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隐人格理论对他人印象加工策略的影响*

崔诣晨 王 沛 谈晨皓

(1上海师范大学教育学院, 上海 200234) (2南京林业大学江苏环境与发展研究中心, 南京 210037)(3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院, 南京 210097)

1 引言

人们在判断他人时往往会不知不觉地应用自己头脑中特有的关于人的知识暨个人构念, 这些知识最终形成了某种内隐人格理论(implicit theories of personality, ITPs) (Dweck, Chiu, & Hong, 1995;Levy, Plaks, Hong, Chiu, & Dweck, 2001; Plaks,Levy, & Dweck, 2009)。依据所持有的内隐人格理论,个体由此分化为两大类：一类人认为人格属性或特质是固存的, 即实体论者(或称固存观者, entity theorist); 另一类人坚信人格属性或特质是渐变的,即渐变论者(或称发展观者, incremental theorist)(Ziegler & Stoeger, 2010)。与关注人格特质是如何相互作用的研究(Heslin, VandeWalle, & Latham,2006)不同, 内隐人格理论研究(Chen & Pajares,2010)探讨的是人们对于人格特质固定性与可塑性的信念。因此, 该理论也被称作“静态与动态理论(static versus dynamic theories)” (Leith et al., 2014;Plaks & Halvorson, 2013; Yeager, Trzesniewski, &Dweck, 2013)。

ITPs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人格理论, 而是人们在人际交往过程中对他人的基本特性所持有的心理表征汇集成的一种朴素理论(Heslin et al., 2006;Reinhard, Sporer, Scharmach, & Marksteiner, 2011;Rydell, Hugenberg, Ray, & Mackie, 2007; Strack &Deutsch, 2011)。作为一种重要的个体差异, ITPs导致不同社会认知模式的形成, 进而调节和制约着个体对于自身和他人行为的理解与反应(Molden, Plaks,& Dweck, 2006)。一般而言, 受不同ITPs的影响,个体易形成不同的知觉模式(范畴化加工−个体化加工)、印象偏差(首因效应−近因效应)、归因模式(内部归因−外部归因)、推理模式(直觉推理−形式推理)和判断模式(直觉判断−理性判断)。这些社会认知模式使得个体最终形成了某种稳定的有意义的行为趋势(Blackwell, Trzesniewski, & Dweck, 2007)。近年来, 人格心理学与社会心理学对内隐人格理论效应的探讨已然成为一个研究焦点与趋向(Molden et al., 2006; Ziegler & Stoeger, 2010), 并且逐渐发现：内隐人格理论往往影响着社会知觉与他人印象形成的认知加工机制(Molden et al., 2006; Yorkston,Nunes, & Matta, 2010)。所谓“他人印象形成”, 是指研究对象对“除研究对象以外的人”的若干有意义的人格特征进行概括、综合, 形成一个具有结论意义的特质的过程(Johansen, Fouquet, & Shanks, 2010;Sherman et al., 2009)。

在现实生活中, 当个体面对具有特定身份或角色的知觉对象时, 往往受到自身内隐人格理论的影响而形成特定的他人印象加工策略(Kammrath &Dweck, 2006)。具体表现为：内隐人格理论直接影响个体对他人信息的提取——实体论者以直觉为主快速地提取特质信息, 渐变论者以记忆为主提取行为信息(Levy, Hong, & Chiu, 2006); 与渐变论者相比, 实体论者以更具评价性的方式对外部信息进行编码(如给信息贴上“积极的”或“消极的”标签),在形成他人印象时往往运用一般化、整体性、僵化的加工策略得出结论, 从而有助于评价性特质的归类(Miller, Burgoon, & Hall, 2007; Petrocellia,Clarksonb, Tormalac, & Hendrixd, 2010; Yeager,Trzesniewski, Tirri, Nokelainen, & Dweck, 2011)。

