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浮舟
2017与2018,我在河西走廊,度过了两个冬天。
“甘州,张掖。中府。开元户五千四十。乡一十七。”
张掖的雪是温柔的。
我只见过一次,是在二度与它离别的夜晚。去火车站的出租车上,窗外脉脉撒下碎雪。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马路边,交通信号灯的红与绿变换跳跃,暖黄色的车灯与落雪细腻铺开,一地柔光。呵气成霜的冬夜,火车站外不过几个行人,车轮在地面碾出长长的痕迹,我搓着手望了半晌,回头,“张掖站”三个鲜红灯字在雪里默默亮着,隔着风和雪,一种笃定而软和的静谧。
一座小小的城,卧在寒冷的高原上。
去年一月,雪满长安道。在带了些湿气的阴冷中,我在傍晚灯火渐升的西安独自坐上途停张掖的火车,冬夜的列车空旷而明亮。看着车厢外“伊宁”两个暗红漆字,恍然,原来这列火车将用漫漫三个寒冷日夜从灯火簇锦的古长安城始,一路驶向遥远高原上的北疆。
火车上的夜晚是难得的奇妙时刻。熄灯后歪在窗边,看着铁轨外荒寒的路灯透过粗糙的布帘缝隙投在地面。我将额头抵住冰冷坚硬的玻璃,看着一岭一岭的积雪与灯光,就在哐当哐当的火车运行声中远去了。
至今仍然怀念那个夜晚,偶尔列车中途停站,铁轨旁是深夜的人家,我甚而看见暗黄的窗里一位做饭的母亲。在这样沉默而神奇的一瞬,我们的时空是这样短暂交错过的。
黑夜是画在绢布上的河流,清晰而缓慢地流动。而在那样笃定且不可逆的脉络跳动中,我依稀能听清报站的女声。过了陇西再过麦积又到凉州,天气预报不停切换,犹如一个低矮而雾气流动的梦境。
搭着梦境中的列车,无言的乘客都是古老王国曾经羁旅的魂魄,生生世世地,留恋着这片厚重荒凉土地的宽广与温柔。
《孤独星球》(Lonely Planet)中对马蹄寺的描述中有一句,因为“破四旧”运动,许多文物被毁,这座古老而被沉重年月蹉磨的庙宇一时“只剩鸽声回荡”。
诸佛金身残破,在清冷高寒的临松薤谷中无数个万籁俱寂的空幻夜晚里,慈悲垂眼。
遥远的十六国是这里群星璀璨的年代。那些颠沛流离中超然而悲哀的隐士大儒,他们拒不入世,开窟讲学,踏破布履,世世代代倾囊相授。
这里曾有郭荷、郭瑀、刘昞……安眠着一切虔诚而悲伤激愤的灵魂。后来成为了神明塑像的居所,远离红尘俗世,只剩千佛寂寞唱和。
临松薤谷,从来是信仰之地。
从市区往返一百五十公里,我只是一个不太虔诚的俗人。零下的冷风不断拂过,沿途是历历的雪山和冻起的溪流,枯草间埋头的土黄绵羊像飘荡的碎云。马蹄寺攀附祁连山壁凿出,面朝雪山,脚下便是巨大的转经筒与两座莹白生光的菩提塔。塔旁,红衣的僧人埋头,目不斜视,双手合十,念着我听不懂的祈颂。
景区淡季游客稀少,马蹄寺主体三十三天石窟位于山体内部,因开凿年代过早,连接各处洞窟的通道狭窄逼仄只容一人通过。我独自在近乎无光的山道里攀行,除却偶尔的鸟鸣,只能听见自己沉而缓的呼吸。
藏传佛教的佛像多半神态莫状,五彩斑斓的布衣裹住金身,吊起的眼尾凄厉而有神。
我嗅着香火与毡布的气息,垂头跪完了所有的神像。后来我问司机,为什么这里要叫“三十三天石窟”,他说整座庙宇能看到外面蓝天的地方,总共不过三十三处。
另一说是,僧人们过的每个月都有三十三天。
山中岁月长。
藏佛殿的佛像一半都被毁得只剩底座,天光洒在空旷的石窟里,果真如书中所说,“只剩鸽声回荡”。
另有张掖大佛寺,原名迦叶如来寺,那里卧佛殿前的楹联这么写:
睡佛长睡睡千年长睡不醒
问者永问问百世永问难明
当午天气晴朗,我走进卧佛殿,卧佛眼睛半睁对着殿门,眸中仿佛有光。记得那里满墙壁画,画中每一位信徒的面容都悲悯肃穆,怜爱地望着一个又一个流离人间的愚昧凡夫。
