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动画民族风格的迷失与回归(1990年至今)

曲 朋

(辽宁师范大学，辽宁 大连 116000)

一、民族化迷失使中国动画在国际上失语(1990—2013)

(一)经济体制的转变迫使创作理念发生转变

在计划经济时期，中国动画是国家机构制作及发行。包括动画在内的各行各业，它所实施的，都是一种指令性的生产计划，制定出售价格、供应不能满足需求成为常态，企业不需要在怎样增加生产、怎样获得更强的竞争优势、怎样获得更多的收益等方面考虑。艺术家们不用考虑市场的问题，只关注动画的艺术审美价值。自1995年1月1日起，国家不再直接收购动画片，中国动画成为产业化市场经济，动画艺术家需要转变计划经济体制下极致强调动画艺术价值的模式，亟须观照到鲜活的现实生活，不可忽视产业化与动画片是否符合市场的需求。

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和全球化的影响，国际形势由以经济、军事等“硬实力”竞争已经转变为以文化为主的“软实力”竞争,作为文化承载方式之一的动画亦是如此。从1995年开始，动画文化内涵中的商业性得到重视，美术片从前期的创作、拍摄到后期的制作乃至最终播出等流程均由生产企业与制片公司自主安排与经营。在市场这只“无形的手”的调控、推动下，动画生产与经营焕发新活力，其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趋于双赢。中国美术电影即美术片成为第一个推向市场的片种。在市场经济的大浪潮下，计划经济体制下的动画经营理念与制作模式愈来愈显现出其狭隘之处，以老一代美影人为代表构建起的留守精英意识创作体系与发展道路举步维艰。

与此同时，大量的美日动画涌入，使得中国动画受到了来自生存压力和优势文化冲击的双重影响，在“民族化”这条道路上产生了迟疑的态度，并且有人认为是由于较为沉重的传统影响了中国动画的发展道路，想放弃“民族化的风格”树立“国际化风格”。中国动画在“民族化”不断追求和探索过程中，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迷惘。在当时，中国很大一部分作品，在创作风格以及内容上，主要仿照欧美、日本等一些在动漫领域发达的国家和地区，自己的民族化特色没有向国际语言转变。使二维动画越来越像日本动画，三维动画越来越像美国动画，渐渐失去自己的风格。加之电视走进平民百姓家，世界动画都致力于发展电视动画，而我国动画依旧以制作艺术短片为主，无法进入市场经济规模运作。

另外，人才流失与新老交替迫使创作陷入沉寂，美日动画系列片对动画市场的冲击与垄断、创作动画系列片时资金短缺、外资企业进入市场导致动画人才流失，以及老艺术家们离退导致的动画人才知识交流与技术实践的断层，美影厂坚守的创新与固守双重动画创作理念受到挑战，“中国学派”陷于沉寂时期。中国动画发展进入民族化迷失时期。

(二)生存的压力迫使中国动画进入合拍片时期

中国动画合拍片兴起于改革开放以后。20世纪80年代初，因国外动画片的不断引进，国产动画受到了严重冲击，原有的动画制作方式已经不适用于当时的市场环境。20世纪80年代中期，美术片厂开始进行体制改革，美影厂开始与外国公司进行合作，合拍片项目逐步上马。合拍片初始阶段是帮助外国公司代工，根据外国公司提供的素材进行加工、摄制，无版权分成。后期因国家规定不允许外资公司拥有独立的发行权、出版权，外资动画公司开始与国内动画公司合作，合拍片也开始进行转型。中外动画机构的合作由原来的代工，逐步拓展到技术、制作等各个领域，双方开始共享版权。

合拍片是一把双刃剑，它的出现和发展，对中国动画业产生了重大影响。虽然一方面中国动画机构通过与外资公司合作的方式赚取外汇，在制片流程与商业运作上进一步扩大了自身的影响力与规模，凝聚了更多中外智慧发掘到我国与外来动画的文化共性与国际接轨，也为当时高质量美术片的持续产出提供保障。同时一大批青年制片人、导演、原动画人才得到了锻炼契机，学习到国外电视动画创意与生产模式、管理经验等，为新时代中国动画的崛起储备了人才。但另一方面，合拍片的发展和市场经济的冲击，彻底破坏了中国原有的动画制作体系，失去了特有的民族风格。长期按照客户的要求完成加工任务，对中国大部分动画工作者的创造力造成了扼杀，也为动画人才的培养留下了隐患。此一时期的创作理念上，重视寓教于乐和政治内涵，而忽略了动画的娱乐性特征。

二、新时代民族化回归使中国动画冲出突围(2013年以后)

经无数次的探索与碰壁，特别是上一个时期的迷失后，中国动画沦为国外动画大国的加工厂，中国动画与发达国家动画的差距不断加大，观众很难在大银幕中看到中国的动画作品，民族风格尽失。中国动画家们意识到要使中国动画重新屹立于世界动画之林,必须汲取国内外好的故事、优秀的文化,延续民族化的创作理念，形成自己的风格。党的十八大以来，党中央提出了文化自信，中国动画创作进入民族化回归时期，在这一回归过程中，中国动画又逐渐崛起，获得了市场和创作的双赢。

