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大数据的汉语锐词强势模因分析

赵立博

（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湖南长沙410081）

一、引言

近年来，汉语锐词的大量产生、快速传播是语言生活中值得关注的现象。以往学者从不同角度对“锐词”进行过界定，比较有代表性的包括“网络微文化说”和“新闻关键词说”。而从语言学角度考量，“锐词”是敏锐反映新闻事件或社会现象，在一定时期内具有显著传播效应的新词语形式[1]，如“佛系”“战疫”“油腻中年”等。

从文化进化理论——模因论（Memetics） 的角度看，锐词以模仿的方式从一个人身上传递到另一个人身上，是一种典型的语言模因。大量产生、快速传播、常常快速消亡的锐词模因有其自身的传播规律，体现着汉语虚拟语言生活特点。本文试图以模因论为理论基础，通过大数据分析，研究锐词的传播效果，揭示其传播规律。

二、强势模因三要素

根据模因论的观点，模因在传播时呈现的效果是千差万别的：一些模因复制率高，存活率高，而另外一些则相对较低，这是模因自然选择的结果。里查德·道金斯[2]认为，一个模因要有更高的存活价值，需要具备三个要素：保真度（copying fidelity）、多产性（fecundity） 和长寿性（longevity）。后来学者基本继承了这一观点，把那些保真度高、被复制机会多、传播范围广、存活时间长的模因叫做“强势模因”；而那些具有低保真度、低复制率、传播范围小、存活时间短等特点的模因叫做“弱势模因”[3]。

我们该如何理解保真度、多产性和长寿性这三个要素呢？里查德·道金斯[2]指出，保真度并不是外在形式的东西，而是指作为精神内涵的“概念觅母（模因）”。曹进、靳琰[4]从语言模因角度指出，语言强势模因的高保真性是语言单位在传播过程中一般不发生意义和形式上的变化。我们认为，语言模因的保真度主要取决于以下两个方面：

第一，形式上，一个所指只对应一个能指，则保真度高；一个所指对应两个甚至多个能指，则保真度较低。其实，从语言发展的经验来看，像汉语这样语汇系统发达的语言，新词语的产生必然会和旧有词语因语义相近、用法相似等原因产生一定的冲突。但是，并不是所有新词语都会因保真度低而失势。相反，一些强势的新词语会逐渐冲击既有语汇系统，进而侵占旧语汇的某些功能和用法，甚至可能完全替代旧语汇。这是新词语丰富和更新语言表达形式的必经之路。因此，我们认为，语言形式的保真度只是判断锐词强势模因的一个标准，但并不是决定因素。这里还要指出的是，有学者认为，一些词语模因在传播过程中可能形成格式框架，从而产生大量改变原意的词语，这是保真度低的体现。实际上，形成格式框架后，产生的新词语可以理解为新的模因，而不再是原来的模因，这并非原模因保真度低的体现，相反，是其能产性高的体现，是强势模因的重要特点。

第二，意义上，在复制和传播的过程中，意义的变异较小则保真度高，变异较大则保真度低。在互联网语境下，语言的使用比较自由、随意，这使得一些锐词在传播过程中意义会发生重大变化。这种变化不利于其成为强势模因，限制了其传播效果。

多产性是指模因的生殖能力。吉益民[5]认为其主要取决于模因的流行程度和复制速度。从锐词模因的角度看，多产性除了流行程度和复制速度之外，其“是否能形成格式框架，以供产生更多新的锐词”也应作为一个重要的考量因素。

