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 雪 刘更生
(山东中医药大学中医文献研究所,山东济南250355)
曹炳章(1878-1956),字赤电,又名彬章、琳笙,浙江省宁波市鄞县曹妙乡人,为名噪一时而学识渊博的医药大家,也是一位专藏中医药典籍的大藏书家。炳章先生自幼习医,勤勉好学,博览群书,先后拜绍兴名医方晓安、何廉臣为师,精研医理,悬壶济世,又勤于著书立说,同时访购专藏中医典籍,藏护于其书阁“集古阁”之中。其医药专藏涉及医经、方药及临床各科,广收博采,所藏多为明清精刻本、孤本、抄本等精善版本。曹炳章藏书为治学,校订、著述、编辑古今中医学典籍四百多种,先后整理编辑《集古阁藏书简目》及大型中医药学丛书《中国医学大成》。身处社会局势动荡之时,屡遭珍藏毁灭之险,曹炳章仍访书不断,藏书不辍,以一己之力,厚积四十余载,藏护中医药学典籍文献五千余种,可谓迄今有史料可稽收藏中医学典籍最多的藏书家[1]。
《本草乘雅半偈》系明代医家卢之颐所撰的一部诠释本草的专著。《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该书:“考据博洽,辨论亦颇明晰,于诸家药品甄录颇严。虽辞稍枝蔓,而于本草究为有功。”[2]其所引之广,所采之博,所述之详,不仅彰显了卢氏本草研究的学术特点,于本草诸书之中也并不多见。中国人民解放军医学图书馆所藏 《本草乘雅半偈》为曹炳章组织誊抄,并加以校订的珍贵医籍之一。该本为朱丝栏格抄本,有炳章钤印及批校,为其珍贵旧藏。
《本草乘雅半偈》作者卢之颐,字子繇(亦作子由),别号晋公,又自称芦中人,浙江钱塘(今杭州)人。自幼受家庭影响,学医习禅。其父曾著《本草纲目博议》,未成而殁。之颐秉父遗愿,选取《本经》及后世本草著作中的常用药物加以诠解,历时十八年,撰成《本草乘雅》。
此书初成于崇祯十六年(1643年),每药分核、参、衍、断四项诠释。 古代以四数为“乘(shèng)”,诠释名物曰“雅”,故名《本草乘雅》。次年(1644年)付诸剞劂,又次年(1645年)因战乱逃离家乡。至清顺治三年(1646年)归后,版帙零落殆尽,经追忆,之颐只重写了核、参两项,得各药原数之半,故易名《本草乘雅半偈》。偈为佛经中的唱颂词,通常以四句为一偈。“核曰”,循所以生成之序,探所以生成之源;“参曰”,为卢氏对该药的诠释,其间考据博洽,辨论明晰,或有经验之谈。
《本草乘雅半偈》约于顺治四年(1647年)完成,之后便付梓首刊。此为初印本,末附《痎疟论疏》,共计十二帙,其中首帙为序及凡例等,释药部分十帙,释药354种。此本半叶八行,行十八字,白口,每半页四周双边,前半叶版心上为“乘雅”二字,中为药名,下为“月枢阁”三字。后半叶版心上题药物出处(如“本经中”、“别录下”),中记页数,每药均独自起讫。此外,兼有小字补充注释及眉批。因该版版心有“月枢阁”三字,故世称“月枢阁”本。
十年之后,即顺治十四年(1657年),卢氏“因病得闲,忆仲景先生两论,其间方剂品药,失核参者四十余种”,故又在原有基础上进行增释,即“补阙”。仍用月枢阁原版,对其进行增补、修订,再次刊行,此本为增补本。增补本释药400种,所释药物以《本经》居多,兼取《别录》、《唐本草》、《开宝本草》诸书所载。增补本将原来的第一帙空出,从释药开始标为第一帙,原释药部分为十帙,将原附《痎疟论疏》移出单行,新增补的部分置于最后,共十一帙。从帙次看,增补本似少一帙,而实则不然,全书仍为十二帙。通过剜改,增补本将原版后半叶版心中部页码位置改为帙次,页码移于下部,并将各药独自排序改为各帙统一排序。虽然初印本与增补本刻版相同,但确有殊异之处。
