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草

曹幽兰的事还得从某一天说起。这些事，我也是道听途说来的，不过既然是小说，大家也就姑妄听之吧。

曹幽兰的儿子陈东征在宝鸡上大学。这一天正是儿子的生日，曹幽兰和老公就早早打电话定了一家酒店，然后给儿子说今晚父母要和他一起过生日。多年来一直是这样，儿女过生日，两人从未缺席过，何况这是儿子二十岁的生日呢。陈亚军开着车，和曹幽兰两人吃过早饭就往宝鸡赶。因为在三原要见一位老板，所以两人就没走高速。车是奥迪A6，本来有专职司机的，但近段时间，司机请假了，陈亚军就亲自驾车。车走到一个岔路口，他不知该往哪边走了。这条路其实他们原来走过不止一次，只是现在到处都在修路，他感觉眼生，心中拿捏不定。他把车慢下来，靠边停了，正好看见有个老婆婆在路边慢腾腾地走，陈总就摇下车玻璃，问，老婆，到三原的路从哪走？称呼老婆在陕北其实是一个中性词，是相对于年龄大的妇女的一种称呼。年轻时叫女子，出嫁了叫婆姨，年龄再大了就叫老婆。但令陈亚军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老婆婆把脚步停下了，却对着他一板一眼地说，我不是你老婆，我是你妈哩。原来在关中话里，这老婆二字是特指妻子的，这位老婆婆听到有人喊她“老婆”以为是占她便宜哩，故有此一說。陈亚军听了这话登时一愣，但也没办法对老人家发脾气，只能自认晦气，关了玻璃窗。两人在车内琢磨了半天，然后把车就开向左边的路。开了半天，路仍是新修的，在阳光下泛着白光。路两旁有新栽的绿化树，搭眼望去，端溜溜的，一溜绿颜色望不到顶头。陈亚军开着车走了半天，心里就直嘀咕，不知道自己究竟走对了，还是错了，越开就越没了底气。这时他又见路旁有位老人，正一手提着筐子，筐子里装些青洋柿子，估摸着是近旁的农民刚从地里出来的，他就将车开慢了，到超过了老人之时，就把车靠边停了下来，下了车。他见太阳高照，远近都没人也没车，就解开裤带面对着茂密的绿化灌木方便起来。这时提筐子的老头也就过来了，陈亚军问道，老头，往三原的路咋走？这老头也是个怪脾气，理也不理，气鼓鼓地加快了脚步走远了。他是嫌陈亚军问话不礼貌，这可把陈亚军气得直翻白眼。一天莫名其妙地受了二次冷落，要在他那座城市，他早就生气了。但现在人在路途，胆不正，心里即使有气也没处撒啊，只能打掉门牙往肚子里咽，满肚子的气只能憋到心里。

终于到了三原县，陈亚军就翻开手机给李老板打电话。这李老板是一家小额贷款公司的老板，是通过饭局认得的。人长得红光满面，也特能喝酒，陈亚军曾不止一次地在当地招待过他。这李老板豪爽，曾多次拍着胸脯答应陈亚军说如果缺钱就找他们，他们有的是钱。但现在，陈亚军把电话打通了，却被对方挂断了。过了一会儿又打，还是这样，被挂断了。陈亚军就让曹幽兰打李老板的电话，电话照旧是这样，响了两声就被对方掐断了。两人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有办法，但陈亚军又不甘心，就翻出名片开车寻找这家公司。好在这个公司位于这个县的西大街上，门面也挺大，一找就找到了。两人见门开着，就直接到了公司里面。公司里边有一个女业务员，说老板不在，早晨不知什么原因被一名副县长叫去了。又对他俩说公司现在根本没钱，就是空壳子，近半年都没有一点业务了。你瞧瞧，这门都要快关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指着门。陈亚军听了这话，左右看了看，只见公司里的业务室，虽然一格格用玻璃隔着，但公司里也只有寥寥的两三个人，那些桌子呀凳子呀，也是一抹一手灰。看来业务员说的是真话，这个公司现在根本没钱，只是个幌子而已。一时间，陈亚军的心就凉了，他清楚地知道贷款这事肯定要泡汤了。不过，好在他本来对这件事抱的希望也并不大。毕竟是酒桌上认识的人，只不过喝过几次酒，次次拍胸脯。虽然有时偶尔也打打电话，但真要从他那儿贷来真金白银，他心底里还是不抱多大希望的。

当下，两人就出了门。李老板电话依旧打不通，曹幽兰问陈亚军，那礼呢？咋办？两人今天走时还给这个李老板准备了两瓶好酒与一份茶叶的。但到此刻，眼看着贷款没了指望，陈亚军就不打算再给他东西了。他装作没听到曹幽兰的话，只简单地给那个跟出门来的业务员说，那好吧，等你们老板回来了，就说有个姓陈的来找过他，让他回个电话。说完就上了车。

坐到车上，陈亚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在路上，陈亚军与曹幽兰两人憋了满肚子气，都沉默着不说话，仿佛怕一说话或者呼一口气就会把周围空气点燃似的。到了下午六点半两人就到了宝鸡，这时儿子陈东征已约了七八个同学在酒店外等候了。这天晚上，儿子的生日过得还是蛮顺当的，饭也吃得不亦乐乎。由于白天没有见到那个李老板，到了酒店，陈亚军就索性把那两瓶酒拿出来让东征和他的同学们喝掉了。酒桌上有两个女生，是陈东征的同学。陈亚军看得出儿子对一个叫顺子的姑娘特别关心，他就多瞅了几眼。这个女生个头高，身材不错，长长的头发，模样儿也算周正。就是不大爱说话，似乎有什么心事似的，至少陈亚军这么认为。曹幽兰看见她模样儿周正，又朴朴实实的，就觉得儿子挺有眼力，内心也不禁为儿子感到高兴起来。在酒席间，她就多问了这个叫顺子的姑娘几句话，得知这个女生的家也是农村的，心里也颇为高兴，暗暗想着如果将来能有这么个儿媳妇自己就满意了。其他几个男生大约都没有来过这样的高档酒店，个个放开吃喝。吃喝完了，又意犹未尽，就有提出要到KTV唱歌的，还有提出要吃宵夜的。曹幽兰不愿扫他们的兴，就从身上掏出二千元塞给陈东征，安排道，东征，你和同学们一起玩去，记得一定要安全回校。东征应了一声，接了钱，但却并没有走的意思。曹幽兰就先和其他同学下电梯了。陈亚军上了一趟厕所，出了门，只见儿子东征依旧在大厅等着他。陈亚军估摸着儿子怕自己喝多了，心里顿时就有了一丝暖意，心想儿子终于长大了，知道体贴人了。他就一边勒着裤带，一边说，东征，你和你同学玩去吧，记得早点回校。东征应了一句，但还是没有动身。陈亚军觉得奇怪，问他，你妈不是刚才给你钱了吗？

东征说，给了。

那走吧。陈亚军说。

东征没接陈亚军的话茬，只是说，爸，我想跟你说句话。

陈亚军觉得非常诧异，望着儿子。两个月没见了，儿子长高了许多，嘴角有了些黑茬茬的胡须，只是身体还不够结实。他的皮肤本来就白，在白炽灯下越发白了，脸色看起来有点儿供血不足似的惨白。

陈亚军问，咋啦？

东征说，爸，我过了今天就二十岁了，是成人了，你如果再要贷款的话就贷到我名下吧。

陈亚军听了这话，感到非常突兀，他从来就没想到儿子会在此时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陈亚军说，你咋啦？发生啥事了？

东征小声地说，爸，我都知道了，你用我姐的名字贷了一百万。说着，低下了头，望着脚尖，不吭声了。

陈亚军听他说这话，一时间心中涌起无限感慨。他沉默了半天，打算用手摸摸儿子的头，但手伸过去了，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你好好念书吧，其他的事儿都不要多想。好好地完成学业，把毕业证拿回来就行。说完这话，见儿子还不走，他又说，你姐的事你咋知道的？

东征说，爸，其实咱家的事我都知道的。

陈亚军听了这话，想起有一次曹幽兰给他说的，她发现他们俩说话时儿子就一直贴着墙壁偷听的话来，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说，好吧，爸的事是爸的事，爸自有办法。你跟你同学去玩吧。哎，对了，千万不要对旁人说。

两人下了楼，夜已深了，街上华灯亮丽，五彩绚丽的灯光把城市衬托得無限风情。在酒店门口的人行道上，笑容甜美的曹幽兰正跟同学们一一道着再见。

其实，陈亚军的公司早已是千疮百孔了。这一点，他个人清楚，曹幽兰清楚，甚至他们以为什么也不知道的一对儿女也清楚。但两人仿佛约定好似的，有旁人的时候他们都不提这些破事，生活秩序也如往常一般平静。只有天知道，在夜深人静之时，两个人有多少次都是睁着眼的。陈亚军不提这些，是为曹幽兰担心，总觉得她心眼小，怕她焦虑。曹幽兰不提这些，是不愿增加陈亚军的负担。

