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通道

殷舒

一个明媚的午后，史冬跟着父母搬进了桂花城西区的一幢公寓。

从前每次上学，史冬都会经过这幢颇具特色的公寓，当时他就想，住在这里的孩子可真幸福：因为离学校特别近，每天早上可以睡到自然醒。

搬到这里后，史冬又惊喜地发现，这幢老公寓后边还自带一个被小乔木、灌木和杂草占据的小花园，就在妈妈给他安排的卧室兼书房的窗户下面。

史冬立刻拿起书本，“ 妈妈，我想在这里看会儿书。”

妈妈欣然同意，嘱咐了几句，就出去整理包裹了。史家人还在为新房努力地摇号中，所以暂时不得不租房住。但租的房子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导致他们过一段时间就得搬家，搞得史冬的爸爸妈妈对打包拆包都轻车熟路了。

说是看书，事实上，史冬的心早就飞到了窗外。

关门声刚响起，他就悄悄站起来，趴在窗台边。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后院里最高的一棵树上有一只正在勤劳筑巢的喜鹊。

唉，希望能在这里住久一些。

他盯着那在枝条间上上下下欢快蹦跳的喜鹊看了许久，看得正入迷，忽然，有东西在他视野中晃了一下。

史冬以为垂下了一只蜘蛛，当即往后一退，才看清那是一根布条，布条的末端系着一把钥匙。

史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住钥匙，上面的人就松了布条。

他取下钥匙的时候，发现布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门锁坏了，我出不去。请帮忙从外开门。”

史冬猜测大概是楼上有人被锁在屋内了，希望楼下的人能帮忙去开下门。

史冬顿时来了兴趣，能想出这种办法的，一定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吧。

“ 妈妈，我出去一下。”史冬说。

“ 别跑太远，注意安全。哦，对了，别忘了带上豆干。”妈妈忙着收拾包裹，头也不抬地提醒道。

妈妈说的豆干是专门服务未成年人的安全机器人。这种机器人平时可以是一枚胸针、一颗弹珠或者一条手链，但当危险发生时，它会立刻伸展变大保护小主人，同时第一时间联系家长，并向警察局、消防队等专业机构求助。

史冬的安全机器人是一只金甲虫，它平时会安安静静地趴在史冬的衣服上，伪装成一颗漂亮的铜纽扣。

“ 知道了。”史冬穿上豆干爱趴的那件外套，将钥匙和布条塞进口袋里。

整幢公寓除去一楼作为物业管理办公用地外，上面供住宿的共三层。为了方便住户搬家，特别安装了从一楼办公层到三楼公寓层的小电梯。

史冬家在301 号，同一层的302 号至306 号都被一家公司租下作为集体宿舍。电梯和楼梯在306 房间的对面。听物业管理员王大叔说，四楼也是公寓，房东的亲戚偶尔会过来居住。他们脾气古怪，不喜欢与人接触，所以故意不安装电梯。为此，房东还特意将“ 不上四楼”这一条写入了租房合同的条款里。

这就意味着史冬必须踩着咯吱作响的木制楼梯往上走。这些楼梯特别窄，如果是大人，走的时候就得像跳芭蕾舞似的踮起脚尖。史冬并没有参与租房协议的签署，不过他也知道不上四楼的规定。于是，他只得手脚并用，尽量让那些看上去有些年份的木头不发出太大的声音。

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史冬站在404 的门口。他很肯定自己没有眼花，整条走廊上，就只有这一家住户。没有401、402、403，也没有405、406。而404的位置，刚好是在他家楼上，在走廊的尽头。

史冬小心地敲了敲门，“ 你好，有人在吗？我是楼下的住户，请问钥匙是你的吗？”

“ 是的，没错。”从门里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 麻烦你将钥匙插进锁孔，我开不了门。”

史冬摸了摸外套上的扣子，感觉到了豆干的轻微回应，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用钥匙打开锁，靠着门，缓缓转动把手，这样一来，就算里面扑出来一头怪兽，有门的阻挡，豆干也足够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幸运的是，并没有怪兽出现，走出来的是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女孩儿。

她一出来就将门反手锁上，然后拔下钥匙放在地板上。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而且轻得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 谢谢你的帮助，不过我得赶在管理员发现前离开这里。”女孩儿抛给他一个小铁盒，“ 这盒心愿糖是谢礼。”

