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

作者简介：

赵勤，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32届高研班学员，东莞文学院第五届签约作家。在 《十月》《上海文学》《西部》《西湖》《清明》《南方文学》等杂志发表小说，出版有散文集《重返阿瓦提》。

李锐不敢接电话了，也不是一直不敢接电话，准确地说，是自从换了这个尾号是520的电话号码后，他就不敢接电话了，尤其是晚上。

换号码的时候，李锐在网上查了查，这个是他生日的号码，大吉。他就毫不犹豫地换了，为此他还掏了1200元的选号费。他希望他的好运就要像这个大吉的号码一样来到。可事实是，换完号码不到一个星期，他就不敢接电话了。

一

短信提示音响起来的时候，妻子正在厨房里做饭，“刺啦”一声，带着水的菜放进高温油锅里的那一声响动太大了。他没有听到。

李锐斜靠在布艺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上正是日本海啸引发的地震画面。海水淹没了村庄，房屋倒塌，满目疮痍，人们却还是淡然地面对镜头，叽里呱啦说着鸟语。看日本人在大的自然灾害面前，一副平静的表情，和汶川地震时电视上播出的同胞的表情、神态有点不一样。直到这条新闻播完，李锐无意瞟了一眼手机屏幕，这才看到刚才那个短信：你的尾号为4578的卡转账收入21万8千元，余额为27万3千元。李锐仔细看了下，是工商银行发来的，没有错。他愣在那里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李锐没有工商银行的卡，妻子的工资卡是工商银行的。他们结婚时，按妻子的要求，他们俩工资卡电子对账单的手机号码留对方的，这样，对方有多少收入，多少支出，自己的手机上有显示。妻子说，她闺蜜王小青和她老公就是这样，这样便于家庭财产公开。

每月12号李锐总能收到工商银行短信，不用说是妻子的工资，有时候五六千，最多的时候能有一万。妻子是做销售的，她的工资和业绩挂钩，所以没有个准数。但今天不是12号啊，现在是快到月底了，想到这里，李锐更加迷惑了。

“吃饭啦！”妻子端着醋熘小白菜，放到餐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等她把红烧带鱼摆上桌子，拿来筷子，舀好米饭，坐下来拣起一块带鱼正准备放入口中时，李锐才收回跟着她转来转去有点狐疑的目光。妻子和他四目相对，妻子一脸茫然和疑问，李锐端起饭碗，猛扒拉了几口饭。妻子放下筷子，把两个菜都向他那边挪了挪。李锐还是没有说话，扒拉饭的速度慢了下来，醋熘小白菜没有往日爽口，连他最爱吃的红烧带鱼也没有啥滋味，口里嚼着的米饭用一个成语“味同嚼蜡”恰好形容。

这顿饭在有点压抑的气氛中吃完，妻子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时，看了李锐一眼，你没事吧？她说。

“没事，快年底了，有点累。”李锐看了她一眼，“你们发年終奖了吗？”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没有啊，今年公司回款不利，可能会影响到年终奖，咋啦？”

他说：“没咋，就是问问。”

妻子见他这么说，也没有再问，端着碗碟，转身去了厨房。

李锐探究的目光跟着妻子进了厨房，疑问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膨胀起来，憋得他心慌。他感觉她是那么陌生，想想甚至有点恐慌，她怎么会有那么多钱？她真不知道吗，还是装的？