陈总陈亚军，与曹幽兰两人是高中同学。当年曹幽兰从高中毕业考上了师范专科，陈亚军却没考上。曹幽兰毕业参加工作，陈亚军在县里办了个矿泉水厂，有了一些小钱，便猛追曹幽兰。曹幽兰在一所乡镇中学教书，带初二语文。她人长得漂亮，追求她的人也很多，按道理说她是可以有多种选择的，但最终还是没架住陈亚军的进攻。陈亚军人活道，心眼儿多，往往曹幽兰没想到的事，他总会想到前边，做到前边。最重要的是他有钱，在当时那个年代他天天开着一辆普桑来学校找曹幽兰，单这一点就令许多追求者望尘莫及。后来曹幽兰终于答应了他，陈亚军就买了一辆雪佛兰送给她，当作定情信物。这个事一时成了小县城的一段佳话，大家都觉得他俩郎才女貌，是真正的天作之合。陈亚军在县里做矿泉水厂，由于起步早，大赚了一笔钱，后来，他就有了更大的野心，将矿泉水厂转让了，领着一家人来到了市里，做更大的生意，赚更多的钱。他先是租了一块地，开厂房，因为这个地方主导产业是山地苹果，他就注册了有关苹果的饮料品牌。他想着，做苹果饮料，成本低，售价高，如果做起来了，就会进一步做成全国性的大企业，那该多好啊。为了确保口味，他独家购买了一个苹果饮料配方。这个配方也确实是口味独特，酸甜可口。一开始做起来，市场也认可，销量也不错，他更是忙前忙后跑生产跑销售。也就是这个时候，曹幽兰辞了教师的工作，全心全意做起了贤内助。然而，没做多久，市药监局抽查时，发现饮料含糖量太高，就罚了他一些钱，然后发文要他停业整顿。陈亚军就又重新做配方，但是市场对他新做的饮料已不认可了，人人都知道这个品牌有问题，他的生意也就一落千丈，没多久就倒闭了。生产一停下来，工人们也就都解散回了家。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此时正赶上全国性的房地产热，陈亚军就又注册公司，和几个朋友一起开始倒腾房地产。他们拍了一块地，开始盖楼房。本来楼房盖起来了，是可以大赚一笔的，千不该万不该的是他们中间有一个朋友自恃与市发改委主任认得，私下行了一些贿，在所批的两座楼中间，强行加盖了一座楼。楼房倒是很快盖起来了，可紧接着，市里来了新书记，他听群众天天反映这个小区楼盘间距近，就要求彻查。问题一下子就查清楚了，市委书记一发怒，非拆不可，并且多次在大会上把这个小区当作反面典型来讲。于是，陈亚军与几个伙伴盖起的楼在一夜间就灰飞烟灭了，几个人的赚钱梦彻底破碎了，本来打算多赚一些的，没想到盖楼花了一些钱，拆楼又花了一笔钱。几个人相互埋怨，投资打了水漂不说，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在去年春节快到之时，因为要还施工队的钱，陈亚军与一个银行经理说好了一笔贷款。可是他的公司与曹幽兰名下是早已没法贷了，想来想去，就想到了女儿。女儿陈东月那时刚从大学毕业，应聘到报社做记者，暂时还没谈下对象。陈亚军就悄悄对女儿说了贷款这事，运作着在女儿名下贷了一百万。本想着这个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哪里想到，儿子东征知道了。在陈亚军眼里，他是非常注意维护自己做父亲的形象的，他爱老婆，也爱一对儿女，他不愿意他们过多的知道生意上的一些肮脏事，他怕影响他们的学业或事业。男人么，就该有事自己一人撑着。

今天晚上，送走了儿子及几个同学，两人回到宾馆。进了房间，陈亚军眼前就老晃动着儿子那张苍白的脸，他问曹幽兰，你给儿子说什么没有？

曹幽兰说，什么也没说过，只是我发现东征今天神情有些忧郁，不那么阳光了。曹幽兰爱写点文章，所以有时嘴里就会蹦出一些抒情的词。

陈亚军说，东征知道东月名下贷款这回事了。

曹幽兰听到这话，倒不觉得奇怪，淡淡地说，这事说来话长，一家人，他肯定能知道哩。有几次，我就跟你说过，咱们在客厅私下拉话，东征把门留个缝，偷偷听哩。

陈亚军听了这话，倒另有了一份担心，说，也不知道他还知道些什么。

曹幽兰不以为意地说，知道就知道了，他二十岁了，成人了，家里的事也该知道一些。只是我觉得今晚来吃饭的那个叫顺子的姑娘，关系似乎和他不那么好。

陈亚军说，咋啦？

曹幽兰想了想说，两人脾气都有些怪，东征和她说话很少。我给她夹了一回菜，她不让夹就算了，竟然把盘子移到一边去了。

陈亚军此时有点累了，和衣躺到了床上，将桌头灯关了，打了个呵欠，说，娃娃家，三天好两天闹的，随他们去吧。

曹幽兰此时打算去冲个澡，在床头正脱衣服，忽然手机短信响了。她翻看了一会儿，对亚军说，唉，董娜娜又在催她的贷款利息了，还有田小燕昨天也催了。

陈亚军说，先缓缓吧，明天朝小虎要，要了就先给他们，毕竟这两人咱们成天要见面哩。

曹幽兰听了这话有点生气，就说，不是我说你，你就知道个面子，硬撑着，可谁知道咱们的死活。这几个人光伸着手等利息，咱们拆东墙补西墙，这窟窿越来越大了，可咋办啊！

陈亚军叹了口气说，唉，等咱们翻过身，就把这些钱都还了。没欠账就一身轻了，说着就开始脱衣服。他钻进了被窝，把被子拉起来，将整个头都罩了起来，只留两只脚直挺挺地快伸到床尾了。这是他睡觉时的习惯，即使再冷的天，他都要将头拢起来，将脚伸到被外。

曹幽兰此时也没了洗澡的心情，将灯拧暗了，一件件开始脱衣服，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折起来全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她斜倚在床上拿起手机，开始发朋友圈。她写了一段话：儿子，今天是你的生日，愿所有的幸福都围着你;左边是甜蜜，右边是满足;前边是平安，后边是健康。祝你生日快乐！然后又配发了几张刚才给儿子过生日的照片。

刚发完，正打算睡觉，不想，陈亚军却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对她说，要不，你给小虎打个电话吧。

曹幽兰翻着手机说，都十二点了。

陈亚军想了想又说，还是算了，别打了，打了电话恐怕明天连人都找不到了。说完就再一次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曹幽兰这时毫无睡意，她翻着看微信群，群里有几个人在散淡地说着话，说着诸如晚上吃了什么饭之类的。她发的朋友圈瞬间也有几个人点赞了，但也仅是点赞而已，没有一个人留言。她觉得没意思，也就拧暗了灯。但身子躺下了，一时却又睡不着，就想着刚才老公的神态，想到了小虎。

这小虎呀，该让人咋说呢？

这次从老家回来，陈亚军和曹幽兰还有一件事，是找小虎要钱。这件事说来话长，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陈亚军虽然缺钱，但还没这么狼狈，他本身和小虎是同乡，平时交往也多。有一天小虎来说他想买个煤矿，缺点钱，也没说缺多少，就是打算向陈亚军借点。陈亚军此时手头没有现金，就将自己的信用卡递给了他，并告诉了他密码。后来信用卡是小虎托人还的，陈亚军也没在意，顺手放抽屉里了。再后来有一天是自己急着用钱，一查卡，发现这小虎真是不地道，他的卡是VIP卡，能透支一百万，这小虎胆子也真是大，硬是一次性透支了九十八万。陈亚军就打电话把小虎叫来骂了一顿，小虎就给他诉苦，直说自己买了个小煤窑，急需用钱，因而透支得多了点。不过，也请陈总放心，这些钱他都会按月还上的。并且下午招待陈亚军一家人吃了一顿饭，给他顺气。陈亚军心肠软，只是出出气骂骂他罢了，事情既然发生了也就只能这样了。谁知道就在前一段时间，工商银行突然给陈亚军打电话说透支卡竟然有几个月都不还账了，银行打算起诉陈亚军。陈亚军一查，发现小虎自还了四十多万以后，再没有还过一分钱，都逾期好几个月了。他给小虎打电话，小虎次次就是诉苦。这次从家乡来，是陈亚军自己实在倒腾不开了，来见见小虎，顺便再向小虎要点儿钱。

第二天上午陈亚军如约在西安见到了小虎。接电话时小虎斯斯文文说有事不想来，但陈亚军一再说非见一面不可。等了大约有两个多小时，终于见到了小虎。小虎的往日风光早已就不再了，他穿着中式的对襟袄，一条黑长裤，和关中的农民没有什么两样。一见面，小虎就说请陈总与曹幽兰吃饭，领他们进了一家老马家牛羊肉馆，一人点了一碗面。面还没上，小虎就开始大倒苦水，他说自己接手煤矿投资了一个亿，当初的每吨煤一千六百元，可没想到手后，价格日益往下掉，到最后每吨只有二百八十元了。煤窑实在维持不下去，就关停了。他贷了那么多款，公家的、私人的，天天都有人追着向他讨账，实在没办法，他就躲到西安来了。陈亚军问他在哪儿住，小虎说，他现在租住在长安县的一戶农家院子，每月才三百。又补充说，先前要账的人把自个儿家里的门坎都踏塌了，老婆也不敢在家里住了，也跟着自己到了西安。最主要的是娃娃才十六岁，在县中书读得好好的，有些债主当时找不到他，就天天在学校门口守他的娃娃。没办法，娃娃就只能停了学，现在在西安一家修理厂学修车呢。他说起这些事，神色恓恓惶惶的，就只差流眼泪了。

陈亚军听他说得这么悲苦，也就没再给他脸色看，反倒操心起他的光景来，这样长久躲债总不是个办法吧。小虎就说，我这一生算是完了，本来平平安安的，只是贪大求多，到如今活着也只是数天数而已。

两人说来说去，陈亚军就没提要钱的事，反倒是帮着小虎想了许多办法。曹幽兰知道陈亚军耳根子软，怕他不好意思提钱，就把话题转到小虎当初透支的银行卡上了。但她话是说了，两个大男人却谁也不吭声，都装作没听见，只管呼噜呼噜地吃面条。陈亚军低下头吃着，想了好一阵，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就在这时，昨天没有见面的三原李老板来电话了。在电话中，他告诉陈亚军说，昨天他跟一位领导在一起，一直在忙，就没接电话。他问陈亚军有什么事。陈亚军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忙说了需要贷款的话。没想到这李老板在电话中就痛痛快快地答应了，只是说，他这个小额贷款公司的款是只贷给与果业相关的企业，如果能有个果业公司的话就好贷一些。

挂了电话，陈亚军非常高兴，他本来以为这个人是靠不住的，没想到他昨天是真有事，现在看来真是错怪他了。于是就对小虎说，这样吧，你待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干脆回去注册个果农公司吧。

小虎哭丧着脸说，我哪里还敢回去啊？回去一露头债主们就会吃了我的。

陈亚军拉下脸来说，你如果不回去，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你透支我的银行卡，法院已起诉了。我如果实话说卡是被你套用的，钱是你花的，让他们抓你来坐牢，这不算冤枉你吧。

