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体验如何决胜市场——评电影《战狼2》

吴春集

观众体验如何决胜市场

——评电影《战狼2》

吴春集

作为2017年现象级的电影，《战狼2》创造了中国国产电影票房的奇迹。为了分析这种轰动性的票房成功，本文从观众体验的角度出发，认为如下五个方面是让《战狼2》取得成功的重要原因：动作和剧情的加速度让观众目不暇接；严丝合缝的故事逻辑征服了挑剔的中国观众；东方式浓烈情感震撼国人心灵；创新奇观满足观众猎奇心理；大国崛起情怀深谙中华民族隐秘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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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叶问3》的发行引发争议之后沉寂将近一年半的中国电影市场终于被一部影片“唤醒”，这就是吴京担任导演兼主演的《战狼2》。这是吴京导演的第三部故事影片，没有当红明星，前作《战狼》虽然劲收五亿多元票房，但毕竟也不是爆款。然而自7月27日上映以来，虽然同期遭遇群星璀璨的《建军大业》和大IP《三生三世 十里桃花》等影片的正面对撼，《战狼2》却越战越勇，刷爆华语电影票房纪录，到8月19日已经突破了50亿元人民币大关，且上升势头依然迅猛。同时《战狼2》中国市场观影人次已达1.4亿+，超越《泰坦尼克号》北美市场1.38亿观影人次的纪录，荣登“单一市场观影人次”全球榜首。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战狼2》如此受欢迎？是堪比好莱坞制作水准的特效技术？还是火爆的战争场面？是暑期+建军的绝佳档期？抑或是南海和中印边境的时局话题？在《战狼2》身上，我们看到了《碟中谍》《007》等美国成功的特工系类型片的熟悉身影。很多影院在放映结束时，观众都集体自发鼓掌，满意度接近90%，94.7%认为影片不枯燥，一贯挑剔的豆瓣网给出了7.4的不低评分，猫眼、淘票票等主流票务网站评分更是高居9.7和9.5。也许我们可以从成功的剧作基础、严谨的单线叙事结构、简洁高效的人物塑造技巧、重工业的制作手段等角度进行分析，但仅仅做到常规技术手段上的优秀，我认为不足以透析该片超越一众好莱坞大片的成功之处，我们需要看到《战狼2》在观众体验层面，比一般类型电影创作技巧更胜一筹的地方。

一、动作和剧情的加速度让观众目不暇接。《战狼2》是国产电影中难得的速度很快的电影，整部影片干净利落，上一部做得这么好的国产电影是姜文担任导演和主演的《让子弹飞》。作为动作电影，很明显，首先当然是以动作速度取胜。全片123分钟，4077个镜头，除了片头片尾和第一个长镜头，平均一个镜头1.6秒左右。同时，吴京运用慢镜头、加速度、机位频繁变换、让镜头跟着动作走等手段改变动作节奏，使得影片一直处在高速运转之中，让观众在视觉上产生目不暇接的感觉。但比镜头和动作速度更快的，是剧情给观众心理带来的加速度。影片的每一场戏都不浪费，位置也恰到好处，从而在刺激观众观影心理上形成合力。我们来看开场的“三板斧”，第一场水底斗海盗，第二场牺牲的战友家打强拆恶霸，第三场和第四场交叉的非洲放纵生活和狱中回忆（这两场由于交叉剪辑，可以看成一个段落），严格讲，这几场戏的顺序是2413，但很明确，第一场戏是为了先声夺人，相当于大型演出的镇场，当然，这场戏也足够精彩，完美完成任务，两分钟，一个镜头，一气呵成，高超的制作水准让观众对全片有了更高的期待。由于后三场戏情绪的关联性及其与后续剧情的关系，这场戏也必须提前。第二场是为了完成主角塑造和角色认同，能打、英雄主义、身材好、颜值高，这些都不足让观众认同，真正让观众认同的，是英雄面对两难处境的时候做出的普通人的选择，冷锋一脚踢死强拆恶霸的那一刻，人物就直接进入观众心里了。然后，英雄主角进监狱了，从英雄到囚犯，仅一场戏的工夫，似曾相识吗？《碟中谍》《速度与激情》都有类似情节吧？第三场和第四场，交代主角关键任务：到非洲为女友复仇，决定全剧剧情走向。四场戏，不到10分钟，主角人物立起来了，关键任务也认同了，观众跟着全片的冒险旅程就开始了。剧情上的加速度还来自于永远比观众领先一步的设计，上一场戏龙小云承诺回来结婚，下一场龙小云死了；冷锋要救陈医生，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要把陈医生安全带出战乱区，但下一场陈医生死了；男人们拼了命要把妇女儿童送上直升机，下一秒直升机坠毁了。剧中很多在观众心中预设的情节都在第一时间揭晓答案，并带来下一个悬念，这种剧情高速推进的好处是可以尽量减少观众思考，心甘情愿跟着剧情走，从而能够安心享受影片所要营造的娱乐快感，但对编剧的挑战是极高的。

