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大诺
最近,我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收拾我的书架,因为书架上有一个特别的隔层,一字排开了36本书。它们,是30多位残疾生命勇士的个人传记。所有这些传记,都是我一个人指导创作的,前后历时20多年。
看着这些传记,我经常有一些恍惚:它们真的就出现了?并且其中还有10余本书由国家级出版社人民出版社出版;有些书籍获得了“五个一工程”奖;有些作者的事迹被选入高中或者大学教材。更重要的是,许多书籍走出国门,产生了很大的国际影响:张云成的书《假如我能行走三天》在韩国出版,其事迹在英国报道后,英国球星贝克汉姆特意为他送来鼓励寄语;以陈媛的书中人物为故事原型的微电影《云上的奶奶》,荣获第五届亚洲微电影金海棠奖;方华清的书《马头墙里的向阳花》,被黄山市出访德国的文化团带到德国,作为礼物送给对方;周飞创办农家书屋的故事,在欧洲一些电台播出……
这一切,竟然真的出现了。
事情的缘起,是我在1996年收到的一封信。当时,我在黑龙江的一家媒体工作,收到一封读者来信,写信的人年仅18岁,是五大连池市一位肌无力少年。那时,他的手已经举不起一个枕头;如果有蚊子叮在他的身上,他也动不了,只能叫家人帮他赶走……他想轻生,但是又有个梦想:想写一本书,当一名作家。他把所有的苦恼都写在这封信里,寄到他唯一能看到的我们报纸的编辑部。
当时,我拿着这封信,手不自觉地在抖。因为,如果我将这封信置之不理,很有可能,一个生命就逝去了。
我立刻给他回信说:我是中文系毕业,现在做记者,我来指导你完成这个梦想。其实,当时真实的想法是:能拖一天是一天,并不指望他真的写书。
他后来告诉我,他没上过学,他的汉语拼音是跟他哥学的。但是,我仍然“继续”着这个善意的谎言:没关系,我来教你写书!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和全村的人都在怀疑这个叫张大诺的人到底要干吗,觉得是不是遇到一个骗子?后来,他自己决定:相信张大诺一次。
之后的6年时间里,我们通了几百封的信件。我给他出了很多题目,比如:我第一次不能行走;我用两个手指夹着笔写作;冬天一边打吊瓶,一边写作;一张报纸是我的启蒙老师;等等。通过一封封的信件,为他设立题目,同时指导他完成相关作品。刚开始,他进步很慢,我就换了一个方法,他写了一篇文章,不太合格,我用同样内容给他重写了一遍,他一个字一个字、一句话一句话地对照,终于明白:原来创作是这样的!
6年之后,他的第一本书《假如我能行走三天》(漓江出版社)出版!该书以17万字的规模,记载了他在肌无力的情况下,克服无数身心痛苦的全过程,他因此获得“中国青年年度励志人物”大奖。当时,同他一起获奖领奖的人,有姚明,有航天英雄杨利伟!
更重要的,他这本书,立刻成为十万肌无力患者的心灵支撑。
有一个肌无力少年给我打电话,说他有轻生念头。我给他邮去这本书,大概十几天之后,他给我打电话,电话的内容我现在都记得:大诺叔叔,我决定,像书中的主人公张云成一样,好好活着。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原来一个残疾领域中的一本好书,是可以救命的!而我要做的,就是找到某个残疾领域中的某个人,他经历并且克服了所有身体上、心灵上的痛苦,我用特别的方式指导他——把克服的过程记下来,成为十几万字的自传,进而关怀整个群体。
我开始寻找其他领域的残疾勇士,而让我惊讶的是,很多残疾领域的生命勇士也在找我,他们看到了张云成这本书巨大的社会反响,于是,第一批学生作者很快到位。
有时,我发现一个特别好的故事时,会主动给那人打电话,比如,我知道有一个坐轮椅的单亲爸爸,他坐着轮椅把一个小婴儿抚养成人。其中,有一个细节让我动容:他拖地的时候,需要把扫帚绑在轮椅上,蘸上水,然后自己往前推轮椅……这是他的一项“发明”,而他照顾小孩的过程,各种智慧更是层出不穷。
张大诺(左)和刘大铭合影
我收得最快的学生,是一个脆骨症女生,我看她的邮件,五分钟后就决定辅导她,为十几万脆骨症群体创作励志自传。她的身高只有1米左右,骨折十几次,而她通过顽强自学,竟然通过了国家自学考试。她考试的时候,父亲需要抱着她走进考场,考场人说不让“小孩”进,父亲说:这不是小孩,这就是考生。
随着找我的残疾朋友越来越多,我的目标也变得越来越大。我想,可能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机缘和方法,可以将一个没上过学的人,通过特别的训练方式,使其成为一名作家,那我是否可以把残疾领域所有的身心问题,通过“丛书”的方式都予以缓解、消除?!