针对上述发现, 研究者开始思考这样的问题：内隐人格理论作为一种心理表征, 是否起到内外联结的作用, 进而影响个体对他人印象的加工方式(Burnette, O’Boyle, VanEpps, Pollack, & Finkel, 2013;Rattan & Dweck, 2010)。对此, 有研究者将内隐人格理论看成是一种自我概念与人格特征间的联结网络, 个体、群体及其属性的表征都以概念间联结的形式存储于联结库(Plaks & Chasteen, 2013;Strack & Deutsch, 2011)。在这一联结库中, 内隐人格理论受不同人格特征驱动, 激活不同的自我概念(即心理学意义上对自我的知觉, 如独立型自我−依赖型自我), 从而暂时性地表现出相应的思维及行为习惯。显然, 这种解释体现出他人印象加工系统的灵活性和调节性(Awh, Belopolsky, & Theeuwes,2012)。Strack和Deutsch (2011)认为, 个体从联结库中进行他人印象加工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由反省系统(reflective system)进行外显表征(指可意识到的、受意识控制的表征), 个体根据事实和价值判断来直接存取他人行为信息, 即进行分析式加工(analytic processing); 另一种是由冲动系统(impulsive system)进行内隐表征(指无意识的、不受意识控制的表征), 通过情绪和动机定向来间接存取他人特质信息, 即进行启发式加工(heuristic processing)。这两种表征方式导致个体对他人印象信息加工策略的显著差异：分析式加工通过外显表征使个体抑制对他人的特质判断, 或从与特质有关的线索上转移注意力; 启发式加工通过冲动系统使个体根据他人的特质信息获取即时性判断(Beer & Brooks,2011)。Beer和Brooks (2011)进一步指出, 启发式加工更多地依赖于直觉, 所占用的心理资源较少,加工速度较快, 并且采用自动化封闭的并列运行方式, 易受刻板印象的影响; 分析式加工更多地依赖于理性, 所占用的心理资源较多, 加工速度较慢,并且采用串行加工的非模块化运行方式, 不易受刻板印象的干扰。

另有研究者认为, 知觉者对他人行为一贯性的心理预期是造成他人印象形成的个体差异的主要原因, 内隐人格理论则是导致心理预期差异的关键所在(Heslin et al., 2006)。这就是说, 他人印象加工机制在知觉线索和判断类型上受到个体内隐人格理论的影响。随后的一些研究发现, 在有限的认知资源条件下, 实体论者将更多的注意资源分配给范畴化信息, 同时采取即时性判断形成对他人的印象;渐变论者将注意力更多地集中于个体化信息, 在形成他人印象时更多地采用记忆性判断(Aldrovandi,Poirier, Heussen, & Ayton, 2009; Plaks & Chasteen,2013)。所谓“即时性判断(real-time judgment)”是指,知觉者倾向于从有限的行为信息对他人作出较快的、刻板化的特质判断; “记忆性判断(memory-based judgment)”则指, 知觉者对他人行为信息的加工以记忆为基础, 倾向于对他人作出动态的、谨慎的判断(Plaks et al., 2009)。研究者还发现, 当人们的外显行为与所持的内隐人格理论相背离时, 他们通常会对行为信息产生加工偏差, 从而保护其固有的内隐人格理论(Leith et al., 2014; Plaks & Chasteen,2013)。一般情况下, 实体论者倾向于接受特性稳定的行为信息, 并从特质出发进行局部的、静态的启发式加工。这种启发式加工与即时性判断相一致,所形成的他人印象具有“刻板性(rigidity)”、“以偏概全(globality)”、“长期性(chronicity)”等特征(Reinhard et al., 2011; Rydell et al., 2007)。渐变论者则倾向于接受反映特性变化的行为信息, 并从情境出发进行全面的、动态的分析式加工。这种分析式加工与记忆性判断相一致, 使得他人印象受到情境和线索信息的影响而出现“加工速度慢, 占用较多的心理资源, 遵从逻辑和规则”等特点(Mathur, Jain, Hsieh,Lindsey, & Maheswaran, 2013)。

受双重加工模型的影响(Knee, Patrick, & Lonsbary,2003; Satpute & Lieberman, 2006), Keysers, Kaas和Gazzola (2010)提出了与此相反的观点。他们认为,个体在形成他人印象时, 一定的知觉线索会自下而上地对其内隐人格理论产生影响。例如, 实体论者偏好选择、组织和编码能证实初始特质判断的一致性信息, 需要较少的心理资源; 渐变论者受到知觉情境的限制, 随时从他人行为中提取情境信息来做出判断, 需要较多的心理资源。Hoyt和Burnette(2013)的研究进一步证实, 内隐人格理论受他人印象加工策略的影响。个体在知觉他人时所形成的即时性判断会自动维持较长时间而不易受情境的影响, 这一过程有助于实体论的形成; 相反, 个体通过不断与他人接触获得的新信息形成记忆性判断,这一过程则有助于渐变论的形成(Heslin et al., 2006;Tam, Pak, Hui, Kwan, & Goh, 2010)。