长寿性是指模因活跃的时间，即模因的生命力。语言模因活跃时间越长，越有可能成为强势模因；反之，其存活时间越短，成为弱势模因的可能性就越大。

三、锐词中的强势模因

从理论上看，强势模因形成的这三个条件似乎是值得信赖的。然而，要实际测定一个语言模因的这三个要素会遇到很多困难。首先，关于意义的保真度。由于意义是人为构建的，其包含较多的不确定性，尤其在互联网语境下，网民热衷于创造性地使用语言，意义变异发生的概率大大增加，这加大了我们测定的难度。其次，关于多产性。流行程度和复制的次数是模因是否具有多产性的重要指标，然而，这个数值达到多少算是强势模因呢？这个问题恐怕很难说得清楚。第三，关于长寿性也有类似的困惑，模因的活跃时间多久算是强势模因呢？如果我们说一个人“长寿”，这个“长寿”是和人类或者某一人群的平均寿命进行对比得出的结果，而语言模因的平均寿命是多少呢？该如何测算呢？这或许是个不小的难题。

那么，怎样才能确定锐词中哪些是强势模因呢？我们或许可以把一般的网络用语作为一个参照标准。王炎龙、夏赛楠[6]以2012 年到2016 年国家语言资源监测与研究中心和商务印书馆组织发起的“汉语盘点”活动中评选出的50 条年度网络用语为样本，运用“百度指数”①，分析了它们的保真度、多产性和长寿性。“年度网络用语”的评选主要由华中师范大学网络媒体语言分中心负责，语料主要来源于BBS、博客语料等网络平台。在语言交际中，语言选择与使用的过程就是各种模因或模因群相互竞争的过程。“年度网络用语”是模因竞争中的“胜利者”，是网民投票选出的在网络交际中高频使用、充分曝光、传播广泛的强势模因。这些由权威机构通过网民投票选出的网络用语强势模因的多产性和长寿性数据对我们研究同是网络语境下的锐词模因有重要的参考意义。在长寿性方面，网络用语强势模因热点持续时间最长的“屌丝”和“逆袭”长达63个月，最短的“主要看气质”和“保证不打死你”约为1 个月；在多产性方面，“百度指数”峰值最高的“中国好声音”达到了1 444 767，而最低的“涨姿势”峰值为1 471。由于这些年度网络用语皆为强势模因，我们可以简单地以此为参照标准：在暂时不考虑保真度的情况下，多产性和长寿性方面和以上所列数字最低数值相近或更高的锐词模因可以确定为强势模因。当然，我们这么界定也只是在面对上文所述困难情况下的临时对策，更科学、更具体的测定方式还有待进一步研究。

以此数值作为标准，我们借助“百度指数”对2016 年、2017 年出现在汉语中的1 342 个锐词②做了全面的检索。我们以词语搜索量爆发初始时间到热门搜索期结束，搜索量下降到某个较低的点之后保持平稳状态的时间为标准测定锐词模因的“热点持续时间”，以搜索量最高峰作为锐词模因的“搜索峰值”，发现符合强势模因多产性和长寿性标准的锐词约有37 个，详见表1。

表1 锐词热点持续时间及搜索峰值表③

为了避免片面性，我们除了运用“百度指数”收集数据，还考察了锐词在“新浪微博”中的传播效果。我们利用“新浪微博热搜榜”⑤，具体考察了锐词的“上榜次数”“上榜话题”“最高排名”“在榜时间”“搜索量”等方面的数据。由于“新浪微博热搜榜”显示的是新浪微博用户最为关心的热门话题，登上该榜单的锐词模因的复制率都是相当高的，可以确定其具备多产性特征。那么，对于长寿性我们是怎么界定的呢？我们在考察的时候发现有很多锐词有过一次“上榜”的经历，如“二维码罚单”“五毛食品”“作弊入刑”“樱花妆”“尴尬癌”“孝心车位”“地域黑”“毒鸡汤”等。这些锐词虽然在短时间内复制率非常高，但是毕竟“短命”，无法称之为“强势模因”。我们的标准是至少两次登上“新浪微博热搜榜”，且两次上榜的间隔时间至少为一个月（这个时间的确定我们依然参照

