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来皆白丁

王 忆

颐和路附近一处咖啡馆里，相比工作日门店冷淡，每到周五晚上却比平时更显热闹。就连咖啡的浓烈香味在晚上八九点钟后随店内人气沸腾，弥漫在这整条民国气息的街道。这里没有大都市里灯红酒绿的喧嚣，也没有夜店里光影十色的颓废，大部分时候还是静谧的，店内会放一些让人舒缓的轻音乐，夜幕星河，这些结婚多年一对对依旧保持情侣关系的夫妻，不约而同地挽着手，散步走进这家咖啡店。每周五晚上都是如此，店长经常吐槽，说这咖啡店是“流水的营盘，他们却是铁打的组织”。

说来也挺有意思，三对夫妻中，年纪、职业、家境都各不相同，但之所以融入到同一个“组织”里，只因为一个很奇葩的原因——丁克。至于这么个“组织”是谁最早发起的，也已经没人想起了。反正几个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一块去了，所以店长就说，每到周五她这儿就变成了“丁克俱乐部”，时而欢腾，时而阴郁。

老周夫妇是这里面最年长的一对，老周看上去差不多四十几岁的样子，妻子应该比他年轻一些。老周是做贸易的，妻子是典型的“全职太太”，婚龄十二年。问他们婚姻发展史是怎样的？两人洒脱一笑，说，认识的时候两人都是大龄青年，剩到最后就以最俗套的相亲方式见面了。按照他们过来人的经验，男女交往方式虽然有很多种，但是他们反而觉得相亲未必不是最靠谱的一种，反正老周这个生意人就是这么娶到他这优雅大方的太太。坐在他们对面的，是另一对在学校工作的夫妻。丈夫姓刘，妻子姓许，一个是大学教授，一个是中学语文老师。年龄也都要接近四十不惑。相比较老周夫妇面对丁克家庭的豁然开朗，刘教授夫妇这些年一直很被动，他们应该是被“丁克”的。最奇葩的还数走到哪儿都像连体婴儿的赵俊杰和林晓倩夫妇，两个人刚三十出头，结婚也有了五六个年头。这两人不太像有固定职业的人，但他们又说起过，赵俊杰似乎是个网络写手，林晓倩好像也做一些有关网络的工作。然而他们的作息时间仿佛要比别人更慢一些，或者说他们的夜晚时间会比普通人更加长一些。这几对夫妇通常在咖啡馆里一待就是一个晚上，假如没机会靠近，压根没人知道他们会聊些什么。

然而，丁克在这个世俗的时代仍不是一种普遍现象，大部分选择婚姻的人，也就选择了繁衍下一代。至于七〇后选择丁克往往是被动的，他们仍然有生儿育女的传统思想。刘教授和许老师就是如此，他们可不是不要孩子，而是太想要孩子！刘教授总是说，没有孩子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他和许老师在结婚之前就一直畅想，以后要有了孩子，那从小到大的教育都不是问题。当然刘教授更希望能有个儿子，男孩嘛，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早生儿子早得济。”妻子那时就笑他，真是个老古董。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么重男轻女的老思想。此时的刘教授只能是一声长叹：哎……这会儿别说是儿子了，哪怕就是能有个相差两代年纪的小女儿也行啊！事实上刘教授和许老师也有过一个孩子。听说是在十年前，许老师怀过一个孩子，但还不知道是男孩女孩的时候就突然发生了胎停。也就是说，孩子还在肚子里突然没了心跳。刘教授文绉绉地说，这孩子只是为跟他们来一场邂逅就走了。却没预料到此后近十年里，连这样的“邂逅”也没有了。