如上所述, 内隐人格理论的双系统模型从两种表征方式上阐释了个体对他人印象信息加工策略的差异性。围绕这一差异性, 形成了对内隐人格理论作用机制的两种理论观点：第一, 个体对他人印象的加工策略受其自身ITPs的控制; 第二, 一定的知觉线索和印象加工策略影响ITPs的形成, 并依托ITPs的中介作用影响他人印象形成。另外, 有关印象形成的个体差异研究往往从行为结果的差异来推断是否存在内隐人格理论效应(Job, Dweck, &Walton, 2010; Yeager et al., 2011), 并没有直接考察内隐人格理论对他人印象形成过程的影响以及是否存在“冲动−反省”双系统作用的差异(Burnette et al., 2013)。有鉴于此, 本研究通过观测不同类型的内隐人格理论者(实体论者与渐变论者)在形成他人印象时可能采取的不同加工策略, 旨在检验两者是否通过不同的表征状态形成不同的他人印象加工策略, 并进一步阐明内隐人格理论对他人印象形成的作用通路问题。具体研究假设为：(1)作为一种心理表征, 知觉者的内隐人格理论起到“自上而下”(实体论者)或“自下而上” (渐变论者)的联结作用,进而影响其对他人印象的信息判断是即时性的还是记忆性的。(2)持不同内隐人格理论的个体在知觉他人时采用不同的信息加工方式：实体论者通常采用启发式加工, 渐变论者通常采用分析式加工。(3)实体论者在进行启发式加工时, 通过即时性判断形成他人印象; 渐变论者在进行分析式加工时, 通过记忆性判断形成他人印象。

本研究首先采用童话情境测验这一投射技术分离出个体的内隐人格理论, 然后借助错觉关联效应的实验范式, 通过对他人行为信息判断类型的考察, 探析内隐人格理论的表征方式, 以进一步推论由此形成的他人印象加工策略。与自陈量表相比,投射测验能够有效地测量出内隐人格理论跨不同人格属性的普遍性和维度问题(McConnell, 2001),并检测出被试是否不加掩饰地、深度化地做出反应以及这种反应的无意识性问题(Hofmann, Gawronski,Gschwendner, Le, & Schmitt, 2005)。常见的错觉关联效应包括纯粹接触效应(mere exposure effect)和记忆−判断关联效应(co-occurrence memory judgment effect) (Eder, Fiedler, & Hamm-Eder, 2011; Mussweiler,2003)。前者表明某一外在刺激呈现的次数越频繁,个体对该刺激越偏好, 从而在知觉信息时动用的认知资源越少, 即类似于启发式加工; 后者说明记忆与判断的关联性, 即如果个体以记忆为基础对他人做出判断, 那么由此产生的印象应该能反映出其记忆的内容, 这一过程可看成是随情境变化的分析式加工(Reinhard et al., 2011)。

2 方法

2.1 被试

随机抽取120名西北师范大学本科生, 其中68名本科生、52名专科生, 男女各半, 年龄17～26岁(平均20.5 ± 1.24岁), 分别来自教育、中文、历史、数学、生物、外语、物理、心理学8个专业。所有被试均为右利手, 裸视或矫正视力在1.0以上, 无严重身心病史。实验结束后付给被试一定报酬。运用童话情境测验(见2.3)对被试的内隐人格理论进行维度分析, 甄选出实体论被试42人(校正分 > 0,T分 ≥ 60)和渐变论被试48人(校正分 < 0, T分 ≤40) (注：考虑到实体论者与渐变论者的

T

分数临界值是50, 因此剔除40 < T分 < 60的30名被试), 甄选率达75%。其中, 46名理科生、44名文科生, 年龄20～24岁, 且均未参加过相关实验。将这90名被试按照所持ITPs、性别、所学专业等关键特征随机匹配为两组, 每组45人(实体论被试21人, 男11人、女10人; 渐变论被试24人, 男13人、女11人)。

2.2 实验设计

2 (ITPs：实体论vs.渐变论) × 2 (ITPs指向性情境：实体论认知vs.渐变论认知) × 2 (认知对象：Q vs.W) × 2 (行为陈述句序列位置：前12句vs.后12句)混合设计。其中, 前2个因素为被试间变量, 后2个因素为被试内变量; 认知对象用字母“Q”和“W”表示, Q作为和被试接触多的虚拟认知对象, W作为和被试接触少的虚拟认知对象(Q和W的说明详见“2.3 实验材料”部分)。