小虎见陈亚军语气变了，就说，哥，啥都好说，你说咋办就咋办。

陈亚军说，好歹话你也要听进去，当务之急，是银行要告我哩。你把钱花了，把我也套进去了，这不是把我往死里逼吗？你注册个公司，让我来运作，先把这钱还了，免得咱俩有牢狱之灾。

小虎听到这话，就问，那你打算贷多少？

陈亚军说，贷上一百万，实在没钱就贷五十万吧。反正一定要快，银行那边在急等着，公家可是讲究时效性的。

小虎听他说要贷这么多，就说，哥，你不管贷多少钱，好赖给我分上一点，要不钱都快把我逼疯了。

陈亚军说，你现在还说这话，你透支钱时咋不替我想想？

小虎说，我的哥，那不是没办法吗？你就拉兄弟一把，不瞒你说，欠娘家人钱太多，老婆过年都不敢回娘家去。你说，我这人活到现在还有什么活头？说着，就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哽咽起来。

陈亚军此时心里已有了底，就说，好了好了，只要能贷出来，啥都好办。

小虎听了这话喜出望外，说，那可说定了，贷出一百万，起码得给我二十万。贷出五十万，也得给我十五万。无论如何，你总不能丢下兄弟我吧。

陈亚军见他还在纠缠，就说，好吧，款贷出来再说。

小虎这时见曹幽兰的一碗汤喝完了，连忙喊，服务员，再倒一碗面汤。

第二天，陈亚军与小虎就一起赶到了三原，小虎注册了个丹丰果业公司，然后以这个公司的名义贷了五十万。陈亚军则用自己的公司做了担保，小虎拿了十万，其余四十万，陈亚军就直接给银行还了账，总算逃过了这一劫。

山不转水转，陈亚军的生意很快就有了转机，倒不是他大赚了一笔钱，而是他的生意有了好转的迹象。这一切都源自于他认识了一位官员。这位领导跟陈亚军是老乡，也是在一个饭局中认识的，并且两人住的小区也不远。领导是高大的个子，白净的脸庞，说话总是慢条斯理，为人十分谦和。两人相识时，陈亚军听说他是本市中小企业管理局的副局长，就约他一起吃饭。这位领导慢条斯理地說，吃饭倒不必了，有什么事说就行。陈亚军听了这话，就记在了心上。他挑了个时间约这位白局长到茶楼中一起拉话。当然，美丽可爱又有优雅气质的曹幽兰总是要在场的，她一直是陈总引以为傲的一张名片。在茶楼闲聊，两人才了解到这位副局长是从基层上来的，后来在市发改委当过一段时间的副职，现在刚到中小企业管理局任职。他说话慢，但声音宏亮，底气十足。在听了陈亚军的情况以后，就对他俩说，一个人要赚钱，也很容易的，只是看瞅对机会没。焦头烂额的陈亚军听到这话十分感兴趣，就问，到底指什么机会？还请明示。白局长说，咱们这里有个西沟村你知道不？投资了十几个亿，把整个村变成工厂了，把村民都变成公司职工了。这可是个大手笔啊，给全村人乃至于给我们陕北农村农民都找了个好出路。

城镇化、城镇化，人家这可真是十全十美的城镇化了。

关于西沟村的事，陈亚军先前也听过，据说那个老板本来是做房地产的，赚了一些钱，然后就响应土地流转号召，把自己家乡西沟村的土地全部流转到个人公司名下，然后建现代化农业示范点，兼种植、养殖、观赏、娱乐于一体。这个事有好几年了，刚开始时栽的苹果苗尚小，他们就在梯田里种了许多油菜花，每年四五月份油菜花金灿灿一片，吸引了大批的城里人观赏，曹幽兰以及她的闺蜜也曾去过多次。陈亚军当然知道这回事，但跟这个老板没交往，也说不上个好歹。再说了，自己好不容易从农村走出来，可从没打算有一天再回乡种地去。现在经白局长这么一说，把这个老板说的有格局、有情怀，简直是庙里的菩萨一般，自己私下一想，倒真就是这么回事。

这个老板一共投资十三个亿，他有那么多钱吗？没有的。一部分靠投资，一部分靠贷款，一部分靠扶持。亚军啊，你要知道，做任何事都要包装自己，烂棉絮用好被面包装，看起来就富丽堂皇。行政领导要的是政绩，要的是能拿得出手的成绩。他们是要向上汇报的，是要树立典型的，你说对不对？白局长翘着二郎腿，语重心长地说。

听到这些话，陈亚军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先前总是一个人在单打独斗，比如搞矿泉水厂，搞苹果饮料，都是在做市场，个人的生死也全寄托在市场上。市场不认可，那就没办法，只能死掉了。做了一段时间房地产，也只是参与投资而已，最后也是糊里糊涂地赔了。可生活中有些人，人家并不像自己这样辛苦，却照样搞得轰轰烈烈，有模有样，成天吃香的喝辣的。缺钱了有贷款，有扶持，还落个好名声。至于这些事的背后是什么样的，能不能持久，谁又去管这些事呢？

这一刻，陈亚军就有了一种仙人指路，遇到贵人的感觉，觉得能不能翻身就看这个人了。也就在这时，他们夫妻俩与这位白局长的心贴近了许多。老乡嘛，乡音本来就是最好的交流工具啊。面前的这个人是局长，气场大，底气足，有能耐。

白局长继续说，万事都是一个理，发点小财靠市场，要发大财却得靠别的。

靠什么呢？曹幽兰问。

你说呢？白局长并不回答，而是转头盯着曹幽兰。

曹幽兰想来想去，直言道，得有个靠山，是不是？

白局长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扭过头去抽自己的烟了。

这些道理其实很浅显，陈亚军也明白，只是原来的他没在这方面下过功夫，从没有静下心去细想过这些事。或者想了，也只是蜻蜓点水式的，从没有过深入细致的思考。现在想来，当大官当然是得有靠山的，发大财也必须有靠山的，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比如，同样的工程，为什么给你而不给他呢？

自此后，陈亚军就下定了决心，打算在自己这个四处漏风的破院子里好好供奉这尊菩萨。靠着这位白局长拉自己一把，把自己从泥沼中拉出来，迈过眼前这个坎。

也就从那时起，陈亚军有事没事就约白局长打牌，或一起喝个茶什么的。曹幽兰也很快与白局长的老婆白彩娥成了好朋友。白彩娥长得高高大大，在财政局上班，但说是上班，其实是根本不用到单位去的。她整天闲在家里，曾经有一度她说要建个高尔夫球场，并且说这个球场建好后交由曹幽兰经营管理。但这话也只是说说，后来她就告诉曹幽兰说现在高尔夫球场国家管得严，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即使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在这样重要岗位上工作的老公是断然不会同意的。

陈亚军有一度想给白局长送点礼，先找个活做，赚点小钱。但每每打电话，这个白局长总是在外边，偶尔回家了，也是关了门，从不在家里接待任何人。他说这是他做人的规矩，也是他坚守的底线。陈亚军试过几次，东西都备好了，但总是找不到一丝突破口。

这一天，白彩娥突然打电话给曹幽兰，托曹幽兰把他们的房子卖掉。曹幽兰回家后，把这件事给陈亚军说了。

陈亚军问，她要卖多少钱？

曹幽兰说，咱又不要，我也没多问。

陈亚军多了个心眼，第二天，他装成个陌生人打电话给白彩娥，问出售房子的价格。白彩娥在电话中像个普通的农家妇女，话头特别长。她告诉陈亚军，她这房子是复式结构，上下两层，地理位置虽然一般，但当初装潢时都用的是好木料，家里的家具也都是从北京运回来的红木，房子价包括家具在内最低价不低于九十五万。

陈亚军当然知道这套房子的价格。这个位置离火车站近，离市中心远，是卖不上价的。像白彩娥这套房子目前顶多也就值七十万罢了，如果再算上装修，就是八十万。这个价，显然是过高了。不过，她在电话上说得应该也是不错的，她家的房子应该是装潢得挺好的，加起装潢来，也值。得了这个底儿，陈亚军就对曹幽兰说，你不是总嫌咱们的房子小吗？干脆把白局长这栋楼房买下来得了。

陈亚军与曹幽兰他们两人住的房子是很小的，是当初从县城到这城市时临时买的一套修理厂的二手房，两室一厅，面积也只有八十多平方米。后来两人一直打算换一套大的，只是钱紧，就没有换。现在他们这样的老式房实在太不方便了，上楼没电梯，厕所没窗户，到了夏天一股味儿。

曹幽兰听陈亚军说了，就发愁说，哪来的钱啊？董娜娜、小燕她们都等着要利息，我骗她们在海南哩。

陈亚军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曹幽兰说，可咱们没那么多钱。

陈亚军说，先把住的房子卖掉吧。

曹幽兰说，这房子顶多也就值四十多萬，还差一大半呢。

陈亚军说，唉，实话给你说吧，白局长屡次都说有项目了，可就是不给咱吐口。他又刀枪不入，我思来想去觉得只能另想办法。反正他这地方，九十万卖是卖不掉的，不过咱们要了也不亏。给上他一部分，再欠上他一部分，反正等他给了项目，咱们赚了钱再还他。

曹幽兰忐忑，这样能行吗？

陈亚军说，树挪死，人挪活。总得想办法啊，是不是？

陈亚军私下把曹幽兰说通了，买房子这件事办起来就顺利多了。曹幽兰先通过白彩娥把房子订下来，然后把自己的房子挂到网上卖掉了，筹了四十万一次性给了白彩娥。其余的钱呢，两家说好先欠一段再说。

这样没过几天，两人就搬到了新居。上下两层，算起来足足有一百多平方米，现在别说是自己两口子住，就是儿女回来住也挺宽敞的。房子装饰得很华丽，但就是好长时间不住人，积了厚厚一层灰尘。靠阳台放着几盆花，都是一些大个的青翠的绿叶植物。曹幽兰也爱养花，但是这里的好多花卉她都叫不上名，她瞅着叶子的外形，翻了半天手机，才大约知道了一些花卉的名称。在阳台的右边有一盆花，看叶子大约是菊花的一种，但一眼看上去，却有些特殊，上面有一层淡黄色的丝丝蔓蔓的草一样的东西缠绕着，像蜘蛛网似的结了一层，蔓上面还有一些小颗粒状的东西。曹幽兰百度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又仔细看，才发现下面的植物的叶子与上面的叶子从大小到叶形都是不一样的，这些淡黄色的缠绕着的东西其实是一种草，是和下面的植物不一样的一种草。她再一看，就更惊奇了，上面的这些草原来是没根的，是吸附在下面的菊科植物上的。她惊奇不已，就对陈亚军说，快来看，这些草是无根的草。

