黑种草 馕饼上的“黑芝麻”

陈博君

在我国新疆，有一种深受大众喜爱的传统美食，那就是大名鼎鼎的“馕”。这种以面粉为主要原料、经过特殊工艺制作而成的圆形面饼，不仅营养好、味道美，而且能存放很久不变质，因此成为在新疆十分流行的一种方便食物，以至于当地人常说“一日不吃馕，两腿直打晃”和“宁可三日无肉，不可一日无馕”。

确实，品尝过新疆馕饼的人，几乎都会被这种美食的独特风味深深吸引。尤其是馕饼上那些酷似“黑芝麻”的独特香料，更是带来一股浓郁的异域风味，令人印象深刻。这种被称为“斯亚旦”的香料，其实与芝麻没有任何关系，而是一种名为“黑种草”的芳香植物的干燥种子。

颜值超高

黑种草是毛茛科黑种草属的一年生草本植物，原产于地中海沿岸及北非地区，如今广泛分布在埃及、中东和印度等地，我国的新疆、云南和西藏也有栽培。黑种草属有十多个品种，其中最常见的是大马士革黑种草（Nigella damascena）、腺毛黑种草（又名瘤果黑种草，拉丁学名为Nigella glandulifera Freyn & Sint.）和果黑种草（拉丁学名为Nigella sativa）三个品种。

黑种草的植株比较低矮，株高通常仅为30～60厘米，但其茎干直立，被有稀疏的短毛，且分枝基本都在植株的中上部，因此给人一种亭亭玉立的视觉感受。它的叶子色泽鲜绿，形状也比较特别，一丛丛又细又长，仿佛成簇的针叶，有种毛茸茸的感觉，跟伞形科的著名香料植物茴香颇为相似。其实，这是一种深裂的羽状复叶，不同的是，茴香是4、5回的羽状全裂叶，而黑种草的羽状深裂叶片只有1、2回，因此裂片既深又细，乍一看还真容易让人误以为是针叶，这在植物界也算是比较特别的。

无论从植株看，还是从叶形看，黑种草都算得上是一种高颜值的植物，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它的花朵竟然更为出类拔萃。黑种草的花单生在枝干顶端，有白、蓝、粉、紫等颜色，其中以蓝色花朵居多，非常醒目。其花瓣为椭圆状卵形，2裂成唇状，上唇较短，先端逐渐变窄成线形，下唇又呈2深裂，中部较宽，先端和中部有瘤状突起，基部逐渐变窄成短爪。与绝大多数花卉的绿色花萼不同，黑种草的花萼和花瓣无论是颜色还是形状几乎都是一样的，因此整朵花看起来特别丰满。在鲜艳的花瓣中央，簇拥着多数的雄蕊和椭圆的花药，5瓣的心皮基部合生成一个复子房。

除了花色和花形非常出色外，黑种草的花朵还有另外一个极为浪漫的构造，那就是被5枚线丛状的绿色苞叶衬托、围绕着，远远望去就像一丛绿色的钢丝全心呵护着娇艳的花朵，这种神奇的花叶组合特别梦幻迷离。

黑种草于6、7月份进入盛花期，为炎炎夏季带来一抹清新亮丽的色彩。进入炎热的8月，其蓇葖果逐渐膨胀，基部开始合生至中部形成蒴果，长约1.5～2厘米。当果实渐趋成熟的时候，色泽开始由绿色转为褐色，并生出了一道道纵向的深色条纹，那模样仿佛来自其他星球的生物的头颅。此时，果实的顶端开始分裂，先端的花柱长成了一条条芒尖般的长喙，颇似长在头顶的天线，因此人们又将黑种草的果实称为“外星人的脑袋”，无形中为这种植物平添了一丝神秘的色彩。

在这个“外星人的脑袋”里，蕴含着数量不少的种子，这些种子颗粒细小，色泽黝黑，呈扁三棱形，因此得名“黑种草”。

不难看出，除了名字比较平常之外，黑种草的整个植株形态尤其是花朵和果实的色彩、形态都极具个性，令人赏心悦目，正是因为拥有超高的颜值，黑种草被全球公认为最具观赏价值的高端花卉品种之一。在北美洲的花园绿地和别墅庭院中，黑種草是一种出镜率极高的花卉，在我国不少景区园林中，黑种草也开始得到越来越广泛的应用。

喜爱标新立异的花艺师们对黑种草情有独钟。在欧美国家的新娘捧花中，黑种草是一种十分重要的花材。许多花艺师为了使自己的作品看起来更加丰富立体，还将黑种草的果实应用在花艺作品或者干花制作中。

气质不凡

黑种草的美需要用心品味才能捕捉到。因为这种植物太过矮小纤弱，放在植物大观园中很容易被淹没与忽略；而且，它那鲜艳别致的花朵开放之前也常常被细丝般的绿叶紧紧包裹着，只有在小小的花蕾绽放那一刻，才会冲破叶丛尽展不俗的容颜；而在短暂的花期之后，那些绿叶又如同无数贴心的手指，很快将果实重新包围起来。所以，不少人认为黑种草是一种非常低调的植物，尽管它有婆娑婀娜的枝叶和绚烂动人的花朵，却始终保持着一种令人称道的谦逊姿态。

