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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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婷是吴江人。吴江人在西班牙,不说绝无仅有,肯定也是没几个的。西班牙的华人,最多的是青田人,其次是温州人。秦云婷有一门青田亲戚,挺远的亲戚,以前也一直都没有来往的,后来她要女儿学画画,约了一个美术老师见面,可是女儿见到他,一声不响就走掉了。美术老师比较宽宏大量,他说,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画画,也不是每个人都要学画画,你家孩子,既然不喜欢画画,那就不要学了吧!秦云婷却不甘,她说,不一定要当画家,就是素质教育,增加一点才艺,多一点气质。现在每个孩子课余都学点东西的,要么钢琴,要么古筝、芭蕾舞什么的。她曾想给女儿买架钢琴,跟男人一说,男人差点跳起来,那么贵,买得起啊?美术老师建议说,你孩子学篆刻挺好的,我可以介绍我朋友来教她,他是个很有造诣的篆刻家。
什么是篆刻?就是刻图章嘛!男人连声说好,学这门手艺,以后考不上大学就帮人家刻图章,总可以混口饭吃。但是现在发工资、去邮局领汇款,也不用图章了,能有生意吗?他又担心。
秦云婷觉得很好。她让女儿学画也好学篆刻也好,就是素质教育,就是要培养她有高雅的气质。谢峰老师长得高大粗犷,但他却心灵手巧,是一位非常著名的篆刻家。苏州这座城市里,几乎所有的书画家所使用的印章里,一定有谢峰老师刻的。乃至全国各地,一些书画家,尤其是一些爱好书画的作家,特别喜欢他刻的章,觉得不匠气,味道足。谢老师的工作室,位于苏州博物馆对面,那是多么艺术的地方啊,简直就是艺术圣地。他的“宝丰堂”是配得上这个地方的。他热情接待了秦云婷母女,对她们说,篆刻虽然被有些人看作是雕虫小技,但是它却是传统文化中很重要的部分,笔墨纸砚诗书画印,一幅画上要是缺了一方印,那就缺了精神。学了篆刻,就会深刻理解中国文字,体会到书法艺术的魅力,修养就不同于一般人。人的修养好了,层次高了,就不一样了。
说起篆刻,谢峰老师真是滔滔不绝。他那么热爱篆刻,使秦云婷母女受到了感染。尤其是母亲,秦云婷恨不得自己也学起篆刻来。只要一把刻刀,几方石头,就可以开始了。
这不是普通的石头,谢老师说,可以用来刻印章的石头,传统的两大类,就是寿山石和青田石。寿山石出于福建,青田石出于浙江的青田。寿山石里面最珍贵的是田黄,青田石里最好的是封门青。当然还有其他地方也出印石,比如内蒙古巴林,陕西、甘肃等。现在国外的印石也大量进来,比如老挝石……
秦云婷想起她在青田是有一门亲戚的。
这真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地方,这座小城,无论是它的建筑,还是这城里的人,他们的表情、着装,都是和其他地方很不一样的。各种各样的房子都有,秦云婷感觉是来到了国外的哪一个地方,但好像也还是在中国。非常陌生但又是熟悉的。人也是这样,都是黄皮肤黑头发,但是他们的面容,他们的笑容和走路的姿势,都和江浙地方的其他人不一样。他们的衣着,既不是土,也不算洋,是一种不太得体的时尚吧!谢峰老师说得没错啊,果然到处都是卖石头的店,小店、大商场。她没有想到的是,不只是刻图章的印石,更多的是滥大街的石雕,山水人物花鸟都有。一些雕刻的精美,让她产生了购买的欲望,但是她知道自己买不起。
她买了一堆印石。
范冬梅是秦云婷母亲的表姐所生,她就叫她范姐。范冬梅看了秦云婷买的那包印石,很夸张地说:啊呀,你不会买呀!秦云婷说,是买错了吗?不是青田石吗?
范冬梅说,石头是对的,但是石质不好,里面很多黑钉,刻起来不舒服的。这样的僵石头不值钱,一半价就可以买两堆的!
秦云婷很心痛,要范冬梅陪她去跟店家论理。范冬梅对店主说,你不作兴这样的,欺负外行,卖得太贵了,不可以这样做生意的!
