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三大家与桐城派

2019-12-15 07:23:28程大立
岭南文史 2019年1期
关键词:桐城派归有光岭南

程大立

岭南之广东与江南之安徽、江苏相距千里之上。清初,交通尚不发达,舟船缓慢,人马劳顿,迁徙不便。然岭南三大家与桐城派确有交集。第一,三大家核心人物屈大均与桐城方以智、钱澄之同为明末高僧觉浪道盛的弟子,在承传和发展高僧衣钵上,有共同思想基础。第二,三大家屈大均、陈恭尹、梁佩兰与方以智、钱澄之,以及戴名世等桐城派早期作家,都是明末遗民,反清复明的心理情结又自然地相通相惜。第三,屈大均、钱澄之、汪琬、薛熙,以及戴名世、方苞、刘大櫆、姚鼐等桐城派作家,都以明代归有光散文为宗,为文、评文、论文皆以归有光为准则。思想渊源和学术基础共同性,让岭南三大家与桐城派有了交流的基础。岭南三大家与桐城派的人际交游与文章互评,促进了精神互励,深化了文学共进。

一、思想同宗与学术同师

(一)宗觉浪道盛而各有新识

屈大均(1630-1696)与桐城方以智(1611-1671)、钱澄之(1612-1693)都是明代遗民觉浪道盛的弟子。觉浪道盛(1592-1659),俗姓张,号浪杖人,明代高僧。其《三子会宗论》以“怨与怒”、“天与人”和“生与死”三个主题,主张以孟子为标准,消弭庄、屈之间的差异与隔阂,最终实现三子会宗。方、钱、屈三位高徒分别对觉浪的思想和观点进行了再阐释。方以智运用家传易学的“公因反因说”,对觉盛“怨怒致中和”进行解析,认为庄子所善之“怒”与屈原所善之“怨”,最终复于中和。钱澄之对《庄子》内七篇进行诂解,认为“庄处其潜而屈当其亢”,借“因时而变”来阐述庄、屈之道皆本于《易》的道理,从诗学角度出发得出“屈子善于怨而庄子善于群”的结论,在此背景下实现庄屈会宗。屈大均认为,屈原之《天问》亦如庄子之“狂放”,相比于庄子“天放”,屈原之放在人间,故称“人放”,二者都是不得已而发,故可合一。屈大均“庄子天放,屈原人放”的观点融会了觉浪“天与人”、“生与死”两个观点。

觉浪是一位以忠孝闻名的明代遗民高僧,《三子会宗论》正是从“乱世之音”、“孤臣孽子”和“舍生取义”等不同角度寓托着遗民心迹。而“三子会宗”的理想与现实矛盾,又表现了觉浪对包括儒学在内的华夏文明未来命运的忧惧,以及明遗民在异族统治下保全传统文化孤脉的心迹。入清后,明遗民高仕纷纷投入佛门。方以智、屈大均亲自参加过抗清斗争,失败后都曾削发为僧;钱澄之曾在明永历、弘光朝廷任职,后归里隐居,拒出清仕。三人投身觉浪门下且分别阐释《三子会宗》,表现了对三子会宗观点立论角度、演进方向上的不同思考而获得学理最新发展,暗含着独特的遗民心迹:为做遗民而非死节的行为寻求合理性寄托。[1]

屈大均是明清之际学者、著名诗人和散文家,曾参与其师陈邦彦组织的抗清斗争。失败后为躲避清廷迫害,出家海云寺,法号今种,云游四方,广结奇士,暗图抗清大业。但无所成,后蓄发还俗,终生不仕清廷。陈恭尹之父陈邦彦是著名抗清志士,为清廷捕获并处死。恭尹亦曾参与为父复仇的反清活动,后归里读书与屈大均结交。梁佩兰私淑陈邦彦,后入清职,清康熙间告假归里,与屈大均、陈恭尹交。同事一师,心灵相通,让屈、陈、梁走到一起,诗词酬唱,形成清初岭南三大家。而作为岭南三大家之首的屈大均,其于觉浪道盛继承的“庄屈”思想,也自然会影响到陈、梁二位诗友。“神州萧条寰宇里,英雄失路归何门。”[2]陈恭尹非常理解屈翁的处境,积极鼓励其远走吴越。梁佩兰也敬佩陈恭尹以“足不一踏神州,不遍识中原人物”为耻,赞同他“遨游闽越,循及勾吴,……盼天堑于长江,听溪流于春谷”,[3]以屈、陈为代表的广东力量,为寻觅反清复明同志,“惟遗民与遗民为友”。[4]