2.3 实验材料

测量工具的编制

童话情境测验假设：实体论者通过冲动系统进行内隐表征(倾向于以特质为依据来“投射”他人行为, 将童话中的人物特性看成是稳定的, 对行为理解、推理和预测时具有特质判断倾向), 而渐变论者通过内省系统进行外显表征(认为人的特质是变化的, 倾向于将童话人物的行为归于不稳定因素, 并预期该行为不会再出现或难以预计其是否再出现)。根据这一假设, 编制具有投射性质的童话情境测验。该测验由情节各异、结构匹配、字数相当(86 ± 4字)的两套测验匹配而成; 每套测验由5个分测验构成, 内容分别涉及性格、能力、品德、气质、情绪5种人格属性。其中, 5种人格属性的划分依据是：根据王登峰和崔红(2005)编制的《中国人人格特征形容词表》, 将110名西北师范大学本科生(男生58名、女生52名, 分别来自数学、中文、经济、电子、教育、心理学6个专业, 年龄18～25岁, 平均21.3 ± 1.19岁, 无严重身心病史,视力或矫正视力正常, 听力正常)按照性别、年龄、所学专业随机匹配为两组后分别完成两类任务：第1组被试对122个形容词的重要性进行7点量表评分并排序, 保留评分均值

M

≥ 5的36个形容词;第2组被试在10 min之内按照自己的标准对挑选出的形容词进行快速分类。采用多维标度法(multidimensional scaling, MDS)进行聚类和维度内涵分析。结果显示, 二维模型的拟合度(stress=0.056,RSQ=0.843)优于三维模型(stress=0.332, RSQ=0.579)。根据MDS分析的结果命名图1中的坐标维度(解释人格属性内涵总变异的84%)和数字(代表36种人格特征), 且跨性格(第1象限)、气质(第3象限)、能力(第4象限)、品德(第1、4象限)、情绪(第2象限)5种人格属性可以测量出个体的内隐理论。所有被试均未参加过类似实验, 实验后被试获得少量报酬。以改编自不同国家(意大利、德国、中国、印度、缅甸、日本等)的童话故事为测验材料, 规定实体论和渐变论的操作定义和记分规则后, 采用盲分析法, 由经过培训的5名评分员对测验样本的特征项进行编码、记分, 统计其权重结果(正负度加权数与强弱度加权数的乘积) (袁方, 2013)。评分员之间的记分一致性程度较高(Kendall

W

=0.87, χ(4)=138.26,

p

< 0.001,

r

=0.65)。测验的编码、记分步骤是：(1)计算特征分。要求评分者将字句、语气看成一个小单位, 重点关注整个回答的结构。根据每个句子含的特征项记分,每出现一个特征项记1分, 无此特征项记0分, 4个特征项共计4分。其中, 实体论的特征项(正向记分)包括4个要点：性格、能力等人格属性通常是固定不变的, 通常不是学习得来的, 通常不是环境培养出来的, 努力也很难改变; 渐变论的特征项(反向记分)包括4个要点：性格、能力等人格属性通常是可以改变的, 通常是学习得来的, 通常是由环境培养出来的, 努力可能会改变。一个句子可以同时记几种不同的特征分, 但一项特征分只能记一次,全部记分累计不超过4分。(2)计算权重分(公式为“权重分=正负度加权数×强弱度加权数”)。对特征项进行记分除了注意“量”上的差别, 还需要从“质”上给予解释, 即分析特征项的正负度加权数(将实体论特征项记为正度加权数, 将渐变论特征项记为负度加权数)与语义强弱度加权数(如“忧伤”比“孤独”的加权数高)。此外, 权重分记0分的依据为：有的特征词从字面来看具有实体论或渐变论特征, 但放在整个语境中则体现不出其语义强度, 所以记为0分。(3) 分值换算。原始分=特征分 + 权重分; 校正分(

