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兰梅
(长春理工大学,吉林长春,130022)
东北流亡作家群的家国认同解析
付兰梅
(长春理工大学,吉林长春,130022)
在对东北流亡作家群的创作进行文本细读的基础上,通过东北流亡作家群对“黑土”之恋的吟唱、“冻土”之忧的悲诉、“裂土”之痛的书写建构的“黑土”认同和在流亡途中迁移的民族国家情感认同,解读东北流亡作家群的家国情感认同。并从移民文化基因中传承的流浪汉性格中反抗因子的驱动和“无家”可归、渴望“归家”的流亡心理体验的交织两方面对东北流亡作家群家国情感认同生成的个性心理因素进行剖析。以期为从整体上厘清东北流亡作家群的文化认同走向、并为深入研究东北地域文学做一点工作。
东北流亡作家群;故乡;国家;认同;个性
本文论及的“东北流亡作家群”,是指出生于东北,1931年“九·一八”事变前后到1945年日本帝国主义投降期间(约14年),离开故乡东北流亡关内,具有共同流亡经历和流亡情感的东北作家或潜在作家。他们带着国破家亡的悲愤与对故土的眷念和祈愿,书写出在日本殖民统治下东北沦陷区民众的血与泪、屈辱与抗争以及白山黑水间呈现出的豪放粗犷的地域文化生态图景。萧红和白朗被誉为“东北女作家中的拓荒者”,她们是东北流亡作家群中的女性代表。男性代表作家包括穆木天、萧军、罗烽、马加、李辉英、端木蕻良、舒群、骆宾基、雷加、蔡天心、林珏等。
作为一个“群”的概念,东北流亡作家群中最有影响的作家如萧红、萧军、端木蕻良和骆宾基,曾经一起流亡或者在一起生活过。共同的流亡经历,使东北流亡作家群在回望家乡和观望祖国的过程中形成了大致相近的家国情感认同。
故乡是流亡者精神寄寓的子宫。虽然萧红在组诗《苦杯》中说:“我没有家,/我连家乡都没有。”但这只是漂泊的流亡者避免想家思乡的某种心理防御。萧红短短31年的人生历程,在东北生活了20年,在笔端书写了整整10年。当漂泊的东北作家回望故园时,感情是相当复杂的,既有欢快的“黑土”之恋,也有沉重的“冻土”之忧,更有锥心的“裂土”之痛。他们通过对“黑土”之恋的吟唱、“冻土”之忧的悲诉和“裂土”之痛的书写建构对故乡的“黑土”认同。
(一)“黑土”之恋的吟唱
东北作家在流亡途中吟唱着一首首对故土的恋歌。萧军的“乡村”、萧红的“呼兰河”、端木蕻良的“科尔沁旗草原”、骆宾基的“红旗河”中的美好承载着东北流亡作家心灵深处对故乡黑土地无法抹除的记忆和憧憬,也是他们在流亡途中精神疗愈的药方。端木蕻良在《大地的海·后记》中写道:“在写作时,我对着故乡只有寄托着无比的怀念和泪,一个人对于故乡,‘这是不由心中选择,只能爱的’。”[1]
东北流亡作家吟唱的恋歌中的“黑土”,是穆木天《秋日风景画》中少年八九岁时山野中吃烧毛豆的那个世界:“高粱,‘晒了红米’了。小河的边上的草,枯黄了。满山秋色。牧童在放着牲畜。”[2]202。是《雪的回忆》里“从冬到春,雪是永远不化的。下了一层又一层,冻了一层又一层。大地冻成琉璃板,人在上边可以滑冰。如果往高山瞅去,你可以看见满目都是洁白的盐,松松地在那儿盖着。一片无边的是雪的世界。在山上,在原野上,在房屋上,在树木上,都是盖着皑白的雪层。是银的宇宙,是铅的宇宙。”[2]225是蔡天心《东北之谷》中“两岸上,乌黑的岩石、红峭壁,像刚被谁涂抹过的脸谱,都闪着油亮的滑光。”[3]是林珏“害了很重的思乡病”的《乡音》;是萧军《绿叶的故事》中对故乡之爱的铺排。是萧红在《失眠之夜》的自问和自慰:“为什么要失眠呢!烦躁,恶心,心跳,胆小,并且想要哭泣。我想想,也许就是故乡的思虑罢。”“在家乡那边,秋天最可爱。蓝天蓝得有点发黑,白云就象银子做成一样,就象白色的大花朵似的点缀在天上;就又象沉重得快要脱离开天空而坠了下来似的,而那天空就越显得高了,高得再没有那么高的。”[4]332-333“家乡多么好呀,土地是宽阔的,粮食是充足的,有顶黄的金子,有顶亮的煤,鸽子在门楼上飞,鸡在柳树下啼着,马群越着原野而来,黄豆象潮水似的在铁道上翻涌。”[4]453最能体现东北作家群“黑土”之恋的还是端木蕻良《大地的海·后记》中的那句“抬起含泪的眼我向上望着,想起了故乡的蔚蓝的可爱的天!”
