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记者 于冬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褚振江
“来中国走上一回,是摒弃对华误解和偏见的最有效途径。对华态度的改变,也被防务学院认为是检验军事培训效果的重要标准之一。”
南方周末记者 于冬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褚振江
“长城之外是哪个国家?”
此类让人啼笑皆非的问题和场景,徐辉教授已不是第一次碰到。几年前,曾有一名来自新西兰的学员,整天躲在宿舍里不愿出门。直到三天后,这名学员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能不能在学院里转一转?”
原来,这名学员来华之初带有很深的误解与偏见。徐辉教授说,“他觉得中国根本没有自由,中国人都是不可信任的。”
误解与偏见
从京城驱车25公里,进入长城脚下,便来到了隶属于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大学的防务学院,其主要任务是培训外国高级军官、文职官员和部分中国军官,并进行防务安全领域的国际交流与学术探讨。徐辉教授是全军的外宣专家,这所学院的院长,“讲好中国故事”成了他最重要的职责。防务学院认为,检验军事培训效果的重要标准之一,就是外国培训学员对华态度的改变。
这座学院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56年,最初每年培训十几人,如今发展到每年培训来自一百六十多个国家和国际组织的近千人,每年还有数十批外国政府官员、高级军官和学者专家前来参加各种研讨活动。这些人全部都是所在国的精英群体,消除他们对华的误解与偏见,则被更加看重。
“我想尝尝你的茶。”课间休息时,刘夫香正同几名外籍学员在走廊里聊天,突然,一名来自非洲的军官指着她的茶杯说道。当刘夫香把杯子递过去时,这名外籍学员却突然连忙摆手,“我不要,我不要。我就是想试探一下,看你给不给我喝你的水。”
场面尴尬而蹊跷。刘夫香对这位非洲军官的举动十分不解,便继续追问,非洲军官这才道出原委,“我就是想看看,中国人是不是和某些西方人一样。他们很自私,绝对不会把自己的水给我们非洲人喝。”
“很多外籍军官学员都是第一次来到中国。他们受到一些西方媒体舆论的影响,往往对中国持有不同程度的偏见和误解。”防务学院教译室主任徐国平教授说。
几乎每年的入学问卷调查都显示,90%的外国学员参加培训的目的是希望进一步了解中国。来华之前,他们对中国的认知大多出于类比和想象,有些人甚至认为中国是世界政治经济格局中的“新贵”,因此抱有期待与恐惧并存的复杂心态。
“中国已经很发达。”谈及游历北京、上海、深圳和广州等经济发达地区的感受时,来自刚果(布)的狄艾尔上校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如同盲人摸象一般,多元复杂的中国让外籍学员感到困惑不已。徐国平教授说,几年前有一名欧洲学员来防务学院报到时,带了一整箱的方便面等食品,原因是他担心在中国会饿肚子。
“来中国走上一回,是摒弃对华误解和偏见的最有效途径。”防务学院院长徐辉介绍,为了让外籍学员更全面深刻地了解中国,学院已在全国各地设立30处见学基地,包括京上广深等经济发达地区,也有延安等西部欠发达城市。
“不同的意识形态、不同价值观念和宗教信仰在这里碰撞、融合。”按照防务学院政委衣述强的理解,“对外军事培训实质上是做人的工作,是一种人心的争取、情感和智力上的战略投资,这也是当前世界各国对外军事培训的共性。”
