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丹丹
爱的力量
文/何丹丹
当阿芹挽着她的丈夫,微笑地站在我的面前,向我问好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丈夫四个月前是一个因高空坠落,治愈希望渺茫的重型颅脑损伤患者。从阿芹那知道,这次他们是来做颅骨修补术的,正好带她丈夫来看看他之前住的监护病房。阿芹向她丈夫介绍着我,她丈夫看了一会儿我的胸牌,慢慢说道“谢谢你,你是主管护师,就是护士的老师。”我笑笑,“你普通话说得很好嘛,那你更要听我的话,要坚持康复锻炼,不能偷懒哦。”“你跟她一样,都逼我锻炼。”
颅骨修补术是个小手术,阿芹却很担心,一点都不像四个月前我认识的,如蒲苇般坚韧的阿芹。那是一个当县医院建议她放弃抢救,却执意送她丈夫来我们医院搏一搏,一路颠簸近一个半小时,有勇气和死神叫板的阿芹;那是一个连10分钟手术签字时间都不想耽误,跪着请求医生马上为她丈夫手术,愿意一切后果自己承担,义无反顾的阿芹;那是一个仅仅怀揣着5000元,一边四处筹钱,一边以诚恳的态度让素不相识的医生愿意为她担保,巾帼不让须眉的阿芹;那是一个住院13天,从不欠费,每天都能遵守探视制度,从来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情绪失控过,信任、理解我们工作的邻家大姐阿芹……阿芹和她的丈夫,城市里一对普通的农民工夫妇,女儿高三、儿子初中,经济肯定不宽裕。她老公住院期间,好几次,我都想对她说:阿芹,算了吧,我工作快十年了,见过的奇迹有,但一年才个把个的,如果你丈夫命是保住了,但一直是植物人状态,那么,今后沉重的负担,你和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可怎么面对啊。每次探视时,阿芹都对我说:
“钱不是问题,你们尽管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办法给我老公治,我希望他能活着,我不想当寡妇,不想孩子没有爸爸。”阿芹坚毅的眼神,让我不忍心对她说丧气的话,说的最多的就是“让我们一起努力,相信你老公会一天比一天好。”我们能做的,就是为她丈夫提供我们病区最优质的护理服务。
“她就是瞎担心,我都不怕,最多死掉。”她老公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对他说“你可知道,你的生命是她花了巨大的代价抢回来的,她是珍惜你,害怕再次失去你,所以,你也要加倍珍惜自己才行哦。”阿芹笑笑说,“他现在就喜欢乱说。他的命是你们医生和护士抢过来的,真的很感谢你们。”
下了晚班,想到阿芹和她的丈夫就让我辗转难眠,“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 特鲁多医生的墓志铭不停地在我耳边回响。虽然,我已经不是他们的管床护士,但我心里放不下他们。我决定,我还要和阿芹聊聊,她那么坚强的人却总是担心一个颅骨修补术,她心里肯定有一些无法承受的东西,需要有人帮助她一下。
上完大科的业务学习,已经快八点,想起明天阿芹的丈夫就要做颅骨修补术了,我又折回神经外科病房,我走到阿芹丈夫的病床边,她丈夫已经酣然入睡,阿芹还没睡。我问阿芹,“你现在有空吗?我想和你聊聊。”她立马起身答应了。
我们俩来到医生办公室,随意找了两把椅子,开始了我护士职业生涯中第一次的家属术前心理谈话。
“你老公恢复得很好,可以说是一个奇迹,你怎么却没有以前有信心了?”阿芹看看我,顿了顿,“其实,女人嘛,总有脆弱的时候。”从她的讲述中,我才知道,她和她的家庭经历了那么多的艰难。阿芹说,当她接到电话得知她老公摔下来了,她吓得腿都软了,到了县医院看见“120”上满身是血的老公,心像被刀割一样痛,就知道害怕,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当地医生劝她放弃,病人经不起颠簸,可能没上到去南京的高速,人就不行了,但阿芹觉得她老公平时身体很好,一定能坚持到南京。夜里22点,终于赶到南京了,急诊会诊的脑外科医生说“手术加上治疗费用要10万,但开刀以后,病人很可能是植物人,而且双眼失明,家属考虑十分钟再答复吧。”阿芹说,她没什么文化,但知道“时间就是生命”,当时她就跟医生说“一分钟都不用考虑,我立即签字”。因为走得急,就带了家里仅有的5000元,但她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感谢当时的陶超医生相信她,为她担保,当她老公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阿芹说,她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哗哗哗”直流,停也停不住。阿芹说,每次和医生谈话就像高考出成绩一样忐忑;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怕走漏风声,影响女儿高三复习,她都一个人扛着,每次探视,看见老公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她都会出一身虚汗。“何护士,现在才敢告诉你,其实,为了省钱给他看病,我每晚都坐在楼梯的椅子上睡觉,有一次摔了下来,滚下楼梯,当时我还想,就让我死了算了,我就不用这么难了。还好,你们每天都来安慰我,让我感觉很亲切,就像家人一样,帮我渡过难关。”
病情平稳后,阿芹要带她丈夫去做康复治疗,但是,婆婆要在家伺候食道癌晚期的公公,没人手又没钱,阿芹一个人实在照护不过来。她公公知道儿子的病情后,绝食7天自尽,唯一的儿子还是植物人状态,阿芹也不能回去送老人家一程,为老人家送终的孙子哭灵时,村子上所有的人都被带哭了,可怜这一家人。办完丧事,阿芹的婆婆就来到南京,和阿芹两班倒。阿芹说,她在康复医院除了打针、挂水,她什么都干,现在也是半个护士了,翻身、拍背、抽痰、肢体功能锻炼,她都会。有一次她老公3天没解大便了,用开塞露后解了好多,自己都快被熏倒了。“你们监护病房的护士,真不容易,每天要护理这么多病人,还要抢救,我才护理了3个多月都快累趴下了,头上长出了好多白头发。”我笑笑说,“我们没你精神压力那么大,你老公现在恢复得很好,走路、说话都和正常人差不多,你也要学着放下心里的包袱,轻松前行。”
第二天,下班后,我又去看阿芹和她的丈夫,手术很成功,她丈夫看见我,就能说出我的名字。我拍拍阿芹的肩说,“现在,你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吧。”阿芹答道:“是呢。”笑容舒展在脸上,就像一朵盛开的海棠。
“治愈”是“有时”的,不是无限的,技术之外,我们常常要用温情去帮助病人。从古至今,一切医学技术都是对身处困境的人的帮助。通过医学的帮助,人们才能够找回健康、保持健康、传承健康。安慰也是医学的一种责任,它饱含着深深的情感,决不能敷衍了事。如何学会并坚持安慰病人及家属,是一个大课题,但愿我和我的姐妹们,在护士长的带领下,做得更好一些。
作者单位/江苏省人民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