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杭州解放

文/张鹏程

1949年5月3日杭州解放，距今已整整70年。我今年80岁，70年前我亲历了杭州解放，见证了杭州解放的一些重要事情的经过。虽然已过去70年，不少情景仍记忆犹新。

一

杭州解放那年我10岁。我的父亲当时在之江大学执教，担任之大体育教授、体育部主任，同时兼任浙江省立体育场场长和体育督学。之大由美国人创办，位于杭州城南秦望山麓。父亲因工作需要，经常往来于杭州城内城外，我们跟着他两处走动，在两处读书与生活。

当时的时代背景是，抗战胜利后国民党方面完成内战准备，不断挑起与共产党方面的摩擦，而后更是直接撕毁之前与共产党方面达成的和平协定（编者注：即重庆谈判期间国共两党达成的《双十协定》），向解放区发动进攻，挑起全面内战。国民党方面这一倒行逆施的行为立即激起全国人民的反对和抗议，追求光明的杭州人民掀起了大规模的抗议浪潮，杭州城内大中学校学生掀起了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的学生运动，如以浙江大学学生为主体的杭州大中学生不断游行示威，他们还在街上贴满了反对内战的横幅与标语，在墙上画满了“向炮口要饭吃”的漫画。从1947年起，杭州的进步学生在中共地下党的领导下参加了多次抗议活动，但是正义举动遭受国民党方面的残酷镇压，国民党的军警宪特横行，特务还杀害了浙大学生于子三，制造了“于子三事件”。杭州处于国民党反动统治之下，通货膨胀十分厉害，城市里靠薪水过日子的工人、教师和其他职员苦不堪言，他们食不果腹，真是到了民不聊生的境地；周边农村的境况更惨，饿殍遍野。杭州的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对国民党政府极端失望，都急切地盼望着早日解放。淮海战役结束后，大家都清楚地知道国民党政府即将垮台；渡江战役后，解放军向南进军、势如破竹，大家都已看到解放的曙光，都以迫切的心情期盼着解放军的到来。

1948年下半年到1949年初，父亲执教的之江大学进步学生在中共地下党的号召与领导下，进行了一系列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的爱国行动。学生们勇敢地揭露国民党政府贪污腐败、官商勾结、利用军警残害百姓的事实，还在学校内张贴花花绿绿的彩纸，上面用毛笔写了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相关内容的标语，字体刚劲有力。住在“韦斋”女生宿舍楼的进步女学生，在地下党的组织与策划下，在宿舍内偷偷用大红绸被面做了一面红旗，上面缝有镰刀和锤子的标志。进步学生还公开到之大附小、附中教唱《古怪歌》《你是灯塔》《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纪念于子三悼歌》《国际歌》等歌曲，讲述解放军在东北打仗的故事，还教跳秧歌舞、腰鼓舞等舞蹈；甚至在教室内公开宣传共产党必胜、国民党必败的道理；还特别强调反内战、反饥饿、反迫害、反独裁、要民主、要自由、向炮口要饭吃、向国民党讨还血债，只有这样于子三烈士的鲜血才不会白流。

为了迎接解放，之大专门成立了应变组织，在进出学校的交通路口堆放铁丝网、木架等阻碍物，严防败退的国民党散兵游勇进入学校侵扰破坏，特别是在女生宿舍楼“韦斋”外安置铁丝网和木架；并组织巡逻队在校区内日夜巡逻，气氛十分紧张。学生自治会还组织各院系学生团结起来，防止突发事件发生。

二

进入杭州城的解放军军纪严明，所到之处秋毫无犯，受到杭州市民的热烈欢迎。

据有关资料记载：1949年5月2日凌晨，解放军二十三军六十八师的先头部队突入杭州市内，该师主力于5月3日进入杭州；二〇三团于5月3日凌晨进入武林门后，上午即进驻膺白路一带；二〇二团进驻杭州北部至运河一线；二〇四团进入湖墅，下午即进驻西湖西南面的汪庄及杭州城西南山区；军侦查营5月3日进入市区后快速插入钱塘江大桥，上午8时左右占领大桥。5月3日中午二十三军前敌指部随六十八师进驻湖滨地区，下午3时军机关及军直部队进驻市区中山南路及上仓桥、劳动路一线。六十九师二〇五团于5月3日傍晚进驻西湖西面及西北面茅家埠、灵隐一线；二〇六团进驻西湖北面保俶路一线；二〇七团驻防拱宸桥一线。至此解放军二十三军胜利完成解放杭州的任务，杭州回到了人民的怀抱。

解放军兵分几路进入市区，其中一路经过白堤时，孤山下的艺专学生及等候多时的浙大、杭高等大中学校进步学生齐声欢呼，跟随解放军一起进入市区。还有一路向梅花碑的方向挺近，进占国民党省政府及附属机关（作者注：梅花碑是国民党浙江省政府所在地）。