Z

分数)=原始分÷总字数×100。

图1 36种人格特征的二维标度聚类

在此基础上, 随机抽取70名被试完成童话情境的原因和结局补全测验(Kast, 2001)。这些被试来自西北师范大学中文、外语、历史、教育、数学、生物6个专业, 男女各半, 年龄17～25岁(平均20.1± 1.35岁), 均为右利手, 无精神或神经障碍史, 视力或矫正视力正常, 听力正常。所有被试均未参加过类似实验, 实验后被试获得少量报酬。因两名被试对操作理解有误, 实际有效被试68名(男生33名)。在统一的时间内(约60min)对被试进行团体纸笔测验。问卷中的指导语为：“请您猜想, 下列情境是怎样产生的, 即故事发生的原因是什么？故事发展下去将会出现什么样的结局？”主试的指导语强调：“请您展开丰富的想象, 尽量写得详细些。”测验实施过程中, 测试的环境、主试对被试的干预、指导语均保持一致。间隔两周后, 该测验的重测信度(

r

=0.63,

p

< 0.01)和复本信度(

r

=0.52,

p

< 0.05 )均较高。经多质多法矩阵(multi trait-multi method matrix approach, MTMM)检验, 异质同法和异质异法的相关平均值(

r

=0.17,

r

=0.07)小于同质异法的平均相关系数(

r

=0.86), 表明该测验的结构效度(会聚效度和区分效度)较好。以“被试是否认为考试成绩经过努力可以提高”作为效标,“是”组和“否”组被试测验分数差异显著(

M

=72.51,

M

=57.69,

t

(68)=15.82,

p

< 0.001,

d

=0.853), 说明该测验有较高的效标关联效度和实证效度。

随机抽取西北师范大学本科生40人(男女各半,分别来自物理、教育、化学专业, 年龄18～24岁, 平均19.7 ± 1.16岁, 无严重身心病史记录, 视力或矫正视力正常, 听力正常), 让其对编制好的测验进行熟悉度和人格属性测试。统计该测验的熟悉度和人格属性频数百分比(见表1), 从而验证了内隐人格理论的双维度(实体论−渐变论)特性。

“他人印象”材料的编制

随机抽取50名西北师范大学在校本科生(男生28名、女生22名, 均未参加过类似调查)为被试, 完成“他人印象”材料的开放式调查, 其中收回有效问卷46份, 有效回收率92%。调查问卷要求被试填写：认为有一定知名度的5个中国城市名(省会和直辖市除外)、描述一个人受欢迎和不受欢迎的行为各5条陈述句(每句10字左右), 从中筛选12个城市名(频次均高于85%)和36条描述虚拟认知对象的行为陈述句(频次均高于85%)。考虑到“他人”是一个泛称, 被试无法直接对其形成具体印象, 因此采用虚拟认知对象指代“他人”。虚拟认知对象用字母“Q”和“W”表示, 这样一方面可以使被试接收他人行为信息时形成稳定的印象和记忆, 另一方面通过操控Q和W出现的频率和受欢迎性, 测量被试对他人印象是否出现纯粹接触效应或记忆−判断关联效应, 即形成他人印象时是否进行启发式加工或分析式加工。因此, Q作为和被试接触多的虚拟认知对象, W作为和被试接触少的虚拟认知对象, 两者出现的频率比例为2:1; 描述Q和W受欢迎性(16条句子描述Q, 8条句子描述W)和不受欢迎性(8条句子描述Q, 4条句子描述W)的比例为2:1。随机调查60名西北师范大学在校本科生, 让他们阅读这些句子后评价Q和W的人格特质, 结果显示, Q和W的核心特质显著相关(

r

=0.82,

p

< 0.001)。

表1 童话情境测验的内容分析

2.4 程序

采用E-prime 2.0编程, 实验指导语呈现在屏幕分辨率为1024×768的17?计算机上, 被试距离屏幕约55 cm, 屏幕背景为黑色。

实验分为5个阶段：(1) ITPs指向性情境的操纵。将两组被试分别按照性别、年龄、学科匹配后,随机分配到两种ITPs指向性情境中, 每种情境由21名实体论被试和24名渐变论被试参加。一种情境是让被试阅读一段文字：“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在10岁以后, 其个性已经像石膏一样固定, 绝不会软化。研究发现, 人的一生变化不大, 人们的基本人格特质非常稳定。”另一种情境下被试所阅读的文字是：“人的个性不像岩石一样坚硬, 会发生变化。人们可以通过坚强的意志和巨大的努力来改变自我。研究发现, 人的一生变化极大, 人们的基本人格特质具有相当的柔韧性和可塑性。” (2)认知阶段。指导语告知被试仔细阅读屏幕中央逐条呈现的陈述句后将进行记忆测试, 接着随机呈现12个城市名, 然后随机呈现36条陈述句(每条句子5 s, 间隔1.5 s), 且重复出现描述同一认知对象(Q/W)的句子不多于3条(每条句子呈现5 s, 间隔1个白色方框作为掩蔽刺激) (ISI为1 s)。(3)延迟阶段。要求被试在4 min内写出所见过的城市名, 以消除其对行为陈述的短时记忆效应。(4)测验阶段。对他人行为的自由回忆：让被试在8 min内尽量多地列出描述Q和W行为的句子。对他人不受欢迎行为的判断：要求被试在自由回忆之后对描述Q和W行为的句子进行判断(确认不受欢迎行为的句子数量)。对他人受欢迎性的评价：让被试在9点量尺上对Q和W受欢迎的程度作出评价(1表示很不受欢迎)。以自由回忆量(陈述句的回忆量)、自由回忆的序列位置(即对所呈现的前12句和后12句的回忆量)和频率估计(即对Q和W不受欢迎行为的判断和受欢迎性的评价)作为因变量。(5) ITPs指向性情境的操纵检验。被试对“人们的个性是否稳定”在9点量尺上进行评价(1表示很不稳定, 9表示很稳定)。