东北流亡作家们吟唱的一首首对故土的恋歌,承载着东北流亡作家心灵深处对故乡黑土地无法抹除的记忆和憧憬,也是他们在流亡途中精神疗愈的药方。在血与火的战争年代,用故乡记忆中温情的告白来慰藉流亡之路上灵魂的寂寞与忧伤。
(二)“冻土”之忧的悲诉
东北流亡作家在回望故乡时,在抬眼看到美好故园的“蔚蓝的可爱的天”的同时,低下头来故乡冻土层下潜藏的国民性的愚昧与荒凉也映入眼帘。
在“冻土”之忧的悲诉中,凝结着端木蕻良“平铺直叙”的,也是“幽静”“寂寥”的,“太过单纯荒凉”[5]的《大地的海》的忧郁。有萧红对“十年前村中的山,山下的小河,而今依旧似十年前。河水静静的在流,山坡随着季节而更换衣裳;大片的村庄生死轮回着,和十年前一样……山下有牧童在唱童谣,那是十年前的旧调”的《生死场》中动物性的生死轮回的悲哀和对呼兰河边的凝滞的“大泥坑”的怅惘。
鲁迅的《药》中,被作为药方的人血馒头,在《呼兰河传》中变成了烫死小团圆媳妇的煮开的热水。《阿Q正传》中,“‘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阿Q在百忙中,‘无师自通’的说出半句从来不说的话”[6],在《生死场》中成了热闹与悲凉同在的“糊糊涂涂地生殖,乱七八糟地死亡”,到了《呼兰河传》中,被呼兰河的子民们置换成了在平静中自然而然地发生的死寂、孤独和生老病死的循环。生了就任其自然的长去;长大就长大,长不大也就算了。老,老了也没有什么关系。眼花了,就不看;耳聋了,就不听;牙掉了,就整吞;走不动了,就瘫着。这有什么办法,谁老谁活该。”[7]在东北流亡作家群中,萧红对故乡冻土层下潜藏的国民性的愚昧与荒凉的透视最为深刻。
(三)“裂土”之痛的书写
伪满洲国成立后,东北这块破裂的乡土,在殖民凝视的目光中被日本文人打造成明亮的“第二故乡”。“广阔无垠、沃野千里的平原上到处散落着村庄,农夫在大豆和高粱地里悠悠忙碌着。一条铁路贯穿在那个原野上,这就象征日本权益的满铁线。满铁所经营的近代都市大连的雄伟的高楼大厦,以及开采不尽的露天煤矿,透过车窗可以眺望到的大炼钢厂。”[8]
然而,日本人所谓的“满洲体验”中,浸染了中国东北受难民众的血泪和流亡作家的“裂土”之痛。这些流亡作家在昔日美好而今“失去的天空,土地”中书写流亡者的“裂土”之痛。
“裂土”是萧红《劫灰与爝火》中“不兴的波浪,静悄悄的滚动着,拖长庞大的江槽,仿佛刚才被强暴者蹂躏过的一个少女,疲倦地痛楚地僵卧着”的松花江。是李辉英《今昔之别》(为“九·一八”七周年纪念日所作)中“赤血染遍了白的山、绿的田和青的原野,屠杀,屠杀,日本帝国主义者整天整夜尽在狂饮奴隶们的血,再也不能在山前山后听见那醉人的牧歌”的长白山。是穆木天在《守堤者》(1934)中看到的“一块血染的大地!”[2]89“是血洗了的山原,血洗了的平地!”[2]93曾经美丽的故土,“现在呀!那里已经是一片血腥的屠场!”[2]138是林珏《失了的土地》中“只剩下一张俊俏的脸,是给他人占有的脸”的“我们的故乡”[9]。
