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译:侯沫如今,试图弄清世界各强权——美国、中国、俄罗斯和欧洲——是怎么看待并制定中东战略的,具有前所未有的挑战性。全球权力关系处在不断变化之中,中东地区则陷入了动荡,各个大国在这一艰难的转型期也在不停地挣扎。那些常用来描述国际危机形势的比喻——三维国际象棋、魔方——都不足以传达出当前中东局面的复杂性。更恰当的比喻可能是走进正在斗殴的酒吧时带来的震惊感:很难确定谁是始作俑者,谁与谁是一伙,为了什么事情而起争执,谁倒戈了,谁在战斗,谁在旁观,你的利益何在,又该如何打破这一僵局。
乱世中东
当下,各强权在制定自己的中东策略时,面对的是与冷战中和冷战后都截然不同的战略背景。在冷战期间,该地区的直接竞争不像欧洲或东亚等地那样激烈——欧洲是北约和华约两大组织对抗的中心,东亚(朝鲜半岛、越南)则是战火燃烧之地。
但俄罗斯、中国、美国和许多欧洲国家还是以那个年代典型的思维方式看待中东,将其视为一场零和博弈。与纳赛尔治下的埃及和卡扎菲治下的利比亚的关系、武器交易,以及阿以冲突都表现出了这样的特征。
随着柏林墙的倒塌和苏联的解体,冷战结束了。在新时期的国际体系中,各大国与中东地区的接触变得更具流动性了。在后冷战时期的最初几年,俄罗斯和中国有心接触中东,但无奈完全受困于内部的转型过程:俄罗斯从计划经济转型成了私有经济;中国则在消化邓小平的市场经济改革,并在政治上重建秩序。没有了美苏对抗的掣肘,欧洲开始专注于在中东重建传统关系,深化欧盟内部的一体化,并为将前苏联卫星国纳入欧盟做好准备。
与此同时,美国成为了仅存的繁荣的超级大国。此时,美国专注于巩固其在冷战后欧洲的地位,建设新的对俄关系,以及处理巴尔干地区的问题。至于中东地区,美国的主要顾虑是恐怖主义、石油的流入、巴以争端,以及伊拉克的两场战争。
随着冷战的结束,数十年来大国之间在中东的角逐第一次与全球争斗无关。各大国重新开始从各自国家利益的角度看待自己与中东的关系,主要通过与中东国家建立双边关系来实现自己的利益。
随着2008年金融危机的爆发,对美国的信任减弱了,大国关系进入了新的阶段。与此同时,俄罗斯变得更加具有侵略性,占领格鲁吉亚部分领土的行为就证明了这一点。此外,人们越来越觉得中国的“崛起”必然会挑战美国的国际霸主地位。
也正是从2008年起,各大国重新回到了在政治上追求“势力均衡”的时代。在这一背景下,美国仍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很少有问题可以在没有美国介入的情况下得到解决。然而,美国可以独自解决、不必面对他人挑战的问题也越来越少了。
在大国进行调整的同时,三大现象改变了中东的特征以及外部势力想要介入该地区时不得不考虑的条件。首先,伊拉克战争加剧了该地区各国家的两极分化,并使得主要外部大国之间的关系陷入了动荡。第二,伊斯蘭极端势力的根基更深,并导致各大国就如何回应这一威胁产生了分歧。第三,阿拉伯之春不仅仅颠覆了许多国家内部的秩序,还改变了许多作为中东国家与大国之间中介者的人物和机构。
如今正是在这种复杂的战略背景下,大国必须重新制定自己对中东的政策。因此,这些政策充满了矛盾和波动也就不令人感到意外了。
中国:深度介入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许多人借以了解中国的中东政策的公式是:能源安全=经济发展=政治稳定。中国的中东政策完全是关于石油与贸易的,很少介入地区政治。多年来,能源助推着中国出口导向型经济的两位数增长,这为数百万人提供了就业岗位和日益提高的生活水平,反过来又巩固了中共的执政地位。
上述公式依然是中国的中东政策的核心要素,但现在北京对于这三大要素都有所担忧。和近年来中东的一切事物一样,事情不再那么单纯了。
能源安全依然是北京的持久关注。中东的动荡和对美国在该地区作用的担心更加加剧了北京的疑虑。北京担心自己可能无法再依赖华盛顿在中东地区为世界其他国家提供的相当于“公共品”的安全保障了,因为美国正在削减国防预算,并考虑在未来数十年转向能源自足,降低对中东石油供应的依赖。因此,北京不能完全依赖美国海军,并担心如果与华盛顿的关系恶化,美国可能封锁中国的能源要道马六甲海峡。从台湾问题到中日争端,许多问题都可能引发中美之间的争议。
这种担忧正是近年来中国加速推进海军现代化、扩张至印度洋等地港口的原因之所在,中国海军军官将其称为从海岸防御向深海防御的转变。与这一转变相伴发生的,是对苏伊士运河和地中海等水域越来越重视,这一举动无疑也是由对能源安全的担忧引发的。为了向海上存在提供补充,中国正在建设铁路和管道网络,通过中亚将中东与中国连接起来。
