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滢日记（之三）（1943年6月28日—7月12日）*

傅光明（整理，编注）

（首都师范大学 外国语学院，北京 100048）

1943年6月28日

32：6：28（一）晴阴夜雨

早饭后看报。

十二时余鲠生来。与他同到邻近的Russian Tea Room①俄国茶屋。去吃饭。这是俄人所开的馆子，侍役男女多俄人，顾客也大约像是外人。

饭后与鲠生到他的旅馆。他的行李已收拾好。雇车送他去The Master Hotel②大师酒店。.他租的两间房，西北角，窗外便是赫逊江。今天风很大。开了窗，风吹进来，便不觉得热了。

鲠生说他今天打算写一信与雪艇，说九月中参政会已赶不上。他认为如生活费可设法，他打算再住一年，到明年此时回去。

六时王世熊女士来。她请我们到Sсhrаffеt③施洛福餐馆。去吃饭。这是纽约的串馆之一。此处附近有一家。有冷气，可是挤得很，等了一会再得座。饭后在赫逊江畔公园中散步。原来这公园近五六年才完成。从前江边是火车轨道。现在火车仍有，但是上面盖了起来，建筑了这公园。所以时时听到辚辚的声音，在地下响。公园与江下间即是汽车大道。本来汽车不绝，现在因缺油，汽车在卡道上来往的也不多了。

九时回。写了些日记。浴后看了一两篇Damon Runyon.

十二时左右大雷雨。

1943年6月29日

32：6：29（二）阴午雨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今天天气便不大热。中午又下了一场大雨，二小时后居然有凉气了。

早饭后看报。

十二时景超来。与他同往访鲠生。坐了一会同去吃饭。下起雨来了，即到Automat去吃。吃完饭雨仍不止，坐谈一会，雨稍小，景超乘地道车回。我与鲠生到“大师馆”。他收拾东西。我写了一信与笃生，一信与崔存璘及傅安民，一信与Harry Price①哈里•普赖斯。，与Bob Willy②鲍勃•威利。.都是为更改地址事。因为今天在大师馆看了一间屋。与鲠生同一层，西南向，下面临马路，但是也可以望到赫逊一角。房还大，床白天改为沙发，有躺椅三，书桌。也有浴室及小厨房。月租七十五元。

四时余与鲠生同去医院。乘门口公共汽车即可达。这是哥伦比亚大学医院，又是Presbyterian Hospital③长老会医院。.地方很大，房子有好几栋，极高大。Private Patient④自费病人。住的是另一栋名Harkness Pavilion⑤哈克尼斯馆。.鲠生在四楼定下了一房，是最便宜的，也约八九元一天。设备很简单，一床，一柜一椅，一几上有电话。另有洗脸室，（没有澡盆）及放衣壁柜。

有男役进来量温度，却量肛门。又来称体重。鲠生只有107磅。坐了一会，要他换衣，剃肚上的毛。我便辞出。

乘地道车换车到Grand Central⑥中央车站，位于纽约曼哈顿。.找到邮局，买了些快信邮票，寄了方才写好的信。出来在附近的Childs吃饭。

饭后乘车想去看一个电影Ox-bow Incident⑦《龙城风云》，1943年由威廉•威尔曼（William Wellman）导演、亨利•方达（Henry Fonda）主演的一部美国西部片。.下车走错了路，看到一家门口有The Moon is Down⑧《月亮下去了》为美国小说家约翰•斯坦贝克（John Steinbeck，1902—1968）1942年出版的小说。的广告。便进去了。The Moon is Down是John Steinbeck所著的书，我久已想看的。这是写挪威被德占领后反抗的情形。还不坏。另一片没有什么可看。

十一时余回。浴后看Runyon睡。

1943年6月30日

32：6：30（三）晴

今天太阳很好，但天气很凉，好像秋天。

早饭后看报。十二时打电话去医院，问鲠生开割情形则尚未完。访王济远⑨旅美的中国画家。，与他谈了一小时。一时二十分又打电话去问，适之来接，说手术仍未完。从十时半到一时二十分未完，我心中有些急了。昨天我问可否去看，说去亦看不到，而且病人开后要休息，所以没有去。