第二天李锐到单位科室里晃了一下就去离单位最近的工商银行，他要求营业员打一下尾号为XXXX卡的对账单。营业员拒绝了，他没有带妻子的身份证。

李锐有点沮丧地回到办公室，泡了杯普洱茶，不知滋味地喝着，愣在那里出神。

妻子的工作性质和李锐不同，销售工作可不比坐机关混日子，尤其妻子销售的是电饭锅，物件小，普及量大，业绩不好做。妻子这几年的变化也是显著的，上班前先画淡妆，再穿高跟鞋，这才拎着坤包出门。有一次妻子拉着李锐逛商场买衣服，看了很多她都不满意，他问她到底要买什么样的，她说就是那种穿着既不像机关里那样严肃、庄重，也不是社会上好些女性的时尚、时髦，而是介于这两者之间的一种调调，穿上给人一种敦厚、可信赖的衣服，就是她需要的，准确说是她的工作需要的。按她这个标准，把他腿都转细了，她终于选了一套裙装，上面是个小西装，下身是个半截的百褶裙，颜色是不引人注目的过渡色浅灰，裁剪得体，做工精良，穿上别致。他去付钱时，她对他说这样的衣服会给客户一种无形的信任感，销售靠的就是信任！

可现在坐在办公桌前的电脑椅里，转来转去的李锐却是充满了对妻子的不信任。她要卖多少电饭煲才能提成那么多钱？一个高档电饭锅1200元，提成10%，卖掉1000个电饭锅也才12000元，那可是二十多万块啊，李锐头都要大了，眼前全是电饭锅，上下、左右满眼满眼的电饭锅，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下班时李锐还没有想好怎么问她，问？不问？怎么问？问了会怎么样？以后要怎么和妻子相处？

就在李锐脑子里乱糟糟的时候，电话来了，妻子给他说晚上要陪客户吃饭，让他自己弄点吃的，冰箱里有菜和解冻好的羊肉。

他无心做饭，就在小区门口的饺子馆，吃了份汤饺，回家了。

电视也不好看，他拿出上次喝剩下的伊力老窖，没有就菜，干喝了两杯，脸没洗，牙没刷，晕晕乎乎就去小卧室睡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一泡尿憋着，正在挣扎着去不去上厕所，“滴滴”两声手机短信的声音响了。李锐抓起手机瞟了一眼，这一眼却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坐起来，仔细看了下，没有错，是余额60万，接着他又揉了揉眼睛，再看短信内容真的是：您尾号4578卡27日01：57分收入XXX元，余额690，000元。

他冲进大卧室，妻子已经睡下了，发出略重的呼吸声，房间里一股浓浓的酒味，她是喝了酒回来的。

他用劲推醒她，让她看他的手机，问她怎么回事情，妻子揉着眼睛，睡眼朦胧地说明天再看，他不依不饶地把她拉起来坐着，把手机举到她眼前，他盯着她的脸，她总算看清了短信，但她也很诧异，怎么这么多钱，我怎么不知道啊？

他说：“你不要装，谁转给你那么多钱，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干啥了？你不要告诉我那是你的提成，那得卖多少个电饭煲才能是那个数字，你好好算下！”

“我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钱？也许是别人打错了。”她把手机撂一边，倒头躺下。他一把拉她起来，“还睡什么睡，你不说清楚，没完！”，可是她瘫软如泥坐不起来，只能由着她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显得很无辜，问他晚上折腾什么，她都没有睡好。他给她看了手机短信，她仔细看了看，说他神经病，转身去翻钱包里的工商银行卡，拿给他看，原来，虽然都是工商银行的卡，可妻子的卡号就不是那个转账的卡号。她说可能是谁在银行留错了号码，你这个号码不是吉祥号吗，大约前后左右都是吉祥号，顺手写错了，很正常啊！妻子的通达，并没有完全卸下他的疑惑，有没有可能是她另外一张卡？乘她在厨房弄早餐，他偷偷拿出了她的身份证，放进了自己的钱包。

一出家门，和妻子道完再见，他就拐上了去单位的路。但他先去了工商银行，查看妻子名下的卡和折子。看到结果，他的心情有点复杂，妻子没有骗他，但他居然有一丝失落。这个失落到底为什么，是因为妻子没有背叛？当然不是。是因为这些转进来的钱与妻子和他没有关系？好像也不是。到底是什么，他也没想清楚，但确实心里怪怪的。