关于这点老周倒是很看得开，要孩子做什么？你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他绝对不是来“报恩”的，十有八九是来“讨债”的！先是呱呱坠地折磨你，再是青春沸腾逆反你。等到好不容易长大独立了，好嘛，接着在外面胡吃海花耗血你。到了最后，你猜怎么着？一朝翻脸，管你爹妈是谁，一张机票断绝联系，远走高飞……所以要孩子干嘛？不如自己挣钱自己花，何必造出个妖孽彼此折磨。坐一旁的妻子不屑一笑说，你也是坐着说话不腰疼，你好歹有个远在天边的儿子，有人也叫过你一声爸，人家刘教授和许老师跟你说的不是一个情况。不过话说回来，我当初还真是因为老周已经有了儿子，才嫁给他的，这下我得省了多少事。没错，老周是二婚，而妻子年轻时就有“恐娃症”，一见到孩子哇哇大哭就莫名其妙感到害怕。每每看到有孩子死皮赖脸撒泼打滚胡闹，她就觉得自己原本安安稳稳的生活绝对能被一个不明事理的小孩给毁了。她不止一次想过，即便是自己生下了孩子，应该也不能好好爱他。幸好遇到了老周，什么也不耽误，也满足了她励志做一辈子丁克的人生理想。

许老师思量了一会儿，稍显遗憾地说，其实生孩子、养孩子是人生中必经的一个过程。这就像二十多岁渴望恋爱，三十几岁期待结婚，到了四十几岁就该期盼有个孩子围绕着你，再往长远了打算，等将来老了，七八十岁了，想来子孙绕膝的幸福还是挺令人向往的。

周太太听了，耸耸肩，又不以为意笑了笑。坐在她身后的小夫妻很少参与这样的热聊，而是一人对着一台电脑忙自己的事情。倒是坐在他们对面的韦小姐接上一句：我觉得做丁克或者生孩子都没有什么不好，这只不过是个人选择生活的方式不同而已。韦小姐是这里唯一单身的丁克，一直到现在都未婚，男朋友也没有。加入“丁克俱乐部”纯属是被赵俊杰林晓倩强拉进来的，本来说好是找她来喝杯咖啡聊聊天，不想一来二去，她竟然也成了这里每周五的常客。于她来说，丁不丁克就像有没有伴侣一样，没那么重要。人嘛，本来就是赤裸裸地来，无论这过程有过多热烈轰动，也架不住百年以后还得一个人赤裸裸地走。总不能像下车似的，自己坐到站还要死拉硬拽，把另一个没到地方的人一块拉下去吧。韦小姐特文艺地打了个比方，说，就比如说钱钟书的太太杨绛，她一生活得也算得上圆满了吧，可是到最后还不是只能从“我们仨”写到她自己。事实上每个人最终走到生命的边缘都会处于同样的境地，重要的是在这之前你过了怎样的生活。独身也好，丁克也罢，只要拥有充足的经济基础、确保具备自理能力，安排好自己的生活。就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听她说完这么一套长篇大论，林晓倩敲下回车键，抬眼撇嘴望了她一眼。

你笑什么？她问。

我是觉得你真行，一个没结过婚，也没交往几个男友的人，这种话题都能讲得头头是道。除了你也没谁了！林晓倩顺手端起咖啡。

我听说有些夫妇结婚时，说好一起丁克，但是过了十几年男人就反悔了。那时候女人也生不出孩子了，迫于压力和孤独就……韦小姐显现出微妙的表情并做了个摊手动作。

所以我们婚前签了一个协议，不生娃的协议。否则，我是不会答应嫁给他的。林晓倩说得如此坦诚。

咦！你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不是说好这事我们自己知道就好了吗！这要让我爸妈知道不得闹个鸡飞狗跳！林晓倩这话仿佛是刺了赵俊杰一下。

什么？你们现在还能有这种操作？也太不可思议了吧！在场所有人都大惊失色盯着他们。

刘教授夫妇却觉得，如果一个人从开始就将自己的未来按照独立自主来规划，那岂不是连婚都可以不用结了。许老师听了直摇摇头，语重心长地说，你们真别觉得现在年轻，能蹦能跳，样样事都不求人。等到了几十年后，人都已经垂垂老矣，动也动不了了，两人之间总会先一个老去。那时候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凄凉的应该就不止是饭菜了吧。