桐城派是清代最为显赫的古文流派,同是桐城人的方以智、钱澄之对桐城派的影响作用亦十分显赫。李波《明代桐城理学文化述论》认为:方孔炤、方以智父子形成了桐城理学高潮;[5]张英 云:“海内宗密之(以智)先生,盖五十余年。博闻大雅,高风亮节,为近代人文之冠。”[6]姚莹认为:桐城诗学系“钱澄之振于晚季(晚明)……海峰出而大振,惜抱起而继之,然后诗道大昌。”[7]张舜徽认为:“桐城经学文章之绪,开自钱澄之。方苞与名世继起,有志昌大。”[8]钱仲联认为:“论桐城派古文,后海先河,澄之为昆仑之源,当无疑义。”[9]因此,方以智、钱澄之是 “桐城派的渊源”[10]“‘桐城派’之先导”[11]“桐城派的前驱”[12]和“桐城派的鼻祖”。[13]有人甚至认为:明末清初方以智、钱澄之等推崇《左传》、《国语》,以司马迁文章为嫡传,开桐城派先河,成为桐城学者的主要倾向。[14]

基于方以智、钱澄之在桐城派诞生过程中发挥的重要作用,他们继承并创新觉浪道盛“庄屈”会宗思想,也必然对桐城派产生重要影响。方、钱和屈同宗觉浪而形成的思想会通,分别成为岭南三大家、桐城派的重要的思想渊源。

(二)师有光而各有所承

桐城派“先导”人物与岭南三大家中的屈大均不仅有共同的精神追求,也有相同的文学宗师。“自明之季,学者知由韩、柳、欧、苏沿洄以溯秦汉者,归有光之力也。”[15]归有光,字熙甫,号震川,明代散文家。“弱冠尽通五经三史诸书,以文字之说发明《史记》指趣,乃有途辙可寻,其评点《史记》,例意尤为卓绝千古,其为文原本经术,汪洋疏纵,闳深峻洁,间有骀宕变化,好太史公书,得其神理。”[16]归有光散文在明末清初影响极大,是桐城派梳理文统、上溯唐宋八家之间的重要桥梁。“自有明中叶,昆山归太仆以《史记》之文法,抉宋儒之义理,空绝依傍,独抒怀抱,情真语挚,感人至深。我朝桐城方侍郎继之,研究程朱学术,至为渊粹。每出一语,尤质朴肯至,使人生孝悌之心。文章之义法因亦大明于世,实为一代巨擘,与归文同为六经之裔,一时衣被天下,蔓衍百余年益盛。”[17]郭绍虞认为,桐城派“实即从学习归熙甫得来。”[18]归有光对后人特别是桐城文人最大的启发,是他对于文、道之间关系的理解。[19]归有光追求的“其言适与道称”,桐城派理论集大成者姚鼐继承之:“夫文者,艺也。道与艺合,天与人一,则为文之至”,“夫古人之文,岂第文焉而已。……达其志则道以明,昧于文则志以晦。”[20]归有光之文“情辞并得”,可称“近古之文”;桐城派先驱方苞认为“情辞动人”是作文的关窍。[21]归有光反对“溢于文”;方苞有“文未有繁而能工者”、“一字不可增减,文之极则也”之说,[22]刘大櫆有“文贵简”、“文贵远”之论,姚鼐有“迂回荡漾,余味曲包”之风。[23]桐城派提倡“雅洁”之风,实是受到归有光的影响。“正是从归有光情韵不匮之作中,方苞以及桐城后学们体悟到了上继唐宋、秦汉先贤的古文传统的途径轨辙。”[24]

