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汉语宾语前置与典籍英译

张家珍

（广东省外语艺术职业学院国际经贸学院，广东广州510640）

马建忠（1984）是在《马氏文通》对宾语的语法前置现象进行透彻论述的第一人：“凡止词先于动字者，倒文也”；“然则止词之先乎动字者亦多术矣，不可不辨”。[1]马先生将宾语位于动词前的宾语前置现象称为“倒文”，认为宾语前置有很多类型，应当厘清其分类。在汉语演变过程中，宾语前置是一个特殊的语法现象。从先秦到两汉时期的大量典籍中，宾语前置结构被广泛运用。古汉语典籍中宾语前置现象与现代汉语以及英语语序形成强烈的反差，理解不透彻，会形成歧义及误解，因此探讨典籍宾语前置问题有助于厘清其表达的语义，减少英译的误差，更有助于向世界传播内涵丰富的中国文化。

一、汉语宾语前置分类

学者们对宾语前置类型众说纷纭，各自提出了许多见解。路广[2]、张峰[3]、张洁[4]主张将宾语前置分成疑问句和陈述句两类。任凤琴[5]、赵建茹[6]等学者提出宾语前置分为否定句宾语前置、疑问句宾语前置和‘是’、‘之’等具有体标记的宾语前置。康瑞琮[7]、韩晓光[8]、郭向敏[9]等学者进一步把宾语前置细化为四种类型：否定句中的宾语前置、疑问句中的宾语前置、‘是’、‘之’等助词标志的宾语前置、介宾结构的宾语前置。综合学者们的研究，我们不难发现，古代汉语宾语前置宏观上可以分为具有助词“是”、“之”等体标记形式的和无体标记形式的两种类型；微观上，无体标记形式的宾语前置还可以具体分为三种类型：第一种是疑问句中的宾语前置、第二种是否定句中的宾语前置、第三种是肯定句中的宾语前置。

（一）有体标记形式的宾语前置

这种类型的宾语前置具有助词“之”、“是”等词作为形式标记。

（1）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师说》

（2）今民有各心，而鬼神乏主，君虽难丰，其何福之有？（《左传·桓公六年》）

（3）去我三十里，唯命是听。（《左传·宜公十五年》）

（4）鸡鸣而驾，塞井夷灶，唯余马首是瞻！（《左传·襄公十四年》）

（二）无体标记形式的宾语前置

无体标记形式的宾语前置可分成三种类型。

1.疑问句中的宾语前置

在疑问句中，疑问代词充当宾语放在动词或介词之前，这种现象叫疑问代词的宾语前置。这一现象常见于先秦时代的古汉语。充当前置宾语的疑问代词往往有“谁”、“胡”、“何”、“曷”、“焉”、“孰”、“奚”、“恶”、“安”等。

（5）敢问何谓也？（《左传·隐公元年》）

（6）二国友好，臣不与及，其谁敢德？（《左传·成公二年》）

（7）成师以出，而败楚之二县，何荣之有焉？（《左传·成公六年》）

2.否定句中的宾语前置

否定句中代词做宾语，置于动词之前，形成宾语前置。其体标记手段有“弗”、“不”等等。

（8）牺牲玉帛，弗敢加夜，必以信。（《左传·庄公十年》）

（9）晋不可启，寇不可翫。（《左传·僖公五年》）

3.肯定句中的宾语前置：

在肯定句中，普通名词充当宾语时，有时为了强调宾语，直接将宾语移至谓语动词或者介词之前，形成宾语前置。

（10）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孟子·滕文公上）

（11）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孟子·离娄上）

（12）尝一龙机而地不觉动。（后汉书·张衡列传）

（13）将子无怒，秋以为期。（诗经·卫风·氓）

二、汉英宾语前置差异对比

（14）Weddings I just don’t care for.(Langacker,1993)

（15）Many happy hours she had spent planning for somethingnice for him.

（16）Twenty-one dollars theytook for it.

（17）The more exercise you take,the stronger you are.

（18）Whatever you do,don't look for a pay increase when you know the company is going through some difficulty.

（19）Whomdid theyinvite?

（20）What a great daywe have!