穿着一身花西服的店主说,石头没有好坏,喜欢就好。你说不好,我說好。石头是你挑的,你要的,我说好说坏不算,你说不好也不算。在我们青田买石头,没有退货的规矩,你们一家一家去问好了,也没有说买了之后才觉得贵要退货的规矩!要是觉得贵,当初就别买!
范冬梅说,你吃吃外地人也就算了,我老街坊邻居过来,你这么说,就不上路子了!
什么上路不上路,我又不认识你!
范冬梅说,你这个人,蛮的!
花西服居然放出一条黑背大狗来,凶狠地冲上来狂吠。她们两个扭转屁股逃跑,范冬梅说,这个人要断子绝孙的,像日本人一样放狼狗出来。
谢峰老师说,这些石头,石质是差一点,但是,我的风格适合用这样的石头,我喜欢刀锋在石头上爆开来的感觉,这种感觉是最有书法趣味的,就像用饱含墨汁的笔在宣纸上疾书。
女儿翁倩倩居然没有排斥篆刻。她的手被自己凿了一刀,竟然贴一个创可贴继续刻,没事人似的。也是她跟谢老师有缘分吧,她学得很认真,很快就有点腔调了。她刻了自己的名字,还刻了一方朱文印“秦云婷”送给母亲。秦云婷激动得流眼泪,说女儿一夜之间长大了!
给你爸爸也刻一个吧!
翁倩倩却不肯。秦云婷知道,女儿讨厌她的爸。翁量全确实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也是个不称职的丈夫。他每天晚上都会出去喝酒,喝得醉醺醺回家用皮带抽门。有时候就用皮带抽妻女。他们家穷,他喝酒倒也不花家里的钱,因为他酒量好,所以天天有人叫他去喝酒,都是别人花钱。他们都叫他翁量大。而他自称是“陪酒员”。可是哪有陪酒员天天喝醉的!他能喝两斤,没错,但是回家没有一次不醉的。半夜三更,有时候是第二天早上,他哇哇哇地呕吐,狼一样嚎,整幢居民楼都听得见。秦云婷觉得特别丢人,遇见邻居,好像人家就是用异样的眼光在打量她,好像在说,看,这个酒鬼的女人!
女儿说,老妈你要是不跟他离婚,我就离家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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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冬梅发了个微信朋友圈,说她在马德里看玻利维亚人的节日游行。她发了一些照片,玻利维亚人穿了五彩缤纷的民族服装,在大街上载歌载舞。那些玻利维亚姑娘,丰乳肥臀,男人则个子矮矮的,皮肤黑黑的。秦云婷评论说,怎么去西班牙了?
范冬梅私信说,你不知道啊,我们青田每家每户都有人在西班牙的!
她对秦云婷说,你也来西班牙吧,你在国内又没有工作,没有收入,靠男人养,他当然就是大爷,要打要骂随他啦!你来马德里吧,首都啊,总比你吴江那个破地方好吧!
秦云婷说,你不回来了吗?
范冬梅说,我回去干吗!
男人对她说,去西班牙那种鬼地方干吗?全世界中国是最好的,全中国苏州最好,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不是吗?你要是敢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秦云婷骗男人说,范姐帮她买了机票,她在西班牙赚了大钱,请她去玩一趟,十天半月就回来。
女儿一定要跟她去,男人表示支持。他说,去吧去吧,她在家里,看到我就像看到仇人似的,我管不了她!
到了马德里,秦云婷就去申请了工作居留。你不要回去了!范冬梅对她说,你在这里随便干个什么工作,就能养活自己和倩倩了。马德里物价很便宜的,只要你不是在外面吃,自己在超市里买了回家做,那是很便宜的。比我们青田便宜很多,比苏州肯定还要便宜。而且这里的东西放心吃,没有什么食品安全问题。
可是我语言不通,到哪里找工作?
范冬梅说,我也语言不通。很多只会说hola的中国人,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十多年甚至二十年了,一点问题都没有!你看Usera这里,都是中国人。生活在这里,就像在中国的某个城市一样的,跟青田一样!