陈亚军来了，用手捏住提了一下，接着观察了半天，就明白了，说，这叫无根草，我先前听说过的，也叫寄生草。它们自己没有根没有养分，是附着在其他植物上成长的。说着，就要把这株草给清理掉。

曹幽兰觉得神奇，不让陈亚军清理，而是拍了图片，发到微信圈中问大家。不一会儿微信下面就有了回复，有人说这叫菟丝草，是一种真正的寄生草。曹幽兰来了兴趣，再百度了一下，介绍说这种菟丝草是一种寄生在寄主上的草，在古代，这种缠缠绵绵的菟丝子，一直以来都是爱情的象征。《古诗十九首》中有云，冉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与君为新婚，菟丝附女萝。菟丝生有时，夫妇会有宜。这首诗就是说新婚夫妇，就好像是菟丝附着在女萝上一样，缠缠绵绵。而婚后的夫妻，更会宜家宜室，朝夕相伴。

菟丝从长风，根茎无断绝。无情尚不离，有情安可别？是说菟丝子顺着风生长，根与茎完好，没有断绝的迹象。无情的菟丝子尚且不分开，有情人又怎么能分离呢？

读着这些介绍，曹幽兰有了许多感慨。又想到了自己与陈亚军的感情，是不是正如这菟丝草与女萝花呢？

由于陈总买了白局长的房子，两家人就成了亲密朋友。白彩娥与曹幽兰好得跟亲姐妹似的，天天跟着曹幽兰学会了许多美容化妆保养的方法。现在正是挖苦菜、摘杏、捡地软的时候，曹幽兰和闺蜜每每出去了，总不会空手，然后回来总会备一份给白彩娥。

当然，这个白局长也没有辜负陈亚军的希望，他给陈亚军出主意，现在国家帮扶农民，一直扶持农产品深加工产业，既然陈亚军做过实体，那么还是要在这一行一直做下去。他建议陈亚军考察个农产品深加工项目，然后等运转起来，验收成功了，国家就会有大量补贴的。另外，厂子建起来，还可以用来做质押贷款，干更大的事。这个主意不错，挺合陈亚军的意，他一下子就同意了。

陈亚军考察来考察去，打算做豆类深加工产业。因为豆类在这个地方产量比较大，原料多，又可以加工成豆腐、豆浆等各种豆制品。陈亚军有的是自己的厂房，自己的工人，目前看来，只差设备，只要有设备了，其他的一切都好说。

陈亚军意气风发，领着老婆到成都实地考察了一圈，顺便再故地重游，到九寨沟等地玩了一把。

看见陈亚军这么高兴，曹幽兰有些迟疑，她说，这个深加工项目，只要机器就能生产，那些企业家咋不早上呢？

陈亚军说，有些人没想法，有些人胆子小。凡事总要试一试，我当初的矿泉水厂，还有饮料厂，不是一试就成功了吗？只要能打开市场，赚钱很容易的。再说，咱们还有白局长呢？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这个项目报上去，抢个先。

曹幽兰说，我认识个文人叫侯波，文笔还不错，就让他给我们填写项目申报表吧。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周时间，我都在给曹幽兰填这份该死的表。我趴在桌子上又是搔鼻子又是揉眼睛，从网上下载了好多资料，还掏钱买了些文档，然后把这个表一一给填好了。

可是，俗话说，好事多磨，就在陈亚军意气风发的这一阵，又出现了一个小插曲。白彩娥索要剩余的房款，本来是说好年底再给的，陈亚军甚至心想着等项目上马再给他们。但白彩娥对曹幽兰说，现在新区正开发房子，他们便宜买了一套，现在要交钱了。

曹幽兰说，那你们可以贷款啊，再等等我们。

白彩娥说，不瞒你说，我们在西安给娃娃买了一套房，每月都要还钱的，现在是根本无力借账了。要不，你们占的这套房子我们也不会卖了。

曹幽兰听她说这话，倒显得自己占便宜了似的，心里就不乐意。到了晚上，就跟陈亚军说了。

陈亚军踌躇了半天，说，现在正在半坡上，宁让挣死牛，不能退了坡。咱们现在正是求人处，惹不起他们，想办法给了吧。

曹幽兰说，现在欠人账多了，下一步还要设备，拿什么给？

陈亚军想了半天，就对曹幽兰说，你问问你交往的那些女人，看谁再有钱，咱们先借上些。

曹幽兰说，我和你说实话吧，我后来和她们交往都少了，我这心里总觉得跟她们交往没有底，总想着会不会有一天被她们榨干了。

陈亚军听到这话非常诧异，只当她是心疼钱，就说，庄稼收了，麻雀才能吃几颗？你不要怕这些。

曹幽兰说，比如董娜娜吧，她的利息钱咱们年年清，算起来也有五十万了。就是去年的利息没给，她前几天见了我就给屁股不给脸的。我算是把她们看清楚了，一个个都是认钱不认人的主。

陈亚军见曹幽兰是真生气了，就说，咱欠人家钱嘛，人家要钱是对的。

曹幽兰一听就生气了，说，当初咱们生意好的时候，一个个巴结我，要入股呢。成天塞钱给我，就为吃点儿利息。可现在，咱们没钱了，见了我就和见了仇人似的。照我说，他们一个个都是些寄生虫。

寄生虫？陈亚军问了一句，接着转换话题说道，其他的都是淡事，首要的是把这个厂子弄起来，然后加入到市上的工业园区中去，到那时连房租咱们都不用出了。这样，光景就过顺了。

但愿吧。曹幽兰扭身往房间里走，一边走，一边嘟囔着说，我真是受够了，天天钱钱钱，外表堂皇，其实活得下贱。有时我想着，干脆喝点老鼠药死了算了。

陈亚军听老婆忽然就说出这么重的话来，打算安慰几句，但此时自己情绪也不好，就只好沉默着不說话。

一会儿房间里传出了细细的啜泣声。听见曹幽兰在哭，陈亚军就放下手中的活进了门，见曹幽兰站在床头，面对着床，一边整理着衣服，一边抹着眼泪。陈亚军望着她，有点心疼，他走上前把手搭在了老婆肩膀上，说，你不要哭，一切不顺都会过去的。

曹幽兰依旧在哭，陈亚军从后边抱住了她。曹幽兰任由他抱着，只管抹着眼泪。陈亚军想了半天，也没找到话，只是说，我有时也觉得累，可这牛在坡上，不得不上啊。

曹幽兰说，挣死牛、挣死牛，有一天说不定牛就真挣死了。她从他的环抱中抽出身来，说，我这一段时间总想着，那时候我教书，你做点小生意，无忧无虑，那才是我们最好的日子。还有我小时候，咱爸咱妈他们两人在田间地头干活，我给他们送饭去，他们就停了活，然后把手在身上抹两把就吃开饭了。饭也是粗茶淡饭，他们也吃得香，吃得欢，活得也真实。哪像我们现在，人前光艳，人后受罪。这个得罪不得，那个得罪不得，咽泪装欢，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头啊？

说着说着，曹幽兰就又哭了起来。看到她这样伤心，陈亚军是始料不及的。在他心里，是根本不愿意看到曹幽兰伤心的，哪怕是一点点小情绪，对他来说，都是一种伤害。陈亚军抬眼看到了窗外的高楼，给她宽心道，唉，不光是我们，这城市有多少光艳，就有多少肮脏。人也是这样，都具有双面性，抹泪装欢的人太多了，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说着拍了拍她的肩，然后转了个话题说，你再问问董娜娜，看她有钱没？

曹幽兰抹了一把泪，说，我不问，你要问你去问。

陈亚军强打精神说，我问就我问。

两人说了一通话，尽管曹幽兰有些伤心，可也阻止不了事情向前发展。其实，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有自己发展的逻辑的。

过了两天，曹幽兰就给董娜娜发信息，扭扭捏捏问她有钱没有。董娜娜就问她要多少，她说五十个米。现在这段时间她们都在看抖音，见抖音上把钱说成米了，她们也学会了这种说法。

董娜娜一口就答应了，说，好啊，我可以借给你五十个米。但你要拿房产证做抵押的。

曹幽兰说，我房子都卖了，没房产证了。

董娜娜说，那我可管不着。你前边还有我五十个米，再加上这五十，就一百个米了，没个抵押，我放心，但我老公他不放心啊。

其实，陈亚军的生意要有起色，在曹幽兰的圈子里是众所皆知的事。这七八个女人都知道陈亚军结识了一位官员，要东山再起了。

曹幽兰得了董娜娜的承诺，就对陈亚军说了，陈亚军一听就高兴了，说，这也就是个先来后到的事，不碍事的。

曹幽兰说，她说是借给咱五十个米，其实这些钱还是咱们给她的利息钱，都是咱的血汗钱。

陈亚军说，此一时彼一时，咱们不能说这样的话。

就这样，事情很快就搞定了。陈亚军拿了董娜娜五十万，给白彩娥清了房款，然后把房产证换成曹幽兰的名字，再抵押给了董娜娜。

给了董娜娜房产证的这一晚，曹幽兰怎么也睡不着。她一直想着，她的这些闺蜜，个个养尊处优，什么都不干，可有的吃，有的喝，有的玩。而她和亚军两人整天辛辛苦苦，日子却一天天在沉沦。并且像沉入大海一样，深不见底。这一晚，她眼睛一闭，就梦见自己的躯体在大海里一直往下沉，沉啊沉，使劲沉，依旧不见底。