(一)政策的扶持为动画创作提供了沃土

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政府加大了对文化发展的重视力度。动画属于文艺作品范畴，而文艺作品根本上是一种文化精神的承载，这种文化精神是凝聚一个国家与民族的深层力量。作为文化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动画产业得到了政府的高度重视，中国动画也迎来了曙光，中国动画经历了20世纪90年代整整10年的代工和国内外合作，积累了丰富的创作经验，技术上也逐步成熟，使得更多的从业人员想要针对包含动画产品、传播渠道以及版权衍生品所涵盖的全产业链开发进行探究和研讨。

新时代对中国动画电影的创作产生极大影响的是深入学习与贯彻了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中有关对文艺工作者的重要论述。2015—2019年期间，以优秀的传统文化为创作题材的动画作品明显增多，优秀的传统文化成为影片与观众之间强有力的连接桥梁，国产动画电影的产量呈上升趋势，国产动画电影步入繁荣期。数据显示，2017年，我国国内的动漫产业的产值已经达到了1700亿元人民币，占国内总生产值的0.2%。预计到“十三五”末期，我国的动漫产业产值将达到2500亿元人民币。从2012—2017年，国内动画电影市场经历了长达5年的持续增长，2016、2017年间更是经历了动画电影市场高速增长的爆发期。我们坚信在新时代国际动画创作语境下，我国国产动画电影必然在政策扶持中打造出属于民族化的品牌形象与核心竞争力，跻身于国际动画电影之林。

(二)观念的改变为动画的创作提供了空间

早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文化部、上海美影厂厂长特伟先生就将中国动画的服务对象指向了为“为儿童服务”，动画作品抓住了儿童心理且具备了教育意义。然而为“儿童服务”观念忽略了成人观众，如此不利于对动画具有更为全面的创作观念认知，创作对象的单一性影响了动画的发展。同时动画市场性相对薄弱，其关注焦点为美术片风格化探寻，发掘动画形式风格，表现在中国动画作品中注重艺术性而忽视商业性。由于受到美日动画的影响，动画家们开始学习国外动画的创作技法，特别是全电脑制作的动画电影《玩具总动员》上映以后，中国动画家们也开始用电脑虚拟方法完成动画创作。2006年8月4日，正值暑期档的《魔比斯环》在电影院与观众会面，这是中国首部原创三维动画电影。该影片的整体风格更接近于欧美动画电影，这种欧美风格不仅中国观众不能接受，也没有得到国外观众的认可。一味地模仿国外，只讲技术，不讲内容，忽略优秀的传统文化，在民族化的道路上迷失自我，必然使中国动画失去竞争力。

新时代中国动画在观念上进行了调整，把受众转变为老少皆宜，在风格上继续延续民族化，拍出了一系列叫好又叫座的优秀动画作品，如《小门神》《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大鱼海棠》《白蛇：缘起》《哪吒之魔童降世》等。这些影片让我们惊喜的不仅是技术，还有对民族元素的自觉运用，如剧情设定借用《西游记》中的一段情节进行全新拓展和演绎、京剧配乐唱段的运用、皮影戏的出现等。在美国、日本动画横扫国内动漫市场的背景下，让中国动画重燃希望，正如《大闹天宫》标记了中国动画曾经的辉煌时代，《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则成为中国动画民族化回归的新起点。

(三)重视动画教育为动画创作培养了大量的人才

国际合作越来越紧密，完成了动画基地的总体布局；创意性、开发、衍生品许可等产业链日益完善；人才培训体系初步建立，全国许多大学开设动画专业，就业屡创新高。随着动画公司及与之相关的企业的出现，产业的辐射面越来越大，产业产值和社会的影响也越来越大，现在已经达到了世界领先水平。中国动画自诞生以来，一直坚持与时代接轨，在学习探索的道路上不断前进。

早在20世纪50年代初，钱家骏、范敬祥、吕敬棠等“动画科”创建者就曾开办“苏州美专学校”为新中国培养了大量的专业动画人才。学生毕业后大部分进入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美术片组工作，为中国动画事业的繁荣发展注入了源源不断的力量。50年代末，“上海电影专科学校”成立并开设动画专科，这批毕业生又充实了美影厂的创作队伍。“文革”后，北京电影学院决定恢复动画专科，并聘请国外动画专家进行授课。随着国际合作越来越紧密，我国逐渐完成了动画基地的总体布局。各大高校积极响应国家政策并且与国际接轨，动画专业如雨后春笋，纷纷设立，动画专业成为近年来的一个新的热门专业；随着基础的不断完善，越来越多的动画公司和企业出现，动画电影开始进入电影院，并在中国的影视产业中争得一席之地。纷繁多样的优质动画作品得到了大众的认可，派生出集创意性、潮流性、实用性于一体的动画衍生产品，不仅刺激了大众消费，促进了经济发展，还成为继美国、日本之后第三大动画大国。