除先后两次刊印外,其余则以抄本形式流传,其中《四库全书》收录此书,所据当为初印本,除未抄录《痎疟论疏》外,还删除了所有眉批。曹炳章抄本则是根据增补本抄录的另一重要抄本。
此抄本一函十册,正文十一卷,卷首一卷,共十二卷。各册封面题写书名、卷数,右下钤曹氏“曹炳章藏书”之印记,左上书“校”字,示校改已毕。较一般抄本,此本殊异之处在于曹氏仿照月枢阁刻本印制了抄写此书专用的朱丝栏格稿纸。每半叶四周双边,前半叶版心上刻“乘雅”二字,下刻“月枢阁”三字,后半叶版心中刻“帙”字。版心处药名、卷数为手书。每半叶十行,行十九至二十字,小字双行,上抄眉批,中有句读,誊抄体例与刻本基本一致。各册开卷首页、各卷目录页及正文首页或正文页眉处钤印三方:其一为细朱文方印“四明曹炳章藏书之印”,其二为朱色长印“曹炳章藏书”;其三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医学科学院图书馆图书章”。此本除却第十帙(第九册)为刻印,其他皆为手抄而成。整部书可呈现约八至九种不同风格的字体,或磅礴大气,或清丽娟秀,或厚重老道,可知此书为多人合力抄写而成。见图1。
现将此抄本的有关问题探析如下。
图1 中国人民解放军医学图书馆馆藏《本草乘雅半偈》正文照片
2.1 以抄配刻及抄本所据此本第十帙(第九册)为刻印,其余各卷则为抄配。应是当年炳章先生偶得《本草乘雅半偈》残卷,情意难舍,欲以收藏,购配不得,只能借阅并组织众人抄配。经与《本草乘雅半偈》两个刻印本比较,可知炳章先生抄本实据增补本抄录而成。
其一,除第十帙为刻印外,全册页码统一排序,原书刻印有句读,版本信息皆与增补本一致。
其二,抄本载药正文及目录次序与卷帙次序一致,如“第一帙”对应“本草乘雅半偈目录一”及其所载药物,“第二帙”对应“本草乘雅半偈目录二”及其所载药物。这与增补本体例一致,即从释药开始标为第一帙,卷次从释药部分开始排列,而非初印本的各序及凡例部分。
其三,增补本刊印之时仍用初印本原版,只对部分释药内容补版修改,故二本稍有殊异之处,通过比对可证曹炳章抄本与增补本内容相对应,可知此本乃据增补本所抄。但与增补本相较,此抄本未收载“本草乘雅半偈”李玄晖序、“本草乘雅凡例”,疑系所据底本有遗漏。其余所载录的李绍贤序、胡开文序等诸序顺次相同。另,抄本于卷首增录了“四库提要”,其后有曹炳章按语。
2.2 炳章先生的疑问 清杭世骏 《道古堂文集》中有一篇《名医卢之颐传》,载卢之颐所著《乘雅半偈》凡十二卷。增补本较初印本在帙次、部分内容及单味药上略有调整,但是两个版本皆为十二卷。世骏如是著录,其所见为初印本或是增补本已不可考证,但所指确是整部著作,包括诸序和《痎疟论疏》或增补释药一卷,凡十二卷无疑。《四库全书》收录《本草乘雅半偈》所据的浙江巡抚采进本,实为《本草乘雅半偈》初印本。“四库本”除去原刊本第十二卷《痎疟论疏》及所有眉批,只收录了“本草乘雅半偈原序”(即卢之颐自序)、“本草乘雅半偈义例”、“本草乘雅半偈凡例”及“本草乘雅半偈采录诸书大意”,且并未列为单独一卷,仅释药正文排列帙次,凡十卷。曹炳章在“四库提要”后的按语:“是书序例目录为首卷,以下计十一卷,辄合世骏之十二卷,或四库本佚二卷耳。”由此看来,曹炳章对卢之颐此著作之成书及版本流传始末也并未考证明了。可见,《四库全书》纂修官与杭世骏所见并非截然不同之版本,皆为“月枢阁”本,只因帙次编排不同,又疏于考证,才徒留疑惑“不知其何故”。至曹炳章抄录《本草乘雅半偈》,也未能明确此书刊行于世的版本承继关系和流传始末。