二、严丝合缝的故事逻辑征服了挑剔的中国观众。影片逻辑是中国电影观众最挑剔的地方，只要逻辑稍有不顺，一部影片就别想在中国市场取得成功。《无极》《夜宴》《赵氏孤儿》等，多少国产大制作电影都曾经倒在这个问题上。《战狼2》好就好在不浪费任何一笔，人物塑造也简洁有力，几乎都能够在第一时间抓住观众。比如全剧两个线索：一个为私，冷锋要为“牺牲”的龙小云复仇；一个为公，冷锋独闯战乱区救人。处理方式是一明一暗，公务为明，私仇为暗。明线固然有英雄主义情结，但较难以直接引起观众的认同，因为观众通常相信英雄不是天生的，而是在人生某一关键时刻做出艰难抉择。如果只有这条明线，就会变成说教而流于形式主义，人物和故事都会不可信。所以暗线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明线合理化。由于在第二场戏和第四场戏完成了对人物角色的有力塑造，冷锋是一个观众喜欢的、有个性、有血有肉的超能战士自不必说，第四场戏对于龙小云的塑造虽然只有寥寥数笔，但极为精到，面对已经入狱、被取消军籍的爱人，却主动要求结婚，这样的女人毫无疑问是值得爱一辈子的，为她复仇也变成极强的驱动力。冷锋为什么要来非洲？为什么要独闯战乱区救人？为什么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战胜拉曼拉病毒？为什么能在最后“弹尽粮绝”之时绝地反击？为龙小云复仇都是最强有力的驱动力。在这里，国仇家恨是高度统一的，军人与生俱来的使命感和个人情仇的驱动力使得冷锋去完成不可能的任务变得顺理成章。逻辑上的合理化，也使观众更愿意跟着冷锋去冒险，关注他的命运，关注他复仇的过程，也关注他救人的过程，并在观影的过程中顺利产生娱乐快感。还有片中另外一条感情线也铺排得很合理，龙小云的人物设计已经足够强势，要为男主角再设计一条感情线就变成很大的挑战，但正片光有动作戏肯定也不好看。女主角Richael的出场就毫不含糊，在雇佣军和反政府武装的枪杆子下，她站出来承认自己是陈医生，作为一个弱女子，她的形象马上触及到了观众心中最柔软的角落，后面她和冷锋情感戏的发展，才不会让观众反感。逻辑上，《战狼2》比大多数国产片都做得更聪明、更合理，所以也让中国观众更愿意相信这个故事。