到Childs去吃饭。买了一个装华与莹像片⑩即相片。的像架。

回旅馆再与医院打电话，说手术已完，经过良好，现在睡熟了，如去访可七时后去。与适之打一电话。他说他去时鲠生未醒。与医生谈，说经过良好。

四时余出门去换像架。将华的两张合作画底片送到Kodak①柯达。去印及放大。

在五马路及Madison Ave②麦迪逊大街。走到四十二街。进St.Patrick Cathedral③圣•帕特里克大教堂。参观。这教堂非常的壮丽，礼拜的善男信女也不少。

The Rockefeller Plaza④洛克菲勒广场。有户外宣传陈列。也看了一看。有一转动的十年大事。1931年日本占满洲，直到1942年日本占Singapore⑤新加坡。等等止。一面转动，一面有轰炸声、军乐声、Hitler⑥希特勒。演说声等。此外有集中营，训练青年团、破坏宗教、破坏司法等模型。这是O.W.I.⑦即战争调查组织（Organization of War Inquiry）。的工作的一种。

六时半动身去访鲠生。乘公共汽车差不多一小时方到。到医院他正睡着了。看护说她七时来接夜班，鲠生是醒的。我到时差不多七时半。看护说他进展很好。我在他房内坐了十余分钟。

在这里附近有一Andoban⑧安多本。戏院，这几个星期是演在城中演过的大戏。这星期是Jane Cowl及Mckay Morris⑨简•考尔及麦凯•莫里斯。演Madame X⑩《X 夫人》。.去问一问，今夜有票。即买了一张，在附近Southern Cafeteria⑪南方自助餐厅。吃了饭。

八时四十分上演。戏院并没坐满，后面空了一大半。这戏是写一个女人有外遇为夫所弃，二十年后为了不愿她儿子知道有她这样堕落的母亲而杀死了她的姘夫。后来她儿子却是她的辩护士，为她力辩，得免于死，结果母子夫妇重圆。这主题是与Lady Windermere’s Fan⑫英国诗人、作家王尔德的喜剧《温德米尔的扇子》。差不多的。演员不坏，但也不觉得如何出色。十一时完。回寓浴后看Runyon一文。

1943年7月1日

32：7：1（四）晴

这两天天气凉，伤了风，不止的打嚏。昨天买了Vicks和Phenacetin⑬维克斯和菲那西汀。都是治疗感冒伤风的药。，仍不见效。身上穿背心。

晨看报。十一时半济远来，约了同到一法国小饭店去吃饭。饭后在56街看American British Art Center⑭美国英国艺术中心。的展览。没有什么参观的人，楼上有椅子可以坐谈。济远说他正在提倡要在这里也成立一个中美的Art Center，如此国人来展览，不必受gallery⑮画廊。的抑制。

济远要在这gallery展览些中国现代作家的画。我代他与Mrs.Strong的秘书Miss Ames⑯斯特朗夫人的秘书艾慕思小姐。交涉。

回到旅馆，收拾东西。算账。乘汽车到The Master.住809号。这屋子经重新备置后，很可住。床上蒙了盖，便成一个Divan①长沙发椅。.房间还宽畅。宽六步，长十步。

往医院访鲠生。看护说他的经过很好。鲠生说开处有些不舒服，此外很好。他要我打电话与适之，为他打一电回家。看护要我只坐五分钟。我坐了半小时。没有多说话。

回到 Sсhrаffеt’s 吃饭。在附近 Broadway②百老汇大道。上前后都步行了一会。

回寓看晚报。补写日记。与适之打几次电话都找不到他。

十一时浴后看Runyon一篇，睡。

夜中梦遗，醒了起来洗抹。这年来梦遗较少，平均一月一次的模样。

1943年7月2日

32：7：2（五）晴

晨出门到Automat吃早点。看报。中午还是到Automat去吃饭。

写了一信与吕怀君，报告鲠生病情。一信与卓敏。看了一会杂志。

四时去医院访鲠生。他今天很不舒服，因为肚子里有气，作痛。看护说最初二三天不能吃固质，只喝流汁，所以有gas air③气体。.一旦吃了固体，这痛便没有了。即流汁也以多喝为佳。但是鲠生很害怕，不敢多吃东西。他恐肠子有孔，饮食会把孔擦穿了。他又怕灌肠将肠灌破。夜间不敢多服安眠药，恐成习惯，所以不眠，作痛。后来王世熊女士与一李女士来。李女士最近亦割过盲肠，说她的经验，给鲠生不少安慰。