2.3 炳章先生的考校 此抄本留有曹炳章藏书印及校语批注,十分珍贵。曹炳章曾自编《集古阁藏书简目》,记载其所收藏的明清精刻本、孤本、珍本、抄本、日本旧刻本及自著待刻各书四百八十余种,其中抄本近百种。一些是曹氏购买的明清旧抄本,而多数是曹氏在收藏中无法购得时,尽力抄录的。这些珍贵典籍之中,往往有大量曹炳章的批校评价或行医体会,《本草乘雅半偈》便为其中之一。炳章为誊抄此书,特印制朱丝栏格稿纸,版式与刻本无异,且先抄后校,仔细研读。其学识之渊博,治学之严谨,苦心孤诣的藏书意念,藏书护书传承医药文献之精粹,可钦可敬。
2.3.1 校疏漏,注眉批 此本呈现多种笔迹,为多人合力抄录完成。抄录内容旁皆有同字迹及墨色的订正之处,可推知抄者录毕,自行校对并修改。除却抄录原刻本中的眉批,另有曹炳章以浓墨书写的“疑误”眉批,曹批大致三十余条,为校读卢之颐著作中或刻印本中的疑误之处。全文又间或出现浓墨标划的句读和订正之处,当为曹炳章批校所为。李玄晖所作“本草乘雅半偈叙”中叙述与卢之颐相交甚好,有言“先是余有楚游,就别不远,忽谓余:我两人交若兄弟,来年此时,归视我含”,诸本皆同。然而,“归视我含”一句,不可作解。曹氏抄本中,曹炳章将“含”字描改为“舍”字,“来年此时,归视我舍”。此处“舍”与“含”字形相近,当为刊刻讹误,以致文义不通。曹炳章通顺文义,改此一字,遂使文义豁然明朗。
2.3.2 承文意,点句读 炳章校读之时,一则订正先前抄者手误,二则添补文中句读。“乘雅半偈叙”中一句,刻印本中无句读,抄者及之后的整理本中将其处理为:“其观理之妙,不谬毫芒,非胸中默具一大衡鉴必不能尔;剖析举往哲未经指示之玄机,及得未曾有之创论,普现笔端,非胸中默具一大解悟必不能尔;点化不事咿唔,而阴阳生克,苞符图纬,经子史集,琅函贝叶之文,皆供驱使,非胸中默具一大学问必不能尔;该洽振笔成草,义议云骞,词华景焕,非胸中默具一大文章必不能尔。斌郁而后知往时之不见一慧者,非无慧也……”
炳章批校中,但见其轻挑误读处,重新句读,改为“其观理之妙,不谬毫芒,非胸中默具一大衡鉴必不能尔剖析;举往哲未经指示之玄机,及得未曾有之创论,普现笔端,非胸中默具一大解悟必不能尔点化;不事咿唔,而阴阳生克,苞符图纬,经子史集,琅函贝叶之文,皆供驱使……”。这为后人的整理工作提供了重要的参考依据,先生之功力可见一斑。
2.3.3 标遗漏,盼完璧 《本草乘雅半偈》第七卷末载“茗”条,而此抄本并未抄录完整,遗漏近千字。曹炳章批校时特附字条一张,上书:“此处似尚未抄全,不然断无‘禹’字。此蔡君谟与王禹玉问答语,当然少王禹玉对句,可惜。应另借抄,以成全璧。此记。”此后,抄本虽并未补齐遗漏的内容,颇为遗憾,然先生所附字条却令后人对其严谨治学,不移不易地爱书护书之情敬重万分。
在社会局势动荡的年代,曹炳章的藏书活动异常艰难,却依然矢志不移,百折不挠。“其保存民族文化精粹之苦心孤诣令人可敬,其卓识远见,又何其可钦也!”[3]曹氏抄本《本草乘雅半偈》是曹炳章组织抄录,并针对卢之颐著作内容进行学术考量,做出了有真知灼见的批注校语,对于整理《本草乘雅半偈》这部颇具特色的本草学著作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1] 董桂琴.曹炳章藏书特色研究.宁波大学学报(人文科学版),2006,19(2):131
[2] 中国文化研究会.中国本草全书·本草乘雅半偈.北京:华夏出版社,1999:9
[3] 裘沛然.重刊订正《中国医学大成》序//曹炳章.中国医学大成.上海: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199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