林晓倩呼了一口气，忙完这一轮工作关上电脑扭过身回应，其实我反倒认为，根据时代不断地发展，未来的老年生活应该不至于像你说的那么凄惨吧。你就说我俩吧，我和我老公自从结婚之后就一直在存养老基金。我们并不是说趁现在年轻就胡吃海塞瞎挥霍，正因为做好了丁克一辈子的打算，因此更是会替将来做好充足的准备。再比如我这朋友，她跷起大拇哥点了一下韦小姐。我之所以把她拉进来，也是因为她为自己做了长远打算。对了，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她两手扣着美甲缝回过头对韦小姐看了看，找一群人什么的……

人生就是找一群有趣的人共度余生的时光。韦小姐说。

对！一群人，就不包括自己的孩子。赵俊杰跳着站起来，狠狠地伸了一个懒腰！

俱乐部散场的路上，赵俊杰准点接到了父亲打来的电话。林晓倩猜都不用猜就知道他们固定的几句对话。

嗯，忙完了！明天……再看吧！好好好……回来回来！我跟晓倩说一声。赵俊杰刚掐断电话，林晓倩就应答道，我不回去，也不去吃饭……赵俊杰无奈咂巴嘴说：你觉得我想回去？但是我爸说，明天回去有大事跟我们说。

能有什么大事，他俩心里最清楚不过了，这些年说来说去不就还是劝他们生孩子那点事。疏影横斜路灯下，林晓倩挽起丈夫臂膀化身为恋爱中的小女孩，对他撒娇说着：老公，你看咱们现在生活得多轻松自在。平常你码你的字，我做我的微商。周末有空咱们就去打卡网红餐厅吃吃饭，下午看个电影逛逛街，然后回家冲个澡美美地睡一觉。时间有弹性，生活有质量，这样的日子多好呀！我也不要求多么大富大贵，我只觉得有你在就真的足够好了！话是这么说没错，赵俊杰当然明白林晓倩的安于现状并不是什么坏事，可他也懂得这些事放在新婚头两年真是再好不过的生活了。而随着时间推移，他的心里逐渐开始对当初一冲之性和林晓倩签下的协议，越来越感到荒唐。果不其然，周末回到父母家吃饭，还是没能逃得过该有的命题。只是这回赵俊杰的父母也学“乖了”，让他们来先吃饭，什么话都不说，好吃好喝的先“伺候”上，即使交谈也只关心两人最近生活怎么样！林晓倩知道公婆这么好吃好喝的招待，背后原因绝对不可能这么简单。她在十几分钟内结束这场鸿门宴。不过作为儿媳她也不可能吃完就抬腿走人，为了不让公婆有念叨的机会，林晓倩立刻系上围裙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儿。只要放在平时婆婆一定会阻拦她说，你别洗了，每回你洗完这碗里还是油腻腻的，我还得替你返二道工，还不如不洗。今天婆婆脸上倒稍显喜色，不但没拦着，还特地拿出了乳胶手套递给她，叮嘱道，戴上手套慢慢洗，别让洗涤剂伤了皮肤。即便是这样，林晓倩仍旧打算速战速决，而当她从厨房出来准备拎包撤离时，婆婆已经准备好了水果，公公则从房间里笑嘻嘻取出一叠户型图邀小两口坐下。林晓倩微微皱眉望向赵俊杰，赵俊杰同样一脸无可奈何示意她先坐下。让他们意外的是，今天公婆开口聊的居然不是孩子，在林晓倩印象中这应该是第一次。老两口往他们手里各递一张新房户型图，叫他们看看哪套比较合适。赵俊杰不过脑子开口就问，爸妈你们要买新房啊？他老爹哈哈一乐道，我们买什么新房，给你们看肯定是给你们买了。你叫晓倩看看，喜欢哪套，我给你们付首付。林晓倩半天没说话，公婆乐此不疲地介绍他们看中的几套户型图，有一百四十平的，有一百六十平的，他们说最理想的还是跃层的那套。重点是地方大，房间多……林晓倩故作推辞说，我们就两个人没必要住那么大的房子，再说就算有你们帮忙付了首付，以我俩的经济基础也付不起尾款啊。没料到公公一摆手轻而易举地补充道，我们既然说要帮你们买房子，哪能付个首付就不管了呢。你们看啊，这几套房子不仅够宽敞，周边配置也好，幼儿园、小学、中学……只要你们答应生孩子，这几套房你们随便挑。