史冬慌忙接住这个跟橡皮差不多大小的小铁盒，然后看着女孩儿抬起右手，用食指上的一枚银色戒指对着一旁的白墙隔空画了一个正方形。

一扇莹莹发光的小窗出现在墙上，女孩儿立刻钻了进去，小窗的光芒随后开始变淡。

这时，楼梯传来了吱呀声，有人上来了。

史冬连忙一个小跑，也跳进了即将消失的小窗。“ 你怎么跟来了？”

“ 有人来了。”史冬说，“ 听大人说四楼是不能随便上来的，否则会被赶出公寓。”

“ 好吧，那你先跟着吧。”女孩儿说。

史冬问：“ 不过，为什么你要将钥匙扔在那儿？”

“ 因为那是我偷拿的呀。404 号除了管理员外，其他人只能用钥匙从外部开门。”女孩儿满不在乎地说，“ 放地板上是为了让管理员以为是自己失误掉了钥匙。这样他就不会发现我偷跑回来了。”

帮助一个偷钥匙的女孩开门？史冬觉得自己好像上了一条贼船。女孩儿见他闭口不言，问道：“ 对了，你叫什么？”

“ 史冬。”

“ 我是……呃，用地球语太难说了，算了，你就叫我阿扎吧。”女孩儿说，“ 史冬，接下来你得跟紧我，这里的道路交错纵横，很容易迷路。”

史冬眼睛一亮，“ 你是外星人？”

“ 可以这么说。”阿扎回答。

“ 你们有特异功能吗？ 比如喷火，或者控制金属。”

“ 没有。”

“ 你能驾驶机甲，大战怪兽吗？”

“ 不能！”阿扎转头朝他翻了个白眼。

“ 好。”史冬讪讪一笑，停止了问话。这也没办法呀，换成是别人见到外星人，不也得跟他一样激动地问东问西？

不过，史冬的安静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他感觉到阿扎并没有生气，于是继续问道：“ 那你们来地球做什么？旅行？移民？还是……征服世界？”

阿扎没好气地回答：“ 抱歉，要让你失望了，我们只是来学习。对了，别问我学什么，我也不知道学了什么。”

他们走的通道像一根立方体管道，不过这管道自带亮光，因此并不显得阴森。

他跟着阿扎穿过第一道门。

欸，这是我的教室？我居然在自己班教室的上空？我会掉下去的！

不过，比起害怕受伤，史冬更担心的是，他很快会成为校园里的“ 热点人物”。

惊慌失措之下，史冬挥舞双手，想要抓住什么来稳住身体，遗憾的是，他什么都没抓到，还摔了个屁股蹲儿。

“ 哈哈，别担心，你不会掉下去的。”阿扎走过来拉起他。

史冬这才发现，脚下似乎有一层透明的地板。

“ 他们看不见？”

阿扎摇头晃脑，“ 对，也听不见，你放心吧。”

史冬鼓足勇气朝下看去，今天因为搬家，他请了一天假，所以他的座位此刻是空着的。

老师布置了随堂练习，大家都开始低头动笔写起来。他们班是年级里学习最认真的，所以每当年级有老师要上公开课，都会选他们。

史冬看向黑板，那些题他也想试一试。

他正思考着，阿扎的声音传来：“ 走了。”

“ 阿扎，这是怎么做到的？”史冬指了指通道。

阿扎一摊手，“ 别问我，我不懂原理。”

“ 为什么？”史冬不相信。

“ 哈？那你知道它的原理吗？”阿扎指了指史冬外套上的豆干。

史冬顿时无话可说。

不过在路上，阿扎还是说出了她的目的。

原来，为了开阔学生的视野，阿扎的老师们选取了几个与他们星球环境相似、安全性较高的星球作为校外课堂。地球就是其中一个。学校在地球上开通了参观通道，方便学生就近观察地球人的行为，而反过来，地球人却发现不了他们。

阿扎的手指上戴着一个戒指，通过这个戒指，可以在地球的任意地方连接上他们学校设置好的通道。

但404 号除外，那里是一处港口，她的戒指不能发挥作用。

其实，本来她已经完成了学习，这个时候应该坐船回自己的星球。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本次她所在的小分队的结业分数居然第一。因此，小队的每个人都分得了团队奖励——一袋心愿糖。