小虎说，我给你担保，你公司还不了，不得我还吗？

陈亚军说，我实话告诉你吧，我遇到贵人了。说着就给小虎简要地说了一下自己开办农产品深加工企业的事。

小虎听了，不以为然，说，出水才看两腿泥哩，项目扶持要经过漫长的时间，要经过多种手续及验收呢。公家的事，鸭一点，鸡一点，到你身边还不知道能有多少了。

陈亚军说，我总还有个地方可以守，只要守着，就有翻身的可能，总比你强吧。

小虎就眼珠子一转说，那这样，你吃稠的，我喝稀的。我给你担保，你好歹给我抽点成，行不？

陈亚军看他真是可怜，甚至可怜得有点下贱，就掏出二千块钱塞给他说，这总行了吧。

小虎不满意地说，还不够塞牙缝哩。

陈亚军说，王小虎，即使我现在死了，我也没觉得这辈子有什么对不住你的。

小虎嘟嘟囔囔地把钱塞进兜中，说，和打发乞丐似的。

陈亚军听得不耐烦，想收拾他几句，但动了动嘴，还是没吭声。

陈东征被从学校叫了回来，因为贷款必须是要本人签字的。陈亚军见儿子签字的时候，苍白着脸，手颤颤悠悠的，有点儿发抖，忽然就觉得他可怜。他想到了自己像儿子这么大的时候，高中刚毕业，朝气蓬勃，意气风发，满心要在社会上闯荡一番。但看今天的儿子，却是另一副光景，可怜巴巴的，是不是这么一大笔钱一下子背在他瘦弱的身上，压垮他了呢？

曹幽兰站在儿子身旁，望着儿子高高瘦瘦的身影，忽然想到了那个叫顺子的姑娘。等签字间歇，她顺口问道，顺子姑娘和你怎么样了？

儿子听见了问话，但没吭声，站起了身。一会儿字签完了，他将笔放下来，将头扭到了一边。陈亚军收拾起那一叠纸给贷款员。曹幽兰在一旁悄悄地注意着儿子的变化，此时她竟然发现儿子背过自己在抹泪花儿。她心中蓦地一惊，就问儿子，你咋了？儿子不吭声，只是揉着眼睛。曹幽兰奇怪，她想拍拍儿子的肩，给他一点安慰，但儿子此时已长得要比她高出了大半个头来。她就悄悄地戳了戳陈亚军，示意了一下。陈亚军正忙着和贷款员说话，只哼了一声就过去了。

一会儿，事办完了，出门时，太阳正直直挂在半天上，灿烂得有些刺眼。三人都有点不适应，个个将头低了。陈亚军一个人在前边走着，曹幽兰提个纸袋与儿子两人默默地跟在身后。三人什么话都不说，一会儿，遇到小商店了，曹幽兰拐进去给儿子买了一瓶可乐。

有了钱，机械设备很快就买回来了。一大堆机器，乱七八糟地堆放在工厂的院子里。厂家派来安装的师傅说厂房需要改造，于是陈亚军就重新规划，打算新盖三间厂房，同时又把先前的三间内部打通。

正是冬天，河里结了冰，顺川风呜呜地吹着，柳树瑟缩着身子。马上又要过年了，厂房也罢，机器安装也罢，看来只能等到明年。到了年关，要账的人就会特别多，陈亚军借的钱现在是实实在在清不了，就都给债主们打了欠条，将利息也都结成了借账。这样，他的欠账就又多了许多。曹幽兰的闺蜜董娜娜没有前来讨账，这倒很出乎曹幽兰的预料。

董娜娜四十好几，风韵犹存，她和曹幽兰是多年的好朋友，当然跟陈亚军也很熟。有一次，在酒席上，一大堆女人乱开陈亚军的玩笑，董娜娜就站起身来说，你们都别说了，陈总是不会喜欢你们的。大家一时就蒙了，问她，那陈总喜欢谁呀？董娜娜就指着自己的鼻子尖说，陈总就喜欢我这样的。说得大家都笑了。有着多年的交往，陈亚军脑子里就多次动过把董娜娜睡了的念头，至少他曾这么想过，如果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个合适机会，他一定能把董娜娜给睡了的。即使她拒绝，自己来个霸王硬上弓，董娜娜估计也只会半推半就哩。

董娜娜不来要账，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仔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她现在手中拿着房产证，当然高枕无忧啊。——对于曹幽兰这个气质美人来说，多年的生活教会了她不操心，丈夫陈亚军可能有女人，或者对董娜娜有想法，她隐约也能感受得到，不过，她才不操这份心呢。她对陈亚军还是有信心的，她清楚地知道，他深深爱着她，他那些小心思在她看来顶多就像小时候自己家里放的羊一样，吃了一天的草，晚上还是会回到圈里的。

陈亚军有了靠山，购置了机器，很快就会东山再起了，这些事在圈子里大家都知道。于是所有的债主们也不再难为他，而是紧握着欠条对他充满了期待。所以，在真正的新年来临之际，他倒是没有遇到什么大麻烦。

腊月二十三这天，曹幽兰打算把家里整理一下。往年她都是叫清洁工的，但今年悠闲的日子多，况且东西搬过来以后，旧东西都压在了一起，别人没法整理。儿子放假和同学玩去了，女儿还没放假，曹幽兰就打电话要她过来帮忙。

陈东月还没有过来，曹幽兰就一个人翻箱倒柜。这些东西都是搬家搬过来的，都堆积在一间房子里，有很多都叫不出名来。家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她总是舍不得丢，而许多东西，只要一放下就再没了用处。曹幽兰乱翻着，有几幅字画，都不知是谁写的了。那是陈亚军或者她参加一些活动时的收获，但写字或画画的人是谁，他们早已忘记了。只记得当时写好了，大家都说是名人的字画，她便小心翼翼地折叠好，保存起来。翻看了一通，她就把这些东西扔到一边了。还有一箱酒，是别人硬塞给陈亚军的，她原先准备给那些文人喝，只有他们是不讲究酒的品牌的，只要是酒就喝个不停。但她实实在在地担心这些酒是假酒，因为卖这个酒的人最后被关起来了，当然他也把欠陈亚军十多万的账给黄了。这人太不地道了，连朋友都坑，所以对他推销的酒曹幽兰也就要打个折扣了。又打开一个箱子，里边竟然是一尊观音瓷像，这是有一年她到山东威海旅游時在一个商店请的，观音像大约半米高，是坐在云层上的。她当时想着下面是海浪，因为这样才浪漫。一望无际的大海，慈悲的观音，正坐着浪花缓缓而来，那多有诗意啊。她当时一见到这尊瓷像，就爱上了，当下就买了——当年的她是那样喜欢这些小玩艺啊，一出门就买呀买呀买个不停。买回来的好多东西又没处放，就乱堆放着，或者直接就送给人了。这尊观音像也是这样，她当时付了钱，后来商家就把东西托运了回来，但等回来之后，她竟然都不记得自己买了什么了。佛像运回来后，这个观音就原样在箱子里躺着，一直躺到了今天。现在她看到了，一时兴起，就将佛像取了出来，拿毛巾擦洗干净了，摆放在了墙角的茶几上。

陈亚军此刻正在房间里忙着玩手机。

曹幽兰乱翻着，翻出了一个塑料皮的本子来，是自己当年师范毕业时的留言册。那时大家快要分手了，都以为将到天涯海角终生不得再见面，于是一个就给一个写着分别留言。曹幽兰翻看着，有几个同学给她写得特别有意思，其中有一个叫李海明的，上边写了几行简短的诗：

爱的种子

其实是两颗

互换了的心

一颗是你的

一颗是我的

我的，

在你的心中成长

你的

在我的心中壮大

当年在校园，她曾喜欢过诗人李海明。李海明也喜欢她，曾给她写过无数的情诗，也曾经为了她跟另一个班里的同学打过架。那次打架以后，她总觉得自己欠李海明的。记得在毕业的前一夜，李海明和她在校园转悠了半天，然后李海明就抱着她亲了一口，两人的心情难以平静，身体也在骚动着，都不愿意分开。李海明送她到宿舍里，要上她的床，她沉默着，默许了。李海明上了架子床，两人挤着躺了下来，悄悄地说着话。也不知是他还是她拉了被子把两人下半身盖住了。两人就那么静静躺着，都穿着衣服，只是两只手紧紧相握着。有那么一忽儿，李海明的手挣脱了，伸进了她的内衣，这时她勃然发怒了，正色道，你再这样瞎闹，我就喊同学了。然后，失望的李海明静静地待了一阵儿，就起身回去了。现在想起这一切，离自己是那样的遥远。李海明现在在哪儿呢？听说他还在一个基层学校教学，是个副校长。多年前见到他时，发际线明显升高了，额头一下子宽了许多，她差点都认不出了。如果当初嫁给李海明会是什么样子呢？她忽然这样想了一下，但只是这样一想，紧接着，她摇了摇头。说到底，谈恋爱毕竟也就只是谈恋爱罢了，那些憨男痴女的浪漫故事，从来都是用来回忆的。

东月发来了短信，亲爱的妈妈，我今天回家，要给你和我爸一个惊喜。一会儿，女儿从门里进来了，同来的还有男朋友。女儿是三本毕业，学的新闻专业，先前在报社实习过一段时间，后来报社招人，便到了报社。她新近谈了一个对象，在新区管委会上班。这个小伙子曹幽兰是见过的，人看起来挺不错，壮壮实实的，嘴也甜。

陈亚军与曹幽兰在对待儿女上有个观点非常一致，就是从不干预儿女的婚事。所以，这个准女婿只要女儿陈东月愿意，他们俩人是没意见的。只是女儿时常不回家，说在单位住，但据说是与男朋友在外边租了地方住。这是他俩心中所不愿意的，毕竟还没结婚么，如果有一天这男的不愿意了或者不和女儿谈对象了，那吃亏的岂不是女儿？但这些话，也只是在他们脑子里转转而已，干涉女儿婚姻的话，他们俩是说不出来的。

女儿与准女婿两人来了，便忙着擦玻璃拖地，一刻也不闲着。忙着忙着就到傍晚了，这时陈亚军似乎记起了什么事儿，就将女儿叫到房间去说了一会儿话，女儿出来后，脸上表情却有了异样。准女婿问了她一声，但她什么也没说。曹幽兰一时也猜不出陈亚军究竟和女儿说了些什么，她也懒得管这些，也就不再问。