呵呵……我就猜到没那么简单，还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林晓倩靠近丈夫捂着嘴小声嘀咕。赵俊杰有意一咳嗽想掩盖掉她的话，却看到了父母一脸不满。最终自然是不欢而散，老爷子今天也是撂下了狠话：我将来的所有资产只留给第三代，你们如果还这么顽固不化，那以后一分钱都别想从我这儿得到！

你听听这话说的，谁贪他那点财产，用几个钱、一套房就想跟我做交换，破坏我大好的青春，老头老太想什么呢？还有那话说的就好像我们这么多年，都是靠他们家救济才混过来似的。林晓倩一路上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发语音告诉给韦小姐。这下也激怒了在开车的赵俊杰，他一踩刹车，破天荒地对着林晓倩怒吼：好啦！你发够了没？我说了多少回，家里的事不要往外说不要往外说。你还有完没完了？

吼你妹啊！我在你们家受了委屈，也不能跟我爸妈说。我跟我朋友吐槽几句，倾诉一下又怎么啦！你这么厉害，刚刚在你父母面前怎么不说话？他们情绪激动的四目相对，赵俊杰气急败坏手从眼前一挥落在方向盘上，又无可奈何一脚油门冲上马路。

许老师这几年一直觉得怀不上孩子是一件蹊跷的事，她曾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才导致现在的局面。为此，她还偷偷一个人跑到医院做过相关检查。好在，检查结果一切都正常。她问医生，既然一切正常为什么这么久都没能有孩子？医生宽慰她说要孩子也是讲究机缘的，也许你越着急就越艰难。何况你的年龄在不断增长，所以压力就更大了。听完这些话，许老师心里顿时五味杂陈，有很多矛盾纠缠，也有一些呼吸到空气新鲜的释然。至少她不用担心是因为自己原因，而导致问题的所在。

丁克是否真是生活自在的源头？“恐娃症”的周太太必然是这么认为的，没娃缠身的人生，更年期都能比别人推迟好几年。她站在女性角度算了这么一笔账：女人从怀孕到哺乳期至少两年，孩子抱在手里至少三年，上小学接送六年，其中包括陪玩陪睡陪做功课也得要个七八年，再加上报名各种辅导班九年……就这样不折腾个小十年，请问你哪还有充足的时间获得自由？往后还有高考、大学、读研、找工作……周太太掰着指头，吓得简直要冒冷汗！这算的仅仅是时间的账，远远超出的还有金钱的账。

她问：这一溜下来你们还敢往下想吗？老周一拍大腿，一声冷笑：我不就是这么过来的，最后又换来了什么呢？微信都不愿意跟我加一个。

咖啡店里灯光有些昏暗，倒是咖啡因的存在为周围添了一些活力。刘教授夫妇各带了一沓书稿捧在手里翻看，刘教授最近正打算出版一本学术方面的书，许老师主动揽下了校对的活。你们说的确实有一定道理，真要忙起来的时候，如果有个孩子可能也很难照顾周全。何况像我们现在四十多岁的年纪，怀里真要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精力跟不跟得上是一回事，能不能全力带好他也难说。我啊，就怕委屈了孩子倒是真的。刘教授翻看书稿，低头不语。翻到下一页时接连一声叹息。