美国作家艾米·里奇对黑种草的这种秉性赞赏有加。她的科普童话集《世间万物—与植物、星辰、动物的相遇》中有一篇名为《爱》，就是专门写黑种草的。在这篇童话中，艾米·里奇称赞黑种草“低调含蓄且绿意盎然，对浮夸张扬的植物们来说，它是绝佳的邻居”。她这样写道：“如果你是橙色的拖鞋花、紫红色的矢车菊或丝光白的褶皱牡丹花，你就会想跟黑种草做邻居。你会是珠宝，它会是木椟。”很显然，在艾米·里奇眼中，黑种草花果那种被绿叶包裹的自然属性，已成为一种有意为之的良好秉性。

如此欣赏黑种草的，并非仅有艾米·里奇。自古以来，黑种草在西方就被视作一种具有不凡气质的植物。在不少人的眼中，黑种草更大的魅力并不在于谦逊低调，而在于那种朦胧的面容下传达出来的爱意。你瞧，它那羽毛般的叶片如烟似雾，充满了迷蒙的气息，一朵朵蓝白之花又是那么鲜艳夺目，仿佛美丽的仙子翩翩飞舞在绿色的迷雾之上，因此，富有浪漫主义色彩的人们就为它取名Love in a mist，意思是“迷雾中的恋人”。此外，又给黑种草赋予了两个充满爱意的花语，一个是“清新的爱”，一个是“无尽的思念”，并把它视作每年3月最后一天出生之人的幸运花。

不过，任何事物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在对待黑种草的态度上也一样。有人认为黑种草的美低调而谦逊，也有人认为这种花草的美太过妖异，美得像魔鬼，因此又将黑种草命名为Devil in the bush，意思是“丛林中的恶魔”。

艾米·里奇肯定也听说过黑种草的这个英文名，为了证实黑种草确实是一种低调朴实的生灵，是“迷雾中的恋人”，而非“丛林中的恶魔”，她甚至煞有介事地在书中写道：“我们曾把黑种草送入太空，观察宇宙环境对它的影响。地球环境似乎是黑种草的蓝色花朵退居绿云般轻软的叶片之下的原因，因为在地球上，毫无遮蔽的花朵会被日光伤害，被雨水打磨，被冰霜摧毁。但宇宙是友善的，它不会以强扭花瓣的阵阵劲风迎接薄纸似的爱之花，而是温和安抚。我们的黑种草从宇宙回到地球后，并没有什么变化。”然后，艾米·里奇总结性地评价：“如果在太空中平静地度过几个世纪，宇宙中的黑种草可能会再次变成宇宙中的雾中之爱。它在地球上受过太多苦难，以至于永远无法舍弃那种偎依，永远无法拨开周围的薄雾。”

香味可人

黑种草的种子颗粒细小，两头带尖，有着坚果与胡椒的双重味道，在印度、埃及、希腊及中东地区被当成烹饪香料，得到广泛使用。

印度是最早把黑种草作为香料使用的国家，因为当地的黑种草种子香味特别平和，有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烘炒之后会散发出坚果般的浓郁香味，入口后甚至能尝出胡椒的味道，因此印度人十分喜欢将黑种草种子添加在各种食物和调料之中。他们首先会通过烘炒或油煎的方式，充分激发出黑种草种子的香味，然后根据不同的需求，添加在咖喱汁、土豆泥、酸甜蘸酱以及一种名为“玛莎拉”的混合香料中，用来制作咖喱饭和其他的风味菜肴；或者直接将烘炒过的黑种草种子添加在炒时蔬及炖羊肉等菜品中进行调味。

黑种草种子在中东地区也是一种广受欢迎的调味香料，尤其在烤制红薯、马铃薯等食物时，人们喜欢撒上碾碎的黑种草种子，再配上芫荽和茴香，从而形成一种特殊的烧烤风味；伊朗等中东国家的人们还会在制作泡菜时加入黑种草种子，目的也是为了增加食物的风味。

不过，有些人认为，黑种草种子作为调味香料，味道并不算浓烈，只是稍有些辛辣和苦涩，掩盖膻腥味的能力不及胡椒、孜然等香料，所以并不适合烹饪肉类；但其香味特殊，综合了多种香料的风味，令人回味无穷，因此是素食食物尤其是面食的最佳搭档。

黑种草种子在面食上的应用，最经典的无疑就是用来制作各种面包了。早在1226年出版的《巴格达烹饪书》（Baghdsd Cookery Book）中，就有利用黑种草种子、茴香及盐巴在面团中发酵制成面包的记载。如今的法棍面包之所以名闻遐迩，便离不开黑种草种子的贡献，那种撒上了烘炒碾碎后的黑种草种子和芝麻、小茴香的特殊配方，使这种面包形成了鲜明的口味特色。此外，黑种草种子还频繁出现在德国的“粗黑麦面包”、犹太人的辫子面包“哈拉”、希腊的“手指面包”、伊朗的“扁面包”、摩洛哥的“杜兰小麦面包”等许多国家的特色面包中，其风头甚至超过了面包制作中必不可少的芝麻。