三、东方式浓烈情感震撼国人心灵。不同于《碟中谍》《007》等普通的好莱坞英雄片，《战狼2》的情感处理更加浓烈，这正是它作为国产超级英雄片更胜好莱坞一筹的地方。《战狼2》的情感设计可谓深谙观众心理，比如妇女小孩上直升机，当然走不了，如果走了，观众对于影片的内在情感联系和悬念刺激就不会那么强烈。为什么去救陈医生，带走的却是Pasha？一是完成对援非医务工作者的致敬，引发观众的同情，更重要的是逃亡之旅带着小孩不是更无助、更揪心吗？片中有浓烈的战友之情，有令人心碎的爱情，更有对敌人的刻骨痛恨，正是这些情感组合拳给了善良的中国观众重重一击，让观众欲罢不能。影片的第二场戏，渲染的情感就足够浓烈。冷锋带牺牲的战友小飞的骨灰回家，小飞的灵堂却遭遇强拆，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儿老母面对冰冷的挖掘机和残暴的流氓拆迁队危在旦夕。这种好人遭遇恶报的局面特别容易激发中国观众的同情。而为什么选择拆迁队作为反派？因为早在2006年热映的影片《疯狂的石头》，就有人认可角色设计：中国观众对无良房地产商极为痛恨。①所以冷锋一脚了结恶霸的行为，观众觉得特别解气。到了第四场，龙小云对冷锋的爱情又让人由衷感动，这样的情节设计，哪怕没有看过第一集的观众，都会心灵震撼，紧接着龙小云的“惨死”便让观众对冷锋心中的伤痛感同身受了。同样，由于影片把情境放在观众并不熟悉的非洲大陆，对非洲人民的情感让中国观众既好奇又陌生。在本片中，既充分展现了非洲人民热情奔放的一面，又合理铺排了多年经贸往来之后，国人与非洲人民割舍不断、无法分离的情感，也是片中较为舒缓的一笔。情感在对抗中产生，本片在观众对待反派的情感上也设计得很有力度。如果说海盗和强拆队还只是小试牛刀的话，那么杀人不眨眼的反政府武装，以及比他们更没有底线的雇佣军就变得更加可怕，反派势力因为罪恶强度带来作恶能力的不断升级，也使得正反两方的力量对比更为悬殊。所以到中国海军导弹精准制导进行国际援救的时候，那里的情绪也才会那么饱满和令人震撼，中国老百姓的民族自豪感才会那么爆棚，最后对反派势力的战胜和肃清也才那么大快人心。

四、创新奇观满足观众猎奇心理。奇观是商业片最标准的配置，是刺激观众观影体验的有效手段。著名导演詹姆斯·卡梅隆认为：观众到电影院消费他们自己的感情，为了消费他们的感情，观众首先在电影的刺激下产生这些感情，通过把奇观融入情节，导演必须组织电影，观众才会在他们能找到满足的情节模式中产生他们的情感②。严格意义上讲，《战狼2》其实是中国长期以来最具优势的片种——武打动作片的延续，但吴京为这个类型注入了很多新意，如战争片和特工片的元素。非洲大陆的风土人情、可怕传染病毒和战乱，中国政府、工商

① 张颐武：《房地产业永远是给人民作梦想的行业》，摘自新浪网：2006年度第四届中国房地产创新100论坛，http://bj.leju.com/news/2006-08-18/1709143653. html，第四页。

② [澳大利亚]理查德·麦特白：《好莱坞电影——1891年以来的美国电影工业发展史》，吴菁等译，华夏出版社，2005年，第12页。和各界的援非努力等等，这些观众并不熟悉的语境，让观众对此片比传统中国武打片有了更多的期待和好奇，也比寻常国产动作片有更高的格局。商业电影的奇观设计难度在于创新，《战狼2》几个重点段落的奇观展现较为精巧，也让观众大呼过瘾。首先是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片头海底长镜头，这种设计哪怕在好莱坞，都可能从未尝试过，这个镜头毫无疑问让影片有足够骄傲的资本。由于这一幕已经有很多论述介绍，这里就不再赘述。还有像片中冷锋徒手接火箭弹的一幕，在影院的观感确实非常刺激，其合理性也让观众在网上引起广泛的讨论。在电影中，适当夸张的手法当然是合理的，况且这个动作也有一定的技术基础。贫民窟的汽车追逐、直升机坠毁、华人工厂的攻防战虽然在很多动作片中都见过，但也颇有些让人回味之处。无人机的追击和缠斗是比较新的一种视觉手段，科技和动作的高度结合往往能够吊足观众胃口。而高潮段落的坦克漂移和坦克大战在以往动作片当中还是很少出现，哪怕是《碟中谍》《007》和《速度与激情》这样以视觉奇观见长的电影，也没有出现这样的设计，确实给观众带来了新的观影刺激和体验。当然影片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看点，就是吴京拳拳到肉的真实身手，从开头26次纵身跃入海底勇斗海盗，到最后与大反派Big Daddy近身肉搏，全片中吴京的高超技艺和“用生命拍电影”的认真态度，都向观众展示了满满的诚意，也让他一跃成为新一代华语功夫明星的代表。

