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哲
假期,我回到了家乡。汽车从颠簸中安静下来,像一个乖巧的孩子停在路旁。一到家,那种炊烟的辛涩和绿植的馨香就扑鼻而来。“嗯,这就是家。”
我是从小嗅着乡村的这种醇厚质朴的气息长大的,这方生我育我的土地,翠山环抱,松柏成林,天朗水清,土沃田明,青竹似海,人情古朴,笑语盈盈,虽然山算不得伟岳,水也算不上秀川,但那散发着自然乡土情味的小村庄,却是任何名山大川也难以超越的。
我的家傍山而建,每每回到家,我都要去家后的山上看看伴我成长的老朋友。当我又一次踏在一个个用脚踩出来的泥阶上,聆听着溪流从竹子中流过的声音时,一种说不出的温暖涌上心头。伴着这种温暖,我来到了那棵已有三四十年的杨梅树下,这是爷爷在我父亲出生时种下的,残酷的开垦并未波及它,它还如旧时般枝繁叶茂,我的心里由衷地产生一种欣慰。站在树下,抬头望着那一颗颗青涩的果实,我便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幼时的我常常偷吃这个时候的果实,可是现在在记忆中是如此之甜。这时,一只黑白相间的小鸟加入了我与树的约会,发出动听的鸣叫,一瞬间,我的心与大自然紧密相连了。脚下的梯田,一块连着一块,望不到头,密密的青茎编织成了不见缝隙的绸缎,轻柔地舞动于蓝天之下。无边无际的绿色之上,撒满金灿灿的小星星,不知它们为谁而笑,一个个绽开了小花,清秀、娇柔。
我摸着苍老的树皮,儿时的我最喜欢做的事,便是爬上这棵树,看着西边的太阳落山。火红的夕阳照射在我滚烫的心上,消去了一身年少的烦恼,留下的是希望和激情。摸着大树的手就像我与大树沟通的桥梁,此时,我摸到的已不只是树,更有我对年少时的回忆……
电话响了,母亲催我吃饭了,我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断开了我与大树的连接。回到家中,餐桌上的饭菜很简单,多是爷爷奶奶自己种的绿色蔬菜,自养的鸡鸭、河鱼。同时,你能发现餐桌上熟悉的味道——咸菜,对于乡下人来说,一餐不食,便觉整餐无味。其实,咸菜像极了农民。高晓声曾说:“什么叫文化?——吃东西也是文化。”咸菜,一年四季腌制于一个大缸中,等待着盐分慢慢地渗透,默默地发酵,等待着大缸开启。而乡下人呢,日日奔走于农田,这片孕育着生命的田地留下了他们弯腰的身影,也留下了他们注视成果的背影,他们在田地中度过了一生,死后也葬在山中,与这块土地彻底融为一体,等候着世人的忘却。
吃过饭,各家总喜欢搬出竹椅,聚集在一起聊天:谁家的老人身体如何?子女在外工作如何?国家又有什么新的政策……琐碎却又现实。六七点钟,黑色便爬上了天空,困意也接踵而至,乡下人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各自拿了竹椅回家歇息了。
现在入睡对于已经习惯了城市生活的我来说是困难的,我突发奇想,当他人走尽时,我独自一人搬来一张躺椅,置身于黑夜中,皎洁的月光被调皮的云朵遮住,时隐时现。我闭上眼,感受着夜的凉爽,听着悦耳的虫鸣。大自然美妙的音乐像极了一支净化心灵的歌曲,净化了我被世俗浸染的心,让我沉静,也让我体会到了“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的闲适自在。这美妙的夜使我沉醉,也许这块土地就是我的归宿。不久,我竟进入梦乡,幸好母亲怕我着凉来寻我,我才没有真的与虫鸣共枕,与月亮同眠。夜很短,一晃而过。
公鸡的啼叫,将我从甜美的梦中唤醒。晨曦乍现,太阳还探头探脑地躲在山窝,而勤劳的人们已窸窸窣窣忙着起床了。朝阳轻盈地挂在山窝,如一个轻衣罗衫的女子,娇柔地给大地播撒着清清凉凉的流光;而远处的青山,恰如素女的青黛蛾眉,绵延着无穷的诗意;晨风过处,竹海泛起层层绿浪,连空气都染上那浓重的绿色,美得让人恨不能撷一捧绿意长留心间;蔥绿的稻田里,苗儿们拔着节,努力接近普照的晨光……这时,天空中会游荡着些许浅淡的炊烟,早晨的炊烟比傍晚更细,游丝一般,更显温柔与娇羞……
悠悠青山,念念之间,都令我陶醉,那是家乡的一抹黄、一抹绿、一抹蓝,它们尽情地描绘出青山之美丽、溪水之妩媚。时光虽好,却总是短暂,离别在所难免。早已记不起是第几次离家,但每次的离开都是如此沉重,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辛。坐上离去的车,望着窗外将与自己无关却又有关的风景,突然明白了什么是故乡。故乡是根本剪不断脐带的血地,断了筋骨连着血脉,是起点也是终点,即使永远回不去,也依然永在心中。
(指导教师:陈慧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