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易披着雨衣,戴着头盔,站在他的“小螳螂”上,往城东方向疾驰而去。他喜欢这种飞翔的感觉。小的时候,他就幻想自己成为蝙蝠侠,只要张开翅膀一样的披风,就可以自由地飞。就像现在,宽大的雨衣被迎面扑来的风雨撑得鼓鼓的,果真就飞起来了。
云雾山庄靠近城东的南明山,这里停车方便,客人为图省事,总爱开车过来。山边的云雾缠绕得他们几乎遗忘现实的生活,总得喝得酩酊大醉,才晕晕乎乎想起拨打他们的电话。哦,他们,就是方小易他们。方小易很满足现在的职业——代驾。离开金水镇政府,方小易在酒精里泡了半年之后,终于脱胎换骨成为一个凡人,开始了这种白天睡觉、夜晚穿越的小城生活。
客人是一个中年男子。他打着一把大大的伞,护送两位时尚的年轻女人上了后排车位,才把车钥匙递到他手里。“看样子喝得不是很多”,方小易一边想着,一边把“小螳螂”折叠好,搁在大奔的后备箱里。这种车子他轻车熟路,在金水镇那会儿,他的座驾就是这种车型。
“两位美女住哪里?”中年男人殷勤地回过头问两个女人。
一个住城北,一个住城西,等于要把青元城绕上一圈了,方小易不禁皱了皱眉头。路上,女人在后排不停地说笑,加上酒精的刺激,笑得整个车厢跌宕起伏。方小易忍不住又想起女儿方舟,现在该有二十五岁了吧?也会和这些男人去喝酒吗?她到底在哪里?
方舟是在五岁的时候走丢的。那一年,方小易还只是一名普通科员,女儿方舟便是他和妻子的全部。直到现在,方小易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清清楚楚看到小方舟圆圆的脸蛋,光洁的额头上有一颗红红的痣。算命先生曾说这颗痣不好,还说“额头有痣、前途有事”,化解之法便是用额前的刘海盖住。方小易不信这一套,这分明是一颗“美人痣”,算命先生偏要说些歪理来。但女儿丢了之后,方小易就突然信了,他相信是那颗红痣的缘故,因为他的固执,没让女儿剪出刘海把那颗红痣盖住,才把女儿丢了。之后,方小易不再是无神论者,总喜欢拜个庙、问个卦什么的,只要谁说女儿可能在哪里,夫妻俩就会立刻去那里查个底朝天。有一回,就是当年说女儿红痣长得不好的算命先生说,他和闺女的缘分会在断了十到二十年后重新续上。他心里又升起了希望。
方小易在女儿丢了十年后当上副乡长。接到组织部任命的文件时,他突然想到这个时间。十年,或许所有的霉运就要过去,一切都要好起来了。之后,果然顺风顺水,从副乡长,到副书记,到乡长,到金水县第一大镇金水镇镇长,他只用了不到五年的时间。只是,女儿方舟却没有出现。在他的治理下,金水镇从一个落后的江南小镇发展成4A级旅游区的特色小镇,方舟还是没有出现。
两个女人都下车后,车厢里瞬间空寂下来。中年男人开始抽烟,他打开车窗,任由若有若无的雨丝飘进车内。他似乎有些疲惫,又有些伤神。以至于方小易连续问了两遍车子停哪儿,都没有反应过来。第三次问时,方小易关了车上的音乐,尽量礼貌地问:先生,请问车子停哪儿?中年人这才反应过来,指了指左边。方小易停好车子,接过中年人递过来的一百元钞票,正准备找零时,中年人摆了摆手。今天运气好,碰到的都是大方的主儿。
方小易又站在了“小螳螂”上,开始飞翔。往哪儿飞呢?方小易没有想过,其实也用不着想,他只是一边飞一边等待兜里手机的召唤。飞的时候,又想起柳韵,想起她眉梢上那颗红红的痣。他的心就一阵一阵撕裂开来。
柳韵是在他升任金水镇镇长的第二年出现的。他记得十分清楚,那天办公室主任领着一个丫头走近他的办公桌,他一抬头,就看到了那颗红痣。他立刻盘算起时间,正好十七年,和算命先生说的时间正好吻合。直到女孩离开,他才醒悟过来,要调取女孩的资料。女孩叫柳韵,刚刚通过公务员考试分配至金水镇担任会计,年龄是二十五岁,比方舟年长三岁,籍贯是温州。方小易又通过温州的朋友查访女孩的出生记录,甚至查了她的血型。他有些失望,除了那颗红痣,女孩和女儿方舟很难联系起来。