这种糖果是基于最简单的空间技术而成，可以将服用的人送到想去的地方。

这让她想起了在通道里看到的一个场景，那里有一对即将分离的母子，这个奖励或许可以帮到他们。

唉，她难得想回来做好事，谁知港口管理员是个古板的人，不肯让她在港口连接地球参观通道。

哼，不让进，她偏要进。这才有了用布条垂下钥匙的那一幕。

港口？史冬惊呆了，他无法想象他所住的公寓楼里，居然有一个房间是接待地外来客的港口。

“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出租呢？那样不是很容易被租客发现？”史冬问。

阿扎说：“ 大概是想瞒过地球人，空无一人的公寓反而容易引起注意吧。毕竟，谁能想到一幢住满人的公寓居然是进出地球的停靠点呢。”

“ 老师们还指望我们参观了地球文明后，能发愤图强，燃起熊熊的学习之火。”说着，阿扎撇撇嘴，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儿长滑板，“ 我觉得老师恐怕要失望了，相比学习，我还是更喜欢玩通道滑板游戏。”

“ 嘿，等等我。”史冬一个助跑，跳上了滑板的尾部，面朝后蹲着。这样既方便赶路，又方便观看通道下方。

一位满脸褶子的拾荒老人将手洗干净后，拿起图书馆书架上的一本书，专注地阅读起来。

一名实习医生从医院出来，一边走路，一边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专业术语。他没有回家，而是背着包径直走向通宵自习室。

一群在食堂里排队打饭的中学生正拿着手机，一道道地做题。

一位古代匠人在反复制作和总结后，做出了细腻如雪的白纸。

一名画师在微弱的油灯下，细细描绘着绚丽的飞天壁画。

一帮工程师和技术工人在沙漠里埋下草甸，种上防护林，建起一条横穿沙漠的高速铁路。

……

一幕幕场景如溪水般缓缓从滑板下方流过。

正如阿扎所说的，通道底部展现给他们看的，浓缩成几个词就是——勤奋、专注、热爱。

他正想着，滑板一个刹车停了下来。

史冬的后背撞到了阿扎的后背，不过阿扎并没有在意。她从滑板上跳下，右手握拳，在透明地板上画出一个电脑屏幕差不多大小的窗口。地板下一位大学生正在图书馆里学习，看上去跟之前看过的场景差不多。

待他看向阿扎单独画出的那个方形的小窗口，那里面正在展现一个男孩儿的经历。

一方农家小院里诞生了一个小男孩儿。

妈妈双腿残疾，就在家做一些刺绣的活儿，双手满是针眼，却总是笑着对男孩儿说，等卖了绣品，就给他买好吃的。

男孩儿会早起去集市，捡一些商贩丢弃的卖相不太好的蔬菜，或者别人丢弃在路边的瓶子、破纸板，换成给妈妈买药的钱。

母子俩虽然贫苦，却总是笑着度过每一天。

后来，男孩儿长大了，考上了外地的重点大学。

妈妈的身体却一天天虚弱下去。为了不让孩子分心，她隐瞒了一切。

阿扎拿出了一个小铁盒，这个铁盒让史冬感觉有些眼熟。

这不是之前阿扎给的心愿糖吗？

史冬问：“ 这个能治好他妈妈的病吗？”

“ 当然不能，我们可不是无所不能的，何况，她的寿命大概就剩一周。”阿扎摇头，“ 不过它可以帮助他们去他们最想去的地方。”

阿扎解释说，心愿糖是一种基于空间原理的小发明，可以帮助食用者到达想去的地方。不过这东西也不是万能的，比如通过404 号的门就不行。

“ 你说，我是把心愿糖给这个男孩儿，还是给他的妈妈呢？”阿扎说，“ 我只能开一条小通道。”

没等史冬回答，阿扎就自己做了决定，“ 大部分人肯定说要把糖果给男孩儿。哼，我偏不，谁说大人就不能吃糖了？”

“ 你要怎么做？”

“ 对我们来说，你们所说的时间，大概就是这上面的进度条吧。但无论点倒退或者快进，这个男孩儿的人生就像既定的故事一样，是不会改变的……

不过，”阿扎转而狡黠一笑，“ 就像你们地球人能对视频实施剪接和修补一样，我们也可以对他们的人生进行‘ 修补。”

说完，她让小屏幕的画面定住，然后用戒指在透明通道和地球场景间开了一条小小的管子。她将心愿糖送到那位妈妈的手边，告诉她这颗糖的用处，以及她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