3 结果

3.1 不同ITPs持有者的自由回忆效果

由30名不同专业的西北师范大学在校本科生来评定被试对Q和W行为陈述的自由回忆成绩(答对记1分, 答错记0分, 满分36分), 评分者信度良好,

r

=0.95,

p

< 0.001。结果显示, 渐变论者和实体论者的回忆成绩差异不显著(

M

=6.71,

M

=6.48,

t

(43)=0.39,

p

> 0.5), 说明实体论组和渐变论组具有可比性, 回忆法可用于本研究。经检验, 自变量的三项、四项交互作用均不显著, 它们分别是：ITPs、ITPs指向性情境与认知对象(

F

(1,82)=2.68,

p

>0.05), ITPs、ITPs指向性情境与行为陈述句序列位置(

F

(1,82)=1.88,

p

> 0.1), ITPs、认知对象与行为陈述句序列位置(

F

(1,82)=1.41,

p

> 0.1), ITPs指向性情境、认知对象与行为陈述句序列位置(

F

(1,82)=1.74,

p

> 0.1), ITPs、ITPs指向性情境、认知对象与行为陈述句序列位置(

F

(1,82)=1.69,

p

> 0.1)。在自变量的两两交互效应分析中, 认知对象与行为陈述句序列位置的交互作用不显著(

F

(1,42)=1.01,

p

>0.1), 这说明记忆的首因效应与近因效应没有直接影响他人印象形成。接着, 对其余各变量进行主效应及两两交互效应分析。

3.2 不同ITPs持有者的频率估计

表2 持不同ITPs被试的自由回忆和频率估计的差异比较

记忆−判断关联

在上述检验的基础上, 进一步统计两类差异分数：记忆的差异值=对Q行为的回忆量−对W行为的回忆量, 判断的差异值=对Q不受欢迎行为的判断 − 对W不受欢迎行为的判断, 以推断不同ITPs持有者的自由回忆偏差与其错觉关联效应在强度上是否正相关。将这两类差异分值转换为

Z

分数后求它们的Pearson相关系数,结果显示, 实体论被试与渐变论被试的记忆与判断均没有显著的相关性(

r

=−0.21,

p

> 0.05;

r

=0.18,

p

> 0.05)。

3.3 ITPs指向性情境与内隐人格理论的相互影响

3.4 ITPs指向性情境、陈述句序列位置对自由回忆的影响

自由回忆量

对两种ITPs指向性情境下被试的自由回忆量进行

F

检验。结果显示, 受渐变论操纵的被试与受实体论操纵的被试相比, 回忆出更多的行为陈述句,

F

(1,43)=2.69,

p

< 0.05,

d

=0.387。

3.5 ITPs指向性情境与认知对象对频率估计的影响

图2 ITPs指向性情境与认知对象对频率估计的影响

记忆−判断关联

结果表明, 受实体论操纵的被试的记忆−判断关联并未达到显著水平(

r

=−0.26,

p

> 0.05), 而受渐变论操纵的被试的记忆与判断呈显著正相关(

r

=0.47,

p

< 0.05)。显然, 相关的程度在两种操纵条件之间的差异显著,

t

=3.44,

p

<0.001,

d

=0.496。由此进一步推断, 受不同ITPs操纵的被试, 其知觉他人时所出现的错觉关联效应具有不同的性质：受实体论操纵的被试通常对他人的特质信息进行启发式加工和以第一印象为特征的即时性判断, 而受渐变论操纵的被试则以他人行为信息为特征进行分析式加工和以记忆为核心的判断。