但方小易对女孩的关照却格外多了些,这不太符合他一贯的工作作风。向来,他是不苟言笑的,甚至是铁面无私的。在市县领导的眼里,方小易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但他对柳韵不一样。他会不自觉地去看她,目光中会流露出一些柔软,甚至会盯着她那颗红痣发呆许久。好多次,柳韵发现了他在看她,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柳韵的额头和方舟一样,光洁,饱满,敞亮。她还把所有的头发——包括额头的头发,全部捋到后脑勺扎成一小捆儿,这让方小易特别不舒服。那颗红痣,和方舟一模一样的红痣,怎么可以这么招摇地裸露在外呢?他多次忍不住半开玩笑似地提醒柳韵:小姑娘得留个刘海哦,额头太光不好看呢!柳韵总是红着脸笑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额头还是一如既往的光洁。方小易就想着,这小姑娘和他当年一样固执呢,这可是一颗会招灾的红痣啊。
方小易喜欢看到柳韵,喜欢柳韵在身边的那种感觉,特别是柳韵怯怯地唤他“方镇长”时,他几乎觉得那是叫他“爸爸”了。小姑娘的声音有点稚嫩,甜甜的,细细听起来,和方舟小时候叫他的声音还真有点相似。方小易就连饭局,也愿意带着柳韵,名义上是财务人员结账方便点。有几次,酒喝得有些高了,他就盯着柳韵看,盯着那颗红痣看,慢慢地,柳韵就模糊了,就成了方舟小时候的模样了。然后呢,他就会生气:剪,听到没有?女孩子得把刘海剪下来,懂吗?
方小易的最后一个客人,是一个女人。女人大概三十多岁,是一群男人把她抬进红色宝马的,他们说了一个地址,说到了那儿自会有人接应,就散了。方小易刚刚启动车子,女人就开始哭了。自从入这行以来,这类女人他看得多了,他没有理会。女人几乎把一盒纸巾抽光了,她一会儿放肆地哭,一会儿夸张地擤着鼻涕,一团团纸巾塞满了副驾驶室的车门。哭着哭着,女人突然说:停车。方小易以为女人要吐了,连忙把车子靠边停下。女人打开车门,却没有去吐,摇摇晃晃直接到方小易这边来:“你下去,我自己开。”
方小易说:“您喝酒了,还是我来开吧!”
女人却开始咆哮了:“你们男人,都这么看不起女人?我能开车!我会开车!没有男人,我也会开车!”说罢,就过来扯方小易。
方小易被扯得有些烦躁,正犹豫着该怎么处理时,女人却蹲在路边哗哗吐了起来。方小易抽出几张纸巾递了过去,坐进车内,任由女人自己吐个够。女人吐了一会儿,站了起来,脚下有些飘,方小易只好打开车门去扶她。没想到女人却抱着他大哭起来。方小易有些懊恼自己的外套又被弄得满身酒味,生气地把女人塞进车厢。这么一折腾,到了指定的小区,却是迟了大半个小时。说好接应的人没有看到,方小易只好拨打前面叫他的电话,电话那头响起一个男声,很不耐烦地说是几幢几零几,让方小易帮忙弄上去,钱不够他再用微信支付他。方小易觉得很是晦气,却也没有办法。当他把安静下来的女人扛进屋,女人却再一次抱住他:留下来,陪陪我。
这声音,让方小易突然柔软了。那晚饭局后,他送柳韵回去时,她也是这样醉醺醺地拉着他说的。当时,他在心里说,这个女孩需要照顾,这个女孩是他的女儿。但是,他真的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那样。他只记得,柳韵的两只手紧紧箍着他的脖子,她短短的上衣往上缩了一截,他不记得他的手怎么就碰到了她的腰肢,只记得她的腰很滑很滑,滑得他忍不住轻轻抚触起来。柳韵的身子真烫啊,像是刚出屉的包子,冒出腾腾的热气,这热气把他的整个身体都缠得紧紧的,让他变得僵硬,甚至无法动弹。当柳韵把她滚烫的唇贴到他唇上时,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像发了狂般地剥开她所有的衣服,拼命地撕咬她。是的,是撕咬,仿佛不是这样,他就会停下来一般。但他还是停了下来,当他的唇再次回到她的唇时,床头刺目的灯光,突然照亮了她额头的红痣。刹那间,他身体里所有的液体就被抽离了。