岭南三大家之一的屈大均对散文的审视有独特看法:“文必洁而后浮气敛、昏气除,情理以之而生,道学以之而明。视夫佛老虚无之旨,诸子叔诡之词,六朝繁缛之体,犹之尘,不足以污其字句。故其文之驰骤迭宕,呜咽悲慨,倏忽变化,一皆从洁而生,以之追子长、凌八家、继归王,胥是之故。”[25]屈大均用一个“洁”字,把学行与文章联系起来,提出为人先于作文,认为只有思想纯正,文章才写得漂亮。[26]这既是对司马迁、唐宋八家,尤其是对归有光“情理”观的继承,也与方苞“雅洁说”并无二致。屈大均倡导“文必洁”后,将“情”摆在“道”、“学”之前,强调文章起伏多变皆“从洁而生”,与归有光“情辞并得”、“情辞动人”更为契合。在《高大令文集序》(7)中屈大均还对“史迁——唐宋八家——明唐宋派”这一文统作了简单说明,已隐约透露出屈大均对归有光的推许。在屈大均眼里,归有光是古文正宗传人。

屈大均尊崇“儒者之文”,贬抑“文人之文”。他在《无问堂文集序》中提出“文以理为主”,认为只有“理直”才有“气壮”。同样,钱澄之在《问山堂文集序》中也有类似论述,他认为理是气的根源,有真理而后有真气,然后才有真词。舍弃理而养气,是虚气;舍弃理而写词,是浮词。屈、钱二人主张散文应以说理为主似乎不是巧合,不仅源于同宗同师的思想渊源和忧国忧民的遗民情怀,还与岭南、桐城均以归有光为师,接受“得其神理”观点形成“实学”精神有关。

二、同侪交游与后学好评

明末清初,粤人往江苏较多。江浙是文化重地,广东人很愿意“便道客游吴浙”。[27]岭南三大家都曾经过和停留吴、越,特别是陈、屈二位,居吴越的时间分别达三四年之久。三大家均是明朝遗民,除心仪吴越山水和老友,还因为金陵曾是明朝陪都,尚有明孝陵可凭垂吊。隐居不仕、怀念故主,当是主要情怀。

(一)与桐城派先贤交游

清顺治十四年(1657)秋天,屈大均北上寻找被流放到关外的师叔函可。途经南京时,拜访了遗民诗人钱澄之。钱与屈虽同为觉浪高徒,但未曾有缘相见。相同的遗民情结,与函可深厚的渊源关系,让两人一见如故,有诗唱和。

送一灵出关寻剩公

钱澄之

剩公吾不识,高躅旧京传。

忽醒罗浮梦,来参铁岭禅。

艰难师友谊,去住弟兄贤。

阿字几刻到,多君携手还。

屈大均的来访,有打听函可师叔线索的目的。虽然钱澄之并不认识、也不知晓函可的行踪,但对剩公(函可)是心怀敬意的。钱诗还表达了同门师友的问候、祝愿和手足兄弟的关怀、情谊。

1.与魏禧

魏禧(字冰叔、叔子)一生虽然并未到过岭南,但对岭南三大家十分神往。其《岭南适笔叙》云:“吾乡与岭南接壤,予尝以谓不足游,故吾伯、季皆客之,予独未往。然闻其地多物产奇异,近与顺德陈元孝诸子为神交,则欲往而未暇。”[28]魏禧有诗句“我生四十不粤游,此中五子神交久”,记述了他对岭南诸友的情谊。[29]魏禧与陈恭尹一直保持着通信,陈恭尹寄给易堂九子的古文辞,魏禧曾为之点定论列。陈恭尹谓魏禧“爱诲备致”。[30]康熙十八年(1679)秋,屈大均自南京返粤,途径江西,曾有意一往翠微峰与易堂诸子相讲习,然终未果,时作《赠魏处士冰叔》一诗,咏翠微自然人文景观,借传说中汉代的张丽华“佳人重意气,仙举非得已”,以赞易堂诸人志节之高洁。

赠魏处士冰叔

屈大均

岩岩宁都山,穹石蔽天起。中有金精峰,翠微与相似。

汉初有逸民,张芒一女子。玉貌生奇光,纨扇照如水。

垂涕悲民生,欲嫁无良士。不义衡山王,乃为重瞳使。

弑帝郴江中,悖逆非人理。兵威劫丽英,披发卧泥滓。

氤氲石鼓旁,奇女气青紫。有鸾自舞歌,慷慨不可止。

嫁夫得鄱君,婵娟所深鄙。可惜汉高皇,大度容仇耻。

方徙长沙封,不共淮南死。佳人重意气,仙举非得已。

安期策苟行,岂爱菖蒲美。君居临翠微,丽英乃乡里。

平生不字贞,茕茕无娣姒。薇芜作面脂,菡萏为文履。

云步何虚徐,谁能持玉趾。玉帛一朝来,容颜遂自毁。

岂伊是籧篨,臭恶还芣苢。隆准尚不臣,所希在黄绮。

邻女窈窕姿,将老犹珠珥。枯杨忽生华,以为士夫喜。

秉节乃不终,媒妁持为市。蔡琰苟忘夫,王昭将妻子。

橘柚已踰淮,芳馨宁有尔。

又有《宁都魏叔子季子隐金精山诗以寄之》一诗,大概亦作于此时,诗中同样表达了对易堂诸子的钦羡之情,并有互勉之意。[31]