秦云婷去一家饺子馆工作,包饺子、洗碗。但是每月的保险费要她自己交。老板说,按道理是应该我交,但是我交的话,就雇不起你,成本太高了!一般都是这样的,你自己交,先挣口饭吃,立稳脚跟再说。
她算了一笔账,挣的工资除了母女俩生活费,还要交房租水电,实在太拮据了。她就有了想要回国的打算。
看她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范冬梅说,你别怪我哦,不是我骗你出来的,你来不来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又不是来帮我干活,我也不能把你们卖掉。我是觉得这边好,才过来的,才让你过来过好日子的。你在国内无权无势,没有依靠,有什么好?这里是人人机会平等的,谁也不能欺负谁,谁也不会饿死冻死。我们青田人慢慢都过来了,谁还愿意回到那破地方去!
可是……
我知道你现在紧一点,但是你可以想办法呀!
秦云婷叹了一口气:我有什么办法啊!
范冬梅神秘地看着她,笑着说,你可以卖自己啊!
秦云婷感到惊愕,说,怎么能做这种事呢!再说,我这把年纪了!
范冬梅说,一个月做几次,房租水电什么的都出来了。她拍拍秦云婷的脸说,你不知道吧,这里不是国内,老外不只是喜欢年轻姑娘,像你这样的,比你老很多的,也有很多人喜欢的。许多老外,反而更喜欢你这样的年纪大的女人!
秦云婷初中同学群里有一个女同学,是以前隔壁班的同学,一直没有交往的,突然来加她,加上之后告诉她说,你老公好像跟路通电缆公司的一个会计好上了。秦云婷见过那个会计,有点瘸腿的,她听男人说起过她几次,说她酒量非常了得,是女中豪杰。秦云婷没有搭理她的耳报神同学,但她相信她没有瞎说。她感到伤心,自己怎么会嫁了这样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有什么好?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对她好过,也不对女儿好。但是却和一个瘸腿的女人好上了。这是为什么?这既是背叛,也是侮辱。
她就死了回国的心。她父母都去世得早,女儿跟着她,说起来国内就再也没有亲人了。根没有了,譬如飘萍,在哪里不是过日子呢?三餐饭,一张床。唯一希望的是,女儿完成语言学校的学习后能顺利考上一所大学。
女儿却说她不要上学,她一直都不喜欢上学的。那你以后怎么养活自己?翁倩倩说,妈你不用担心,我不会饿死的!
但你这样整天待在家里,就是拿了个手机,哪里也不去,什么也不干,总不是个事么!
沒想到农历新年在马德里,竟然是那么热闹。中国人自己倒似乎并不那么当回事,但是老外很重视这个节日。马德里到处都挂起了宣传画,画上一只大公鸡,西班牙语的“新年快乐”下面,还有“丁酉”两个中国字。Usera政府还举办了以中国为主题的画展。街道上彩旗飘飘,老外或是一家子,或是成双成对的,头上戴了鸡头帽,走来走去,傻乎乎地欢度中国新年。秦云婷打工的饺子馆生意火爆,来吃饺子的绝大多数都是老外。Usera政府广场上,还搭起大棚子,搞中国庙会。不知道翁倩倩会刻印章是怎么让这些人知道的,青田同乡会的人找上门,一定要让她年初一那天去庙会上表演刻印。两个老外让她刻了人名章,一方是安东尼,一方是玛丽,每方收费十欧元。翁倩倩把钱交给母亲,秦云婷说,她不会把这二十元钱用掉的,她要一直存着,到时候和她的嫁妆一起给她。
饺子馆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青田人,他对秦云婷好像特别关照,他的好吃饺子馆在西班牙有好几家分店,光马德里就有三家。巴塞罗那和马拉加各有一家。他想在马德里开出第四家,就在西班牙广场那里,店面都已经物色好了,他想让她去那里做店长。但是秦云婷有点怕他,不想跟他太近乎。范冬梅说,他不是挺好吗,老板很大的,又是单身,是钻石王老五呢!你这么挑剔啊?那你客人也挑吗?秦云婷说,客人就是闭上眼睛忍一会儿就过去了,但是他老要黏着,像谈恋爱一样,吃不消的。范冬梅说,没想到你这么讨厌他!