这个女人,和柳韵那天的话一模一样,连醉眼朦胧的样子都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女人开始剥开他的衣服。方小易没有拒绝,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家,或者说哪里都是家。每个夜晚都是相同的,睡在哪里不一样呢?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好很多,很温柔,也很狂野。有多少时间没碰女人了?方小易对这个问题似乎没有去注意。也或者,他把不找女人作为对自己的一种惩罚。
第二天,方小易醒来时,女人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餐厅吃早饭。方小易穿好衣服,对女人笑了笑,就准备开门走人了。女人却叫住他:吃过早饭再走吧。方小易原想说不用,女人已经盛好一碗稀饭在餐桌上,方小易只好收住脚步,到餐桌边坐了下来。这样的早餐似乎有些尴尬,女人不说话,方小易也不说,只听到彼此喝稀饭的声音。以前和妻子吃饭时却不是这样的,虽然他们也是两个人——女儿走失后,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妻子每天总要说很多话,说哪里哪里又有走失的孩子找到了,说哪个地方可能会有线索,说她又加了一个寻找失踪孩子的群。妻子总是固执地认为女儿方舟会回来的,这种情绪也影响到方小易,他们都觉得方舟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长大,过几年就会回来的。
女人吃罢饭,说,你给我一张名片吧,下次喝酒后还可以找你代驾。方舟摸出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代驾公司的名称和他的电话,他把名片搁在桌子上,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小易回到一个多月前租住的小公寓里,像往常一样,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看各类寻亲网站的消息。每一天,网站上都会增加很多失踪孩子的消息,这些消息像一道道针芒一样刺痛着他。他不明白,既然成了亲人,为什么又会被分开?他更不明白,亲人分开后,要重新相聚为什么这么难?他又打开QQ,无数个寻亲的群就跳了出来。面对网站和群里的各种消息,他习惯了麻木,却不会因为麻木放过任何一条消息。
离开金水镇政府后,他和妻子办完离婚手续,房子和所有存款全部留给了妻子,他只带了笔记本电脑和一只拉杆箱离开了金水县。第一站是温州,他用他的“小螳螂”开始了另一种生活。在温州的时间最长,足足半年时间,他去了柳韵的老家,偷偷地看了她的父母,柳韵的母亲和柳韵几乎一模一样,这似乎让他心安了很多,他把这半年赚到的所有积蓄搁在一只大信封里,塞进了柳韵父母门口的邮箱。之后,在一个寻亲网站看到一条消息后,就前往另一个城市了。到青云市,已经是他离开金水镇后的第六站了。到这里来的原因是:青云城的一个本土论坛上,出现一则寻亲启事,一个女孩在找寻自己的亲生父母。女孩的出生日期和方舟非常接近,但寻亲启事出来后不久,女孩却把帖子撤了,他只能凭着寻亲群的截图在小城慢慢寻找女孩。
方小易骑着他的“小螳螂”来到网吧,老板显得很不耐烦,直到他拿出一叠人民币,才同意让他查看网吧的监控视频。通过反复对比,方小易终于可以确定发贴的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只是姑娘头始终低低的,他看不到她的额头。
柳韵也喜欢扎着马尾,走起路来,后面的马尾就一跳一跳的,那颗红痣固执而醒目地停在她的额头上。他总是想:柳韵遇到他,或者就是因为那颗红痣的缘故。还有他的小方舟,当年若是听从算命先生的话,用头发盖住红痣,必定不会招来霉运,走丢了吧?