宁都魏叔子季子隐金精山诗以寄之

屈大均

螺川南上更登舻,滩尽高台见郁孤。

秋气惊来江上早,雪花吹到岭头无。

天留一剑知何意,人在三门尚有徒。

不嫁长沙仙女好,金精高卧亦良图。

2.与汪琬

汪琬(1624-1691),字苕文,号钝庵,晚号尧峰。长洲(今江苏苏州)人,清初官吏、学者、散文家。“为文规模韩、欧,尤私淑归有光,其文骨清思洁词温,醇雅可诵,惟叙事伤于过繁。”[32]汪琬与屈大均并无过多交往,清顺治十八年(1661)屈大均自吴返粤时,汪琬有诗文相赠。

送屈生还南海

汪琬

罗浮神仙堀,名胜天下闻。

岧峣东西樵,异花霭氤氲。

花间蛱蜨大于扇,疑是麻姑五色裙。

君家旧住罗浮麓,偶负巾箱出岩谷。

一枝藤杖宛如龙,徒步频歌远游曲。

远游兴尽忽言还,莳药眠云掩旧关。

惭予未绝三彭累,矫首罗浮那可攀。

《送屈生还南海》诗表达了汪琬对岭南奇异风光的羡慕,对屈大均藤杖远游的敬佩,对自己为平庸生活所累,不能洒脱走天涯的遗憾之情。

送屈介子序(节选)

汪琬

人与物相盛衰者也。岭南地僻而饶荣,自前代多象犀、珠玑、翡翠、玳瑁之物,而柳子厚独谓其阳德之炳耀者罕重于人,故士大夫每以荒徼诎之。

今国家南平五岭逾十年矣,天子方益严航海之禁,番舶贸易之货不以时至,而粤土亦日益贫困,边海迁徙之氓,以饥寒踣死道路者累千万户,至于平海、杨梅、青婴、珠池之中,亦竟不复产珠。……顾天地炳耀之德,郁而不舒,其势必有时而发,今且钟为雄放瑰绝非常之士,同时知名者,指不可胜屈,虽中州亦推让焉。夫然后知人物盛衰之数若循环然,未有既久而不变迁者也。凡予见闻所不及者,固不暇论,诸如程子周量、邝子湛若、梁子芝五,悉予见闻所及,盖皆所谓非常之士也。而最后复得介子,其为人雄敖自喜,尝远走吴越、燕赵、秦晋之乡,结纳其豪杰,辄乘间作为诗歌相倡和,其词深沉跌宕,有风人之旨。予始喟然太息,以为阳德之钟诸人者,抑何閟于古而发于今,如是其盛耶!虽欲诎为荒侥之区,不可得矣。

《送屈介子序》文则从人物盛衰之理,论述了岭南“雄放瑰绝非常之士”的天赐之缘,极力推崇屈大均“雄敖自喜”的极品个性和“阳德”显赫以彰荒侥的光辉形象。

3.与薛熙

薛熙,字孝穆,号半园,吴县人,中年居常熟,布衣。弱冠即弃举子业,从明遗民孙永祚、陈瑚、汪琬游,专习古文。“为文私淑归有光。……其文顺理成章。”[33]其散文集自名为《依归》。屈大均北上江苏时已闻薛熙之名。