中国的经济模式所面临的压力使得确保能源供应成为了中国领导层的当务之急。中国在越来越繁荣的同时,工资也日益提升,这使得中国的出口竞争力下降。经济增长已经下降到7%左右,同时占据多达35%经济活动的国有企业也是沉重的负担。因此,中国的新领导层发动了激烈的反腐运动,用更加商业而非政治的模式来进行经济决策。考虑到这些行为所面临的不确定性,保障能源安全就变得更为重要了。
这种紧迫感尚未促使北京争取成为中东地区诸多争议的主要参与者,但中国也并没有像过去那样置身事外。中国在黎巴嫩贡献了维和力量,其海军访问了海湾地区,并正在寻求与土耳其和埃及等地区大国建立更密切的关系。
同时,中东地区的极端主义者鼓动不安的新疆人民,这也一定令中国感到了担忧。在阿富汗等地,已经有维族人加入了极端分子的行列。他们与土耳其在种族上比较亲近,而土耳其常常对中国的民族政策有所批评,这就令中国改善与该国的关系变得更加关键了。
中国外交政策的一个核心原则就是反对政权更迭——至少是西方强国引发的政权更迭——担心他们对中国怀有同样的目的。因此,阿拉伯之春及其在各国的后果令北京感到不安。这一剧变不仅打断了此前精心培育起来的与被推翻政权的商业关系,也使得北京被更深地卷入了该地区的政治之中。北京的反政权更迭政策意味着,其对联合国关于利比亚决议投弃权票的结果让中国感到了挫败感,因为这使得对利比亚的干预超出了人道主义救助行动之外,最终引发了政权更迭。北京将否决对叙利亚的类似决议。
中國历史上的被包围感更加剧了北京对政权更迭的恐惧。华盛顿战略重心转向亚洲的“再平衡”政策和在中东的新一轮行动更加深了北京的忧虑。所有这一切都表明,未来中国在中东会表现出更为积极的姿态,关注的不再只是商业关系,而是越来越看重政治与军事关系。
欧美:以退为进
欧洲和美国对中东的介入程度比其他大国都要更加深入。美国置身于中东是因为它被认为负有全球责任、对以色列安全的承诺,以及能源需求。欧洲受多种因素推动,一些因素是与美国相同的,另一些则是独特的:地理上的靠近、殖民历史、能源依赖,以及两次世界大战(中东都曾是战场)。
以任何标准来看,对于欧洲和美国的介入而言,如今都是独特的时代。一方面,欧洲和美国在中东的利益很大程度上是趋同的。对于希望看到该地区在政治上和经济上向什么方向发展,他们也有着大体相同的看法:民主范式,更加平等的社会,开放的市场经济。在这方面,它们与其他大国明显不同。
然而,尽管美国和欧洲有着共同的愿景,但它们手中握有的筹码之少却是前所未有的,这是由许多因素导致的。首先,中东转型国家的兴趣主要在于经济和军事援助,但如今美国和欧洲仍在挣扎着实现断断续续且缓慢的经济复苏,并不能给这些国家提供太多帮助。其次,该地区目前动荡不安的状态使得介入变得更加困难了:该地区的政治尚未形成任何可预见的模式,为局外人提供足够可靠的参考。第三,目前中东地区的暴力程度是史无前例的,这阻碍了任何连贯的、一致的政策制订和执行。最后,虽然很难测量美国在中东地区的势力,华盛顿也一直在努力作出艰难的选择,但似乎美国已经丧失了许多影响力。
俄罗斯:稳扎稳打
在普京时代,俄罗斯的中东政策具有三大目标:
巩固俄罗斯在“近邻”地区——如乌克兰等前苏联邻国——的势力范围。
收紧国内的政治和经济控制。
恢复俄罗斯在关键地区的影响力;在中东,莫斯科希望打击恐怖主义威胁,拥有重要的经济和政治利益,并认为自己是在与美国及其合作伙伴展开竞争。
莫斯科在中东的利益并非一定是与华盛顿的利益相左的。俄罗斯与美国同样感受到了来自伊斯兰极端分子的威胁。在他的整个政治生涯中,普京向来是伊斯兰极端主义的反对者。在1994年和1999年两次车臣战争期间,许多来自中东和南亚的圣战者迁移到了俄罗斯。此外,来自中东的资金还助长了在鞑靼斯坦和中亚等地新生的伊斯兰运动。在这种情况下,俄罗斯将监视中东地区的伊斯兰运动,并设法施以打击。
总之,在这个动荡的时期,大国对中东的政策只有很少的几个趋同之处。它们都希望打击恐怖主义,它们都不乐于见到伊朗发展核武器。但实现这些目标的方式是存在争议的,尤其是在西方大国和其他大国之间。中国和俄罗斯将阻止任何涉及分裂或政权更迭的方案。
中东地区现在是实践新的“势力均衡”政治的主要实验室,而这很有可能是未来几十年的主要特征。这正是新一轮“大博弈”第一回合的上演之地。无论大国已经准备好与否,比赛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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