“敦煌”二字一出,就是别一番的繁弦急管,是西域铺张的釉蓝明黄、琥珀美酒,再悬上一轮白玉杯般的大月亮。它鼎盛时的灯火像能燃到地老天荒。舞姬折腰的影子,颤动的鼙鼓,五色的绸带,坊市的夜溢彩流光。
一个朝代结束后是另一个朝代,太阳升起又落下。歡歌达旦的年代早已宣告终结,而留下的、能被描在笔下细细摩挲的影像,却活得比它实际存在过的岁月还要长。
而那些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间藏匿的细腻深情与纯粹,我想都在一千六百年前,乐僔和尚遥遥对着三危山开窟的月夜,得到永生。
佛有三世——燃灯古佛、释迦牟尼佛、弥勒佛,分别寓意过去、现在及未来。
《中阿含经·王相应品·说本经》说:
世尊告曰。诸比丘。未来久远当有人民寿八万岁。人寿八万岁时。此阎浮洲极大富乐。多有人民。村邑相近。如鸡一飞。诸比丘。人寿八万岁时。女年五百乃当出嫁。诸比丘。人寿八万岁时。唯有如是病。谓寒、热、大小便、欲、饮食、老。更无余患。……佛告诸比丘。未来久远人寿八万岁时。当有佛。名弥勒如来。
当未来佛弥勒如来临世,人寿八万岁。所有爱意与恨意都可以用漫漫一生消磨,无苦无难,细水长流的岁月使信徒的知觉自足,万物臻于圆满。
这样的圆满,我与它有过匆匆一面。在一年前的莫高窟。
佛像的面庞总是圆润而贞净。成形于泥沙、麦秸或芨芨草,以及昏暗油灯下,被缓慢研磨的、沉睡两亿年的矿物。千佛洞的诞生,本就已经是某种神迹。
我三度去莫高窟,是源于某种朝圣情节。
高考前做阅读理解认识了几位这样伟大的女性,譬如已故的李佩先生(“生命是永恒的沉重的努力”),譬如敦煌研究院前任院长樊锦诗。
在莫高窟对面的陈列馆里坐着看完樊锦诗的纪录片,屏幕上悬着五个字“敦煌的女儿”。我低头疯狂搜索当时那篇把我读得热泪盈眶的阅读理解,却遍寻不着。
而淡季的莫高窟领队松散,陈列馆旁是几座白塔和松软沙山,我看四下无人,便踩着未化的积雪纹路翻过沙岭,走过沙砾与寒风栖居的小小洼地,踏上第二道山空无一人的山阶。台阶顶上是几座坟墓,其中最大一座,是敦煌研究院第一任院长常书鸿先生的安息处。
空旷青空下,他长眠在三危山圣地前,遥遥对着几里外的莫高窟,仿佛仍在无声注视着这一片土地。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大漠寒山黑,孤城夜月黄。”
“云开大漠风沙走,水折长河日夜流”……
荒芜的高原,倒伏的灌木。忠贞的人,最终也得到了忠贞。就是这样的圆满吧,无须八万岁,只要度过温柔且伟大、粗粝而崇高的一生。
我在寂静积雪的沙岭上,静静望着他墓碑前“敦煌守护神”五个字许久,最后眼眶湿润地,深深鞠下三个躬。
莫高窟。
他们说它在此地沉睡了一千六百年,而今金箔被窃,经书零落,壁画上供养人双眼被挖,几万缕残魂在大洋那一面的夜里呼唤。
你不是被熏黑了的墙壁,也不是被偷走的经卷,你是故国乱世作尘土,知交半零落,今宵别梦寒。
白象托生,舍身饲虎,夜半逾城……
每一篇与佛教有关的故事,背后都长明着热烈又纯挚的火光。而那些古老的,温柔或绮丽的年代,也永远沉睡在它们深情的故土。
见甘、凉、瓜、沙等州城邑如故,陷吐蕃之人见唐使者旌节,夹道迎呼涕泣曰:“皇帝犹念陷吐蕃生灵否?”其人皆天宝中陷吐蕃者子孙,其言语小讹,而衣服未改。
大漠苍凉寂寥,风声呜咽了一百年,又一百年。然而那些不朽的、哀伤的灵魂,仍然存留于发黄书简与斑驳的石壁,音容不改,温热如初。
责任编辑:田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