王炎龙、夏赛楠关于网络用语强势模因流行时间最低标准为1 个月的说法）。满足这两个条件的锐词，我们才认为它符合强势模因长寿性标准。

最终，经过我们的详尽考察，2016—2017 年产生的锐词中，在“新浪微博热搜榜”中符合强势模因多产性和长寿性标准的锐词共有39 个，详见表2。

表2 锐词在“新浪微博热搜榜”中的上榜次数及搜索总量⑥

通过分析“百度指数”和“新浪微博热搜榜”的数据，去掉重复，最终我们得出可能成为强势模因的锐词57 个。

最后，我们再来考察这57 个锐词的保真度。在形式上，一个所指只对应一个能指，则保真度高；一个所指对应两个甚至多个能指，则保真度低。在这57 个锐词中，可能存在形式保真度低问题的有如下几个：

“打call”这个来自日语的说法常用来表达“为某人加油”“支持某人”的意思。汉语中本有“加油”的说法，现在又有了“打call”，是否可以判定“打call”的保真度低呢？我们不这样认为。因为从词语本身来看，“加油”和“打call”虽语义相近，但他们在语法、语用等层面其实还是有很多区别的，二者共存于语言系统中并不冲突，它们在语言中共存、互补的状态可能会长期持续。类似的情况还有“猪猪女孩”和“猪精女孩”。这两个锐词看上去好像意思极为相似，其实不然。“猪猪女孩”指喜欢美食、喜欢宅在家里的女孩，其语义中常常含有乐观、和善的意思，虽常用来自嘲，但一般不含贬义。而“猪精女孩”由“猪猪女孩”和“戏精”衍生而来，在网上常被用来攻击别人，含有明显的贬义色彩。真正存在保真度问题的是“吸猫”和“撸猫”，都表示对宠物猫的爱抚行为，语义、语用上都极为相近；还有“双宋”和“双宋CP”，都指韩国影星宋仲基和宋慧乔夫妇，语义完全相同。这四个词目前的复制频率虽然都相当高，但我们认为，其中两个很可能会在使用中逐渐成为弱势模因直到被淘汰。从目前来看，我们还无法判断究竟哪两个词会胜出、哪两个词会失败，所以，我们暂把这四个锐词看成两个强势模因。

从意义上看，模因在复制的过程中，意义变异较小则保真度高，而意义变异较大则保真度低。在互联网语境下，语义成为一个相当不可靠的变量，网络语言在传播过程中，经常出现语义改变的现象。但是，一些复制率高、广为人知的网络词语却常常能把自身的语义固定下来，而不受网络相对自由宽松的语境影响。我们考察的这些锐词，意义都比较固定，并未出现明显的变异现象。有些锐词虽在刚开始产生时意思可能和后期有所不同，但一经流行，语义往往能够逐渐稳固，提高自身语义的保真度。以“佛系”为例，该词由日语中“佛男子”一词演变而来。在日语中，“佛男子”用来形容“不想找女朋友，喜欢独处的男性”。早在2014 年初，汉语中就出现了“佛系男子”的说法，其意思和日语中相同，但当时并未流行。“佛系”真正流行是在2017 年底，最早从“佛系追星”开始，一直到众多的“佛系X”。这时，“佛系”已经和日语中的“佛男子”有了根本区别，用来表达一种随遇而安、看淡一切的生活方式。除了共同借用了“佛”这个文化符号以外，可以说他们已经是两个不同的模因。因此，在“佛系”真正流行以后，它的意思包括一系列衍生词的意思尚未发生重大转变，其语义的保真度是比较高的。