清康熙三十三年(1694)闰五月,薛熙有岭南之游,屈大均与来粤登门造访的新文友薛熙“论文有合”,一见如故。薛熙拿出新作《秦楚之际游记》请屈大均评识。在《秦楚之际游记序》中,屈大均称“孝穆来广州,予一见如旧识,相得欢甚”。言薛熙是“天下之有心人,感时悲愤,每于言外见之”。又因为评孝穆文与汪琬有同识,深以“晚岁得交于孝穆”为“幸”,“见其师友之渊源”而喜。屈大均分别撰写了《书薛孝穆先友传后》、《薛孺人丁氏墓志铭》等文。前者以“虞山正音”之传,赞扬了君子“德识”之文,点明了薛熙《孝友传》“尚友”的主题。后者以丁孺人“自食其力”、“忍饥无悔”的贤良品德,赞扬孺人之“妇德”,表现“夫子能文,孺人又贤”的主题。薛熙也为屈大均《翁山文钞》作序,记在广州见屈翁“论文有合”,高度评价手自删定文集的严谨态度,称其为“今之欧阳子”,并对集中之文逐一评语。

薛熙于屈大均处结识陈恭尹、梁佩兰等岭南诸贤;应大汕(石濂)和尚之约,与屈大均、陈恭尹、梁佩兰、陶元淳、王煐等雅集于城西精舍淀心亭,相与唱和,倜傥风流。“薛君出其秦楚游记一编相示,予与诸君倚栏讽诵,得风行水上之乐,竟忘日之将夕也。薛君论文,讲求法度,考索音声,持衡颇峻,其自为文,祖龙门而祢震川,《依归》之集,行世已久,而兹编则其一鳞片羽毛而已。”[34]十月八日,薛熙将离广州去乳源,王煐召集诸人及太仓诗人王摅等为其送行。“楚客已同餐菊惯,向寓屈氏骚圣楼。”[35]记述了薛、屈之间的交往之深和欢娱之情。陈恭尹亦有赠诗。

题薛孝穆小影

陈恭尹

薛生今世之狂简,人定不为天所限。

半生好作访古游,千载独具论文眼。

西游彭蠡溯湘沅,北过二陵寻灞浐。

逢碑下马辄自抄,得钱随手皆镂版。

结交欲尽一世豪,其家不及中人产。

年来更和击缶歌,赋中屡有伤心撰。

与予相见五羊城,花边往往同飞琖。

问君之生烈皇末,日月无光天道反。

七日即为国破时,赋命其间宁不蹇。

阴阳剥复理有然,大器从来成在晚。

终期落日戈可挥,莫谓颓风力难挽。

谁人画此蕉与鹤,中有一翁坐来稳。

把将如意缺唾壶,直着山衣傲华衮。

蕉心万束不易开,鹤寿千龄孰能损。

君不见中孚九二鸣在阴,子和之声闻最远。

《题薛孝穆小影》写薛熙访古游钞,国破家贫,人生蹇塞的遭遇,记其与薛熙羊城相识,佳期未来的友情,表达了怀才不遇而不失志向高洁情操。

送薛孝穆之乳源

陈恭尹

罗浮游兴尚逡巡,又向云门寄旅身。

归计渐于吴下近,山光多与楚南邻。

箫韶合睹来仪鸟,钟乳偏宜服食人。

地僻古贤希到此,赖君文采发扬新。

送别诗《送薛孝穆之乳源》,盛赞薛熙文采之华,寄托传播吴楚文化、弘扬岭南文化的期待。

(二)获桐城派后学好评

清康熙四十四年(1705)发生在岭南的画僧石濂案,让离世已十年的屈大均再次进入人们关注的视野。石濂(1633-1705),字厂翁,法号大汕,俗姓徐,幼居江苏吴县,明亡后出家。中年到广州,自言为觉浪道盛法嗣,得屈大均相助,与陈恭尹、梁佩兰等交往,结识广东政教人物,入主长寿寺主持。后与屈大均政治思想和生活观点发生分歧且交恶。康熙三十八年(1699)前翰林院检讨、日讲起居注官潘耒作《救狂砭语》,揭露石濂有违国体、宗教,道德品质败坏等行为,引起官府关注和介入,后石濂入狱且死于狱中。此案中致石濂于死地的重要证据,是潘耒采信了屈大均与石濂“交恶”事实和屈大均诗文、书信。关于屈、石交恶,学界一直有争议,有学者甚至怀疑潘耒所采信的真实性。[36]桐城派作家姚范坚定支持潘耒说法,在其著作《援鹑堂笔记》中指出,屈氏早年助石濂甚多,感情颇深,且曾为其代笔作诗;只因石濂行为不检、善画素女图、侵吞飞来寺僧田七千余亩等行为,致二人分道扬镳。姚范在其笔记中采信潘耒说法,表示对屈大均的信任和肯定。除姚范外,桐城派作家姚莹、姚柬之分别对岭南三大家有诗评,且一致推举屈大均诗为三家之首。姚莹的诗评是:“南园秋草没荒坡,接轨梁陈亦足奇。最是屈家吟不得,分明哀怨楚湘纍。”[37]姚柬之评曰:“论国初诸老诗,以道援堂为冠。”[38]