其实老板人不错,对她也挺真心的。比起她的老公翁量全,真的不知道要好到哪里去。但她就是不能接受他,每当他靠近她,温柔地和她轻声说话,她就有说不出的难受。她很主观地认为,他的嘴应该是臭的。他的秃顶和大肚子,实在让她受不了。不要说接受他,就是想一想接受,她都会觉得很恶心。
老板给她上保险,她没有拒绝。他还通过朋友在银行的关系,帮她弄到了全额贷款,买了一个二室一厅小房子。她知道他对她好,心里也感激,但就是不能接受他这个人。她也尽量忍的,每当他靠近她,她也尽量不表现出厌恶,但是他邀她单独出去吃饭,她总是拒绝了。他要到她家来,她也都想方设法婉拒了。她估计他很快就要对她失望,对她要么放弃,要么报复。她等着那一天。她知道会有那一天,那一天迟早要来。只不过她不主动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等待着。
她等来的结果,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就是给她一百个脑袋也不会想到,老板和她的女儿翁倩倩搞上了!她扇了女儿一记耳光,打得很重,她自己的手也打麻了。你不该打她的,范冬梅说,你打了她,你看,她就不回来了是不是!
她打女儿电话,她不接。再打,干脆关机了。一个让她厌恶的老男人,竟然成了她的女婿,这么荒诞的事,她睡了几天,醒来之后还是觉得只是梦。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她又想到了回国,可是,回国后去哪里?她的家都被人占了,没地方去了!再说,碰到熟人,都会问她女儿呢?她的女儿呢?她把女儿弄丢了!那么她还能去什么地方?继续留在马德里吗?继续在饺子馆工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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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不回来,按理她可以把另一个房间出租掉,每月可以有二百五十欧元的收入。但是她偶尔还会带男人来家里,所以没有租出去。带回来的都是老外,没有中国人的,有西班牙人,也有南美人,还有摩洛哥人。她不让他们进房间,只是在客厅里做。
那个摩洛哥人法迪,居然跟秦云婷说,他想娶她。他说他不是难民,他在西班牙是有合法身份的。他掏出他的居留卡给她看,他认为上面的照片拍得不好,不如他本人好看。他说他家在阿加迪尔,开着一家很大的超市和一家海鲜餐馆,他希望他们结婚后,她能跟他去阿加迪尔。她就跟他似真似假地说,好啊,让我想想。
他就觉得他们的关系,已经不是那种关系了,已经变成情侣了,他就没有付钱给她。但是她不这么认为,她坚持问他要钱。法迪说,你不肯嫁给我吗?秦云婷说,现在还不!
没过几天,法迪又来找她。秦云婷不开门。他连续按楼下的门铃,她就是不理他。
有天她下楼去扔垃圾,看到法迪就坐在垃圾桶边上的长椅上。她掉转头就走,但他飞跑过来拦住了她,他的大长腿,跑步就像闪电一样。他问她为什么要拒绝他。她说不为什么。他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凭她的西班牙语,根本听不明白。最后她听懂了一句,好像是他说要报警。她就很来气,觉得这个人是个垃圾,进了楼道,她把门很响地关上了。
秦云婷有点怕他报警,但是又想他也没有证据,对他就只剩下恨了,恨这个垃圾男人,说是想娶她,为的就是免嫖资,居然还说出报警这样的混账话。后来她一点都不害怕了,因为她听说,虽然色情交易在西班牙是不合法的,但是取证难,警察不可以直接闯进家里来。如果他们进来,他们就先是违法了。报警有个屁用啊!她对着地上狠狠地说了一句,好像法迪能听到一样。
为了避免他再来纠缠,她决定把一个房间租出去。有房客住进来,谁还敢胡来?她通过中介,很快租出去了,与房客见了面,那是一个中国女孩,三十多岁了,还来马德里读书,在康普读硕士研究生。两下见了面,签了合同,星期四就要住进来。她觉得这个女硕士生,长得跟自己有点像呢,特别是身材,背影会不会完全一样?想到她们就要住在一起,秦云婷觉得有些温暖,好像从此不再孤单。
还有两天,女硕士生就要住进来。仿佛是做一个告别仪式,秦云婷在星期一最后一次带男人回家。这个矮小的西班牙人,进屋后就是叽里呱啦说话,好像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来说话的。秦云婷让他不要再说,因为她只会一点点西班牙语,根本听不懂他的长篇大论。她让他进卫生间洗澡,而她,则在地上铺开了一个床垫,又往床垫上喷洒了一点香水。
她怎么能想到在这个时刻,女儿翁倩倩会开门进来呢?而且是和她的水饺馆老板一起进来的。他俩一边说笑,一边咔嗒咔嗒开门,于是就进来了。客厅里的四个人,瞬间都凝固了。楼底下木头长椅上,一个人正在弹吉他,乐声飘上来,从窗户里进来,就像吉他是在这个客厅里弹奏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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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硕士生是南京人,和秦云婷可以算是老乡吧,都是江苏的嘛。她拖了两个硕大的行李箱进入到秦云婷的房子里,秦云婷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流泪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是突然而至的亲切温暖的感觉冲击了她,又撞击出委屈、羞辱的浪花吗?女硕士生周燕一脸的不解,这个房东好奇怪啊,她为什么要哭?房子租给一个陌生人,不至于这样激动或伤心吧?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难道是这样吗?