由此，我们便能够确定2016—2017 年产生的锐词中有55 个成为强势模因，它们是锐词传播中的优胜者，具体如下：

戏精、打call、佛系、吸猫/ 撸猫、饭圈、杠精、奔现、带货、吃播、小戏骨、灵魂画手、勒索病毒、流量明星、猫系女、钢铁直男、佛系恋爱、照骗、钢铁直女、双宋/ 双宋CP、佛系青年、团宠、斗图、柠檬精、官推、中年少女、精致女孩、空巢青年、油腻中年、共享单车坟场、刷脸进站、天鹅颈、人设崩塌、新四大发明、上帝视角、减脂课、猪精女孩、油腻中年男、超模脸、盲约、香蕉和冬枣、秋水誓、佛系少女、四海八荒体、闺蜜门、花圈求婚、塑料姐妹花、恋爱保险、猪猪女孩、自拍死、菠萝男、狗屎糕、裸条借贷、UC 震惊部、翻船体、快闪求婚。

综上所述，在1 342 个锐词中有55 个成为强势模因，这个比例是比较低的。我们在分析锐词模因的复制趋势时，发现多数锐词未能成为强势模因的主要原因是其不满足模因长寿性标准。这些锐词的搜索量往往在短时间内急速增长，有的锐词甚至能在一天之内突然从零搜索达到几万次的搜索顶峰，而后便出现断崖式下跌，迅速回落到较低水平。复制率高但复制时间短成为绝大多数锐词的传播特点。分析其原因，主要是这些以社会热点事件和热点现象为背景创造出来的词语是受到其背后“热点”影响的。这些社会热点一时间受到网民的极大关注，相应锐词的搜索量必然猛增，但是用不了多久，热点便会“冷却”下来，人们开始追逐新的热点，也开始传播新的锐词，旧锐词很快会变得不再“时髦”，人们不愿再去关注和复制。总之，在信息爆炸的互联网时代，媒体的发展需要简洁明了的锐词帮助传播，而热点更新的速度持续加快使得新锐词产生的频率大幅提升，旧锐词淘汰的速度也大大加快。新词语产生和旧词语消亡的速度比传统意义上语言的更新换代不知快了多少倍。而这种更新换代恰恰体现了锐词在互联网语境下充满活力，反映了当代网络语言的传播规律。那些被迅速淘汰的锐词也记录了社会事件，描绘了社会现象，符合当代媒体和语言发展的时代特点，完成了词语的传播任务，体现了一定的社会传播价值。而那些经过大浪淘沙依然留存的强势锐词模因，则会渐渐脱离背后的事件和现象，有很大机会进入自然语言，为汉语注入新鲜血液。

四、结论

锐词是以事件或现象为背景构成的，在一定时期内具有显著传播效应的新词语形式。锐词的传播有其规律和特点。从模因论的观点看，锐词是一种典型的语言模因，其传播的根本原因是模因作用的结果。那些具备高保真性、长寿性和能产性特点的锐词成为强势模因，它们可能脱离背后的事件或现象，进入自然语言。而绝大多数锐词的复制率高，但复制时间短，体现出当代网络词语快速更新换代的传播规律。

注释：

①“百度指数（http：//index.baidu.com）”是以百度海量网民行为数据为基础的数据分享平台。通过这个平台，可以研究关键词关注趋势、洞察网民需求变化、监测媒体舆情趋势等。

②我们对“互动百科”《群众》《新华日报》《新周刊》等媒体2016 年和2017 年的“锐词榜”栏目进行了穷尽式搜集，并在我们的锐词概念下进行检验，筛选得到1342 个锐词。

③数据来源于百度指数，按照搜索峰值由高到低排序；数据采集时间：2019 年 4 月 8 日。

④加号（＋）代表截至笔者数据采集时间（2019 年4 月8 日），该词的搜索数量仍处于较高水准，其热点时间可能继续增长。

⑤由于新浪微博官方并未提供微博热搜榜的历史查询，我们利用的数据来源于大数据营销服务商“云合数据”开发的“热搜神器-热搜榜历史随便查”（http：//www.enlightent.com/research/rank/weiboSearchRank）功能。

⑥数据来源于“热搜神器-热搜榜历史随便查”，按照搜索总量由高到低排序；数据采集时间：2019 年4 月8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