那个夜晚之后,方小易尽量和柳韵保持距离。虽然很是自责尴尬,但还是有些庆幸没有最后伤害到柳韵。但柳韵却总是找寻各种借口到他办公室,一会儿是要签字,一会儿是要送报表,每次她都用哀怨的眼神看着他。方小易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那晚的行为,只是硬着头皮提了一下:柳韵,那天我酒喝多了,如果做错什么,你不要放心里去。但柳韵却什么都不说,只拼命地咬嘴唇,照例一次次地找寻各种理由到他办公室。有一次,方小易接过柳韵递来的票据,签完字就头也不抬地递回去,柳韵却是不肯走开,方小易也不敢催促。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方镇长,没人时,我可以叫你小易吗?”
“不行!”他几乎是动怒了!抬起头从椅子上嚯地站起来,盯着她,却看到她额头剪出了厚厚的刘海,那颗红痣被藏在里面,什么也看不到。他的怒气顿时消了,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碰了碰她的额头:嗯,这样剪着好。柳韵的眼泪就滚了下来:“方镇长……”,就哽咽得就说不出话了。方小易自知失态,连忙叫她回去,说下班后约她吃个饭,和她好好聊聊。
那天吃饭时,方小易不再是柳韵的上司。他只是一个父亲,他把女儿从小丢失的事和柳韵说了,还特别说了那颗红痣。他向柳韵忏悔,说他酒后失态,请求她的原谅。柳韵没怪他,她说是自己一直误会了方小易的意思,如果说有错,也是她的错。柳韵也说那颗红痣,她母亲也问过算命先生,说她额头的这颗痣,叫“福星高照”,额前千万不得留有刘海,特别是不要剪齐整厚实的刘海,这在相学上称为黑云罩顶,会挡住运势,再高的福星也会被罩住。正因为如此,方小易或严肃、或玩笑地说她应该把刘海剪出来时,她才没有理会。直到方小易不再答理她,才顾不上母亲的交待,剪了齐整厚实的刘海,把红痣彻底盖住了。那个晚上,柳韵还告诉他是O型血,而方小易是B型,他妻子是AB型。显然,柳韵确实不是他的女儿方舟。方小易看着额头上已经看不到红痣的柳韵,有些失望,又轻轻地松了口气。
这个晚上,生意有些清冷。方小易没有站在“小螳螂”上飞,而是独自站在瓯江的紫金大桥上抽烟。桥的上面,是闪烁的夜空,星星点点,像无数看透尘世的眼睛。桥的下面,是奔腾的江水,也是星星点点,却在不停歇地流动。时间去哪了?方小易想到这个当下颇为流行的问句,他问自己,然后狠狠地抽了一口烟,丢进了江水。
到十点多,他才接到第一单生意,是白云山脚的明月斋,一个离城有些远的山庄。他骑上“小螳螂”飞到明月斋时,明月正浩然地挂在空中,一对男女相拥着站在那里,男的把钥匙递给他后,就拥着女人钻进了车子。方小易发动了车子刚开出不久,就听到车子后面的异响。“又是一对迫不及待的男女”,他瞄了一眼后视镜,用力踩了一脚油门。目的地是一个四星级酒店,方小易以为车子应该是停在这里了,却听到女人抽泣着下了车。关上车门后,男人冷冷地对方小易说了一个小区的名字,就再也不说话了。
对这些事情,方小易早就见怪不怪了。代驾师傅的最大兴趣是讨论各种酒后乱相,但方小易没这兴趣。每个人的心底,都会有一些原始的欲念,只用“好”或者“坏”去涵盖一个人,实在是太幼稚了。就像他自己,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坏人,但最后,他成了一个坏人,而且是一个所有人都公认的坏人。也或者,去认定一个人的好与坏,是“好人”才有的资格,你既然已经是坏人了,你的认定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妻子曾经以为他是好人。因为习惯性宫外孕,剖腹产时,妻子就顺便做了绝育手术。女儿走失后,她曾经无数次要求和他离婚,让他可以有再生育的机会。但他都拒绝了,他不是为了脸面,更不是为了乌纱帽,而仅仅是因为爱妻子,他不想失女之痛让妻子独自一人去承担。也因此,他获得了“好人”的称号,无论是妻子的娘家人,还是同事朋友,都说他是好人。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坏人的?他使劲地回想。是从女儿走丢的时候?是从柳韵出现的时候?是从柳韵抱着他的时候?不,他方小易,从来只是一个坏人。