听说笃生、岳霖④金岳霖。等今天来。六时打电话，适之请我去他寓。到时岳霖、景超与Mrs.Hartman已先在那里。岳霖正与女朋友打电话。他的头发已完全花白了。其实他只四十八岁，只是比同来的人都大些。岳霖还是善于说笑话，很幽默。Mrs.Hartman大中意，说适之一向把他藏在那里的。

适之请我们到一家头等的法国饭店Voisin⑤法语“邻居”之意。吃饭。上次适之在此，Duchess of Windsor⑥温莎公爵夫人。也去吃饭。可是也感觉不到它的特别高贵之点来。开了一瓶真正的Thine Wine⑦德国莱茵葡萄酒。.所以五个人吃了三十元左右。

岳霖说胡步曾还是佩服适之，因为他说只有四个人写白话文写通了，适之是其一。其他三人为鲁迅（？记不清了），潘凫公与张恨水！

岳霖谈他得商务版税通知，有九元多的报税。可是如乘车去取，一次便得二十元。只好放弃了。适之说这故事很有味。

饭后我与适之、景超同往岳霖等寓的Great Northern Hotel⑧大北饭店。.只有笃生一人在寓，正洗了浴。张晓峰与蔡卓民出去了。费孝通住在朋友家。另一人为萧作樑，问谁也不认识他。

在笃生房中少坐。笃生给我带了华、莹的信，及兰子一信，仲常一信。

出门已十时余，没有汽车了，因往乘地道⑨指地铁。。谁知上错了线。我不知道，从ColumbusCircus①哥伦布圆形广场。一下子便到了145街。因乘车回，从下层到上层乘车，以为没有错了，谁知又回到了Columbus Circus.于是改乘local②慢车。，不乘express③快车。.在103街出来，可是四顾完全不识。那时才知道错乘了车，在103街的东端出来了。走了五六条街才回。

洗澡，看信。华似乎在写这信以前没有写过信，怪不得我一向没有收到。华去不去重庆理由，我可以想得到。我却想不出来。她说小莹身体不大好，不敢让她住南开。

今天见了人，接了信，很兴奋，所以晚上睡不着。又点了灯看了两篇Runyon才入睡。已二时余了。

1943年7月3日

32：7：3（六）晴

早晨在旅馆吃饭。九时半笃生来。十时徐大春及思杜来。我们约好了去参观哥伦比亚。哥校在十六街，街车去不久即到。参观了普通图书馆、Low Library及Law Library④洛氏图书馆及法学图书馆。.普通图书馆很大，有一部分倒是新书出租的地方，里面新书很不少，杂志部分也不坏。Low Library是关于东方各国的。这两天上午关门，所以没有进去。Law Library有一女职员来招待，很和气。

现在美国各大学都在训练军官。哥伦比亚训练海陆军人有数千。今天正在操场上预习明天的检阅，陆军海军人员都在数百人以上，很是壮观。有海军军乐队在来回演奏。

这两天夏季学期将开学，报名的人很多，鱼贯立等。思杜也去报名，我们便走了。

与笃生到医院去访鲠生坐谈许久。都是谈武大的近况及笃生出国前的见闻。蒋先生⑤蒋介石。请他们吃饭二次，一次与许多军人在一处，一次单是五人，饭前分别谈话。他有一句话再三的说，是他们领美国的钱，务必都用在美国。

动身前在中央训练团受训二星期。蒋、梅、竺、金⑥蒋梦麟、梅贻琦、竺可桢、金岳霖。特别受优待，为教育委员，其余的校长与他们一样的任指导员。

蒋住团时很少。他有红十字会车，随时可出入。听说蒋先生在团，他便去。梅则在团内不断的写信，遥领校政。有人劝他们写一自传及毕业论文，因为毕业后将来不必再受训了。梅等说受训很好，将来再要来。（此段是昨天老金说。）

梦麟有一次演说，说学问为求真理。后来讨论时有人说这与总裁说学以致用矛盾。书贻出来说某一句话是对某一场合，在某一范围而言。总理有的话，好像自相矛盾，但是并不，因为他前一句话是为某种事而发，后一句是为另一场合而发的。