非常巧合的是,姚范和姚莹、姚柬之同为桐城望族麻溪姚氏之后,后二人分别是姚范的曾孙、曾侄孙。三人对屈大均的肯定和推崇源于对桐城派文学思想的继承。作为桐城派学人、姚范祖孙继承了归有光、方以智、钱澄之、方苞等前贤“诗要发于性情之正,有助于人伦教化”[40]的文学思想。“明中叶以降,皇极不张,封疆多故,累朝休养富庶之效日耗蹙”,归有光“有隐于衷,于国家治乱之几、人才消息之故,以及赋役、水利、海防诸大政,熟复于中而形于言,多凿凿切利病,而其言或不敢以尽,即尽矣而不伤于激,盖风人旨存焉,至其俯仰身世,反观默省,时复超然远览,歉然而不自足,故其音悲渺而深长。”[40]方以智首开桐城派论诗“重视内容,重视诗人个人修养的传统”。[41]方苞“服习程朱,其得于道者备;韩、欧因文见道,其入于文者精。”[42]作为姚门学子,姚范祖孙有着严格的麻溪姚氏家学传承。姚范“以勤于古圣贤之经传,诸子百史,志在贯穿,不主家法,唯以旁稽互证,求一心之是。”[43]姚范承方苞文学思想,对其侄儿姚鼐影响最大。姚鼐称“善为诗也”者,须具“忠义之气、高亮之节、道德之养、经济天下之才”。[44]正因为有如此文学继承,事师姚鼐的姚莹、姚柬之二人才一致推荐具有不屈的民族气节和忧国忧民的士人情怀的屈大均诗作为三家之“冠”。

三、精神互励与文章互进

(一)精神互励

清顺治九年(1652),屈大均“为飘然远游之举。”[45]开始了他长达三十余年远游僧生涯。北上与南下之间,他与钱澄之、汪琬交识;而魏礼兄弟、薛熙的南访,又让岭南三大家与魏禧、薛熙等有了心灵相通、精神互励的机会。

岭南三大家与桐城派心灵相通主要体现在双方理想志趣的理解和尊重上。钱澄之对屈翁的“来参铁岭禅”异常欣喜,以剩公(函可)“高躅旧京传”的声誉,表达了对屈大均出关寻剩公的支持。[46]汪琬称赞屈大均“雄敖自喜”,“远走吴越、燕赵、秦晋之乡,结纳其豪杰。”[47]与屈大均、陈恭尹出而寻“道”不同的是,桐城派则是隐而守“道”,无论钱澄之结庐先人墓,还是魏禧隐居精金山,屈大均也同样表示了支持和敬仰,赞颂他们“不嫁长沙仙女好,金精高卧亦良图。”的高洁情怀和操守。[48]

岭南三大家与桐城派精神互励主要体现在双方操守追求上的关怀和激励。钱澄之对屈翁与剩公“艰难师友谊”感同身受,预祝他“多君携手还”。[49]汪琬则以“君家旧住罗浮麓,偶负巾箱出岩谷。一枝藤杖宛如龙,徒步频歌远游曲”等诗句,描述屈公负巾杖杖、徒步歌游的潇洒;以“惭予未绝三彭累,矫首罗浮那可攀”等诗句表达自惭与仰视,以此激励屈翁坚定行程。[50]同样,岭南三大家对桐城派作家也给予热情勉励和帮助。“平生不字贞,茕茕无娣姒。薇芜作面脂,菡萏为文履。云步何虚徐,谁能持玉趾。玉帛一朝来,容颜遂自毁。”[51]屈大均以汉代张芒女喻桐城派作家的高洁和不屈。屈大均、陈恭尹等对来岭南薛熙的思想立场和道德情操给予充分肯定和鼓励。屈大均称赞薛孝穆为“天下之有心人”,读出其文章中“感时悲愤之意”,号召“以孝穆《先友传》所称者为之尚友”。[52]陈恭尹则欣赏其诗歌中“年来更和击缶歌,赋中屡有伤心撰”的真实声音,勉励他“中孚九二鸣在阴,子和之声闻最远。”满怀豪情地期待“阴阳剥复理有然,大器从来成在晚”。[53]