女儿和准女婿连饭都没吃就回去了。储藏间里还是乱着，还没收拾利索，眼看天已黑透了，陈亚军与曹幽兰出去吃了口饭。再一次回到了家，陈亚军就拉开桌头柜的抽屉递给曹幽兰一个本子，是一个厚厚的真皮大本子。曹幽兰接了，知道是账本，知道是要记账了，每年在过年这几天，都要重新记一下账的。两人斜倚在床上，一边想着一边记。记着记着，曹幽兰就吓了一大跳。尽管这些数字她都是知道的，但还是吓了一大跳。

欠这么多账啊！她说。

陈亚军前一段时间眼睛出现了飞蚊症，到医院开了点药，也没见效果，新近配了副眼镜。他接过本子来，翻看了一下，然后把本子扔到了一边，说，怕什么呢，天塌不下来。

虽然房子有供暖，但房间里依旧有些寒意，曹幽兰拉了被子把全身裹起来，说，咱们原来孬好有个房子呢，现在如果再倒灶了的话，就连房子也没有了，就得和小虎一样流落街头了。

陈亚军不说话，顺手在床头拿起了本《周易》翻看。这一段时间他迷上了《周易》，总是一有空闲就翻看。

就在这时，曹幽兰闻见了一股细细的香味，她把鼻子耸了耸说，咋这么香，是不是什么着火了？

陈亚军说，安心睡吧，我刚才给观音上了三炷香。

曹幽兰惊奇地说，连你也神神道道了。我前一段到农村去，见陕北村村都有庙，我小时就不理解这些，那天我忽然想到了一句话，每个村其实都应该有庙的，给那些无助的人或者走投无路的人最后一点希望。

陈亚军听她感叹人生，琢磨了半天，就说，你是说我的事不算事了？

曹幽兰不接他的话，说，前几天我和她们几个还逛了个庙会，一个年轻人在庙会上点了一首歌，叫《相信自己》，唱得也不错，激情飞扬的。我当时就想着，他还年轻哩，如果再大几岁可能就不这样想了。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年代，属于我们的时代或者已经过去了，或者正在加速离我们而去。

曹幽兰爱写一点文章，所以说起话来总是文绉绉的。

陈亚军不吭声了，仍在翻自己的书。翻着翻着，一边看着东征房间的灯还在亮着，就叫着说，东征，把灯关了睡觉。东征应了一声，随即把灯灭了。夫妻俩这时都不说话，似乎都在小心翼翼地等待东征睡觉。

一会儿，两人估摸着东征睡着了，曹幽兰才压低声音说，过了年，我不打算和那几个闺蜜玩了。年龄大了，这样老装着没意思。跟她们交往，表面高兴，心里其实发愁哩。再说，我觉得城里人的想法跟咱们也不一樣，你看看这白彩娥，以前说得好好的，等咱们有钱了再给她，可没过两天就翻脸了。

陈亚军书翻了好几页，但字却一个也没看进去。曹幽兰的话语，使他想到了小虎。那些年他跟小虎走得那么近，是最知心的朋友，可前一段，自己还不是给了他难堪么。唉，这一切都应了一句老话，人与人交往其实是很薄情的，一见钱就翻脸。

曹幽兰翻过身，把被子继续往上拢了拢，说，等有了钱，我们就先还董娜娜，把房产证要回来，这样心里踏实些。又接着道，唉，不说了，这些年跟着你到这个陌生城市，把原先赚的一点钱也都弄丢了。眼看什么都没有了，这要有一天可让我跟娃娃都咋办哩。

陈亚军抬眼看看曹幽兰，见她缩在被子里，被子直接拉到了脖子下，把人裹得严严实实，躯体倒比平时小了许多。听她说得这么可怜，心生怜爱，蓦地升腾起一种男儿气来。他靠过来，把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来回抚摸着，说，你记不记得，咱们结婚时我咋对你承诺的？不怕的，天塌下来有我顶着。现在我依然是这话，即使公司再倒闭，哪怕我坐了牢，我也会让你和娃娃在这座山城里有一块遮风避雨之地，有一个安歇之处。

这话说在此时，有几分慷慨，又有几分悲壮，更有许多深情。但此时的曹幽兰却并不为之所动，这样的话她今生曾听到过多次，尽管每次大同小异，但都会引起她情绪上的波动，只是这一次，她心里异常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不一会儿，她睡熟了，发出了微微的鼾声。

就在这时，东征房间的灯却再一次亮了，东征出来上厕所。

怎么还没睡？陈亚军问了一句。

东征含糊地应答了一句，上厕所，就回房间睡了。

曹幽兰却被惊醒了，她翻转过身子，悄悄地对陈亚军说，东征是不是每夜都不睡觉啊？

过了年，到了正月初三这一天，女儿东月与准女婿一同上门来了。两个人肩并着肩手拉着手一同进的家门，准女婿姓李，脸色白净，身体壮实，有着城市人特有的干净与整洁。今天这个日子，是他们约好的，曹幽兰在家里做饭，一家人和这个准女婿吃一顿团圆饭。

饭一会儿就吃完了，酒场还没撤，准女婿陪着陈亚军一起喝，其他几个人就闲坐着拉话。曹幽兰盘算着今年给女儿把婚事办了，免得夜长梦多。谁知就在这时，准女婿给陈亚军倒了一杯酒，说，爸，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这句话一出，几个人都一愣，都不知他要说什么。陈亚军就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随便说就行。准女婿就说，爸妈，今后如果再要东月签字的话，必须经得我同意。他说这话时满脸的严肃，一丝笑意也没有，一下子就令这个欢悦的饭局冷了场。喝了几杯酒的陈亚军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的颜色一下子也变了。曹幽兰想了好半天脑子才转过来，才明白准女婿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原来年前腊月二十三那一天，东月名下贷的一百万马上就要到期，陈亚军当然还不了，就跟银行商量，银行提出展期，这就是那天陈亚军将东月叫到房间说的事。因为东月还没结婚，所以就背着准女婿单独给东月说了这事。腊月二十四，陈亚军就领着女儿一同到银行办理了展期手续，缓一年再还款。但他从来没有想到这件事，会在这个饭局间冒出来。就像一面平静的湖水，怎么也意料不到中间某个地方突然之间就冒出了巨大的泡来。

气氛一时有点尴尬，俩人都不知道该怎样接准女婿这个话茬。恰好这时，东月从厨房里出来了，她说，咱爸只是暂时周转不开罢了。这不，公司马上要开张了，你不是看见了，设备都购了一大摊。一边说，一边给准女婿挤眼睛。

准女婿听了这话，脸色有所缓和，但依旧不苟言笑，继续对陈亚军说，你们是长辈，按理说我说这话不合适，但你们如果赚不下，也不要太难为自家人了。像我与东月每月才几千块钱的工资，东月背个百万的包袱，你说我们结了婚得多少年才能还得清啊。

准女婿说的倒是实话，但也实实在在是扫兴的话，大家就都没了说话的兴趣。东征回来得迟，正苍白着脸在不断吃呢，曹幽兰把一盘菜全部推到他面前，说，你拿到房间去吃吧。此时，儿子的身上也还背着一百万呢。陈亚军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站起身来装作尿急去上厕所。卫生间里，水在哗哗地流着，发出了很大的声响。他洗完了手，然后望着洗脸盆上的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扇了自己一耳光。

你看看，你他妈的成天都做些什么事啊？这一刻，陈亚军颜面扫地，他觉得自己就是全世界最窝囊的男人，被一个没进门的女婿看不起。

年好过，日子难过。正月刚过，就有了许多要账的。董娜娜也加入到了要账的大军之列，她要账的理由是他們家给母亲买了一套房子，打算让她搬到市里来住。陈亚军与曹幽兰现在哪来的钱啊，要账人多了陈亚军嫌烦，索性就换了手机号。先前的那个号也没作废，只是每月掏个月租费保留着号码。曹幽兰这一段时间尽在给人说好话，工厂就开业，投资大呢，单机械设备就上百万，最近都列入市扶持项目了。大家再等等，再等等啊。这些话一直从去年说到了今年。

日子一天天过，农历二月十八这一天，陈亚军接到了一个天大的消息，成了压断他们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亚军的手机换了号，原来的号只有到晚上的时候才打开来看看信息。这天晚上，他一打开手机，就赫然发现陈东征的班主任老师发来了一条短信：陈东征家长，给你打了一天的电话都打不通，你儿子出了点事，在学校生病了，请你尽快过来。但也不要太着急，他现在还安全着。班主任陈明。

陈亚军一看这个消息，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就给班主任回电话。此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多，电话一响，陈老师的电话就接通了。陈亚军就在电话中问东征的事，但班主任说话有些吞吞吐吐的，只说东征生病了，要他们尽快放下手头的工作来学校一趟。并且说，如果东征他妈能来的话也请一起来。两口子在电话中问了半天，也问不出个所以然，猜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仔细回忆自个的娃娃，长得高高的，只是细瘦了些，身体不够壮实。再就是发现他有点儿忧郁。可是他到底会得什么病呢？

娃娃的事是大事，当下，陈亚军就和曹幽兰两人连夜开车往宝鸡赶。在路上有一阵陈亚军实在瞌睡得不得了，就将车停到服务区，趴在方向盘上睡了一阵。到学校门口时，是早晨六点钟，天色微明，街上已有了清洁工，两人把车停在校园门口。好容易等到校园里学生来来往往了，两人才进到了学校，找到了陈老师。在陈老师的引导下两人在宿舍见到了儿子，而此时儿子的状况竟然让他们大吃一惊，儿子还是高高大大的，白皙着脸，但根本认不得他俩是谁了。两人问了儿子一些话，儿子要么不答应，要么就答非所问。他嘴里不停地嘟哝着，仿佛梦呓似的说着一些话。曹幽兰一见儿子这般模样，顿时抱住儿子大哭起来。陈亚军跟着陈老师一同出来，到了办公室，班主任又叫了两名东征宿舍的同学。问了半天，陈亚军大致闹清了缘由，这几天儿子的精神一直不对劲，班里的同学大约是一个星期以前就发现了他这种精神状况，晚上总是不睡觉，在过道里一个人来回转悠，嘴里不知嘟囔些什么，也不听同学的劝告。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宿舍的同学反映给陈老师，陈老师来看了东征的情况，又领他去看了校医，开了一点药，并安排同学一定要看住东征，别让他到处乱跑。为了照顾东征，宿舍的几个同学天天轮流，小心地看护着他，生怕出什么差错。看守了两三天，没想到东征的病越来越重了。这天下午，他一个人趁同学休息的当儿，爬上了学校的后山。同宿舍的同学怕出意外，便通知了老师，并和几个同学去追他。结果东征一看后边有人跟着，跑得更快了，最后在长满灌木的山上一下跑得不见踪影。班主任当下也着了急，觉得这事不能藏着掖着了，就跟学校领导汇报。领导觉得这是个大事啊，当下就发动全校师生围住后山进行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搜索，这才在一棵树下逮到了瑟瑟发抖的陈东征。班主任这才急急忙忙地打电话给陈亚军，要他来学校解决这事。陈亚军此时听班主任与同学说了情况，知道娃娃肯定是受到什么刺激了，就问，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但问来问去，两个同学都吞吞吐吐的，说不出个所以然，班主任也推说什么都不知道。