奇怪的事情还在发生。接下来的几天，李锐又收到农业银行、中国银行的电子对账单，经常是一觉醒来，卡上多了十几万，几十万钱，是谁打来的？不知道。

李锐也想到是妻子说的十之八九是谁留错了电话号码，但他还是不甘心，他用了一个早上的时间，先去离家最近的那个农业银行查了自己的卡，还是扣完房贷的那几百元。他又让营业员把自己名下的卡都查了一遍，一共三张卡，尾号都不是4612。他沮丧地坐在银行大厅的沙发上发了一会呆，接着又去了中国银行，相同的事情又干了一遍，结果也是同样的沮丧。

有时是在上班时间，李锐正在办公室和人闲聊，手机短信铃声就来了，拿出来一看，卡上被划走了78000元，又是那个尾号4612的农业银行卡号。虽然不是自己的钱，但李锐心里还是酸溜溜的不舒服。

这一个星期，李锐过得七荤八素的，一会他的那个卡转过来87万，一会又被划走十几万，李锐的心不再那么揪着了。他知道这些转来的钱和划走的钱都和他无关，可是心里还是一种怪怪的感觉。他暗暗告诉自己，那不是我的钱，那不是我的钱，可就是按捺不住地心跳。我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想钱想疯了？

他禁不住想，郭子财是个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生意？

周末晚上，妻子陪着李锐看了一场球赛，妻子和他一样爱看球赛，这是恋爱时李锐高看她一眼的地方。今天是他俩喜欢的巴西队赢了，他和妻子都很兴奋，妻子倒了两杯红酒，他俩碰杯庆祝。临睡前妻子让他去冲澡，他说昨天洗过了。妻子娇嗔地推着他去卫生间，笑着說，洗洗更健康。他知道这是暗示他今天她心情很好，他们可以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他三下五除二冲完澡，裹着浴巾进卧室的时候，妻子已经调暗了床头灯，斜靠在枕头上等他。见他进来，揶揄地看着他，你的手机短信，银行又给你打钱了，这次数目大，转进来72万。他笑笑，一个饿狼扑食把她扑倒在床，她夸张地叫了一声，他不理会，在他身下的她故意用柔弱的声音，可怜楚楚地哀求他放过她，这更刺激了他男性的征服欲。正在他渐入佳境时，放在床头的手机响了，开始他没有理会，继续动作，可这个人很固执，铃声一直在响，显然也影响了她的心情，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机。他停下动作，拿起电话看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电话一通，一个女人的声音破空而来，“你为什么不爱我了，你说说，你说说，三年零四个月十天的感情，抵不过狐狸精的一个月，郭子财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男人，忘恩负义！”一个带着点哭腔的女人的声音，在半夜里分外刺耳。鬼使神差，李锐没有挂电话， “我不是郭子财，你打错了。”说完这句话，还没有等他挂电话，那边已经连珠炮一样射过来了，“装什么装？你承诺的一件也没有做到，你这个骗子，骗子！”女人愤怒的高音像用利器刮过玻璃，挤压得心脏难受，什么情绪也没有了，他赶紧挂掉了。还没有等他放下电话，音乐又响了，还是这个号码。他坐起来，有点沮丧地靠在床头，把电话弄成了静音。妻子拉了被子盖好自己，看了看他说，“要不还是换一个号码吧？”“不换，这个是我的吉祥号，肯定会给我带来好运的，”他说，“睡吧，我把她设置成了黑名单，她不会再骚扰到我们了。”

年底了，各种会议多了起来，上午领导述职报告会开完了，下午是各处室的述职报告会，大会议室里，领导在台上发言，一会儿是各个处室的人上去念述职报告，李锐坐得腰酸背痛，百无聊赖。室内人多，好些人在抽烟，头顶上就像有个小烟囱，一缕青烟袅袅的，整个会议室的上空都笼罩在一片烟雾中，虚虚实实的。李锐有点烦躁，他靠着墙边悄悄溜了出去。刚出会议室的门，还没有等他站好，就听见手机震动的声音。电话那头是个闷闷的中年男人的声音：“郭总，年底了，你把贷款还掉一部分，这么做，我们都好过点。”“我不是郭总，打错了。”李锐小声说。