4 讨论

4.1 不同内隐人格理论持有者的印象加工策略的差异性

本研究验证了前人的观点, 即实体论者进行印象形成时具有即时性判断的倾向, 而渐变论者易出现与记忆性判断一致的错觉关联效应(Levy et al.,2006)。研究表明, 当不同内隐人格理论持有者在对他人印象进行自由回忆和信息判断时, 表现出明显的个体差异：实体论者相对渐变论者而言, 在回忆时表现出较强的首因效应, 且更多地采用即时性判断加工他人信息; 渐变论者相比实体论者而言, 回忆出的信息相对较少, 无首因效应, 并出现了纯粹接触效应, 但他们的记忆−判断关联没有达到显著性水平, 不足以说明渐变论者是以记忆性判断提取信息的。这些差异性说明, 内隐人格理论作为先决因素影响他人印象加工策略。尽管实体论者在机能适应性上逊于渐变论者, 但他们有时会表现出渐变论者所缺乏的优势。例如, 实体论者能通过即时性提取策略快速地整合他人信息。

即时性判断与记忆性判断之间的差异为人们了解印象形成的加工机制提供了契机。有研究指出,知觉者的内隐人格理论影响其对他人印象的信息判断(Plaks & Halvorson, 2013), 但这并不意味着实体论者仅形成即时性的印象, 而渐变论者仅形成以记忆为基础的印象。本研究一方面发现, 知觉者对他人行为的预期影响知觉线索和加工目标, 转而影响对他人印象的判断类型是即时性的还是记忆性的; 另一方面证实, 个体在形成他人印象时并非受其自身内隐人格理论自上而下的控制(Romero, Master,Paunesku, Dweck, & Gross, 2014)。这些结论并不支持上述理论有关“他人印象加工机制在知觉线索和判断类型加工的不同策略在加工机制上受到来自个体内隐人格理论自上而下的影响”这一观点(Leith et al., 2014; Mathur et al., 2013; Plaks & Chasteen,2013), 但同时也没有完全验证“个体在形成他人印象时运用一定的认知线索和加工策略自下而上地对其内隐人格理论产生影响”这一观点(Hoyt &Burnette, 2013; Keysers et al., 2010)。因此, 内隐人格理论加工机制及作用通路问题仍有待后续研究进一步论证。

4.2 基于内隐人格理论操纵的印象加工策略的差异性

本研究发现, 情境因素影响个体内隐人格理论的强度, 但没有改变其固有的内隐人格理论; 受不同指向性情境的影响, 内隐人格理论与他人知觉信息加工方式的交互作用显著。这就是说, 内隐人格理论作为一种心理表征, 起到“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的联结作用并指引人们的社会知觉。在实体论指向性情境的作用下, 他人印象加工形成即时性判断; 而受渐变论指向性情境的作用, 他人印象加工呈现记忆性判断。这一结论进一步拓展了“内隐人格理论影响他人印象加工策略”的观点(Kammrath& Dweck, 2006)。

本研究还进一步验证了前人的观点, 即与受实体论操纵的被试不同, 受渐变论操纵的被试对他人的印象较少涉及到初始信息, 且出现记忆与判断相关联的知觉和印象偏差(Heslin et al., 2006; Tam et al.,2010); 与实体论者相比, 渐变论者在对个体形成评价性印象时需要付出更多的认知努力(Hoyt &Burnette, 2013)。由此推论, 知觉者在他人印象形成过程中, 心理机能受内−外环境的作用系统地发生变化。那么, 渐变论者是否主动地加工过社会信息？有研究表明, 渐变论者很可能主动地加工信息,却没有用于评价性印象的形成; 取而代之的是, 渐变论者因社会角色需要而将注意力集中于情境性信息或暂时的个体特征, 而不是专注于心理倾向性、以印象为主的因素上(Molden et al., 2006)。内隐人格理论既是被试变量也是主导因素, 其作用往往通过对其他因素(如, 情绪、动机、态度、认知资源等)的控制来实现(Herzmann, Willenbockel, Tanaka,& Curran, 2011)。鉴于此, 今后的研究应该着力考察不同ITPs持有者进行他人判断时在情境性因素和评价性信息上耗费认知资源的程度。

