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海产品”

童孟侯

航海人对各种各样的海产品可谓见多识广：海蜇、海带、海藻、海胆、海参、海虾、海蟹……不过，我这里说的海产品是打引号的，不是海豚、海鱼、海狮之类的海洋生物，而是和航海有关的种种艺术品和实用品。

我在船上做过水手和机匠，一个当过海员的人煞有介事地收藏和海有关、和船有关的物件，是一种特殊情结，无非是表示“己”不能至，心向往之；同时也表示，航海人一边航海，一边收藏“海产品”，那是顺手拈来的事，比较容易，就像一个嗜酒者专门收藏酒瓶。没有航海经历的人，你来试试这一门收藏？绳结懂吗？船钟懂吗？罗经懂吗……

一

我对自己收藏的“海产品”如数家珍。

一个当过海员的人，最大的遗憾是没有闯过好望角。正因为那里风大浪高；正因为那里“魔鬼”潜伏；正因为它以前不叫“好望角”，而叫“风暴角”。如今，虽然有可以走近路的苏伊士运河，但是常有横行霸道的索马里海盗出没，很多货轮还是愿意多绕几千里，不得不冒险走好望角了。

我没能随船闯好望角，已经成为南非公民的同船好友强子非常了解我的心思。于是，我一到南非，强子就特地驾车把我带到南非西南端的好望角，那是陆地上的好望角，不是海里的好望角。站在灯塔旁，看海浪起伏、礁石嶙峋，听海风呼啸、海鸟尖叫，我们总算过了一把游好望角的瘾。

在礼品店里溜达的强子叫了起来：“你快來看，双洋水！这里有双洋水呀！”

我走进礼品店问：“是消毒用的过氧化氢溶液？”

强子摇摇头：“是双洋水！海洋的洋。你看，小瓶子里装的是从好望角两洋交接处舀来的水，一半是印度洋的水，一半是大西洋的水，瓶底还放了一点从好望角沙滩上取来的沙子。这样的搭配有意思吧？精心设计！”

我欣喜不已，立刻掏出25南非兰特，买了一瓶“双洋水”。

刚刚付完钱，我又看到一个舷窗型钥匙圈（见图1）。我很少看到有舷窗造型的工艺品。也许是物以稀为贵吧，这么小的一个东西要卖到70兰特（约60元人民币）。“舷窗”中间的圆孔不是玻璃，而是一面小镜子。6个红铜铆钉很结实很光滑。要知道，船上舷窗的每一颗铆钉都必须拧紧，否则海浪会从缝隙中钻进来。

2005年，我有机会参加一个海洋笔会，来到黄河边。黄河源头海拔有四五千米，到了入海口只有10米不到。因为河床落差大，所以黄河能把上游大大小小的石头“搬运”下来。这些石头被沿岸的村民捞上来，就成了所谓的“黄河石”，也挤进了奇石的行列。

黄河岸边，很多村民正在推销他们捞来的“黄河石”。突然，我眼睛一亮，一个小摊子上有一块酷似缆桩的“黄河石”（见图2），它的上下两头灰白，中间则是被“缆绳”磨得发黑发亮，其造型不但形似，而且神似。

我按捺不住兴奋之情，问摊主：“这块‘黄河石多少钱？”他说：“12块钱吧，真正的‘黄河石呢！”

黄河上基本没有船舶通航。没有船，村民就没有见识过什么船桩，更不知道什么港口的缆桩，更看不出这石头像什么，所以摊主才会出这么低的价格。

海员作家们都说：“花12块，就得了宝，你太幸运了，河边的摊头上还有吗？”我说：“我搜过一遍了，独此一块。”

呈抛锚状的铁锚工艺品很少见，我收藏到的这个铁锚型烛台（见图3），不是挂在船头的垂直模样的，而是已经抛到“海底”的神态，它搁住了。

我是在大胡子摄影家王国年家里看到的，拿到手里只欣赏片刻，就爱不释手。我恳请摄影家把这个海军锚烛台转让给我。他不愿意，说：“这是一件精致的舶来品，我好不容易收到的。”