“郭总，郭子财，你开啥玩笑，兄弟的官运就在你手里呢。我知道年底了，你也不好过，但上面查得紧，你多少还掉一些，要不你把贷款的利息还掉，让我也好应付上面的业务检查啊！”

“我不是郭子财，不知道你在说啥。”

“郭子财，有你这样干事情的吗？贷款时你咋不说你不是郭子财？“”中年男人压抑不住的愤怒。

“再说一遍，我不是郭子财，你-打-错-电-话-了。”

“郭子财你个……”

李锐不等他接着说下去，利索地挂了电话，紧接着把此号码设为黑名单。等他忙完，一抬眼，看见同事狐疑的目光从他身上转开，他想解释，张张嘴又无从解释。

李锐的生活因为新手机号码变得多彩起来，今天是约请吃饭的，明天是宝马4S店的通知维修提车电话，还有私家会所年度庆典邀请电话以及夜店女人抱怨不来照顾生意的电话等等内容。面对这五花八门的电话内容，李锐接起来都是那句“我不是郭子财，不是郭总。”电话那头无一例外都不相信，李锐解释得烦了，直接挂掉，设置成黑名单，没有两天，他的黑名单上就有一长串了。

星期三下午，他在食堂刚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是个固定电话号码，他接了起来，那边是个男人浑厚的中音，“郭总，快要过年了，你照顾一下兄弟的小本生意，先结10万元的货款吧，我都要揭不开锅了。”

“我不是郭总，你打错电话了。”李锐说。

“你怎么能不是郭总呢？你不能因为年底还款，就不认人了吧，郭总？”

“10万又不是个大数字，我要是郭总马上给你转过去。可我不是郭子财，不是什么郭总！”李锐大着嗓门对着电话喊了一句。

“你不是郭总，你是谁啊？”对方说。

“我是你大爷！”李锐吼完，摁掉电话。还没有等他把这个固定电话号码设置成黑名单，手机又响了，他下意识地按了接听键，“喂……”

“郭总你好，上次参加李总在皇冠银座的聚会后，好久都没有见你了，最近在忙什么大事呢？上次给你说的那个事，你给个机会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声音有点沙哑，又有点甜腻，极具有诱惑、性感的那种调调。李锐脑袋有点蒙，“我……”，“嘻嘻，我也不着急，知道你大老板忙，我等着，只是不要让美人等到花儿都谢了哦！”女人自顾自地说完，没有等李锐张嘴说完一句，那头已经在娇笑声中挂掉了电话。李锐举着手机，好一会才迷瞪过来。办公室里，坐在窗户边上的老王从一堆报纸里抬眼看了看他，什么也没有说，接着又看起了面前的那堆报纸。

这个郭子财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可以这么奢华地过日子？怎么可以这样背信弃义？他有多大魅力，怎么还有女人主动献殷勤、搞暧昧？这样想着的时候，李锐内心极不平静。他现在特别害怕听到手机响，那些响声像个万花筒，把李锐弄得云山雾罩又疲惫不堪。

周五下午政治学习，大会议室里人多，暖气又热，李锐坐在靠后的位置打瞌睡。正在他就要梦见周公的时候，胖胖的张书记站起来宣布学习结束了。李锐端着茶杯回到办公室，困意袭来，他斜靠在办公室里的人造革沙发上打盹，电话又响了，“郭总，天气冷了，记得多穿点衣服哦。要过年了，你一定很忙吧，忙里也要娱乐，人生才有滋味呢。老也等不来你的电话，我只好安慰自己，冬天都到了，春天还会远吗？嘻嘻！”还是那个沙哑、性感的声音，还是没有等他说什么，已经挂了电话。李锐已经接过很多人找郭子财的电话了，但这个声音他是不会忘记的。那种略略沙哑、甜腻的声线，在他的心里产生了奇怪的反应，眼前一定是个个头适中、板栗色的长发烫着大波浪、胸部饱满的性感女郎，这样想时，他睡意全无。李锐心里痒痒的，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她。一个女子怎么能有那么好听的声音，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她有着什么样的容貌和身段？