通过对“裂土”的书写,在痛彻心扉的“裂土”之痛中,东北流亡作家群完成了他们对故乡复杂的“黑土”情感认同。
东北沦陷初期,面对日本殖民侵略下破裂的乡土,东北流亡作家用自己的流亡实践和创作中强烈的反殖民统治书写表现出对民族国家认同的坚守。面对强大的殖民者,出于对日本殖民者凝视中的“满洲国”和日本殖民政策的排异反应,他们以决绝反抗的方式倾诉他们的“裂土”之痛,坚守血缘中的民族国家认同。
这些作家们在流亡之初,虽然饱受“裂土”之痛成为无家可归的流亡者,但是在他们的心中,毕竟还是有国可依。他们在“黑土”之恋和“冻土”之忧的情感认同中,以医者之眼把收复故土的希望寄托在祖国身上,憧憬着早日“摇着祖国的大旗,高唱凯旋的歌子踏上故乡的土地”[10],对祖国充满了强烈的民族国家情感认同。
萧军的《八月的乡村》,端木蕻良的《遥远的风沙》《浑河的急流》《大地的海》,舒群的《没有祖国的孩子》《沙漠中的火花》《蒙古之夜》《誓言》《老兵》,马加的《登基前后》《鸦片零卖所之夜》《潜伏的火焰》,穆木天的《流亡者之歌》《在哈巴岭上》《守堤者》,罗烽的《呼兰河边》《第七个坑》,白朗的《伊瓦鲁河畔》,骆宾基的《边睡线上》,蔡天心的《东北之谷》,林珏的《老骨头》等作品,都充分体现了东北流亡作家的民族国家情感认同。即便是更多关注男权社会中女性身份认同的萧红,在《生死场》中,也让老赵三发出“我是中国人!我要中国旗子。我不当亡国奴,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不……不是亡……亡国奴……”[11]的呐喊。穆木天的诗歌《“你们不用打了我不是人啦!”》,诗中的“我”在面对盘问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我是中国人”的民族国家情感认同,结果遭到了身体的暴力,宁可反讽式的哭喊出“我不是人”,也绝不承认自己是殖民统治下的“满洲国”顺民。
这种流亡初期形成的强烈的对民族国家的情感认同,在东北流亡作家们一路向南的流亡旅程中,逐渐变得微妙而复杂。
“九·一八”事变后,马加逃亡北京,“马加先住沙滩的文丰公寓。因没有钱交上房租,被公寓的老板告到地方法院,被关进拘留所。他用唯一的行李抵债,才脱了身。”[12]在作家个人的流亡体验中,他们对民族国家热切的情感认同由于各种原因,并没有得到期待中的回应。
随着流亡空间的转换和流亡时长的绵延,无家可归的流亡者逐渐看到作为民族国家政治认同实体的民国政府在日本对东北的殖民统治问题的解决上无能为力,发现了“祖国”背后的病象——太平盛世(?)”(罗烽)、“荒凉的祖国”(穆木天)、“一样是满洲”(萧军),甚至萌生出“弃儿”意识。
罗烽在《短篇小说集“呼兰河边”后记代后记》中写道:“我不过是一只被灾荒迫出乡土的乌鸦(假如你说我连乌鸦也不配,那末就听凭尊便了!),飞到这太平盛世(?)”