我开玩笑说：“大胡子啊，怎么连小局服从大局的意识都没有？我是专门收藏‘海产品的，你有了就应该让给我，你又没当过海员，轧什么闹猛？我晓得，你喜欢收藏古陶器，如果我收到什么上品的古陶器，也一定让给你，也是小局服从大局……”

软磨硬泡，这个铜锚现在总算稳稳地“抛”到我家了。

那个带铁锚的烟缸（见图4）是我从上海一个拍卖会上拍来的，起拍价是395元，1920年出品的法国货，不是工艺品，而是船上的实用品，但是它做得像工艺品。烟缸中间的铁锚非常挺拔，锚杆上刻着“HIMALAYA”几个字，翻译成中文就是“喜马拉雅”。这个烟缸应该是从一艘叫“喜马拉雅”的船上拆下来的，过去它也许被拧在船长室的茶几上，真的当烟灰缸派用场。后来，船报废了，冲上了滩，卖给了拆船公司当废铜烂铁。拆船公司把它拆散，统统送进炼钢厂，唯有这“铁锚”不知怎么就保存下来，流传下来。

保存一个烟缸，就是保存了“喜马拉雅”号远洋轮所有的旧梦。

那个铁锚型的铜起子（见图1），是我在挪威买来的。一个开啤酒瓶的扳头做得如此豪华大气，它想显示的其实是那个海军锚，是海军士兵喝酒的那种豪爽劲，10瓶、20瓶都啪啦啪啦打开，开航之前喝个痛快！

一个镶嵌船锚的烟盒（见图5），是我在莫斯科红场边上买来的，价格相当于80元人民币。它做工精细，尤其是烟盒上的那个铁锚，弹眼落睛。盒内可放香烟10支，里面还暗藏着一个打火机……

我想，我已经收藏了这么多“海产品”，大概可以成为航海收藏家了吧？于是，我就到上海市收藏家协会去打听行情。协会的人说：“虽然杂项收藏也是不错的选择，但是一般来说收藏家都有个专题收藏，不能杂七杂八，捡到篮里都是菜。你说对不对？”

我说：“对，我就是专门收藏‘海产品的。”协会的人很高兴：“这很好，我们收藏家协会的会员里头，目前还没有专门收藏‘海产品的，没有航海收藏家，你如果加入，就太好了。请问，你收藏的‘海产品有多少种多少件呢？”

我说：“有几十种吧。有海员的帽子、海员的制服、海员的肩章、制服的扣子，还有船钟、方向盘、烟灰缸、茶缸、烛台、香烟盒、起子、钥匙扣、双洋水，还有缆桩形的奇石、灯塔模型、船模、水手结、望远镜、方向盘……”

收藏家协会的人耐心听我讲完，又问：“没有了吗？还有没有呢？”我说：“大概就是这些吧。”

收藏家协会的人说：“你的专题收藏还没有达到一定的量，看来还要继续努力。打比方说，收藏邮票的收藏家，起码要有2 000张邮票；收集烟标和火花的收藏家，起码有一千枚。童先生目前只有几十件主题藏品，好像少了一点。”

收藏家协会的人连申请表格都不发给我，就跟我说“再见”。也许他真的在等我收藏更多的藏品，然后和我再次相见，邀我加入协会。

我落荒而逃，但心里不服气。我的“海产品”虽然不多，但无论如何也是一个专题收藏。与其说我在收藏一种特殊的航海工艺品和实用件，不如说我是在收藏航海的经历，收藏无穷的乐趣，说到底，我不是为了当收藏家才收藏“海产品”的。

眼下，很少有一辈子当海员的了，很少有干到60岁退休年龄才离开甲板的海员了。那一刻，离开了海，离开了甲板，如果保存了一些“海产品”，一定会带来种种美好的或者是惊险的回忆。

还在航海的兄弟，不妨从现在就开始收藏它几件“海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