心里甚至有点隐隐期待女人能再次打来电话，但女人按兵不动，一连过去了好几天都没有再给他打电话。

又过了几天，一个下午，李锐刚参加完一个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会议，回到办公室，坐下来，端起茶杯，放到嘴边，还没有喝到嘴里，放在桌上的电话响了。李锐愣了一下，没有接，电话持续地响，他拿起来一看，是YY。YY是李锐给那个性感女声起的名字，他的手不由得有点抖，滑动了接听键，“郭总，你好啊！”

“美女好！”李锐说。

“晚上应酬少喝点酒，早点回家，这两天降温了。”

“谁说我晚上有应酬？”

“没有啊，那太好了，那我约你啊，晚8点，南门蓝月亮西餐吧，不见不散。”

“我……”李锐有点犹豫。

“我会准时在那等，不见不散哦！”女人的声音还是那么性感，可语气却又有一种女人少有的利索，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李锐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自己都说了些啥，怎么会那么说，他想了一会，也没有想明白。

我只是去看看她长什么样，只是去看看，告诉她，我不是郭子财，这是一场误会。李锐这样告诉自己。

七点半时，李锐给妻子打电话说晚上同事请客，回家晚点。妻子没有听出他有点异样的声调，说刚好不用给他做饭了，下班去做个美容再回家。李锐放下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下班出门前，李锐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在整容镜前停留了一下，手把头发捋了捋，摸了下光溜溜的下巴，这才回到办公室，喝了口茶水，拿上包，出门，直接去了南门。

她说的那个蓝月亮西餐厅就在南门转盘的东边马路上，李锐以前只是在门口路过，没有进去过。这会儿才仔细打量起来，门头和门是实木和大理石做的装饰，露在街面的一截外墙上贴着青灰色的文化砖。走进门来是另一片天地，长长的甬道，深色的实木地板，踩上去有质感，但没有声音，落地的大窗户配上亚麻本色的窗帘，深咖啡色的实木餐桌，这个时间尚早，没有多少客人。光线有点暗，李锐刚进来，还不适应室内的光线，眼睛也不知道看哪，就顺着靠里靠窗的座位走了过去。窗外走来走去的人，夕阳里，李锐注视着路边每一双漂亮裙子下的小腿，神情莊重而又若有所思，好像他不是来说明情况，而是约会的，这个想法让他心怀忐忑又莫名兴奋。

斜对面的女子拿眼睛看着李锐，扭头的时候轻轻一缩脖子，像是怕羞的神情，又像是一只小野猫，一缕头发轻柔地垂下来。

直觉告诉李锐，她就是李锐要见的人。

隔着一张座位，她向李锐遥遥举杯。后来不知怎么李锐就坐在她对面，李锐看到她的微笑里，有一只小虎牙若隐若现。

她抬手要了两瓶红酒，李锐马上举杯：“一瓶就好了，我……还没喝完。”

她接过杯，伸手往李锐杯中倒酒，两杯相碰，脆生生的响声摇曳着荡开来，她看着李锐，袅袅地笑了。

没有让你失望吧？她说，上次在XX的聚会上，我们喝过酒的。

李锐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他硬着头皮说，你记错了，我们没有见过面。

“我都记得你，你却把我忘了。我们是在XX的聚会上见过啊，”女人接着说，“男人对美女总是有印象的，看来还是我不够漂亮。”

“你就是美女啊，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李锐说的是真心话，她是很漂亮。

“郭总是在记忆里搜索我的样子吗？”女人笑笑地看着李锐的眼睛，仿佛是要看到李锐的心里去。

“嗯，想过，想过很多遍。其实我不是……”女人把自己的酒杯举起，放在李锐的唇边，没有让他说出那句他准备了好久的话。

“郭总的样子可比我记忆里更帅更潇洒了呢，还多了一点点儒雅，郭总一定是个很懂得体贴女人的人吧！”女人举着杯子说，“来，为美女和帅哥干一杯！”