五、大国崛起情怀深谙中华民族隐秘心理。我认为，即使做到了剧情加速、逻辑严密、情感征服和奇观满足，一部电影还不一定成为爆款。让《战狼2》真正成为年度爆款电影的原因，正是它满足了国人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情怀。电影消费或者电影审美的核心是情怀体验。除了奇观等技术层面的设计，《战狼2》无疑在更深层次的精神层面触及到了中国观众的内心需求。让我们来回顾一下过去中国观众喜欢看的武打动作片：《叶问》《霍元甲》《精武英雄》等，以及大量的近代军事题材影片，所有的影片传递的信息都是近代鸦片战争以来中国的落后，受尽列强侮辱，老百姓被动挨打，然后英雄出现，以弱胜强，去强扶弱，展现的是弱者的反击。但这样的设计显然已经不能满足今天国人对于国家地位和国际环境的真实认知。《战狼2》是第一个跳出这个窠臼的电影（《战狼1》和《湄公河行动》虽然有这样的尝试，但不鲜明），影片主动把中国塑造成为一个有能力、有担当、识大体、顾大局的国际秩序维护者和倡导者，这是符合今天国人对自我形象的想象的，所以它能引起今天观众更广泛的认同和共鸣。影片展现的血性、英雄气概也是阴柔的中国商业电影中久违的一股清流。而在处理非洲人民的情感问题上，片中有对中非两地普通人的情感交互的真实展现，也有对富二代消费非洲和自私自利的商人的含蓄批评，这些都比较客观全面地展现了中国人真实的国际形象。当然，也许出于更多的国内市场票房考虑，为了满足国人爆棚的自信，《战狼2》在一定程度上还是没有脱离狭隘的民族主义范畴。中国人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中国成为所有非洲人都向往的国家，这固然能够满足国人的民族自豪感，但多少缺了一些世界胸怀的雍容大度，不是我泱泱大国的气概，也无疑引起了欧美媒体与观众的诟病乃至担忧。我认为片中缺少一位黑人英雄战友角色，使得非洲人民变成简单的被拯救对象，而缺乏自救者，让人看不到希望。我也担心中国的英雄片从此走进美国大片曾经的死胡同——把美国英雄塑造成为世界警察和孤胆英雄，使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中国应该是呼唤世界和平的倡导者和一切爱好世界和平的人们的盟友，而不是维护世界秩序孤军奋战的世界警察。

过去我们探讨评论和创作技巧的时候，更多是从创作者的角度看问题，这种方法的缺陷是过于主观，很难给创作者和制片人带来标准化的操作价值。所以我更倡导从观众体验的角度看待国产商业电影的制作标准，带来可量化和可执行的客观影评分析。从观众体验出发，在剧情速度、故事逻辑、奇观展现、情绪感染和核心情怀体验等层面，《战狼2》无疑有很多值得国产商业电影借鉴的地方。当然《战狼2》也有一些不足之处是需要改进的，比如影片中有些小情节的逻辑还是有点问题，杀人不眨眼的国际雇佣军为什么没有在抓住老何和卓亦凡的时候第一时间杀掉他们，而只是把他们囚禁起来？片中部分动作戏的片段还是有点拖沓，部分镜头也过于血腥暴力，对低龄观众的观影会有一定误导作用。但瑕不掩瑜，《战狼2》是中国电影制作工业的一个新高度，也顺理成章地把中国电影票房纪录和中国电影产业带到了新的高度！在去年和今年中国电影市场发展放缓的相持期，很多人表现出了悲观失望的情绪。《战狼2》的出现无疑是非常振奋人心的，其实中国电影市场本来就有这么大，只是还有很多的空间，我们还没有能力发掘。未来的中国电影市场，仍然有很大的提升可能。去年应邀在美国加州州立大学富乐敦分校《娱乐经济》课上讲座的时候，我向学生们讲了对中国电影市场超越美国的乐观估计，席间一位女学生坦然跟我说：这很正常，你们中国有那么多人。这份坦然倒让我有点忐忑，我担心中国电影超越美国成为全世界最大的电影市场的时候，仅仅只是因为我们的人口红利，而不是我们在工业能力上的强势。《战狼2》多少给了我一些鼓励，希望这部影片能够帮助中国电影工业战胜当前中国电影市场的很多惰性，比如迷信明星+IP的组合；比如对电影市场的判断和决定权仅仅掌握在少数制作和发行商的手中，而忽视了观众才是中国电影市场最大的决定因素；比如院线影院躺着挣钱，而不参与到优秀国产片的努力发展中等等，从而激发全行业的合力和斗志，以更加积极的态度来发展中国电影市场和电影工业！

吴春集：上海视觉艺术学院副教授

（责任编辑：何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