(二)文学互进

岭南三大家和桐城派都将自己的精神理想写进诗文之中,唱和酬答之间发出同频共振的心音,表达志同道合的情怀,以此相互激励共进。

“汪琬是把学问文章视为精神乃至生命的寄托的。这种狷介自好、不慕声利、固执地坚持信念的人生态度,实开桐城文人风气之先。”[54]屈大均与汪琬的政治态度有所不同,作为直接参与南明永历朝抗清战争,经历恩师陈邦彦兵败被杀的血雨腥风,屈大均“复仇”思想更加浓烈。但屈、汪两人之间的文学理想却有相通之处,即以儒家事功的道德思想为基础,主张“文以理为主”。汪琬认为“理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55]屈大均认为“文人之文多虚,儒者之文多实”,[56]“虽悲歌慷慨,而不免迂执。”[57]因此,汪琬肯定屈大均词“深沉跌宕,有风人之旨”,愿与其“作为诗歌相倡和。”[58]屈大均则以唐宋八大家和归归有光文为宗,在文风上与清初三大家之侯方域、魏禧有异,更加接近汪琬。有学者考证,屈大均《皇明四朝成仁录》多则故事取材于汪琬作品;文学创作上的互鉴和互用,丰富和拓展了文学题材的思想内涵和社会价值。文学理想的相近性、文学实践的互励性,让江南之与岭南心灵相通,当汪琬、屈大均读常熟薛熙文时,均以归归有光之文比之,屈翁且叹“今天下知学震川者,良有其人,汪钝翁尤其杰出者也。”[59]所谓文学同侪心灵相通,世间英雄所见略同。

薛熙与岭南三大家的文学交流更为深入。陈恭尹评价他“千载独具论文眼”,[60]屈大均称薛孝穆之文“以子长发其端,以震川会其成”,誉“其佳者不让震川,往往凌而上之。”且评价孝穆之文有胜其师汪琬之处:“波澜之涧,才力之劲,而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能一一不失其节者”。对于屈翁之评,薛熙谦虚的认为“斯言过矣”,但同时诚恳地认为“此中确有神理不能深造自得者”。[61]正是屈翁的高度而且准确的评价,让薛熙有了充分的文学自信和文章自觉,当屈大均将其文章交其阅评时,薛熙欣然为《翁山文钞》作序,并为每篇文章点评,薛熙认为,屈翁为文“能知其所以然,皆本乎六经子史而立言,而又精思出之,沉构得之”,且评价说:“翁山之文固使可以天下之为善者劝,而为恶者惧矣夫”。[62]

屈大均、陈恭尹等以寻找反清复明志士仁人为目的的北上云游,在吴越之地,与明末遗民钱澄之、魏禧、汪琬、薛熙等心心相惜、一见如故。然而,清朝政局已安然稳固,人民生活已居之泰然,清政府推行的儒家思想理念和治政方略,也逐步得到人民大众的认同,不少曾志于隐士的明末知识分子,开始参举业,应荐科,参与清朝的政治和社会管理。虽然有钱澄之、潘江、方孔炤、方以智、姚范等明末遗民的坚守,但戴名世、方苞、姚鼐、梅宗亮、姚莹等桐城派,仍选择出仕,将自己的理想和学识运用于治国为民的“经世”之业。岭南三大家与桐城派的交游,成为诗词酬唱以抒心曲、人格情操相互砥砺以及诗文评品以进学术为主要目的。在这一过程中,岭南文化与吴越文化、中原文化充分交流,儒家道德伦理和经世思想在岭南三大家和桐城派之中充分交融,“以理为主”的学术思想充分实践,促进了岭南与江南的文化与学术交流,拓展了桐城派的学术视野。

注释:

[1]宋健:《论道盛弟子对〈三子会宗论〉的再阐释——以方以智、钱澄之、屈大均为中心》。《南京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 2010年第1期第115-119页。