韦小姐窝在最墙角的位置，一个人品味卡布奇诺。她内心想着的是，香，真香！独身是所有模式中最香的一种，结什么婚，生什么孩子，反正怎么样都不如独身自由自在的香。

赵俊杰半夜码完字，无意拉开抽屉看到他和林晓倩婚前签下的那份不生孩子协议。怎么看，怎么想都觉得当时是不是鬼上身，怎么能签下这种鬼东西。做什么丁克，哪有人以不生孩子为前提条件才结婚的？就在此时此刻，趁着林晓倩正在卧室熟睡，他蹂躏这两张纸恨不得即刻粉碎掉。而转念眼一闭，又不甘心地塞了回去。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之后，他们已经躲避一个多月没有回赵俊杰父母家了。这周老两口对儿子下了“死命令”，这个周末必须回来。要是这次还不回来，那今后就都不用再回这个家了。回，就算被他们唠叨死，也得回。林晓倩言下之意，你们愿意念叨就让你们念，反正生不生是我的事。我可以忍一时风平浪静，但想让我退一步是不可能的。这一回见面的气氛格外凝重，婆婆做了一大桌子菜愣是半天不让人动筷子。赵俊杰父亲有意捧着报纸翻来覆去看，母亲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不时盯着手机把控时间。眨眼间，半个小时干巴巴地过去了。赵俊杰忍不住了，试探性举起筷子说快吃吧，菜都凉了。不料被父亲接话说道，你也知道菜都凉了，早干嘛去了？有个孩子不是早就能吃上饭了！林晓倩听了心里还真不是滋味，他这话呲谁呢？这时他母亲又看了看时间，叫儿子别着急，一会儿就能吃上饭了。表情忽显一丝神秘地告诉他，今天有惊喜给你！

惊喜？什么惊喜？赵俊杰疑惑尚未解开，门铃就响了。这老两口突然像川剧变脸似的，一下子“腾”地站起来，双双眉开眼笑地跑到门口去迎接。什么人来了？林晓倩一头雾水问赵俊杰。他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突发状况，两人只好顺着老两口的思路也站起来。此刻，一阵欢声笑语的寒暄扑面而来。赵俊杰父母一人站一边把一个热情活泼的女孩接了进来，赵俊杰看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女孩是谁。

他爸对着他轻声一训，说，你傻了！陆娜来了你怎么不招呼一声。

陆娜，他开始对这个名字好像有点印象。女孩反倒先入为主握住他的手说：怎么不认识了？我，陆娜！你忘性也太大了吧！又对他母亲撒娇道，阿姨你看他，连我都不记得了。真个大！笨！猪！

这真让他灵光一现，猛然想起了面前的人是谁。我的天哪！你……你是……你是小猪妹！林晓倩瞬间看出了他欣喜若狂不能自已的神态，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个叫陆娜的女孩也情不自禁抱住了赵俊杰，这一家人一会儿工夫，刚刚还冷若冰霜分秒之间就变成了热火朝天。她瞄上一眼就明白这绝对不是什么善茬，于是她有心拿脚踢响了椅子，赵俊杰立刻意识到太太还在身边。今天这场饭局老两口显而易见是为赵俊杰和陆娜这对“两小无猜”准备的，话里话外这一家人丝毫不避讳对陆娜的喜爱。刚开始林晓倩作为这家的儿媳妇强装大度，理性地招待客人。但是没想到这一家人话题是越聊越没边了，老爷子更是流露出“要是小时候给他俩定了娃娃亲，说不好这会儿就能有个小娃娃一块坐上桌吃饭”的意思。

她被冷落在一旁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终于在陆娜模仿小时候玩过家家，口无遮拦称呼赵俊杰“夫君”时爆发了。

后来怎么样了？赵俊杰和他父母知道不对了吧？韦小姐从一场大雨里赶来陪她哭泣。

林晓倩窝在沙发上不停抽搐，然后随意抹了一把脸冲进房间开始收拾东西。他们怎么可能认为自己错呢，本来就是做给我看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我不介意他们再续前缘，延续香火……反正被他们家人阴阳怪气讽刺挖苦的日子，这么多年我也是受够了，大不了离婚！

这周五晚就差赵俊杰和林晓倩没来，周太太有些八卦地问韦小姐，这两口子是不是吵架了？韦小姐笑笑不说话。周太太又关心起她的个人问题：你怎么不说给自己找个伴？整天一个人多无聊呀？韦小姐还是笑了笑，回答：我不无聊。韦小姐不是个特别容易情绪化的人，不过要是真的有情绪猛然突袭，她也的确有过特别无助的时候。例如赶上一场措手不及的大雨，没能赶上公交，要不是有人及时递给她一把雨伞，大概她也就没心情去安抚林晓倩了。