大约十一点半左右,电话响了起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让他去某个酒吧。方小易到了酒吧才明白过来,是那天晚上开红色宝马的女人。女人今晚没有大醉,她递上车钥匙,很自然地坐在副驾上。方小易只微微诧异了一下,就接过钥匙上车了。两个人没说话,方小易也不问,熟门熟路地开到她家楼下,把车子停好,正准备去后备箱取他的电瓶车时,女人递过钱,呆呆地立在他边上,说了一句:今晚住这儿吧。方小易微微愣了一下,接过钱,取下电瓶车,然后把车钥匙往车盖上一搁,站在他的“小螳螂”上,头也不回地就开走了。
第二天晚上近凌晨一点,女人又拨了他的电话,方小易原想不接,想想这么晚了,一个女人在外毕竟不安全,就还是接了。还是在那个酒吧门口,照例是一身的酒味。下车时,女人还是说了那句话:今晚住这儿吧。方小易淡淡地说了一句:以后还是早点回家,不安全。女人就哭了。方小易没有看她,和昨天一样,骑着他的“小螳螂”走了。
连续几天,方小易的最后一单生意都是这个女人。女人倒是没说那句话了,只是每次都会呆呆地看着他离开,他当然一次也没有回头,只瞟到她路灯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这样的情况大概持续了两三个星期,他似乎成了女人的专职司机。但是,有一天晚上,方小易等到凌晨两点了,女人的电话还是没有打过来。他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几乎想要把电话拨过去。但又想,自己只是一个局外人,在她的生活里,他什么也不是。况且,每个人的日子都是早就设好的局,局外人又如何去化解?方小易自己的日子都缠绕成一团解不开的线团了,不是么?
方小易踩在“小螳螂”上,在青云城的黑暗里漫无目的地晃荡。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游魂,在这黑幕里穿梭,散不开,化不了。骑着骑着,他竟然到了那座酒吧门前。酒吧已经关门,那辆红色宝马孤零零地停在门口右侧,格外醒目。他忍不住往四下找寻,终于在路灯下的长椅上,看到一个孤寂的影子。女人斜靠在长椅上,已经睡着,她的眉头紧锁着,手提包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个孩子,又似乎是遇上了什么坏人。方小易叹了口气,轻轻推了推女人,女人显然喝多了,只是动了一下,把头歪向另一边,又睡着了。方小易无奈地取过她的包,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中控锁,宝马闪了闪,他打开车门,把女人塞进车厢。
方小易把女人抱进她的房间,一把扔在了她宽大的床上。女人终于有些清醒过来,睁开眼睛对着他呵呵地笑了起来。方小易正懊恼自己违反了一贯坚持的职业原则,看到女人这个样子,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好!”
正要甩门离去,女人却又呜呜哭了起来。方小易收住脚步顿了顿,还是转身去了厨房。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啊,所有水瓶是空的,冰箱也是空的,一杯热水也找不到。他只好插上电水壶烧水,一边烧着,一边想着他和妻子的家。那时,他们家多温馨啊。妻子是个贤惠的女人,家里的冰箱永远摆放着新鲜的果蔬,只要他一回家,热菜热饭就能够瞬间变出来。但眼前这个女人,除了糟蹋自己,什么也不会。他烧好开水,倒了一杯,端到她的卧室。女人没有躺在床上,她蹲在卫生间呕吐。方小易有些厌恶地扯过一条毛巾递过去,女人抬起头说:“谢谢,你怎么在这儿?”