三、汉英宾语前置差异辨析

石硫智认为汉英两种语言在动宾结构、主宾语省略及话题化上存在着重要句法结构差异，是由汉英语言对动作行为概念化差异造成的，即汉英动词矢量方向的差异造成的[1]。矢量是现代科学一个概念，表示既有大小，又有方向的量。反映在语言上，它是动作行为运动变化的普遍特征之一，体现了动词的重要语义特征。根据矢量方向，动词可以分为三类：（1）左矢量动词；（2）右矢量动词；（3）双向矢量动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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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1 矢量动词分类表

从表1我们可以归纳出汉英动词概念化的特征：

（一）汉语存在双向的矢量动词，即这类动词的方向是双向的，不具体的，动作方向可以从左到右，也可以从右到左；英语则缺乏这类动词，英语动词方向是单向的，即方向是具体的。

(27)老李借了小王一本书。

例句（27）中的“借”是双向矢量动词，既可以表示老李把书借给了小王，施事“老李”发出“借”这个动作影响到受事“小王”（S→O），也可以表示小王把书借给了老李，受事发出“借”的动作影响施事（S←O）。汉语中这样的双向性动词俯拾皆是。

而由于英语的矢量动词是单向的，要表达汉语中的双向矢量动词“借”，则需要两个独立动词来概念化相反的动作行为，John lent Mary a book.（S→O），和John borrowed a book from Mary（.S←O）。英语中没有双向性动词。

（二）汉英动词的概念化差异对动宾结构的构建具有明显的作用。

一是对宾语省略的影响。英语的动词具有明确的矢量方向，动作的起点一般为主语(施事)，动作的终点一般为宾语(受事)。所以在语法上就表现为主语和宾语必须同时出现，明确方向的起点与重点，英语的主语和宾语一般不能自由省略；而汉语动词的矢量方向（概念化方向）很模糊，没有标示概念化方向，不要求主语和宾语一定出现表示动作起点和终点，因此汉语的主语和宾语可以自由地省略。

二是对宾语前置构成话题的影响。由于话题化是把原句的某一结构成分移至句首，而移开的话题成分与谓语动词不再发生直接的语法关系，那么语法上需要一个主语或者宾语的英语动词就限制了其主宾语被话题化。换句话说,英语动词的矢量特征极大地制约了话题化的使用。而汉语的谓语动词对矢量方向不敏感，对主语和宾语的没有必须出现的句法要求，为动词的施事或受事名词提到句首话题化提供了条件。话题化的成分不再与原句动词发生直接的句法关系，但是语义上仍然是可以接受的。

四、古汉语典籍中汉语宾语前置英译技巧

宾语前置现象广泛存在于古汉语典籍中，是个复杂的语言现象。尽管汉英宾语在句法功能和语义特征层面上差异不大，但是在古汉语典籍中宾语前置的使用频率、范围与语法属性上比比皆是，使得行文简洁明快。因此在对古汉语典籍进行汉英翻译时必须高度重视，认真处理宾语前置现象。关于四、古汉语典籍中汉语宾语前置的英译，一般有三种具体的对应技巧：一致法（The Concord Method）；还原法（Re-displacement Method）；推导宾语（Inferred Object）；调整法（The Method of Conversion）。具体如下：

（一）一致法（The Concord Method）

部分汉语宾语前置可以直接转换为英语句子的宾语前置，也即原文和译文具有完全一致的宾语前置现象。但这种方法使用较少。

(28)乃入见。问：何以战？（《左传·庄公十年》）

译文：So he entered the palace and was soon escorted to the ducal presence.When he asked the sovereign what encouragement he had to fight.（胡志挥 郑爱芳 译[12]）

（二）还原法（Re-displacement Method）

还原法指的是英译时把前置宾语还原到正常位置，即把宾语放在谓语之后的位置。在汉语固有的语序中，汉语的话题隐藏在宾语中的情况非常普遍，话题在句法上往往为前置宾语，语义上表现为受事，在句法上表现为宾语论元所占的句法位置上存在空位。因此英译时宜采取移位方式，将受事话题移入宾语论元空位，把汉语话题化的句子转换为英语主语化的句子。

(29)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论语·子张》）

译文：Where could our Master go that he should not have an opportunity of learning them?And yet what necessity was there for his having a regular master?（James Legge译[13]）

(30)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论语·宪问》）

译文：I will not be afflicted at men’s not knowing me;I will be afflicted that I do not knowmen.（James Legge译）

(31)三岁贯汝，莫我肯顾。（《诗经·硕鼠》）

译文：Three years you have grown fat;Nocare for us you show.（许渊冲译）

(32)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论语·微子》）

译文：Zi Lu went and reported their remarks,when the Master observed with a sigh,"It is impossible to associate with birds and beasts,as if they were the same with us.If I associate not with these peoplewith mankind-with whom shall I associate?If right principles prevailed through the empire,there would be nouse for me tochange its state."

(33)君人者，将祸是务去，而速之，无乃不可乎？”(《左传·隐公三年》)

译文：As the ruler of a state,you have to strive to ward off disaster.However,what are you doing nowis,in fact,hastening it.Howcan this be right.（胡志挥郑爱芳译）

(34)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先秦：庄子《庖

译文：The knife has never hesitated at the juncture ofblood vessels,not tomention the bigbones.

