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被忽视的难民危机最前线

李颖浩

自从叙利亚内战2011年爆发以来，土耳其已经接纳了190万叙利亚难民——接近难民总数的一半，这使土耳其成为接收叙难民最多的国家。土耳其几乎是中东唯一一个“欢迎”叙利亚难民的国家，而能到该国避难的难民也是相对“幸运”的，土耳其为叙利亚难民提供的待遇之好甚至被一些媒体称为“解决人道主义危机的典范”。

但是土耳其反对派称埃尔多安总统在善待难民的政策中夹带了“私货”，并声言要改变该政策。民间对叙利亚难民潮的反感声音也此起彼伏。在可能影响难民政策走向的议会选举举行前夕，叙利亚难民面对未知的局面感到深深的不安。

“土耳其欢迎我们叙利亚人，没有别的邻国能做到这样。”一位身处伊斯坦布尔的叙利亚难民说道。这座1600万人口的城市在过去四年多涌入了越来越多叙利亚难民。

土耳其很自然地成为了难民们理想的选择：土耳其政府积极地想办法帮助叙利亚难民。“叙利亚人去其他所有国家都需要签证，但是难民只要持有一本护照就可以进入土耳其。”另外，取道土耳其偷渡欧洲对于不少人来说也极具诱惑。

土耳其士兵帮助越境的叙利亚难民进入土耳其

根据土耳其政府公布的数字，目前有190万叙利亚难民生活在该国，其中25万人居住在土叙边境由政府建立的难民营中。而这些难民营条件好得出乎一些来参访的媒体记者的想象。在土叙边境最繁忙的一个口岸旁的一座小镇基利斯（Kilis），那里的难民营堪称“完美”，里面的道路干净整洁，难民的板房还配有热水、装具完备的厨房和电视。

另外，所有叙利亚难民都拿到了土耳其灾害与应急管理中心授发的凭证，难民凭此几乎可以享受免费的医疗及子女教育。这种待遇甚至吸引了从伊拉克而来，逃离“伊斯兰国”暴行的雅兹迪难民，他们以叙利亚难民的身份登记，因为这种待遇不适用于雅兹迪难民。

不过，对于大部分不住在难民营，流落在土耳其各地的叙利亚难民来说，逃亡生活并不容易。他们在土耳其没有合法工作的权利，因此只能打黑工，这类工作的薪水一般都是被雇主压到最低。一些报道指出，有些难民到农场打工，一天的薪水仅为15里拉（约32元人民币）。这样的生活很难持续。

即便如此，土耳其是接纳叙利亚难民最多的国家，提供了中东国家中最好的接待条件。土耳其政府称，他们已经在接待叙利亚难民上花了60亿美元。土耳其签署了《1951年难民公约》，但仅对来自欧洲的移民有效。那么在没有法律义务的情况下，土耳其政府为何如此“善待”叙利亚难民？

在基利斯为NGO组织“无国界医生”服务了两年半的叙利亚人赛达特认为，土耳其想借此影响叙利亚人，让他们日后回去成为土耳其的“宣传大使”。与世界上大部分难民营由联合国难民署管理不同，土耳其的难民营由政府兴建与管理。“土耳其这么做是有政治目的的，它想控制一切。”赛达特说道。

自从“伊斯兰国”发展壮大以来，很多“圣战者”潜入了叙利亚，他们又像叙利亚难民那样，利用边境管理的宽松，进入土耳其。但像赛达特所说的，过去叙利亚人要偷渡土耳其其实非常困难，需要翻山越棘。现在由于“边境大开”，结果是土耳其成了反阿萨德的大本营。

英国媒体Contributoria的记者跟很多在土耳其的叙利亚难民交谈后发现，他们最大的不安就是来源于对土耳其政治走向的不确定性，很多人也因此萌生了离开土耳其的念头。现在土耳其将叙利亚难民置于“临时保护法”下，这也意味着土政府可以随时取消该法，合法地将他们驱逐出去。