三、新时代中国动画民族化的现代表达

(一)传承经典,经典IP翻新演绎

经典文学IP推新与改编，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经典的继承与演绎，也是民族化现代表达的新颖传播方式。如《西游记》属于中国文学博大精深的IP，有着历久弥新的内在价值。《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就是根据《西游记》这个被公认为超级大IP改编而成，2015年《西游记之大圣归来》的横空出世，打破了中国动画长期处于创作低谷的寂寥景象，是动画电影民族化回归崛起之作。作为一部叫好又叫座的动画精品，《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在传承原著风格基础之上，创新人物造型、叙事重构，讲述孙悟空不再法力无边转而成为抵抗现实一次次超越自我否极泰来的成长经历。其塑造成有血有肉、为救江流儿不顾自身安危，颇具人性的齐天大圣，打破观众对孙悟空形象的固有认知。

同样颠覆观众经典IP记忆认知的还有2019年燃起现象级巅峰票房的《哪吒之魔童降世》，它是一次传统神话到现代神话的跨越，其取材于经典IP《封神演义》，精神内核为认同个人价值的故事。哪吒是中国神话中的经典人物，在民间流传已久，经历过中国动画发展文化语境变迁后早已深入人心。其从经典传统人物中提炼出一个颠覆性人物与新的故事，打破挣脱世俗成见大山与纲常伦理，解构与重塑以往哪吒中父与子纲常亲情关系，对立与和解友情关系，最终实现自我成长。《哪吒之魔童降世》以民族精神与文化特质为立意之本，在传承传统文化中推陈出新，其传统价值取向与现代价值取向相连接，把握当代文化语境，大胆进行现代化创作，赋予其当代价值观，是对当下精神需求回应演绎出的一个新故事。IP翻新演绎，传承经典，既是对经典影视动画的回顾与致敬，中国传统文化的重构与传达，也在弥合当代社会语境的同时，构建起一套符合主流价值观的体系。

(二)以科技为手段，创造精品

动画自诞生之日起就与科技发展密不可分，动画从无到有，从无声到有声，从黑白到色彩，从传统手绘动画到全电脑虚拟动画，每一次变革都离不开科技的进步。计算机技术的进步使动画的创作进入一个崭新的时代，到20世纪90年代起传统动画逐渐被全电脑虚拟动画所代替。现代科技所营造的魔幻空间，能够消除文本空间与现实空间不相容所产生的距离感。运用动画技术可以实现在现实空间中未知与无法实现的事物，使得观众感知动画作品所传递民族精神内核更为接近。动画画面制作技术在更新优化，制作特效方面与之前相对单一的国产动画相比有质的飞跃，也缩小了与美日等动画强国之间技术差距。

如今观众在电影院所看到的都是3D与IMAX的影院银幕，从动画人物造型、特效制作、场景布局都为观众提供视觉与精神的冲击与震撼。科技发展促进动画形式的多样化，也反映思维方式与意识形态的更迭,其推动来源于各种渠道动画人才之间的交流，使得动画科技与实效获得双向精进。科技进步是动画制作技术不断突破更新的基石，例如当前我国动画运用的CG技术，其旨在动画创作中把科幻变成视觉现实，它正是科学技术发展出的一种体现与具体形态，同时拓展了动画画面的质感与主题文化内涵。从2015年《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国内公映以来的国产三维动画电影，已经摆脱了美国动画的影子，影片的画面和特效制作精良，就技术而言，跟美国动画片差距很小，国产动画在制作技术领域已跟上世界的步伐。

动画创意与制作都需要以科技手段为基础的大力支持，科技发展在动画艺术空间中蕴含着巨大的能量与广阔前景。我们需要关注前沿技术、学习技术，并且以正确的方式利用好新技术，在动画创作中科技与艺术相结合造就我国动画灿烂图景，传承与弘扬我国优秀传统文化。

结 语

在党的十九届五中全会中提出到2035年建成文化强国。动画作为文化传播的载体，有责任与担当构建起民族化的文化体系与具有文化辨识度的文化图景。中国动画民族化是对中国式底蕴的一种观照，其不仅体现在中国传统文化视觉听觉元素中，更是一种抽象化的精神内在追寻。单纯借鉴与模仿他国动画只能学习外壳而难以触及内核，需要我们国人自己能够认知清晰，深谙内化于心的东西才是民族化的关键所在。回溯中国动画百年发展史，我们始终植根于中华文化土壤且不断精进，从而构建起民族语境使得观众得到情感共振，为当代语境下动画民族化发展指明了方向。中国动画肇始于借鉴，发展于原创，迷茫于模仿，民族化从迷失到回归。实践证明：脱离民族化的动画创作必然是空洞的，既无法给观众留下体味空间，也无法传承与弘扬我们中国传统文化与中国精神。在动画创作中深谙民族化，赋予其契合新时代语境下新内涵，创新与发展的根基为文化认同，如此才能创作出“放之四海皆可信”的故事，达到观众的心理期待，在全球动画创作语境中自尊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