“外交无小事”
毕竟,“外交无小事”。
2016年11月21日,一股寒潮席卷北京。几名水电工人在翻译的陪同下,挨个检查学员们房间的供暖设施。
秉承着周恩来总理的外交工作理念,防务学院的综合服务中心接待处24小时值守,外籍学员只要拨通电话,相关部门立即会派人前来处理:调派车辆,代购商品,特色餐厅,医疗保健,水电维修。
“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工作在外交一线,那是外交部门的事儿,我们的角色更像是保姆、导游,是学员的朋友。”王方芳说。
在同事们眼中,防务学院教译室副教授、英语翻译组组长王方芳总是行色匆匆,就连晚饭后简短的校园散步,她也是健步如飞,言谈间还会下意识地用手按住腹部。2005年,王方芳就被查出患上肋间神经痛。医生说,病因很简单,累的;治疗更简单,多休息。但是由于工作的性质,十多年来她却很难得到充分的休息:英语班的一百多名外军军官,不但大课需要翻译,就连小班研讨、互动交流时也离不开翻译,各种来访、材料等翻译任务更是经常突如其来。
在这所学院之中,工作关系、人际关系就是国际关系。
2015年10月,防务学院组织外籍学员到京外参观见学,在杭州梅家坞茶园下车后,法语队参谋张浩就发现少了一人,于是他匆忙跑回车上检查。克雷古中校正躺在车上,一见到张浩就暴躁起来,“离我远点!让我休息一下,看到你们我就心烦,头晕。”
“一向彬彬有礼的克雷古中校怎么如此反常?”张浩感到很疑惑,医生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后发现,原来克雷古中校的血糖值已经降到正常值的一半以下,肌酐数值超过尿毒症的诊断标准。
外交无小事,却又“突发”不断。
去年,防务学院组织学员远赴厦门参观,一名外籍学员在机场安检时,把行李弄丢了。法语班翻译彭庭法一面安顿参观队伍,一面寻找失物。最终,学院保卫部、机场安检部门、当地公安局三方联动,查清失物被一名飞往四川的乘客误领。经过一番联系,这名乘客让女儿亲自飞往北京把行李归还原主。
“中国人非常友好,我在游览长城等名胜古迹时,都会有很多中国人热情地邀请我一起合影。”来自布隆迪的伊戴芬上校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他曾在2006年时来过中国,表示中国“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国际舞台上,私交也可转化为“战略回馈”。2003年10月2日,“东突”恐怖组织头目艾山·买合苏木被击毙。同年12月24日,中国外交部新闻发言人也证实这一消息,并确认艾山是中国境内一系列暴力恐袭案的主谋。《印度时报》报道说,亲自指挥此次反恐行动的巴基斯坦特种部队司令曾在中国国防大学防务学院学习过。
“我们的学员朋友遍及五大洲,成为知华、友华的重要力量。”防务学院政委衣述强说,甚至在解救索马里海盗手中的中国人质行动里,都不乏防务学院校友的身影。通过短暂的学习,他们把中国的和平外交政策以及“和合”文化带向了世界。
“战场上, 我最不想见到 的人就是你”
防务学院的学员来自全世界一百六十多个国家的军队,其中甚至不乏昔日战场上的敌人。
2015年7月26日,俄语班学员毕业归国前的夜晚,学员队参谋李大伟夜间巡视校区,看见Y国的中校加吉克正同来自A国的中校西亚武什一起在喝酒。
他们身着白背心和大裤衩,跷着二郎腿,举起啤酒瓶一边喝一边聊。就在五个月前入学分配宿舍时,加吉克还对李大伟提出一系列要求,“我们这个班有没有A国的学员?”“能不能把我们安排在不同的楼层?”