林慕胜（？）君去访鲠生。谈了一会。一时余我们出来，三人同到Southern Cafeteria去吃饭。饭后林君去游泳，我们到Master Hotel，在鲠生房中坐谈至四时余。都是谈乐山及学校情形。钱真是不值钱。仲常等为了房子，与房东打架，后来解决，每家每年出租金四千以上。葛胜文的房子，有人出二万五千元，他还没有肯卖。笃生的房子，说如有人出二万五，他便肯卖了。在重庆住，一天房饭钱必在百五十元上下。

四时余与笃生同去适之处。张晓峰、蔡卓民已先到了。在适之处谈了一时半。适之煮了龙井茶待客。适之谈他的思想史，希望在明年年底以前写完。所以他希望战事不要在明年年底以前完。我说他的书不妨慢慢写，战事能早完我们还是希望早完。

适之说他预备写中文。写完后再写一个英文大纲。也许雇一书记，口述。有了底子，这样的写就容易了。写好了再细细的修改。

他预备先写两汉三国，次写三国至宋元。他说他这多少年来任外交官等等，他的见解，比从前宽大，所以哲学史压了好久未写，未始不是好事。

张晓峰有约，我请笃生及蔡去Shurffеrs①一家餐馆。吃晚饭。近十时回。看报。

1943年7月4日

32：7：4（日）阴夜雨

上午看报。早饭后曾去江边散步。下午看报，听无线电。

四时出门，访鲠生。但今天大好。可以吃平常饮食了。看他吃了晚饭回。去旅馆吃饭。

晚看‘Life’，‘York’，‘Colliers’②《生活》，《纽约》，《科利尔》。等杂志。听Radio③广播。.我今天试听无线电，很感兴趣。下午听了Hoover的Forum④胡佛的论坛。.他说战争还有四年方完。晚上听了Philharmonic Society在stadium的Concert⑤爱乐协会在体育场的音乐会。。又听了不少新闻。

十一时半浴，看了两篇Runyon小说。

平常用眼很多，用耳很少。所以看书很快，听说话有时不太清楚。听无线电广播大可以补救这一毛病。每天听一二小时，等于上一二时的课。

1943年7月5日

32：7：5（一）晨晚雨，阴

晨起雨。雨止已十时，出门早饭。看报。

中午去Automat吃饭。遇吴志翔君。他住在附近的Hotel Alexandria⑥亚历山大饭店。，月租四十五元。也有浴室，很可以住。在他处少坐谈话。

回寓看Abend:Pacific Charter⑦阿本德著：《太平洋宪章》，赵恩源译本以书名《远东隐忧》由书林出版社1944年5月出版。.中间有Malzuckc⑧此人不详。托他⑨此处指阿本德。居间与美国谈判共买东部西比利亚。Konoye⑩近卫文麿，曾担任日本首相。托他居间与蒋谈和平。后一段正在汉口陷落前。蒋回电要A.去汉口，没有动身汉口已陷落了。

四时余出门去医院访鲠生。他今天更好了。在看报看杂志。

有李辛之的夫人林卓凤及刘君在访。林卓凤说是师大学生，曾听过我的课，又有一位朱士佳去访。

六时半正预备出来，王世熊去访。我们同到中国饭店去吃了饭，才走回寓去谈话（因为七时前看护要同他擦身换衣也）。鲠生说医院大不如家中舒服。医生说明天可拆线。以后再住一星期便可出院。

回到寓所正值大雷雨。

写日记。听广播。今天将最近三天日记补记了。

1943年7月6日

32：7：6（二）阴

晨看报。看Abend:Pacific Charter.

饭后遇克恢打了一封信。寄了信与Harry Price.

三时半乘车到哥伦比亚书店看书。访刘廷芳。他们住在Teacher’s College①教师学院。宿舍，有三间房，连用电在内，只八十余元。廷芳很亲热，谈他如何去沪，如何出国，如何东西在南京尽毁。他说他什么事也没有做，心绪不好，也不能看书写东西，所以只看看侦探小说。他房内侦探小说及杂志是很多。我向他借Ellery Queen’sChallenge to the Reader②美国现代侦探小说家埃勒里•奎因的《向读者挑战》。，他便送了我一本。他们夫妇留我吃汽水、咖啡等等，到六时方出来。

在Southern Cafeteria吃了饭去访鲠生，已七时了。门口遇李小姐与周小姐。周小姐是无锡人。她们都说应劝鲠生在医院多住些时。李割盲肠，也住了两星期，而她比较年轻身强。她们说在医院时老想出去，出去后又后悔了。