4.3 童话情境测验用于内隐人格理论的适用性分析

以往的内隐人格理论测验并没有考虑到维度问题(即, 内隐人格理论是单维度还是双维度？),而是在同一维度内划分内隐人格理论, 即高于某个分值就被认定为实体论者, 低于某个分值则被认定为渐变论者(Chiu, Hong, & Dweck, 1997; Levy &Dweck, 1998)。这种做法早已规定了内隐人格理论的单维性质, 从而无法真实地测查出倾向于实体论(或渐变论)的个体是否也持有渐变论(或实体论)。童话情境测验弥补了单维度量表的不足, 并在一定群体范围内证实了内隐人格理论具有单维性的假设, 进而验证了Hong等人(2003)提出的“跨不同人格属性具有共通一致的内隐理论”这一观点。尽管如此, 这一研究结论还有待进一步验证。有研究表明, 人们的内隐理论并非跨所有人格属性保持一致,即个体有可能在相信能力是固定不变的同时, 认为品德是可塑变化的(Miller et al., 2007)。造成这一结论与本研究结论相反的原因, 一方面可能是研究过程的差异, 另一方面则可能是研究方法的不同。对此, 后续研究可围绕内隐人格理论的某种属性分别开展纵向追踪和横断面调查。值得注意的是, 如果不以“内隐人格理论具有跨情境稳定性”为前提来分别考虑性格、气质、能力、品德、情绪这5项人格属性, 将难以分析内隐人格理论的跨属性一致性问题。当然, 对“内隐人格理论跨情境稳定性”这一主观推论尚需做进一步的研究。

内隐人格理论的测量方法从不同侧面论证了内隐人格理论的结构维度, 然而, 这些方法之间的相关度尚缺乏有效的检验手段, 由此造成了不同测量技术对内隐人格理论的解析存在差异(崔诣晨,王沛, 2015)。对此, 有必要在不同情境下针对不同社会群体的内隐人格理论, 进一步检验童话情境测验的效度和信度, 并首先解决该测验在使用时外部效度不高、施测时间过长、记分规则欠系统化等问题。

4.4 内隐人格理论对印象形成的作用机制及研究展望

内隐人格理论有助于阐释即时性判断和记忆性判断的区别, 并从表征方式上说明实体论者比渐变论者更多地对他人进行评价性判断的原理(Beer& Brooks, 2011), 从而为社会知觉与印象形成的认知加工机制研究增添人格心理学的动力。此外, 内隐人格理论不但影响他人印象的形成, 而且作为缓冲变量在态度激活中起中介作用(Ziegler & Stoeger,2010)。研究发现, 形成记忆性判断的知觉者对处于不同情境的个体持不同的态度, 即便知觉对象在前后两种情境中的行为完全一致, 知觉者也会对其持不同的态度。此效应可视为态度与行为不一致的例证(Strack & Deutsch, 2011)。

刺激编码与信息整合是他人印象形成的核心(Michel, Corneille, & Rossion, 2010)。对他人信息的编码与整合既受内隐人格理论的影响, 又通过心境唤醒和皮层激活产生调节作用(Anzures et al.,2013)。研究发现, 中枢神经系统和负责感觉信息识别与评价的大脑皮层在引起情绪以及随后的行为反应中起到重要的调节作用(Giacobbe, Stukas, &Farhall, 2013)。那么, 当内隐人格理论与认知情境一致时, 是否会产生积极的情绪体验？反之, 是否会产生消极的情绪体验？不同的内隐人格理论是否会引起大脑皮层不同的激活状态？对此, 结合现实生活情境, 探讨有关内隐人格理论的意识性、可控性及其脑机制等基础问题将具有重要的应用价值。

今后的研究将扩大样本的年龄范围, 追踪不同类型研究对象随时间推移而发生的身心变化, 以进一步发现内隐人格理论的脑机制及其表征方式对社会认知加工方式(自动化加工与控制性加工)的分离效应。此外, 童话情境测验是否能有效地测出内隐人格理论的普遍性和差异性, 还需要继续跟踪调查被试的实际行为表现以提高该测验的重复验证性和外推效度。

5 结论

作为一种心理表征, 内隐人格理论起着“自上而下”或“自下而上”的联结作用, 进而指引着人们的社会知觉。在实体论指向性情境的作用下, 他人印象加工时会采用即时性判断策略; 受渐变论指向性情境的作用, 他人印象加工时会采用记忆性判断策略。与受实体论操纵的被试不同, 受渐变论操纵的被试对他人的印象较少涉及到初始信息, 且出现记忆与判断相关联的知觉和印象偏差, 在对个体形成评价性印象时需要付出更多的认知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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