如此,我需要在每个残疾领域都找到一位生命勇士。渐渐地,我找到了他们:脑瘫、类风湿、脆骨症、白化病、侏儒症、高位截瘫、盲人、聋人……每一个领域,我真的都找到这样一位作者!
另外,我还需要针对不同的特质问题,找到解决问题的那个人。比如,残疾朋友不敢谈恋爱,我找到了一个非常动人的爱情故事;不敢结婚,我找到了一位坐着轮椅、家庭幸福、孩子可爱的作者;不敢求学,我找到了一位拄着双拐的女研究生;不敢创业,我找到了一位居家工作、月薪达到6000元的重度肌无力女孩……
几年之后,几十个不同残疾领域的生命勇士全部到位!他们与我共建了一个QQ群,他们的平均学历不到初中,绝大多数人没有发表过任何文字,但他们相信我,相信我这样一句话:
你们,将以自己真实人生的真实力量,帮助无数残疾青少年!
我们,开始为这个最终目标为500万字的残疾心灵史诗工程全力冲刺!
很多朋友会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指导他们创作的?怎么可能把一个没上过学的人指导成一名作家?
要实现这个目标,确实需要特别的方法,也需要特别的毅力。
有一位没怎么上过学的学生,重度高位截瘫。当他发来稿子的时候,我发现里面有20多个问题,他甚至不会使用标点。比如,他会把一个叹号放在一句话的中间,而不是放在结尾。
我决定因人施教,只教他学会四个标点:逗号、句号、冒号、引号,坚决不教其他标点,以免他自己搞乱。于是,他用这四个标点,完成了两本书的创作,60万字!
同样是他,第一篇稿件他改了十几次,我也陪着他审看了十几次,这需要我和他都有坚强的意志力(我也会看得厌倦)。好在,我们都“挺过来”了,最终,他写了12000多字,终于通过了仅仅800字的第一篇稿件。而他也一下子明白文章该怎么写了!
许多时候,学生们没有办法去清晰表达自己的故事,尤其是有价值的内容,我就靠“硬听”来完成这个任务。一次,一个学生在电话那头讲她的故事,每次讲一个多小时,前后历时三个月,几十个小时,我就静静听着,时不时记录要点,三个月之后,我把她故事的精华总结出100个重要瞬间。如此,书稿的100小节的提纲就有了。之后,每个小节写1500字,15万字的书稿就呼之欲出了。
即便这样,也确实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
比如说,有的学生地方口音很重,我听不懂。我就一边通过音频交流,一边还需要打字来确认:你刚才说的,是不是这样一句话?
有的学生没有自律性,布置完任务后,我就通过电话开着免提,让他思考及写作,他在电话那头的任何声音我都听得见,一开一个小时,像一个“空中教室”一样,我就是“监考”老师。
2008年年底,由于十几本书都处在冲刺的状态,眼看着第一批百万字的作品即将完成第一稿,在经过激烈思想斗争之后,我干脆辞去了工作,全力以赴去实现这一“百万目标”!那时,我也突然有些激动了,因为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努力、自己的人生,是与几千万人(残疾群体)有关的。这种感觉,厚重、美好!
在那之后的三四年时间内,我每年只休息3到5天(春节),每天工作10个小时,时间跨度从早上6点到晚上10点(学生们习惯创作的时间不一样),在网上指导、批阅他们的稿件。由于那时几乎每个作者都在发稿,所以经常一天需要看5万字的稿件,但我也因此练就了一目十行、快速指出问题、找到方法的“超能力”。
从2012年开始,这些书籍开始陆续出版,让我非常骄傲的是,目前出版的36本书里,绝大部分书籍的作者没有出一分钱;同时让我特别感动的是,当他们的书稿完成时,几乎都能得到当地政府、当地企业以及出版社的资金支持及公益支持!有时,当学生们告诉我,他们又得到了当地政府和企业3万元或者5万元文化赞助的时候,我都非常惊讶,而这也正是在新时代,我们国家非常重视残疾人身心发展、非常支持残疾人文化事业发展的证明!而一些出版社的领导,甚至会自己筹集相关资金,来赞助这些书籍的出版,他们经常表达这样一个意思:这样的书有巨大的社会价值,这样的书可以流传,这样的书一定要出版。
于是,最终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有一个编辑跟我讲:全世界很少有一个国家,集体出版了这么多残疾人的传记,并且社会和政府给予了巨大的支持。同时,他们还都是由一个老师指导的……
经常有人问我,你如果坚持不下去的时候,特别累的时候,你想过放弃吗?许多时候,当我特别累的时候,我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我会做这样一个想象:那里,可能有一个残疾小孩,他的人生因为身体残疾会遭遇很多困难。而他的父母也是第一次做残疾人的父母,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帮他。没关系,很快就要有一本书诞生了,这本书会解决他大部分的心灵问题,并且会一直温暖地陪伴他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