徐大春去访鲠生。陈介去就巴西大使任，有意带大春去做三等秘书。他并没有意去。鲠生说现在大人物的儿子都做小官，实在不是好风气。

八时出院。到News Theater③新闻剧院。电影院去看Ox-bow Incident.这是描写美国从前一次lynching④私刑。，错杀了三个人的史实。事实不加隐饰的演出，使人感觉奇怪。山野风景也好。是一个好片子。可是另一片，完全胡闹。大约一片是药，一片是糖。没有后片也许一般人不会去看。

十一时半回。浴。看了一篇Challenge⑤《挑战》。.我一看就猜到作者是Bailey⑥贝利。了。

1943年7月7日

32：7：7（三）雨

昨天在刘廷芳处打听到质廷地址，打了电话与他，没有找到。他后晚上来访，未住。今早又打电话。他约了来访。谈了半小时至一小时。他明天便要到Princeton⑦普林斯顿。开会去了。

今天是“七七”，所以报上关于中国事特多。蒋先生说最多两年可以将日本打败。他的意见与我正相合。

看报。

午时出去吃饭。看了两篇Challenge.Arthur Morison⑧亚瑟•莫里森。一篇也猜到了。

下午四时去鲠生处。遇到Mrs.Hartman及Pardee Lowe。她们劝鲠生多活动，高声说话，因为这都是运动。鲠生却不敢动，不敢大声说话。

五时余乘地道车到Times Square①时代广场。.到两个戏院买戏票。美国戏剧特别发达，但美国只有纽约有大戏。所以到纽约不能不看戏。起先听说买票很困难。谁知并不困难。只是池厅的价钱很高，在三元至四元左右。

到Chinese Institute②中国学会。访颜仁颖，问他要了一张今晚China Rally③中国集会。的票。访笃生等不在。

访济远。听说歆海来了，住在他这里。与济远同去一家广东饭馆叫兰花的吃饭。

饭后下起雨来了。在济远处坐谈，等歆海回来同去Carnegie Hall④卡内基音乐厅。.歆海与一女友来已八时三刻。大会是八时半开始。

今天包厢票是要出钱买的，四元一张之类。歆海有人送包厢票。我们的是普通票。我们的是parquette⑤剧场正厅座位。，应当是池座，因为去迟了，只得去gallery⑥走廊。，很高。池座人满了，第一层包厢人也满了。可是第二层包厢是空的。太远了，看人都看不清楚，幸有扩音机，说话还可以听得到。我们进去后，于斌演说。他读时用雄辩家的声调，口音不大清，反而听不清楚。接着是J.B.Powell⑦《密勒氏评论报》主编J.B.鲍威尔。说话。他两脚坏了，所以坐在自转车上说。接着是林语堂。他虽有稿子，但并不完全念。说的话完全是攻击英国。在“七七”纪念会上挖苦盟国，实在是不得体。他说英国孤立思想比美国的更可怕。他说美国打仗并不是为了要代英国保存它的殖民地。可是坐下后鼓掌之声不绝。林居然再立起来鞠一躬，好像唱戏似的。接着是中国的一个歌咏队唱了三个抗战歌。

底下的节目是Pearl Buck⑧美国女作家赛珍珠。和魏道明的演说，预先宣布是要广播出去的。应当十时起至十时半。现在十时还差二分。主席说还有两分钟，便背向外立在台上等到十时才介绍。Buck的声音很尖。都是说称赞中国人民、中国文化的话。魏道明读演讲稿，居然口音并不太坏。比我所预期的要好多了。可是他说话时，听众已经纷纷离席。

十时半完。我又到大北去访笃生等，仍不在。遇到寿毅成，他约了Dr.Williams等喝酒，二男二女，也约我们坐。Dr.Williams说美国人对中国还是不注意，还是不觉重要。对俄国便不同了。这是因为美国有许多人代苏联说话写文，中国没有。

十一时余出。乘railway⑨火车。又错了。我只知道应乘I.R.T.，不知道J.R.T.在96街分两路，一路沿Broadway北行，一路在Bronx⑩布朗克斯，位于纽约市北端。.我上了Bronx的车。从96街便到了110街。回去仍如此。便改坐local，谁知local又上了Bronx的车。仍在110街停。我说算了，自己走一走吧。谁知出了门一点都不识。只知道在中园的北部。想总可以走得回，不想一走便是四五十分钟。走了一身汗。

浴，看Challenge.