一杯酒下肚，女人话多了起来，她说她在十七岁之前是不知道美女意味着什么。她说起了她的童年，在一个南方的小山村里，阳光温暖，溪水干净，天蓝地绿。李锐喝着酒，听她讲那些水稻熟三季，那些植物一年四季都在开花。她漫无边际地说着，李锐偶尔也插几句，喝了一杯又一杯，李锐却觉得自己清醒着。看着她意兴横飞、神采飞扬的样子，他觉得自己也有些意气风发了，好像他是另外一个人，他完全不想给她解释关于电话的事情了。他看着她讲话，她却没有看他。

她看着眼前的酒杯，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南方的旧事，说起了她14岁那年，暗恋一个瘦瘦的高个子、单眼皮男生，放学后她悄悄走在男生身后，跟着他走好远好远，再一个人折回来，独自走向回家的路。高中毕业的时候照集体照，她恰好站在男生的前面，她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照完相，相处几年的同学就要各奔东西了，大家相互说着离别珍重的话，她却什么也没有说，一直到她离开南方那个小镇，他都不知道曾经有个女孩那么爱过他。“那时候我就像个没长熟的果子！”她感叹道，举着杯子自己喝了一口，脸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李锐有点呆地看着她，她好像没有看见，又举起杯子说让我们为曾经还会害羞的我喝一杯！说完她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向他微笑着示意他给她倒酒。李锐一边倒着酒，一边想着自己的事情。这个女人出神的样子，她微笑时露出的虎牙，让李锐想起了自己大学时的女友乔小乔。乔小乔比李锐低一年级，是他的师妹。乔小乔是乌镇人，长得秀气，皮肤也好，无意中大笑的时候，会露出一颗虎牙。大学生时他们的恋爱让人羡慕，他和她走遍了学校的角角落落，那个城市的绝大部分街道他和她都用脚步丈量过，他背着她过天桥，把她放在天桥上的栏杆坐着，听她大叫他坏蛋;他带着她去夜市吃小吃、喝啤酒，唱路边的卡拉OK;他拉着她去坐门口的73路公交车，从这头坐到那头;他带着她去郊区树林，捡树根，回来一刀一刀掏空，给她做实木的笔筒;他站在深夜的马路中间给她唱许巍的《一生有你》;毕业时，他回到了北方家乡，他是独子，照顾双亲是他的责任，开始是一天一封信，后来是三天一封信，再后来是一周一封信，再后来信越来越少，也越來越短，最终时间还是打败了恋情，乔小乔嫁给了别人，他也娶了现在的妻子。李锐很久都没有给谁说起这些事情了，倾诉让他变得温情柔软起来。

她笑笑地看着他，“真想不到你还是个情圣，看来谁的初恋都美好啊。”她说。

“干杯，为我们曾经的青春，”她脸上红晕更深了些，“嗯，还有今夜的浪漫。”说完，她一口喝掉了杯中的酒。

李锐心里泛起潮潮的雾气，没喝多少酒，可他有点晕晕的。这个夜晚是新奇的，连他自己好像都是崭新的。他们像是相知多年的老友一般默契，又像是酒吧买醉的单身男女相互欣赏。

她叫服务员的声音有些高，嚷嚷着买单，服务生送来账单，总计1800多元，他去吧台刷卡，结账。

他结完账走到她身旁，她已经两眼迷离，神色暧昧。他过来搀着她，她不让，她搭着他的肩膀，走起路来有点趔趄。一出大门，一阵小风吹来，没有走几步，她便呕吐起来，他只好搀着她到路边的绿化带旁，他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扶住她。她很瘦，他没怎么用力就可以拉住她。

吐完，她有点清醒了，拿出湿纸巾，擦了擦嘴角，接着又擦了擦手。她收拾完，站好，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清亮亮的，李锐心里一动，她是个有味道的女人。他不知道下面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就只好也那么看她。还是她沉不住气，先开了口：郭子财，我们还真有缘，你是我遇见的最温情的老板，一年30万，我的美貌对得起这个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