瓢泼大雨还是昨天的事，今天许老师便声音嘶哑哽咽，面容憔悴独自出现在咖啡馆。她对服务生示意说，今天不喝咖啡，麻烦给我杯白开水。她说刘教授以后应该不会来这儿了，因为他们今天下午刚去民政局办完手续。大伙纷纷不解，这是怎么了？刘教授和许老师两个如此知书达理，看上去相濡以沫的人怎么会没有一点征兆地走到这一步呢？其实原因还是因为孩子，刘教授当初选择做丁克，完全出于“被迫”。尽管已经四十多岁，但每回从校园里见到那些青春飞扬的学生，他总是想到要是早十年自己也有个孩子，估计这会儿也该考大学了吧。有一回同事见他望学生望着出神，也明白他们夫妇多年求子不得的无奈，便好心提醒他说，你们夫妻那么好的优良基因不传承下去有点可惜了。你有没有想过是自身出了问题？我在医院有个熟人，你要是不嫌我多事，我介绍你去做个检查。与其你这么朝思暮想，不如一查究竟也好放心。听同事说出这样的话，刘教授不以为然地摆手，他认为这是很荒诞的说法。又不是之前没有过孩子，自己的身体怎么可能出问题。同事拍了拍他肩膀又劝慰道，我是看你那么着急要孩子，才有话直说的。听不听在你个人，别耽误就是。于是刘教授心里打起了鼓，然后就这么听取了同事的建议，瞒着许老师自己去医院做了检查。最终，同诊断书一起放到桌面上的，还有一份离婚协议。刘教授说什么也要和许老师离这个婚。他满脸愁容地对许老师说：是我对不起你，都怪我瞎耽误了你这么多年。我们分开吧，趁现在还早，你的年纪也不算太大，重新找人成个完整的家吧。这理由当然不足以使许老师同意签字离婚，然而刘教授也是铁了心要迈出这一步。既然许老师不同意，那他索性就收拾行李搬到学校宿舍去住，任谁劝也不顶用。许老师知道他是个极其顽固的人，一旦有了执念几乎是拉不回头的。检查结果不仅让他觉得愧对妻子，更是令他作为一个男人感到巨大的羞愧。

一连半个月，赵俊杰和林晓倩再没出现在咖啡店里。周太太两只胳膊横跨四五个金鹰购物袋血拼归来，她大汗淋漓将自己犹如“摔倒式”坐在了沙发上，大口喘气叫着服务生，快，给我拿一瓶矿泉水。渴死我了。很快咕噜咕噜大半瓶水就被她灌下了肚，猛的一眨眼才发现今晚俱乐部里只有韦小姐坐在最里面翻看杂志。

咦，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儿？

呵……韦小姐看了眼腿都逛肿了的周太太。都没来，就我一人。

她转念一想也对：哦，对的，刘教授和许老师离了肯定都不来了。

韦小姐若无其事地点点头，顺便抬眼看了她一眼，也有些疑惑：你怎么也一个人来了？难道……

嘿呦，我和老周好着呢！就是最近他那宝贝儿子“从天而降”回来了。这两天让他享受享受天伦之乐，我也过几天单身生活。倒是赵俊杰他们夫妻呢？该不会真像许老师他们一样因为孩子真闹掰了吧？还是早已经就散伙了？哎呦，瞧瞧这一对对哟，做个丁克也能被子虚乌有的孩子给弄死……周太太自言自语念叨半天。

话音未落，周太太和韦小姐手机同时收到了微信群消息。周太太打开手机，嘴巴惊讶得好一阵没能合上，她讶异了至少有三十秒，蓦然发出一句不可思议的惊叹：还有这样的事？这夫妻俩也太逗了吧！

韦小姐也流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摇了摇头吐槽：还是没能逃过命运的捉弄啊。

群消息里再次收到赵俊杰发来的红包，这两人在今天之前都没料到，正准备去离个婚，孩子却提前一步意外地来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