他懒得回答她,只说:“开水搁在床头,我走了。”
女人突然拦到他面前,非常霸道地说:“别走,陪我!”方小易不理会她,继续往前,女人就抱着他哭了:“为什么丢下我?你们为什么都要丢下我?你知道一个家只剩一个人有多凄苦吗?你知道说话连个回声也没有的房子有多安静吗?……”
方小易呆呆地站着,任由她抱着,眼泪却不知不觉留了下来。方小易说:“我们一起住吧。”女人点点头。
方小易从派出所出来时,已六点多。他在快餐店匆匆吃过饭,就开始准备接活儿了。那天之后,女人每天夜里十一点半会准时电话他,让他去帮她开车。她有时候并没有喝酒,但她似乎愿意每天用这样的方式和他一起回家。他开着她的车,她的车载着他和他的“小螳螂”。到家时,她照例会递过来五十元代驾费,他也不推脱,接过钱和她一起上楼,一起睡觉。再后来,他干脆退了房子,拎了手提电脑和拉杆箱住进她的家。她没问他的名字,而他,也没问她的名字。他们对彼此的称谓都是通电话时的称谓:喂。这真是一种奇怪的关系,他们每天一起回家,一起睡觉,甚至一起做爱,却几乎不说话。有时候,方小易觉得这像搭积木,他们两个人,只是临时搭在一块儿罢了,随时可以散了重新搭上另外的积木。
派出所那边传来消息,说已经锁定发贴女孩就是市区某个学校的学生了。方小易有些开心,又有些担心。女孩万一是方舟的话,他终于可以心安了,却又似乎有更大的不安,他不知道如何安置这个随时可能找回的女儿,更不知道如何还她一个健全的家。而女孩如果不是方舟,那就意味着他将重新出发,去另一个地方,离开这个不知道名字的女人。
第一单生意是城郊一个比较偏僻的茶楼。客人是一个近五十岁的男人,和一位二十几岁的女孩。刚开始,他以为女孩是男人的女儿,看到他们一起坐进了后排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对情侣。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安起来,那女孩,扎着马尾,分明就是柳韵。他不由得看了看后视镜,女孩正低着头,男人轻声安慰着:乖,你先回家,明天下班后我再过来接你。女孩似乎在抽泣。男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作了重大决定,突然对方小易说:去青云大酒店。方小易一下子懂了,他忍不住有些咬牙切齿起来。这个老男人,这个像他一样老的男人,这么晚了竟然带女孩去酒店。他想说不,却说不出口。他突然想到,他方小易是和他一样的。他只觉得胸口一阵阵紧了起来,什么也说不出口,手里的方向盘,就往那个酒店的方向转去了。
柳韵是突然说要认他当干爹的,但他不喜欢这个称呼。在今天这个社会里,这个称呼给人太多联想。但柳韵说得情真意切,说她既然脑门上和他女儿一样的红痣,就说明他俩有父女缘。方小易想了想,说:你做我侄女吧,以后你就是我的晚辈。柳韵很开心地同意了。之后,他们的关系似乎明亮起来。方小易想着,这是自己的晚辈,是侄女,也慢慢放下了那个晚上的尴尬,逐渐地认定这是女儿用另一种方式回家了。而柳韵似乎也越来越进入角色,没人的时候,时常会撒个娇什么的,就像一个初中生那样可爱。
但无论如何,方小易是金水镇的一镇之长,他很注意分寸和影响。他尽量和柳韵保持距离,尽量用一般下属的目光去看待她。虽然他的心里,总是把她和女儿方舟重叠起来,在夜里想着女儿时,也会用柳韵来慰藉自己。
但事情的发展,却由不得方小易控制。他去滨海一个友好结对乡镇考察旅游时,办公室竟然把柳韵安排进来了。他当时发了火,责问办公室把一个内勤人员安排进来做什么?办公室主任解释说,这次考察涉及到要项目、要资金,会计柳韵一起去方便点。方小易只好不再说什么。对方把住宿安排在了海边,住下后,考察组一行五六个人去了海边冲浪,冲浪结束刚刚回到酒店,柳韵电话就打进房间了:叔,我还在海边呢,海上的乌云一块一块的,太阳还是钻出来了,很是壮美呢,你快出来看看吧。方小易皱起眉头让她说话注意场合,并说不去了,就把电话挂了。过了很久,应该已经很晚了,方小易正看着电视,他的手机响了,又是柳韵,他想不接的,柳韵却不依不挠地拨打。方小易只好接了:方镇长,我还在沙滩上,天很黑,我怕。方小易看看外面,海浪一阵一阵地号着,天空没有一丝星光,低低的雷电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在云层里使劲地翻滚着,时不时在天边挤开一条明亮的缝隙。方小易想了想,还是趿了塑料拖鞋走了出去。
远远地,方小易就看到了柳韵的影子,孤零零地坐在沙滩上。方小易缓缓地走到她身边,轻声说道:“回去吧。”
“叔,陪我坐会儿!”柳韵头也没抬,一动不动地望着大海。
方小易在她身边坐下。
柳韵把头往方小易身上靠去:“叔,我想那个晚上。”
方小易蓦地站了起来,大声喝道:“不可以!”