穆木天从“在祖图的腹心里流浪着”,发现了一个“荒凉的祖国”和祖国的荒凉。“七年的流亡使我深受了祖国的命运的凄凉!七年的流亡,在荒凉的祖国里”[2]137。萧军在《大连丸上》的结尾处,满含深情地写道:“‘啊,祖国!’我们梦一般地这样叫了。”这是流亡之初萧军发自肺腑的对祖国的呼唤,然而,“怀着鸟一般的欢心,火一般的爱!踏上了祖国的海岸,投入了母亲的胸怀!可是当我在这可怜的母亲的怀里,生活还不足一个年,我明白了,所感受的原是‘到处一样’!一样是生活在辗轧和恐怖里;一样是血腥,一样是无耻,一样是荒淫、凌乱、可恶和贪污……一样是满洲……”[13]。
文化认同作为有“他者”存在的情况下确立起来的自我的边界,是个体(群体)在不同的文化场域中以某一文化传统为基点,达成身份认同和文化扬弃继而确立自己是谁,归属于谁或者说生活在何处的心理过程。文化认同作为一种心理体认过程,既受制于他者的凝视,也是个体文化心理和人生体验投射的结果。
个体的人生体验基本上处于两种联系中,一是个人在特定时期所处的外部社会环境的联系;一是与个人经历中早期经验以及由教育和各种活动所形成的心理反应图式的联系。
“东北作家群的创作更注重文学性。东北作家群特殊境遇中的生命体验所自然具有的文化素质和文学素质,是当时关内知识分子所不易具备的生活体验和社会体验。”[14]在东北流亡作家的个性心理中,有一种不愿受压迫和束缚,喜爱抗争、冒险、漂泊和追求无拘无束的自由人格精神和性格因素的驱动。东北流亡作家群文化认同的生成,离不开地域文化中的移民文化基因养成的流浪汉性格中反抗因子的驱动和“无家”可归、渴望“归家”的流亡心理体验的交织。
(一)“流浪汉”性格中反抗因子的驱动
萧军、萧红、端木蕻良、骆宾基等东北流亡作家,他们的先辈曾是关内的移民,从河北和山东一带“闯关东”。来自移民文化的冒险基因和东北少数民族文化中的自由精神的结合,使东北流亡作家们身上仿佛都潜藏着漂泊和移民的基因,体现着流浪汉精神特征。
萧军幼年丧母,少年漂泊,青年闯荡人生,具有“强盗般的灵魂”,在他身上,流浪汉特点最为鲜明。萧军说:“不管天,不管地,不担心明天的生活;蔑视一切,傲视一切,……这种“流浪汉”式的性格,我们也是共有的。”[15]萧红有着“非女性的雄迈的胸境”,她把《王阿嫂的死》中的小环写成仿佛是一个“天然的小流浪者”。看上去仿佛文弱书生的端木蕻良,骨子里对那种充满传奇冒险色彩的流浪汉精神是偏爱和赞美的。
流浪汉性格中重要的一个特点就是反抗精神。正是基于这种反抗因子,这些东北作家选择了流亡中的抗争,这是东北流亡作家群文化认同生成的内驱力。
(二)“无家”可归和渴望“归家”的流亡体验的交织
作为国破家亡的流亡者,即便身处南国闹市,东北流亡作家们也无法将自己置于东北的荒甸莽林、旷野平原之外。
从离开故土的那一刻起,这些东北流亡作家开始了自己“无家”可归的流亡体验。然而,故乡是每个流亡者心目中的第二子宫,是盛放流亡者自由灵魂的精神乌托邦。“无家”可归的流亡体验的起点,也恰是渴望“归家”的流亡体验萌生的地方。“人类对着家乡是何等的怀恋呀,黑人对着‘迪斯’痛苦的向往,爱尔兰的诗人夏芝一定要回到那‘蜂房一窠,菜畦九垅’的‘茵尼斯’去不可,水手约翰⋅曼殊菲尔(英国桂冠诗人)狂热的要回到海上。”[16](萧红《给流亡异地的东北同胞书》)在“无家”可归和渴望“归家”的流亡体验的交织中,东北流亡作家群生成了独特的家国情感认同。
东北流亡作家群在移民文化基因养成的流浪汉性格中反抗因子的驱动和“无家”可归、渴望“归家”的流亡心理体验的交织中,回望家乡,通过百转千回的黑土之恋、“冻土”之忧和“裂土”之痛的建构,书写了他们对东北“失去的天空、土地”的“黑土”认同,并在医疗凝视中对“荒凉的祖国”倾注了复杂的情感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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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林省教育厅人文社科研究项目(2015第26号)
付兰梅(1972-),女,博士研究生,副教授,研究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