返回来再见曹幽兰，她依旧抱着儿子。儿子东征的神情似乎安静了些。一见陈亚军，曹幽兰就问，到底咋回事？陈亚军叹息了一声说，事情既然出了，先给儿子看病吧。两人小声地说着话，曹幽兰怀疑儿子学习遇到的压力大，精神崩溃了。但就在这时陈亚军就蓦地想到了那一天儿子签字贷一百万的那个事。当时儿子苍白着脸，一直和曹幽兰低头走在后边，有一阵还擦眼泪。到底会不会是因为这个事呢？

曹幽兰也想到了这茬，毕竟对于一个二十岁的，有几分神经质的娃娃来说，成天考虑一百万的事，压力实在是大啊。但此时两人仿佛有约定似的，谁都没有提这件事，商量了一阵，就决定，无论如何先给娃娃看病再说。

两人在学校待了两天，曹幽兰在心理上不愿意承认儿子患了精神病，总想着在自己的陪护下儿子说不定一下子就醒过来了，一下子就阳光灿烂，如同先前。但待了两天，儿子的病情却不见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学校领导这时也精疲力尽，便派班主任来找家长谈话，建议把东征送到精神病院去，要不怕会耽误了病情，况且这样下去也会影响其他同学学习的。陈亚军曹幽兰两口子眼看着没办法，就有了到西安看病的心。这时，曹幽兰就给学校提出了一个问题，那给东征看病的钱谁出，毕竟东征是在学校得的病啊。班主任就找校长沟通，校长一口答应会负一定的责任，平摊药费。有了这句话，陈亚军就打电话给小虎，让他联系西安的精神病院。小虎平日里在西安闲着也是闲着，他倒挺热心，过了没半天工夫，就把精神病院联系好了，并且人也直接坐车赶到宝鸡来了。于是三人就带上东征从宝鸡往西安赶。

三人把陈东征弄上了车，小虎驾着车缓缓驶出了市区，上了高速。小虎开车，陈亚军两口子坐在后座，把儿子夹在中间。曹幽兰一边走，一边小心地握着儿子的手，和他不停地说着话。但走到半路上，陈东征忽然狂躁起来，不管不顾的，只要求下车。在高速路上要下车，夫妻两人当然是不能同意的，但儿子的力量此时特别大，他吵闹着要下车，不让下车就要跳车，一边说着一边左右挣扎叫喊着。有那么一忽儿，他甚至从后座中间挤上来伸手去抢方向盘。陈亚军实在没办法，就和小虎说，干脆停车吧。小虎说，陈总，这可不能停的，高速路上停了车，交警会扣分的。再说如果东征下了车，乱跑乱走，出个事可咋办哩。于是夫妻俩就更加紧了对东征的看管，死死地逮着他。东征仍旧闹腾着，前后左右挣扎着，又是喊又是抢方向盘，一刻也不停歇。于是这车就在高速路上像一条蛇一样扭曲地前行着，小虎更是牢牢握紧了方向盘，以防被东征抢到。正开着，听到了警报声，原来有警车从后边来了。警车一边走，一边忽闪着红绿灯，车上有警员在喊着话。车内的人听不清在喊些什么，也顾不得这些，只管前行。后边的警车就加大油门直接赶超过来了，两车相近时，大家听到车上的警员在喊，前边的车靠边停，停下来。但此时车是没法停的啊，小虎不听，也不管。警车从后边赶超过来，直接在路的左侧把车逼停了。车上下来三名交警，手里持着警械，个个严阵以待，喊着让车停下来。小虎这才猛地把方向打到边上，靠路边停了车。

车停下来了，交警就赶上来查问情况，曹幽兰与陈亚军两人此时都不敢下车。小虎下了车，拿出了证件，然后对警察解释了一大堆话。陈亚军也摇开玻璃把实际情况对警察说了，警察不相信，曹幽兰就掏出东征的身份证和自己的身份证让他们看。又让他们给学校班主任陈老师打电话。警察打电话过去问了一番情况，发现信息都能对得上，这才真正相信了，严肃地对他们说，你们这样在高速路上蛇行，是会有安全隐患的。这样吧，跟着我们警车走吧。

于是警车在前边开道，一路拉着警报，小虎紧握方向盘跟在其后。陈东征还在闹腾，夫妻两人就吓唬他，你看警察都来了，都有警报哩，你再闹腾，就让他们把你抓起来。东征这才乖了，不折腾了。就这样他们一行安全地走完了高速路，来到了古城西安。

到西安城时，天已经黑了，此时华灯初上，但陈亚军与曹幽兰眼里哪有这些美景啊，就想先登记个住处住下来。虽然小虎已联系好了精神病院，但此时夫妻俩还在抱着幻想，想看看儿子的情况再说。远离了宝鸡那座学校，说不定儿子的精神能好点儿。一下子就这么把儿子直接送进精神病院，两人的心理上都过不了这个坎。

晚上四人住在宾馆里，陈亚军曹幽兰住一间房子，小虎东征一间房子。本来想住套间的，但宾馆没有。四人此时都很疲惫，陈亚军领东征吃了饭，然后再劝了一下陈东征，话反来覆去地说，东征也就乖乖地答应听话了。陈亚军与曹幽兰两人暂时安了心，然后在房间等着，看东征睡熟了，他们就到自己的房间去了。两人经过这一番折腾，都懒得说话，陈亚军和衣躺在床上一会儿就发出了微微的鼾声。大约晚上一点多钟，两人睡得正香，却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曹幽兰懵懵懂懂地起身开门，门外是小虎，小虎告诉他们东征半夜跑了，房间里没人了。

原来，小虎看东征睡熟了，也就关了门，将门上锁，独自睡了。他先是好长时间睡不着，后来终于睡着了。半夜里，却蓦地惊醒了过来，突然意识到听不见任何鼾声。他打开灯一看，东征的被子在床上乱堆放着，衣服也散乱着，但就是不见东征。他赶紧到卫生间里看了一圈，结果也没有找到。

三人立刻下到前台叫醒服务员问了半天，前台服务员睡意蒙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三人出了宾馆，街上行人很少，偶尔有人影在人行道上晃荡。陈亚军让三人分头行动，沿东北西三面方向去找东征，找了有一半个小时，但到处都没有东征的影子。没办法，就从手机上查到了附近的派出所来报警。

派出所门口的灯光昏黄，拉长了三人的影子。一名警察记录了他们所说的情况，然后告诉他们说，人员失踪案件立案时间为二十四小时，让他们先找找。陈亚军就说了娃娃精神病的情况，曹幽兰提出要查看监控。派出所的警察告诉她，夜里监控里的人影也是黑乎乎的，你們早上八点钟以后来吧，附近的商店也有监控的，我们派个人给你们去查。

三人没办法，只得又回头找，到了早晨六点，陈亚军就到前台调酒店的监控，终于发现夜里一点多时东征悄悄下了楼，躲躲藏藏的，不断朝后瞧着，似乎担心有人跟踪。他一个人下了楼，然后从一条大路走了半天，就拐到一个小巷子里去了。小巷是他们昨天晚上都看过的，地形也复杂，也不知道他哪里去了。当下，几人在附近打印店里打印了几百张寻人启示，又雇了两个村民来，一共五个人都拿着照片，分头开始寻找。碰见人就问，碰见商店就进，看大家见到过这个叫陈东征的后生没有。找寻了三四个钟头，都没有线索。中午十二点，五人回到了宾馆，把搜索到的线索梳理碰头，但仍没有得到有价值的。曹幽兰在一旁干着急，陈亚军看着大家，见个个都累得够呛，就发话道，算了吧，咱们都别找了，西安这么大，这样寻找犹如大海捞针，也不是个办法。他就让小虎先把雇来的那两个人打发回去了。曹幽兰说，该不会被人绑架了吧？陈亚军说，这么大一个后生，身上又没一分钱，只穿个衬衫，没有人会对他感兴趣的。

曹幽兰一听这话又操心了，娃娃只穿一件单薄的衣服会不会冻着啊？说着，泪就憋满了眼眶。

回到房间，陈亚军把小虎也打发走了。夫妻两人各躺一张床，都望着天花板，相互不说话。待了半天，曹幽兰才说起娃娃的病因来。

原来，在学校的这两天，曹幽兰也没闲着，从其他同学的嘴里，她基本打听出了东征得病的原因。

事情其实还得从那个长头发的女孩说起。

东征自从在这里上大学后，就跟班里的一个女孩关系好，就是上次过生日时夫妻俩见的那个长发披肩的农村女孩。两人同出同进的，平时东征也舍得给她花钱，请她吃喝。事情就这么进行着，然后有一天，东征竟然发现这个女孩一夜没回宿舍。他才知道了一个令他自己永远想不到的情况，这个女孩是跟一个男同学一起晚上吃的饭，两人还在宾馆开了房，过了夜。陈东征听说了这件事，先是不相信，后来就私下里问了班里另一位女生，竟然发现这件事是真的。这个貌似安静、朴实的长发农村女孩在跟他交往的同时，其实也一直在跟一个高年级的男同学交往着，并且他们更进了一步，同居了。东征实在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受到了打击，一下子精神出了问题。