2014年7月29日至8月1日,两国爆发武装冲突,双方动用了包括榴弹炮在内的重型武器,造成数十名士兵死亡。这是自1984年以来两国最激烈的武装冲突。
出于这个原因,学院把两国成员分配在不同楼层。加吉克中校住在里三楼,西亚武什中校则分在二楼。最初,两人见面从不打招呼。
2007年,A国和Y国两名学员也曾差点“擦枪走火”。双方都要求在课堂上就某问题阐述本国立场,以争取他国同学的支持,这被院方紧急叫停。
李大伟觉得,应该想办法去化解这段恩怨。于是,学员队组织活动时,李大伟有意将他们俩安排在一起,但是两人依旧没有任何交谈。活动结束时,两人却有了第一次握手。当全班参观颐和园时,李大伟再次拉着两人一起合影,他们慢慢地开始冰释前嫌。
“战场上,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你。”离别时的那个夜晚,加吉克中校对西亚武什中校说。归国后,他们还给各自国家的领导人提交报告,积极推动两国签署和平协定。
一尊孙武塑像矗立在防务学院的小广场上,每天都有不同肤色的军人走过。徐国平教授解释,塑像传递着“止戈为武”的训诫,也蕴含着“自古知兵非好战”的理性。
“以战止战,虽战可也。这既是中华民族的战争观,也是中华民族的和平观。”徐辉教授说,中国的和平文化影响着一批又一批的外军学员,他们也时常把《孙子兵法》与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相比较。
来自马达加斯加的吉米中校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我正在学习《孙子兵法》,一部讲述战争的著作,但它却用很长篇幅来强调和平的价值。”而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则强调“冲突与战争”。
南方周末记者翻阅防务学院历年毕业学员所著论文,多与和平相关:一名法国学员以长文论述《法德和解:从敌人走向伙伴》;一名土耳其学员则以该国与希腊的合作为案例,强调“建立并培养军事互信以应对全球挑战”;当南亚陷入核军备竞赛时,一名巴基斯坦学员则呼吁,“共同发展经济,以双方均满意的方式和平解决争端。”
法语班的学员不仅做了一份通讯录,还制定互访路线图,约定毕业后组团到同学所在国进行互访。
“夫人来了, 北约学员也来了”
“第三世界的学员对孙子兵法、毛泽东游击战以及邓小平改革开放最为推崇。”教译室主任徐国平教授总结说,学员之间可以扬长补短,像拉美国家的学员军事理论素养较高,而东欧和非洲国家的学员则有丰富的实战经验。
2009年,斯里兰卡政府军毕业学员在给徐国平的电子邮件中透露,他们在清理“猛虎”组织的战利品时,发现敌人居然也在研究《孙子兵法》。
最受第三世界国家学员欢迎的还有毛泽东游击战理论。1997年,刚果(金)总统洛朗·卡拉比回访防务学院时在留言簿上写道,“我在学院学习6个月零21天,学到三句话:枪杆子里出政权,农村包围城市和游击战,我奋斗了数十年,取得了政权。”
已退休的高兵群教授回忆说,1969年,外训系刚搬来昌平时,这里是远离市区的农村,四周都是农田菜地,门前只有一条简易的碎石路,唯一的公交站距离学院要步行40分钟。
“最少的年份,我们只有两三个学生,‘一个楼住着一个国家(的学员),相互之间严格保密。这种封闭式、保姆式的管理保障模式,也反映出中国当时所处的特殊国际环境。”1973年3月19日,康建武来防务学院工作时(当时叫解放军军政大学),主要课程是游击战理论与实践。
院内则是煤渣铺就的道路,直到上世纪80年代外训系还是在废旧仓库改造的教室内上课。
那时,每名干部都有三大装备:铁锹、镰刀和草帽。教学之余,都满怀激情地参加建院劳动。除此之外,对外籍学员则是全力照顾,即使在20世纪60年代,三年困难时期,仍坚持对外军学员的供应标准不降低。
“我们都知道中国对我们无私和真诚地援助过。中国改革开放取得成功的经验更值得我们学习。”科特迪瓦中校艾达拉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如今,防务学院的革命印记已经褪去,只剩下一座废弃的“防空洞”。校园内不同肤色的学员多了起来,“一班一国”的传统组训模式也与国际通行的职业军事教育渐行渐远,“多国一班”的混编合训模式则成为主流;学员只要签署《安全管理协议》,就可以走出校园,走进中国社会。1986年,首次允许偕夫人孩子前来学习,开“陪读”的先河。为适应这种变化,防务学院开始配备女翻译。
“夫人家属也是友好工作的对象,做好‘夫人外交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防务学院政委衣述强说,如今,家属人数已超过学员,在教育、医疗等方面可享受“国民待遇”。
21世纪初,为配合国家的全方位外交,防务学院也开始招收一些来自北约国家的学员。
“第一届国际问题研讨班时,不仅有传统友好国家的学员,加拿大、英国、法国等一些北约国家的学员也受邀参加,与会者毫不回避热点、敏感问题。”康建武教授记得,第二届国际问题研讨班时,“美国人也来了,他们更想了解和打探其它国家的情况,哪怕是太平洋中的小国。中国军队更加开放、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