秦云婷直接就把自己的遭遇说给了周燕听,没有隐瞒,没有防备。当然带男人回来是没有说。彼此好像真的是前世有缘,一见如故。只是房东和租客的关系,却亲如姐妹,说了那么多的话,倾诉的安慰的,交换了太多的人生甘苦,说了太多太多只有闺密才会说的话。周燕说,虽然她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从小到大真不知道什么是人间的不幸什么是家庭的悲哀,但是她理解秦姐,感同身受,她为她的所有不幸而感叹伤怀,她心疼她的遭遇,希望她不要像玻璃一样被命运的冰雹打碎了。她祈愿雨过天晴,一切都会好起来,曾经的失去,由甜美的得到来替代;曾经的伤害,由接踵而至的幸运来补偿。她庆幸自己来到西班牙,能认识这样一位房东,能住进这样的房子。她离开幸福温暖的家,远离对她呵护备至的父母,因为有了这样的房东,不,是朋友,她将不会孤单,不会再想家想得断肠。马德里的学习生活,将不再是天涯孤旅。
事实也正如周燕所料,秦云婷对她的好,就是家人一般的,姐妹般的,甚至是父母一般的。秦云婷很会做菜,她前所未有地焕发出做菜的热情。而周燕对于苏州菜,竟也是那么喜爱。她去上课的时候,秦姐会把她的房间整理得干干净净,抹桌子拖地,床上也叠得整整齐齐。开始她很不习惯,觉得自己的房间还是别人不要进来的好,那是最私密的空间嘛!但是慢慢也适应了,觉得回来看到一切都那么整洁舒适,真的很好!而且她发现,秦姐并不乱动她的东西,抽屉、箱子,桌子上的各种本本,都丝毫没有被翻看的迹象。周燕为之感动:她是个好人,她是好秦姐!
时间够的话,她会在超市买很多东西回来,吃的喝的用的,提回来几大包,让秦姐一起吃喝一起用。秦云婷觉得不好意思,要亲兄弟明算账,周燕说,不要见外啦,你为我付出那么多,我也没有计较呀!我们家经济条件比较好,我妈又打了两万欧元给我,花不掉呢!
巴塞罗那恐怖袭击那几天,周燕感到害怕,睡不着觉,就到秦姐房间里和她一起睡。两个长得很像的女人,挤在一张床上,結果睡得更少,说了太多太多的话,一直到天明。
范冬梅说,你们会不会是同性恋?秦云婷说,范姐你说什么呀,你好阴暗啊,怎么就往那上头想。我告诉你,不是的!我们就是好姐妹,上辈子我们一定是亲姐妹。我们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说什么话都是大家感兴趣的。真的,自从她住进来,我就不再像以前那样天天沉落在悲伤和孤独中,不再想自己是世界上最倒霉的女人。人生也就是这样,没有什么的,不要去计较幸福和不幸,不要去想那些可怜的事,不要想什么希望不希望,过一天算一天,每天开开心心就好了。
有天周燕告诉她,有个同班的男生在追她,他每天都要发几十条微信给她。秦云婷说,人怎么样?周燕说,还好。秦云婷从她的表情里,看出来她对那个男同学其实挺有好感。她一时间心里酸酸的,颇为失落。但是转念一想,她应该感到高兴,应该为她高兴呀!几天之后,周燕对她说,那个男的,是有女朋友的,她在国内上大学,马上毕业了,也要来西班牙读研。那他为什么追你?秦云婷有点来气。他说他想我做他的情人。秦云婷说,放屁!他做梦!
周燕哭了,她说她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之前有过男生追她,她没有接受过。这个男生算什么呀,长得又不好,我为什么会和他去看电影?我是不是一个人在这里读书太寂寞了?我是不是太贱了?