在宝善桥下西面不远处是国民党保安司令部枪械所，里面存放了大量的枪支弹药。杭州解放前夕，国民党方面为了保卫这个枪械所，派了重兵进行把守，还在体育场路与东健康路交叉处用沙包垒成森严的机枪阵地，并在枪械所大门口筑了两个机枪碉堡。国民党军的防备十分森严，他们的官兵夜间通过时也必须回答口令；枪械所严禁老百姓靠近，周围居民和过路百姓害怕被枪击，纷纷绕道而行。我们借读的璇玑小学刚好处在附近的十字路口，学校告诫学生经过机枪阵地时必须把手举在头上，不要东张西望，因此每天上学我们都提心吊胆。经过机枪阵地的人带的东西必须打开进行检查，我们小学生的书包也不例外，否则必定遭殃，被打耳光或被脚踢，因此我们路过时都小心翼翼，不敢看黑洞洞的机枪口。解放前几天，我们发现枪械所门口没有持枪的国民党士兵了，也没有看到进进出出的军人，大家都说枪械所的国民党军人全部逃光了。5月3日下午4时左右解放军进入枪械所，随即进行外围警戒，持枪的解放军战士从枪械所大门一字向西排开，每隔七八米站一名战士，站了200米左右，一直站到省立体育场大门对面。

杭州解放前，省立体育场内驻有一个国民党汽车运输团，大门外设有岗亭，持枪警卫的士兵头戴钢盔、配有冲锋枪，戒备森严；体育场内停了数十辆“十轮卡”（作者注：美国制造的有十个轮子的大卡车），东面堆有大量的汽油桶。盖着帆布的汽车每天运送军用品开进开出，将好端端的运动场地压得到处坑坑洼洼，形成了一个个积水泥坑；风雨球场变成了修理汽车的场地，地面满是油垢。解放前夕，汽车全开走了，国民党军士兵也都逃光了，省立体育场内只留下被遗弃的废旧汽车，军营边的草丛里有大量刻有名字的图章，后来听说是国民党军官领取空饷用的图章。5月3日傍晚，解放军进入省立体育场，开始接收和清理汽车运输团遗留下的物资，并派士兵清理体育场环境，还在大门外设立门岗。数日后解放军将废旧汽车全部拉走，将体育场内的物资清理出来，并将体育场打扫干净，随后撤走了门岗。几周后，解放军抬着挂有红飘带的毛泽东、朱德的画像，敲锣打鼓到体育场内表演扭秧歌，许多群众涌入体育场一睹为快。

三

1949年5月3日，进入杭州的解放军与小股国民党军士兵在徐村至秦望山麓一带发生了短暂的激烈交火。解放军迅速消灭了之大周边的国民党军残兵，之后进入之大，时间是下午1点左右。解放军进入之大后立即搜索躲藏在秦望山顶、在抗战中被日军炸毁的“天文台”里的国民党军残兵，最终将他们全部歼灭。在此之前，之大周边的国民党军大部队已从“头龙头”（之大东面的小山）逃下山，向钱塘江大桥南岸逃窜。

解放军进入之大，在全校引起了轰动。解放军以整齐的步伐从“S”路（到之大二龙头校区最主要的道路）进入之大校区，之大师生第一次看到军服前缝有“中国人民解放军”标志的解放军指战员，心情无比激动，大家从东斋、西斋、慎思堂、经济学馆、科学馆等建筑里涌出来，奔向慎思堂前的大草坪，迎接解放军。大家在进步学生的带领下高呼口号，挥舞缝着镰刀锤子的红旗和革命标语，高唱革命歌曲，场面瞬间变得极为热烈。解放军和师生跳起秧歌舞，并热情地向师生赠送革命书刊、革命宣传资料和毛泽东、朱德的画像，并和师生亲切交谈；学生们围坐在解放军身旁，与解放军握手、拥抱，满怀喜悦地向解放军端茶送水，并热情地向解放军赠送许多煮熟的鸡蛋和其他食品，还将一把把鲜花献给解放军。解放军进入之大时，之大钟楼（经济学馆）楼顶的旗杆上升起了杭州城第一面缝有镰刀锤子图案的红旗，红旗在空中高高飘扬，特别鲜艳，令人激动不已。我亲眼目睹了这一场景，至今难以忘怀。

除一部分解放军留在之大外，进入杭州城的解放军大部沿之大山下的杭富公路追击国民党军残兵。国民党军向钱塘江南岸狼狈逃窜，公路上满是他们丢弃的弹药箱、衣物、汽车、子弹、手榴弹、钢盔等，真是兵败如山倒。解放军在“头龙头”的“十间头”前山崖上架设机枪，阻击山下由杭富公路向钱塘江南岸逃窜的国民党军队。

四

最后补充一些关于之江大学的历史知识。1845年，之江大学由美国基督教长老会创办，设有工学院、商学院、文学院，含有14系科。之大百余年来培育了众多杰出人才，如，郁达夫、陈望道、吴晗、林汉达、乔石、朱生豪、阿老等。新中国成立后之江大学彻底解体，工学院建筑工程系并入上海同济大学；机械工程系、土木工程系并入浙大；商学院并入上海财经学院；文学院及理学院一部分及浙江大学文学院等院系在之大的校址上成立浙江师范学院。自此，之江大学从中国大学名录中消失。浙江师范学院1954年迁入杭州城内，在现在的浙江日报报业集团的位置。1958年以浙江师院为主体成立杭州大学，1998年杭州大学并入浙大。今天之大校址成为浙江大学三分部，即浙大之江校区（浙大光华法学院）。

人民解放军解放杭州，至今已整整过去了70年，70年里杭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民生活得到极大的改善和提高，现代化的高楼林立、道路拓展。回忆70年前解放军解放杭州的激动人心的场景、展示这些反映杭州解放的历史照片，会让我们更加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