男孩儿的妈妈也自知时日不多，她感谢阿扎后，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吃下了糖。

然后，史冬便在画面中看到坐着轮椅的妈妈出现在了儿子的校园里。这是没有上过学的她第一次进入高校校园，周围捧着书轻声诵读的学生和扑面而来的温柔清风，对她而言仿佛一个遥远的梦。

几天后，在老房子里，男孩儿的妈妈抱着自己和穿着学士服儿子的合影，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 呼，好了，我得回家了。说实在的，我有些想念妈妈做的馅饼了。”阿扎揉揉眼睛，站起身来。

忽然，她的脸变得煞白，“ 糟了，管理员发现了这里的波动，他过来了。”

史冬被她这副模样给吓到了，“ 如果被他抓到，他会狠狠揍我一顿吗？”

“ 不会，按照宇宙法的要求，他如果伤害了低等文明的智慧生物，就会失去这份工作并被遣返。”阿扎摇头说，“ 不过，我可不能被他抓到，否则心愿糖会被回收，我所属的小分队也会被扣分。”

管理员不能伤害地球人，这下史冬心中顿时有了决定，“ 那……我去引开他，你想办法逃走吧。”

“ 拿着，这个说不定能帮到你。”史冬抓下豆干扔给阿扎，他早看出阿扎对它的喜爱，就当是给外星朋友的纪念品吧。

不等阿扎回答，他就转身沿着来时的通道往回跑。

史冬刚跑到离他最近的一个通道门，脚下的通道就开始抖动起来，逐渐地，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同时，通道变得光滑如镜，走起来两步一滑。

见状，遇到下行斜坡时，史冬干脆一屁股坐下，直接往下滑还能省不少力气呢。遇到上行斜坡时，那就更来劲儿了，哪个调皮的男生没逆爬过滑梯？

除了通道发生变化，似乎并无追兵。但就算没能引开管理员，滑板上少个人，阿扎应该能跑得更快些。史冬自我安慰着。

于是，他放慢了脚步，想低头看看脚下。只要找到之前看过的场景，就能回去了。

这一低头，史冬可傻眼了，一名长发、跛脚的印第安少年，正用史冬听不懂的语言跟一匹毛色油亮的野马聊天。

这条通道他可没走过。

他转身想往回走，发现身后的通道门居然消失了。别无他法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向前。

一头卷发，眼窝深陷的大叔在书桌前奋笔疾书，桌上的纸被风吹落在地，最上面的标题写着：丑小鸭。

……

就这么半滑半走着，前面忽然没路了。

史冬皱了皱眉，正想往回走，忽然，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待他再度睁眼，他已经躺在一张床上。

这里是？

一个陌生且宽敞的卧室。

他猛然坐起，跑出房间。

笑容满面的妈妈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

“ 妈妈，这里是？”史冬问。

“ 哦，宝贝，喜欢你的新房间吗？我们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家了。”妈妈一脸幸福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史冬愣愣地回抱了妈妈。

他家摇中了新房，而且离学校不远。爸爸有了自己的开放式厨房，妈妈则可以安心布置她的工作室。史冬也有了一个足够宽敞的房间。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不复当初四处搬家的那种忙乱。

他尝试着在放学时去找那座老旧的公寓，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教室里，史冬穿着藏蓝色外套，豆干2 号正静静趴在上面。

摸了摸口袋，小铁盒还在，史冬无声地笑了，顺便坐直了身子。说不定此时教室的天花板上，有外星小孩儿正通过通道看着他们的课堂呢。他可要当好榜样。

史冬微笑的画面定格在屏幕上，站在透明通道里的物业管理员王大叔见此情形，舒了一口气。史家搬进了新房子，史冬铁盒里的心愿糖也换成了一张普通的糖纸，糖纸上写明了心愿糖超过保质期会自动消失。这样一来算是成功收尾了。

他并不担心这次小意外会对港口产生什么不良影响。事实上，从每次收到的反馈来看，游学的孩子们在结束参观后，都或多或少发生了一些让人乐见其成的改变。

随着文明的发展，一些优秀的传统逐渐地淡却甚至消失。年轻一代不思进取，耽于玩乐。

只要地球人能够保持那些优秀的品质，游学通道就仍拥有继续存在下去的理由。

一个月后，距离桂花城五百千米外的杨柳城里，一辆面包车停在一个花园门口，一位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儿跟着父母跳下车，看着一座老旧的公寓和衔枝筑巢的喜鹊，满脸欢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