秦云婷把她抱进怀里。周燕说的那些话,让她感到酸楚和失落。她一个人在这里读书感到寂寞,她还是寂寞啊,没她秦云婷她感到寂寞,有她秦云婷其实还是寂寞啊!秦姐没那么重要的,根本比不上一个长得很路人的轻浮男生!秦姐再好,也不过就是房东,就是一个会为她做做菜打扫一下房间的女人,只是这个女人、房东,同时还可以和她说说话解解闷罢了!
秦姐你为什么不开心?这几天你都不太说话,我好担心哦!
是不是有什么事?或者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吧?
秦姐你不要不理我,你不理我我郁闷的!
秦云婷说,我给你介绍个男朋友吧,交了男朋友你就不寂寞了。
周燕说,我不要我不要,我和秦姐在一起就不寂寞!
听她这么说,秦云婷几乎是心花怒放。她来回走了四十分钟路,去买了周燕喜欢的火腿蘑菇比萨回来,两个人一起吃。她们打开一瓶周燕买的红葡萄酒,就着比萨喝开了。周燕的酒量很好,她喝了大半瓶,只是脸上有些微红,根本没事人一样。而秦云婷,则头晕晕的,坐都坐不稳了,她半趴在桌子上,口齿不清地说话。她在这种状态里,想起她的酒鬼男人,每天都是喝成这样吗?半夜呕吐,狼一样嚎叫。你酒量不行!他酒量不行!她说着胡话。
早上三四点钟的时候她醒过来,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就想死。她侧过身对着地上吐,其实是吐在了周燕放在她床头的一个塑料盆里。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哭了,反正就是在哀号。
这天周燕没去上课,在家里照顾她。她熬了粥,去温州超市买了榨菜,给秦姐醒酒。秦姐,她笑道,你从来没有醉过是吗?你先生酒量那么好,你要像他那么能喝就牛了。秦云婷说,别提那个十三点,提起他就恶心!周燕说,可是你昨晚自己就在说他呀!还说他酒量不行哈哈!
如果你回去,还会和他好吗?周燕问她,如果他到西班牙来找你,你会见他吗?
不!秦云婷说,我早就当他已经死了!还有翁倩倩,也死了!他们翁家的人都死了!
你这么说,就是还很在乎他们呀!
秦云婷哭了,说我再也不想他们了,我要开开心心地活,活一天开心一天。人反正都是要死的,开心地死就是赚了,不开心地活一百岁也是受罪!
她对周燕说,我要是有你这么一个亲妹妹就好了!我如果是男的,我一定要追你,一定要把你追到手。她说着,突然又大哭起来,说,可是我知道我追不到你的,我配不上你的,我又穷又贱,我怎么能追到你啊!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
不要这样说秦姐,咱们有缘,就是亲姐妹,比亲姐妹还要亲呀!有时候亲人也没有这么亲的是吗?我来西班牙能认识你这个亲姐姐,是我的福气呀!
她们好像是无话不谈,但是卖身的经历,秦云婷是咬紧口风一点点都不说给周燕听的。她怕她知道。她要是知道了,就会瞧不起她,鄙视她,不再把她当亲姐姐看。摩洛哥人法迪追她的事,她也不让她知道。她是纯洁的小妹妹,她是她温暖的大姐姐。纯洁的小妹妹,怎么可能有一個污浊的姐姐呢!
法迪打过几次电话给她,她也没有告诉周燕。有一次她俩在客厅里吃她做的酒酿小圆子,法迪打来电话,居然向她借钱。她把电话挂掉了。谁呀?周燕问。一个朋友,她说。周燕疑惑地看着她,说,为什么要挂断朋友的电话?
秦云婷说,借钱的。周燕说,不借给他吗?秦云婷说,我哪有钱借给别人。周燕说,他要多少呢?要不我借给他吧。
不要不要!秦云婷赶紧说,他不是个好人!
前天晚上,秦云婷家楼下,路灯坏了,有点黑。法迪在木条长椅上等秦云婷等到半夜,才看见她从大巴车站那里走过来。她没有发现他,她掏出钥匙开门,他就走到她身后,突然用胳膊夹紧她的头颈,另一只手去抢她的包。她虽然喉咙被卡着,但是不松手。他就一刀从她的后颈刺下去。她倒下之后,他才发现,她只是一个背影和秦云婷极像的年轻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