在我国新疆传统美食馕饼的制作中，黑种草种子同样是一味不可或缺的香料，在金黄酥脆的烤馕表面撒上点点乌黑的黑种草种子，不仅提升了馕饼的颜值，更为这种深受大众喜爱的传统面食增添了浓郁的风味。尤其是在阿克苏等南疆地区，馕饼的制作更为考究，要在馕胚上刺出美丽的花纹，并将浸满了黑种草种子的洋葱水均匀地涂抹在馕胚表面，这样烤制出来的馕饼的香味会更加浓郁。

黑种草种子在新疆馕饼中的应用历史尚无确切考证，但在元代忽思慧所撰的《饮膳正要》中已有明确记载：“黑子儿，味甘，平，无毒。开胃下气。烧饼内用，极香美。”其卷一《聚珍异馔》中甚至还记录了“黑子儿烧饼”的做法：白面五斤，牛奶子二升，酥油一斤，黑子儿一两微炒，上件，用盐、减（碱）少许，同和面做烧饼。此处所称“烧饼”即馕饼，“黑子儿”指的就是黑种草种子。

药效卓著

早在数千年前，黑种草的医药价值已经引起人们的高度重视。《圣经》第23卷《以赛亚书》中提到，古埃及法老图坦卡蒙的墓穴中曾被发现有黑种草的种子。这说明，黑种草种子在3300年前就已成为古埃及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据传，埃及艳后就是用这种神奇的黑色种子保持容颜的。2500多年前，西方医学始祖希波克拉底认识到黑种草种子是一种治疗多种疾病的宝贵药物。公元前1世纪的古罗马时期，西方古代药物学先驱、希腊医生佩达努思·迪奥斯科里德斯也曾记录了用黑种草治疗肠道寄生虫、消化道障碍、头疼、牙痛和鼻塞等病症。

在阿拉伯世界，黑种草更被视为能治百病的神药。因为伊斯兰教的先知穆罕默德曾在《圣训》中说过：“坚持使用黑种草，除了死亡，它能治疗所有疾病。”13世纪的阿拉伯药用植物学家伊本·贝塔尔在其药物学著作中延续了这种说法，将黑种草描述成一种“除了起死回生之外能包治百病”的万能神药。中亚哲学家、医学家阿维森纳也称黑种草种子是“激励活力，摆脱疲劳的种子”。因此，阿拉伯人将黑种草种子誉为“祝福的种子”，常用它们做成闻香包，以强身健体、提神醒脑，尤其是用来对付头痛、鼻塞，从而使呼吸更为顺畅舒适。

印度传统医学对黑种草也颇为关注。古老的《阿育吠陀》中认为黑种草能促进产妇子宫收缩和分泌乳汁。印度人还相信它能消除人体因食用豆类而产生的胀气，缓减胃部的不适和绞痛，因此常把黑种草种子作为治疗消化系统疾病的良药。

中医认为，黑种草味甘、辛，性温，具有调理胃火、助消化、固齿、活血通经、利尿排石、补肾健脑等功效，可益气养心，祛风止咳，治疗多种症状。

黑种草种子也是我国多个民族的常用药材。

其蒙药名为“哈尔乌热图乌布斯”。18世纪中叶的蒙药文献《认药白晶鉴》中详细描述了黑种草的植物形态，称其“茎细长，中空，叶圆、油绿色，花小，蓝色，种子黑色，三角形”。另一部蒙药文献《无误蒙药鉴》中，不但收录了黑种草条目，而且附上了两幅植物形态图。

黑种草在新疆被称作“斯亚旦”，这是维吾尔语的音译。在写于14世纪的维吾尔医药专著《依合提亚拉提·拜地依》中，黑种草种子被称为“守尼籽”。出现于明代的伊斯兰医药百科全书《回回药方》中则把它写成了“少尼子”，维吾尔语是“siyadan”，音译成汉语就是“斯亚旦”。除了“斯亚旦”，黑种草还有另一个维药名，叫作“赛拉纳赫布”。黑种草也是云南西双版纳傣族、景颇族等少数民族群众爱用的药材。

现代医学表明，黑种草种子虽然称不上包治百病，但对40多种疾病具有显著疗效，并且具有20多种药理作用，确实具有很高的药用价值，尤其是在止疼、消炎杀菌、降压、抗氧化、抗腐烂、抗痉挛、保护肝脏等方面，功效较为显著。

1996年，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正式批准将黑种草种子提取物作为增强免疫系统的药物。相关研究表明，黑种草种子含有的活性成分以及多种人体必需的脂肪酸，不仅可以提高人体免疫力，甚至有助于对抗癌症，对哮喘也有显著的抑制作用，同时在降脂、降血糖、抗焦虑、抗幽门螺杆菌引发的溃疡等方面也都有明显的效果。目前，黑种草已被广泛应用于医疗、抗衰老、美颜护肤及婴幼儿护理等众多领域。

【责任编辑】赵 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