6月9日，当西方国家都在为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领导的正义与发展党在议会选举中挫败而欢呼的时候，生活在当地的叙利亚难民却感到不安。正发党在选举中失去了议会多数党地位，可能需要与其他党派组建联合政府。

在土议会四大党派中，正发党的叙利亚移民政策是最积极的，另有两个党派非常反对现行政策，并不同情叙利亚难民。其中的民族主义运动党这次在叙利亚难民集中的地区获得的选票出现了出人预料的增长，如它在加齐安泰普省的得票率从2011年的9.5%增长到18%，基利斯省从21%跃升到35.6%。

“加齐安泰普省会请走50万叙利亚人，再请进50万游客。”该省新当选的民族主义运动党议员尤米特·欧兹达格在其推特上写道。共和人民党领袖凯末尔·齐力克达洛格鲁则指责正发党政府密谋颠覆叙利亚政权，而这些叙利亚人不是难民，而是正发党邀请来颠覆叙利亚政府的人。

有分析认为，7500万人口的土耳其接待难民数量已超过极限。安卡拉政策研究中心负责人坎波拉特表示，土耳其境内的叙利亚难民数要比政府公布的多，大概为250万。在边境城市基利斯和雷罕里，难民人数已经超过本地居民。突然涌入的难民洪流让不少当地居民抱怨不已。

据《土耳其分析家》报道，难民的涌入导致一些城市的地租飞涨，一些日常食品价格甚至增长了两倍。加齐安泰普省的女青年阿米娜·丁妮兹称，她的房租自难民涌入以来从350里拉增长到850里拉。同时，一些行业的薪水也因此被拉低，哈塔伊省建筑工人协会称，难民的涌入已经导致其会员失业。土耳其医生联合会则表示医生超负荷工作的情况明显增加，难民集中的城市的居民也抱怨医疗条件出现恶化。

另外，难民潮破坏了哈塔伊省在宗教、种族和语言上的平衡。该省有三分之一的人口信仰阿拉维派（什叶派分支，阿萨德家族信仰该派），他们对逊尼派难民的涌入感到不安，担心宗教紧张局势会加剧。

去年1月发布的EDAM/TNS民调显示，86%的土耳其受调查者表示应该停止接收叙利亚难民。

也正因如此，当共和人民党领袖凯末尔·齐力克达洛格鲁今年4月在南部城市梅尔辛为选举造势时，他受到了异常热烈的欢迎。“不好意思，我们要送回我们的叙利亚兄弟，”他向热情的观众喊道，“这片土地属于生于此地的人。”

8月21日，土总统埃尔多安宣布组阁失败，土耳其将再次举行大选，预计在11月1日举行。这种未知的局面没有缓解叙利亚难民不安的情绪。29岁的伊曼是住在基利斯的难民，现在在做公司保洁的她从不关心政治，却也关注这场选举，不过她并不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上一次选举的时候我们的压力也很大，大家都说如果埃尔多安输了，我们就要被赶回叙利亚，”伊曼说道，“但感谢老天，他没输，我们还待在这。”

不过分析人士指出，无论土耳其以何种形式组阁，新政府都要面对来自国内日益增长的对叙利亚难民潮的反感情绪所带来的压力。

土耳其智库IHS的分析师艾格·塞克金认为，土耳其短期内不太可能会完全关闭边境，不接收难民。但未来政府很可能会收紧对安置难民费用的支出，包括建造难民营及物品供应的费用等。另外，难民在土耳其所享受的权益预计也可能会收紧。同时，还会加大难民工作的难度。“随着难民的涌入，难民问题会持续成为土耳其的首要议题，各群体间的矛盾冲突预计将进一步加剧。”

而英国《卫报》则认为，出于对政治局势不利走向预期的担忧，及受未来新政府的新措施的影响，更多身处土耳其的叙利亚难民会选择离开土耳其，其中一部分会偷渡到欧洲。这将使欧洲的难民危机更为严峻。

伊曼来自叙利亚的曼比杰市，现在该市正被“伊斯兰国”控制。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的她无法想象自己离开土耳其能去哪。“哪里会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她问道，“难道回曼比杰？这等于让我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