(35)臣是不才，又谁敢怨？（《左传·成公三年》）

译文：In such a case,I have to blame only my own blunders.Howcould I have any reason to feel re-sentment against others?（胡志挥郑爱芳译）

（三）调整法（The Method ofConversion）

即转换宾语翻译技巧。自从Li&Thompson（1976）提出“话题凸显”（topic prominence）和“主语凸显”（subject prominence）的语言类型学分类以来，国际语言学界普遍把汉语归为“话题凸显”的典型语言，把英语归为“主语凸显”的典型语言。在汉语中，常常利用变更语序的手段把宾语或者受事名词移到句首而使其话题化，即把句法位置本来位于谓语动词后的宾语或受事名词调整语序，使之移到句首，构成了有标记的话题。在英译中，应该注意两种语言各自的特点，不可以刻板地把汉语的宾语前置结构套成英语的话题结构。英语的主要结构是SVO形式。与英语的形式结构不同，汉语的主谓宾结构往往是一种语义结构，把汉语的主谓宾语结构当作话题和说明来看比较恰当，因此在英汉两种语言中寻找主语、谓语、宾语相应的语法成分，并进行一对一的转换时，往往不能成功。因此在汉译英的过程中未必能进行语法成分的直接转换，而需要重新确立英语的宾语，原来的汉语宾语需要调整为其他成分，或者把句子的语态进行调整，才能更符合英语的表达习惯，使译文准确、通顺、自然。我们把这种方法称之为调整法。调整宾语是汉英翻译中极为重要的技巧，还可具体细分为下列几种技巧：

1.宾语前置译为主语

(36)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左传·僖公四年》）

译文：What citycould sustain their attack?（胡志挥郑爱芳译）

(37)沛公安在？（《史记·项羽本纪》）

译文：Where is Pei Gong（Donald Sturgeon 译）

(38)姜氏何厌之有？（《左传·鲁隐公元年》）

译 文 ：Your mother’s ambition will not stop there.（胡志挥郑爱芳译）

(39)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

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司马迁《伯夷列传》）

译 文 ：Confucius said,“Those whose ways are different cannot lay plans for one another.”Each will follow his own will.Therefore he said,“If the search for riches and honor were sure tobe successful,though I should become a groom with whip in hand to get them,I would do so.But as the search might not be successful,I will follow after that which I love.

2.译成被动句

汉语被动语义很少用被动形式来表示，汉语中主要靠句子的内部语义来体现。而在汉译英时就要注意语态的转换，把汉语宾语前置英译成被动句。

(40)子必死之，初罪必尽说。

译文：If so,you’ll be pardoned for your earlier fault.”

3.汉语宾语前置译成其他句子成分。

(41)孔子云：何陋之有？（刘禹锡《陋室铭》）

译文：Confucius once said:"Howcould we call a room humble as long as there is a virtuous man in it?"（罗经国 译[14]）

(42)忌不自信。《邹忌讽齐王纳谏》

译文：Zou Ji was not so confident about his own looks.

(43)古之人不余欺也。《石钟山记》

译文：Evidently,what the ancient books tell us is true（.林语堂译[15]）

(44)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师说》

译文：For lack of reading skills,one seeks the help of teachers,while for unsolved puzzles,one acts contrariwise.It is indeed learning the lesser but giving up the greater.I donot see its wisdom.（戴抗选，谢百魁译[16]）

由于汉英表达方式的差异，汉语宾语前置有时会译成其他句子成分。例（41）中根据句子意思谓语采用call，宾语采用room。相应地，原来的宾语前置“何陋”译成了补语humble。例（42）中的谓语动词“信”在译句中调整为形容词短语be confident about，宾语由“自”调整为 own looks。例（43）中宾语前置“余”英译时转换成主语从句的宾语，例（44）的宾语前置则转移成状语中的宾语，两个句子都是通过改变语序作为表达层次的变通手段，以保证目的语可读性和句子之间逻辑关系紧密。

五、结语

宾语前置现象是中国语言发展中形成的一种独特语序样式，也是中国典籍和企业外宣中常见的语法现象，是译者在翻译中国典籍和外宣材料时必须应对的翻译问题。本文根据前人研究总结了汉语宾语前置类型，探讨汉英宾语前置差异化及差异化背后隐藏的原因，并提出三种宾语前置的英译技巧。当然，宾语前置翻译技巧并不局限于此，需要更进一步探讨。希望本文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推动更多学者研究中国典籍和外宣英译中宾语前置现象，讲好中国故事，以更好地服务国家“一带一路”倡议和建设“中国特色对外话语体系”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