1943年7月8日

32：7：8（四）有雨晴

晨看报。

中午到Automat，看见人太多，挤不上去。即到Childs吃饭。有人侍候方便多了，只是时候比较长久。但是带了一本Challenge去看，也就不怕了。只是一看书便放不下。回家仍看。共看了两篇。

笃生来。谈了一二小时。五时出门去医院访鲠生。胡大春与林霖在。

六时余乘车去Pennsylvania Hotel①宾夕法尼亚饭店。访卓敏。他是今早从华府来的。我们约了同到Chinese Village②中国乡村餐馆。吃饭后去看 Paul Muni演 Elmer Rice’sCounsellor at Law（Royal Theater）③保罗•穆尼演埃尔默•赖斯的《律师》（皇家剧院）。《律师》为埃尔默•赖斯编剧的一部三幕话剧。。我的票是昨天买的。今天去还是可以买到，而且两人换在一处。看舞台戏究竟与电影大不同，比较亲切，比较入味。Muni的表演极好，其他角色大都很好。剧本也好—我从前读过，已记不清。两个人看了都非常满意。

完毕十一时半。

回寓，浴后睡。

1943年7月9日

32：7：9（五）阴

晨看了两个报。

中午看Challenge.又看Life和Colliers.

四时出门访笃生。开电梯人说他出去了。其实他出去后又回去，在等我。即去医院。不久笃生亦来。两人坐谈学校与国内情形至六时三刻。卓敏去访鲠生。

七时出院，到我寓坐了一会。八时我请他们到Sсhrаffеt’s吃饭。今晚吃得很满意。

卓敏去访张孟令，今晚即回Boston④波士顿。.

九时回寓，补写三日日记。

浴。看‘Challenge’.

1943年7月10日

32：7：10（六）阴

晨看报未看完。

十时半笃生来，与他同到Rockefeller Centre，Chinese News Service⑤洛克菲勒中心，中国新闻社。去访夏晋麟。他这几天到Princeton去开会去了。杨永清也同去。访林慕生，他介绍我们与林霖、高君及刘君等谈。到十二时方辞出。

Rockefeller Centre有几种东西可以参观。一种是N.B.C⑥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ational Broadcasting Company）。的无线电广播。门票每人五角五分。多少人成一队，有一位guide①向导。带来。他领我们看一周，大约叁小时。看到的是广播公司的许多房子，是悬在空中的。因为地下有地道等等，筑在地面，震动很大。用毯带悬在空中，四面脱空便没有墙了。这我们只能看到模型，不能看到实在的悬挂。我们也看到了Television②电视。.请了团队的一男一女去另室，我们在镜中看到他们的形容，听到他们的声音。这发展还不显著，因为有十一只很强的灯悬在一小地方方才能传达过去。我们看到了如何做成风声雨声、马蹄声、大队人马脚步声等等。实在用的东西非常的简单。又如何传声音远，声音近。我们看到了许多sound proof③隔音。的屋子。人们在里面做事，我们在外面看。尤其是在播音室内我们看着音乐师在里面练习，我们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一时二十分出来了，与笃生分手。我到一家法国饭店吃了饭，到53街的Museum of Modern Paintings④现代绘画博物馆。去参观。从二时许看到五时余，还只看了一部分。三楼院本部还没有去。到了航空时代，旧的地图便不适用了。人们向来的看法想法也不同了。这里有最古到现在的地图。可是最新的地图也不适于新时代之用。新的时代不能分东半球西半球，应分南半球北半球。世界上重要的地方都在北一半。尤其是New Carter⑤纽•卡特。的书法是不合用，因为与实在的距离相差太多了。这里的种种图案、种种球仪、种种标本，可以使人得到些观念。说明是Willkie⑥威尔基。写的。

地下室有电影院。放射的电影都是film museum⑦电影博物馆。的藏本。这星期所放的片子，有Van Eyck⑧扬•凡•艾克（1385—1441），荷兰画家，早期尼德兰画派最伟大的画家之一。的宗教画的说明，有一个天主教等院内的一天生活，有一个Madagascar Tribe⑨非洲马达加斯加部落。酋长死后的丧仪，一杀了八百头公牛殉葬的野蛮风俗，有被纳粹驱逐来美的许多Nobel Prize⑩诺贝尔奖。的奖者的片段生活。都很有教育意义。