柳韵也立刻站了起来,站在他面前,紧紧地盯着他:“为什么不可以?我不是你女儿!不是!你看过我的身子,你亲过我的身子,为什么不可以!”
方小易无力地瘫软下来,蹲在了沙滩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柳韵突然脱了外套,拉着方小易的手:“走,我们游泳去!”
方小易莫名其妙地就跟着她走向大海了。柳韵的泳姿很漂亮,在岸边影影绰绰的灯光下,穿着红色比基尼的柳韵像一条火红的美人鱼,在海浪里恣意地游动。她夸张地笑着,高亢的笑声跟着低沉的海浪声、浑厚的雷声一阵一阵碎裂开来。她游到方小易的身边,脱了方小易的T恤,抓着他的胳膊,往大海的深处游去。说实话,幽暗的大海也可以很美,像是一个睡梦中辗转反侧的女人,在静谧的光影下,尽显各种婀娜的体态。海边的雷电持续翻滚着,有些沉闷,像是一个想要咆哮却极力克制的男人,又像是一曲沧桑而又内敛的摇滚。大海在夜幕中格外宽广,方小易分不清楚哪里是海,哪里是天。远处此起彼伏的闪电并不张扬,倒像是绚烂的霓虹灯,有些腼腆,又有些迷幻。方小易渐渐忘记了自己,他也溶入了大海,和柳韵一起飞翔。是的,是飞翔,无拘无束,只有他和她在飞翔。两个人像飞鱼一般,在近乎温柔的海浪里穿梭,直到浑身没了一丝气力方才罢休。他们仰面向上,浮在海面上,看着缤纷的天空,听着低沉的雷声,和着缓慢的潮汐声,世界只剩了简单。
突然,柳韵转过了身体,整个人贴在方小易身上。方小易只觉得脑海里闷了一下,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愿意想,就抱住了柳韵。这是一条怎样的美人鱼啊,在夜光下,她的肌肤像被施了魔咒一般,方小易没办法摆脱她的缠绕,他扯开了她的比基尼,他再一次看到了一个少女的胴体在夜色里闪烁发光,他把头埋了进去,他愿意把自己这样一直埋进去,埋进她的身体,埋进她的每一个细胞。柳韵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她的脸越凑越近,她轻轻唤了一声:小易。方小易却如同听到一声炸雷,也或者真有一声炸雷。裹在黑云里的雷电,像是突然炸开了,一道雪白的闪电,撕裂了天空,也撕碎了大海。方小易看到了!看到了柳韵额头那颗红痣,她湿漉漉的刘海滑向了一侧,她饱满的额头上,有一颗醒目的红痣。方小易大叫了一声:“不——”。
直到现在,方小易还是不能确定柳韵是怎么死的。是因为自己突然跑开了,她溺水了吗?还是她对他完全绝望了,自杀了?第二天早晨,救援人员捞上她时,依旧一丝不挂,方小易看到她乌黑的刘海沾满了砂砾,额头的红痣仿佛更加硕大了。他突然想到她和他说过,她母亲说她不可以剪刘海的,否则她的命格就会发生变化。同样的红痣,在不同的人身上,为什么就会有不同的命数和劫难呢?他还看到红色比基尼和自己的T恤,零乱地散落在沙滩上,像是一个个旁观者,又像是一个个见证者。
公安人员最后证明柳韵不是被他所杀,但丑闻迅速蔓延了整个金水县。妻子没有说什么,只是委托律师递上一份离婚协议书。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每个夜晚,方小易骑着“小螳螂”在黑暗里穿梭时,就觉得自己在飞,飞起来时,他就仿佛看到了柳韵,又似乎看到了方舟,这个时候,他的唇角就会露出浅浅的笑。过了些日子,派出所那边消息过来,网吧发贴的女孩找到了,只是额头上没有红痣。方小易到了女人家,开始收拾东西,他该去另一个地方了。女人绕到他的背后,轻轻地抱住他,说:我们生个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