[2]陈恭尹:《独漉堂诗集》。陈量平刻本卷三,清道光五年(1825)。

[3]梁佩兰:《独漉陈公行状》,陈恭尹撰、郭培忠校点:《独漉堂集》。广州:中山大学出版社,第897页,1988。

[4][45]屈大均撰、徐信符编:《翁山佚文辑》。南州书楼辑本卷二,民国29年(1940)。

[5]李波:《明代桐城理学文化述论》。安徽文献研究集刊,2011年第12期第317页。

[6]方昌翰:《桐城方氏七代遗书》。桐城方氏刊本,清光绪十四年(1888)。

[7]姚莹:《桐旧集序》,《中复堂遗稿》卷一,续修四库全书本。

[8]张舜辉:《清人文集别录》卷四《潜虚先生文集》。中华书局,1982。

[9]钱仲联:《钱澄之全集序》。钱澄之:《田间易学》。合肥:黄山书社,1998。

[10]欧明俊:《古代散文史论》。上海: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第64页,2013。

[11]吴孟复:《桐城文派述论》。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第17页,2007。

[12]文渊:《一本书读通文学典故》。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第1页,2012。

[13]李则刚:《安徽历史述要》,周明秀:《论桐城派诗论的主要内容及其形成过程》。《文艺理论研究》,2002年第7期第63-70页。

[14]张瑞杰:《试论钱澄之对桐城派的影响》。《长治学院学报》,2010年第1期第29-31页。

[15]纪昀、陆锡熊等编:《文渊阁四库全书·震川集提要》。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第1289页,1983。

[16][17][32][33][40][43]刘声木撰、徐天祥点校:《桐城文学渊源撰述考》。合肥:黄山书社,第65、4、71、65、138页,1989。

[18]郭绍虞:《中国文学批评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第659页,1979。

[19][24][26][54]何天杰:《经世之学的蜕变与桐城文派的崛起》。《华南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1年第1期第58-65页。

[20]姚鼐著、刘季高校点:《惜抱轩诗文集》。上海:上海古籍社,第39、49页,2008。

[21][22][42]方苞著、刘季高点校:《方苞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第117、615、906页,1983。

[23]钱基博:《中国文学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第786页,2011。

[25][27][52][59][61][62]屈大均:《翁山文钞》。康熙刻本,《清代禁毁书丛刊》集部,台湾:伟文国图出版社,卷一、二、序,1997。

[28]魏禧:《魏叔子文集》,《四库禁毁书丛刊》集部第5册。北京:北京出版社,第525页,1999。

[29]魏禧:《寄寿岭南何母七十》,马将伟:《易堂九子研究》。北京:社科文献出版社,第180页,2013。

[30]陈恭尹:《独漉堂文集》,《续修四库全书》集部(1413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第263页,2001。

[31]马将伟、王俊义:《易堂九子与岭南遗民交游考述》。《岭南文史》,2008年第4期第19-21页。

[34]王煐著、宋健整理:《王南村集》。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第413页,2015。

[35]王摅:《芦中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第142页,1981。

[36]潘承玉:《屈大均之友石濂:一位值得关注的清初岭南诗僧》。《绍兴文理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3年第2期第56-62页。

[37]黄季耕:《姚莹论诗绝句六十首注》。合肥:黄山书社,第84页,1986。

[38]黄培芳:《粤岳草堂诗话》,卷二。陈永正:《屈大均诗词编年笺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第136页,2017。

[39][41]周明秀:《论桐城派诗论的主要内容及其形成过程》。《文艺理论研究》,2002年第7期第63-70页。

[44]姚鼐:《荷塘诗集序》,王镇远选注:《姚鼐文选》。合肥:黄山书社,第39页,1984。

[46][49]董上德:《岭南文化知识书系·屈大均》。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第30页,2008。

[47][50][58]叶燮注、蒋寅笺注:《原诗笺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第479、480页,2014。

[48][51]陈永正:《屈大均诗词编年笺校》(卷8)。广州:中山大学出版社,第527页,2000。

[53][60]陈恭尹:《题薛孝穆小影》,刘爱莉:《岭南遗民诗人陈恭尹诗歌研究》。济南:山东师范大学出版社,第25页,2011。

[55]汪琬:《蘧步诗集序》,何天杰:《经世之学的蜕变与桐城文派的崛起》。《华南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01年第1期第58-65页。

[56]屈大均:《无闷堂文集序》,何天杰:《清初爱国诗人学者——屈大均》。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第149页,2006。

[57]郭预衡:《中国散文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第32页,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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