一层陈列了些现代作家的画。有Hеrsfiеld⑪赫斯费尔德。的作品一二十张。我一点都不懂得它的好处。

六时到鲠生医院。笃生也在那里。谈至七时。去吃饭。笃生提议看电影。我说不如去Audobon⑫奥杜邦。剧院看 Gilbert & Sullivan’s Trial by Jury及 H.M.S.Pinafore⑬吉尔伯特和苏利文的《陪审团审判》及《宾纳福号船》。.这班子并不高明，所以看得不得劲。今晚星期六，也没有坐满。完已十一时一刻。

回家浴。看Challenge.睡已二时。

昨晚十一时听广播，还没有欧洲方面的特殊消息。今早看报，盟军已Sicily⑭西西里。登陆。欧洲的大战开始了。这半个月太平洋、东欧、南欧都有军事行动，盟军的胜利之期近了。

1943年7月11日

32：7：11（日）阴

晨在房内吃早饭。看报至十一时。往访笃生。他住的地方一切都是boarding house①寄宿公寓。风味。价钱可只有我的一半。与他同访萧作梁②原文为“梁”，实为“樑”。。即住同街，有两间房，只五十余元。也有小厨房，同煤气。因为有气味，萧夜间不能在睡房睡，睡到书房小躺椅上。他买了一个radio，我们研究了一会。

三人同到一个Cafeteria去吃饭。饭后我与笃生到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③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去参观。这里很大，东西很不少。我们匆匆的走马看花，近三小时，看了不过一个大概。一方面是埃及部分，东西很不少。一方面希腊、罗马则雕刻之类，大都是仿本。

楼上一方面的一部分是中日艺术品。陈列的中国画，好的并不多。有大幅的庭院图，只是匠人画的图案。水晶玉品部分还不坏。

西洋画我们只看了一部分。Bosh Collections④博斯藏品。博斯（1450—1516），一位多产的世界级荷兰画家。里面有些画很好。数量却不多。

一部分是美国。有许多间房子完全陈列美国过去的上中下各等人家的居室，不但陈设家具，连四墙木板窗门都装备了。

有一部分是Junior Museum⑤儿童博物馆。，完全为儿童所设。孩子们可以去看书、画画、研究，可以吃冰。有一间中国室，使他看到中国画、庭园照片、房屋模型。儿童们自然可以有一个对于中国的良好的影像。

五时半出门。下小雨。到鲠生医院，雨已止。有Mrs.Grant⑥格兰特夫人。在那里送饭去。途遇朱章赓，也同我们去访问了鲠生。

八时与笃生到“中原”⑦一家中餐馆的店名。去吃中国饭。吃完已九时。店主告我们店中雇不到伙计，年轻人都被征入军队了，所以生意虽好，忙不过来。有些铺子被迫关门了。

回寓浴。看Times Book Magazine及Book Review⑧《纽约时报》及《书评》。.

看了一篇Challenge.

1943年7月12日

32：7：12（一）晴

天气又热起来了。湿气很重。上午看报，把前两天的报看完。

饭后补写日记。

五时半去医院。笃生也去了。孟治也去访问。谈了一会。孟先行。我与笃生同吃饭。

乘地道车进城，到Plymouth Theatre⑨普利茅斯剧院。正八时四十分，尚未开演。今天的戏是Thornton Wilder’sThe Skin of Our Teeth⑩桑顿•维尔德的戏《岌岌可危》。.是得到 Pulitzer Prize⑪普利策奖。的戏，主角名Miriam Hoplam⑫米里亚姆•霍普兰。。这戏我从头到底一点都不明白。好像是剧作者有意与观众开玩笑。可是观众却郑重其事的当是一回事。开始有三人在台下奏乐，于是台上演起滑稽画电影来，一个人在说明，介绍Antrobus①安特•罗伯斯。一家，然后开幕。剧情像Alice in Wonderland②童话故事《爱丽丝奇遇记》。，却又没有Alice的有趣。也许是Antrobus家女仆所做的梦。她是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人，所做的梦，也不会有深刻意义。但是这为什么写成戏，戏又为什么得奖？对白并不机智，也不滑稽。真是失望得很。观众大部分也莫名其妙，只是盛名之下，不得不拍手。

回寓浴。看Challen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