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季振宜本《全唐诗》对康熙御定本的影响

许 霁

康熙御定本《全唐诗》浩浩然九百卷，为集一代诗歌之洋洋巨佚，然从奉旨编纂到刊刻成书“进呈御览”，为时不过一年七个月，进度神速，原因何在？康熙为《全唐诗》所制的御序给了答案。

序云：“朕兹发内府所有《全唐诗》，命诸词臣，合《唐音统签》诸编，参互校勘，搜捕缺遗。”[1]“内府所有《全唐诗》”，语焉不详。直至清帝逊位，内府秘籍公之于众，“内府所有《全唐诗》”实为钱谦益、季振宜递辑，且为御定《全唐诗》重要底本的事实才大白于天下。

季振宜本《全唐诗》以明吴琯《唐诗纪》为底本，在钱谦益编辑基础上，由季振宜费十年之功编纂而成。目前存世的有三个本子，分别被学者称为百衲本、誊清本、呈进本。这三本之间的因革关系，周勋初先生《季振宜〈唐诗〉的编纂与流传》一文有详细分析。百衲本现藏于台湾中央图书馆，于1979年影印出版时改称《全唐诗稿本》；呈进本现藏故宫博物院，故宫博物院于2000年影印出版，名为《全唐诗季振宜写本》，归入《故宫珍本丛刊》；誊清本现藏国家图书馆，尚未刊行于世。《故宫珍本丛刊》所录《全唐诗季振宜写本》共717卷，160册，收唐代诗人1895人，诗歌42931首。将其与御定本对比，可以发现，御定本受其影响很大，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一.以世次系诗，不分初、盛、中、晚的编次方式

季振宜之前，已有总辑有唐一代之诗的作品，如明代张之象所编《唐诗类苑》、明吴琯所编《唐诗纪》、明胡震亨所编《唐音统签》等。从编次方式上看，这些编书都受高棅《唐诗品汇》“四唐”界划的影响。高棅“四唐”的界定是一种含有价值评判意味的划分，其后的唐诗总集，一般都采用高棅“初、盛、中、晚”的分期，但并不做为轩轾前后的衡度。比如《唐诗纪》凡例云：“初盛中晚大概主《品汇》所列姓氏爵里而分”[2]，又云：“（《品汇》）谓诸子成家特立与时异者，则不以世次拘之，是编则否。盖《品汇》主于选，故所重在人，而此主于纪，而所重在世，又不嫌于各异也。”[3]这种态度较为平实，《唐诗类苑》和《唐音统签》虽于此没有明白的表述，但其分期仍仿《唐诗品汇》初、盛、中、晚例。而季振宜本则依时序编排，否定了“四唐”的界定方式。这是因为季振宜受钱谦益影响，其在季本《全唐诗》所作序中引钱谦益序陆敕先刻《唐诗鼓吹》云：“三百年来，馆阁教习、家塾程课，咸秉承严氏之诗、法高氏之品汇。学士大夫生而堕地，师友勳习，隐隐然有两家种子盘互藏识之中，……唐人一代之诗各有神髓，各有气候，今以初盛中晚厘为划分，又从而判断之支离割剥，俾唐人面目蒙幕千载之上，而后人心眼沉锢千载之下。”[4]对“四唐”的划分痛加斥责，并以此确定了编书“论其世不论其工拙”的主旨。基于此，季振宜本《全唐诗》在体例上相当单纯，完全洗去了明人诸编繁琐枝蔓的通病。全书除了帝王、公卿、方外、宫闺等习见分类外，基本没有明人诸编全集划分大的部类的做法，而是一体采用世次前后的排序。御定本受此影响，将这种一依时序的编排方式传承吸收，因而避免了之前几家全集繁琐枝蔓的毛病，编录体例简洁明朗，传达了新的编纂主旨，即“论其世不论其工拙”。

二.御定本《全唐诗》对季振宜本《全唐诗》初唐、盛唐部分成果的利用

虽然御定本《全唐诗》不分四期，更不以“工拙”编诗，但御定本对初盛唐部分诗歌的编选要比对中晚唐部分诗歌的编选成果好。这是因为此部分的诗歌，御定本基本是照抄季振宜本《全唐诗》再参校其他诗集而成。而季振宜本中初唐和盛唐部分的基础特别好。季振宜本是在钱谦益残稿基础上编纂而成，钱谦益残稿又以明吴琯《唐诗纪》为底本。《唐诗纪》虽仅完成初盛唐部分，但编者态度认真，在搜集材料和鉴别材料上下过大功夫，是部水平很高的集子，这从《唐诗纪》凡例所云：“是编校订先主宋板诸书，以逮诸善本。有误斯考，可据则从，其疑仍阙，不敢臆断，以俟明者”[5]中可以见出。钱谦益以此集为基础，加上他本身对唐诗研究颇有心得，其于晚年所作唐诗总集，必然具有较高水平。季振宜又藏书丰富，精于版本鉴定，那么他以此为基础，费十年之功而成的诗集，水平较钱谦益残稿当更高一筹。

可能正是基于此，御定本编者才在编纂初唐盛唐部分诗歌时，很多地方差不多直接照抄季振宜本。总体来说，御定本《全唐诗》初盛唐四十余家诗集基本以季振宜本为底本收录，这从二者的编次、篇目、校注中都可看出。

注 释

[1]《国朝宫史》卷三十三，《续修四库全书·史部四一五·政书类》第0657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579页。

[2][3]吴琯：《唐诗纪》，《四库全书存目丛书补编》第16册，齐鲁书社2001年版，第7页。

[4]季振宜：《全唐诗季振宜写本》，《故宫珍本丛刊》，海南出版社2000年版，第1页。

[5]吴琯：《唐诗纪》，《四库全书存目丛书补编》第16册，齐鲁书社2001年版，第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