其实，曹幽兰还问到了一个细节，只是不愿意跟陈亚军提起。也是班里的一个女同学告诉她的，当东征去找这个女孩理论时，这个女孩竟然说，你还在我面前装大款哩，你和你爸都是骗子，名下都欠了几百万了。分明自己就是一只猫，还成天充什么大老虎。

原来，陈东征比较老实，在与女孩交往的时候，就把家里的情况都对她说了，同时也说了爸爸重新办厂的事，还炫耀似的给女孩说自己假期帮爸爸贷了一百万。本来是炫耀爸爸有本事，说自己将来也是干大事的料，哪里知道倒成了这个女孩不愿意与他交往的理由。陈亚军其实也不止一次地想到了娃娃的精神状态可能和贷款有关的，但他还是自欺欺人地不愿相信儿子的发病是与家庭有关的。再说了，娃娃在学校念书，他们可是把钱供得足足的。

夫妻两个此时躺在床上，大眼瞪小眼。

然而，就在这时，陈亚军电话响了。是区法院打来的电话，说董娜娜因为债务纠纷把他告到法院了，法院打电话要他某日去出庭。陈亚军此时万念俱灰，一听说董娜娜告状，要钱，一胸膛的火就发出来了。他也不管是不是法院，直接就在电话中大喊道，去他妈的，钱钱钱，要告就告去，要收房子就收房子去。说完砰的一声挂了电话。过了一阵，他的电话铃声又响了，他一看还是先前那个号，就接了电话大声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爱咋咋的。说完，他直接关了机，然后，往床上一躺，不断地呼哧着喘气。

这一刻，是陈亚军这个家庭有史以来最黑暗的时候。对于陈亚军，对于曹幽兰，此刻才知道世事竟这般无奈，根本不是自己能左右的。这两年来，夫妻俩尽管不说，但时时总会有一种挫败感袭上心头，感觉世事无奈，而现在这种感觉更强烈了。宾馆的房间里挂着钟，在滴滴答答地走着。夫妻俩听着钟声，感觉到世界就像一座大山似的，朝他们压了过来，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过了大约有一个钟头，曹幽兰的电话铃声却响了，曹幽兰以为是董娜娜的电话，就打算不接。她心想着，可能是法院又打到她这里了。但手机却一直固执地在响着，曹幽兰起身瞅了瞅，不是董娜娜的电话，而是一个陌生号码，地址显示的是西安。她接了电话，电话中，一个温和的女声问她是不是叫曹幽兰，在问清楚以后，就告诉她说，他们店里来了一位蓬头垢面的小伙子，饿了要饭吃，看上去神志有些不大清楚，她就多了个心眼，问他大人的电话。结果这小伙子能说得清母亲的电话，并且写了出来，她就打电话来问问情况。曹幽兰一听是儿子的消息，一下子激动地哭了起来。陈亚军连忙让她别哭，要她赶紧问清地址。曹幽兰就哽咽着问清楚了——看来世上还是好人多啊，挂了电话，两人立刻搭车往那个女人的酒店赶。

按照女人所说的地址，出租车在一座叫星之源的酒店门口停了车。一进大厅，两人一眼就瞅见了蓬头垢面坐在凳子上的东征。曹幽兰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一把抱紧了娃娃，顾不得周围人多少，就放声嚎哭了起来。陈亚军问了女人一些情况，然后说了好些感谢的话，又出门在小卖部里买了两条烟塞给了女人，然后两人把儿子给领了出来。

坐在车上，两人就问儿子情况，逐渐从儿子话中理清了过程。咋晚儿子跑走了，四处乱走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到天明了，他觉得饿了，看到路上有一位扫大街的清洁工，便帮他打扫了一段卫生，这位清洁工就请他吃了一顿早餐。然后他又乱跑，到了中午他又饿了，进了一家食堂，要了一碗饭吃了，可是吃完饭身上却没有钱，结果被人家打了一顿，从饭店里推了出来。现在儿子东征两颊的地方就有着轻微的擦破皮的伤口。又到了下午，他实在饿得走不动了，就进到一个酒店里，然而人家不给她吃，觉得他精神不正常，问了他一些情况，并要他把家人的电话写出来，这才找到了爸和妈。听着这些话，曹幽兰看到东征离家一天，头发蓬乱着，脸颊和眼角周围还有一些擦伤，不由得又痛哭起来，她抱着儿子看一阵，哭一阵，心中无限的恓惶。

回到酒店，陈亚军夫妻特意要了一个三人间，把儿子严加看管起来，然后打电话给小虎说娃娃找到了。小虎反正闲着也没事，就又赶过来了。

三人这天晚上背着陈东征商量了大半夜，都觉得再没有其他办法了，还是先把儿子送到精神病院吧。照这个样子领回家，谁知道还会出什么乱子呢？听说要把儿子送精神病院，曹幽蘭心理上依旧接受不了，又哭了一阵。但也没有其他办法啊，于是，第二天早上，陈总与曹幽兰给儿子买了几件衣服，又买了许多吃的喝的，然后提着东西与小虎一起将陈东征送到了精神病院。

唉。

而陈亚军倒霉的事远不止如此，在东征住院的这段时间，他焦虑不安地在西安与这个小城市来回穿梭着。这中间，他听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白局长被双规了。双规的原因是白局长与白彩娥一直只有一个女儿，后来白局长养了一个相好的，那个女人就又给他生了一个女儿。白局长嫌生的又是个女儿，不想要，悄悄地给了这个女人一笔钱，这些钱包括孩子的抚养费与买房子的钱。哪里想到，女人拿了钱，却翻了脸。她越想越后悔，觉得自己年龄大了，被白局长耽误了多年，仅仅这点钱，还得养个娃娃，实在是太不划算了。就成天与白局长吵闹，非要他离婚，还跑到市委组织部与市纪监委去告状。市纪监委一查，发现白局长还有经济问题，在海南、西安都有房子。自然，他就被双规了。而对于陈亚军来说，那个项目当然就先搁置下来了。

陈亚军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没有多少惊讶。因为在他心里，他早就有一种预感，尽管这位局长老是标榜自己清廉，但他总感觉到他说不定哪天就会出事的。至于个人的生意，先放下来再说吧，没办法的事。再说了，儿子的病才是最要紧的，这关系到东征的前途，也关系到他们整个家庭的前途。所以，这段时间，夫妻两人有事没事就往精神病院跑。

儿子在精神病院住了三四个月，终于恢复得差不多了，两人就将养得白白胖胖的儿子接了回来。

而这一段时间董娜娜告陈亚军债务纠纷一事，也在一直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事情也很快没了悬念，判决书下来了。

这一天，曹幽兰忽然给我打电话要我到她家里去一趟。我抽空去了，她坐在房间的沙发上，在绣着十字绣。这让我大吃一惊，在我看来，她这样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竟然还绣十字绣？她依然是那么优雅，那么充满了气质。她告诉我说，老公领儿子东征散心去了，就她一个人在家里。一起坐着，她没有多少话，我也没有多少话。我发现她更美了，这种成熟女人特有的韵味把我给彻底征服了。我一句话不说地坐着，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氛围中，生怕有一丝响动就会打破这一切。就在这时，她的电话响了，是董娜娜打来的，她说她现在要过来。我不知道她俩有什么事，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很快，门外就传来了董娜娜的敲门声，她一进屋就从皮包中掏出一张法院的限期搬房通知书。此时的她公事公办地对曹幽兰说，法院判决书下来了，早就通知给你们了，可你们不腾房，这是法院限期最后的搬房通知书，我给你们拿来了，你把字签了吧。曹幽兰似乎早就料到这一切了，她把那张纸接了，瞅了一眼，扔到了茶几上。董娜娜坐了下来，接着两人开始说起了话，我这才了解道，两人原来是初中最要好的同学，曹幽兰当年考上了师范学院，而董娜娜则考到了省艺校。董娜娜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话，大都是谈自己的委屈，说因为这些钱要不回来，想在新区买套房子没钱交首付，结果被别人抢走了。老公也天天跟她生气，有一个多月两人已不说话了。并且由于這件事老公还和她打了一架，把她鼻子都打流血了。自己和老公也只是工薪阶层啊，挣点钱是真不容易。她说着说着就啜泣了起来。

曹幽兰心态很平静，她简单地应付了几句，然后把字签了，把她送走了。在送走董娜娜的时候，曹幽兰跟她说，你跟咱们那些朋友都说一声吧，谁要钱，就赶紧起诉，早早结束这一切。

董娜娜走了，陈亚军从外边回来了，依旧拉着陈东征的手。曹幽兰就简单地对他说了董娜娜来的事。我在一旁坐着，发现东征真是胖了，皮肤也白了许多，但一眼看去却是一种虚胖，眼神也有几分游离。房间里有人说话时，他就像兔子一样竖起耳朵听。

陈亚军跟我打了声招呼，就把东征领到房间里去了。客厅里重新剩下我与曹幽兰两个人。我有些忐忑不安地期待着曹幽兰此时能够对我说点什么，但她依旧沉默着，在绣自己的十字绣。

我百无聊赖地站起身，看见她的阳台上有多盆花卉，最左边是一盆菊花，叶子枯黄，上边依旧有一些黄色的丝丝蔓蔓的草在缠绕着，浓浓地罩了一层。我看了半天，忽然记起她的那篇散文《寄生草》来，就说，这就是你写的那盆花吧。

她回答说，你原来说的缺乏生活经历，作品就写不深刻，我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那些写得好的思想深刻的女人其实都是受过伤的女人，她们的写作就像是狼一样在舔自己流血的伤口。

我想说，恭喜你，写作终于可以上一个层次了。但这句话憋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合时宜，最终动了好半天嘴唇也没有说出来。

冬去春来，新的一年，市作协安排我到工业园区做个采访。在这个新建的处处生机的园区内，我意外地见到了曹幽兰。她依旧那么漂亮，长长的头发半遮着额头。看到了我，她怔了一下，随即告诉我说，小虎把煤矿卖掉了，然后和老公合伙开了这个豆类制品加工厂。这个公司也得到了市里的扶持，搬进了工业园区，前两天刚开业，正忙得很呢。

我忽然想起她的那些闺蜜来，就问她，你还和她们往来吗？她愣了一下，不以为然地说，当然啊，在这个城市里我就认识这么几个人，不和她们往来，和谁往来呢？

说完，她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责任编辑许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