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半岛近古史的特点

王 臻

(天津师范大学 历史文化学院，天津300387)

朝鲜半岛(以下简称“半岛”)的近古史，是指王氏高丽(918—1392 年)、李氏朝鲜(1392—1910年)两个封建王朝统治时期。此时期的半岛，在社会性质、与中国的关系以及民族属性等方面，都呈现出了一些明显的特点。

一、封建制度高度发达的高丽王朝与朝鲜王朝

高丽王朝在政治上确立起了高度中央集权的封建统治体制。918 年太祖王建建立高丽王朝后，采取一系列措施加强王权，之后经过光宗的改革措施、景宗和成宗的政策调整，最终形成了中央集权制的统治体制。第一，在机构建设方面，太祖王建在中央设立了三省、六部，以及九寺六卫，成宗时期完善了中央国家机构和相应的官职设置。与中央官僚机构相对应，高丽王朝在地方上也建立起一套行政管理制度，最初设立有关内道、中原道等十道和公州、全州等十二州，后来确立为“五道”和“两界”，以此实现对地方的有效统治。第二，为巩固封建君主专制政权，高丽王朝注重军事制度建设，在中央设立二军、六卫，负责保卫王室以及首都开京的安全;在地方上，设有数量庞大的州县军，平时维持地方治安，战时听从中央统一号令。第三，为确保封建统治的经济基础，高丽王朝确立了封建土地所有制。976 年高丽王朝颁布“职散官各品田柴科制度”，此后又实行禄科田制和公廨田制度。通过这些措施的实施，有效地防止了土地私有化，便于中央王廷对全国土地的支配。与之相适应，确立国有土地的国家收租(税)权，规定国家收租(税)地的田租占总量的四分之一。封建土地的国有化以及相应的收租(税)权的确立，都有利于加强中央集权制度建设。第四，为加强对广大民众的思想控制，高丽王朝确立了以儒家思想为核心的统治思想，这为高丽王朝的顺利施政提供了理论依据。

作为半岛上的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朝鲜太祖李成桂及其之后的太宗、世宗、世祖等国王在位时期，采取了一系列加强中央集权的措施，例如丈量土地、清理奴婢、编制户籍、整肃军队等，由此建立起高度中央集权的封建君主专制体制。表现在:第一，加强官僚机构建设。中央设立最高统治机构“议政府”，协助国王处理国家政治事务，但最终决定由国王做出;议政府之下，设立吏、户、礼、兵、刑、工六曹，直接对国王负责;还设有规正国王言行的司谏院、监督并防止官吏滥用行政权力的司宪府。地方上，将全国分为京畿、忠清等八道，道下设州、府、郡、县;地方官吏由国王直接任命，掌管地方行政权、司法权及军权。这种从中央到地方的垂直领导，便于国王实施专制集权统治。第二，实行严格的等级与身份制度。将官吏分成从正一品至从九品的十八级官品，确立等级森严的封建秩序;将全国人口划分为两班统治阶级与良人、贱民等被统治阶级，明确区分不同的身份阶层。第三，严密控制被剥削对象。编制户籍，实施“号牌法”，加强对广大民众的人身控制;实行邻保制和“五家作统法”，加强对全体社会成员的束缚。第四，组织中央军和地方军。中央军由义兴卫等五卫组成，另设中枢府、训练院等军务机关，军队的最高领导权与指挥权则掌握在国王手中;地方上，设有陆军和水军，负责拱卫郡县等地方机构。第五，土地制度及经济方面，朝鲜王廷依然实行大土地所有制，国家以科田、功臣田、别赐田等名义将土地分给大官僚、大地主，并先后实施“贡法”(1444 年)、“大同法”(1608 年)等田税制度，加强对广大劳动人民的剥削，以此保障各级官吏的经济利益，使其听命于中央王朝。第六，思想文化建设方面，朝鲜统治者除继续以儒学及后世从中国传入的程朱理学作为治理国家的根本思想外，朝鲜世宗又于1446 年正式创立了朝鲜民族的语言文字“训民正音”，这既便于统治者在广大民众中贯彻其统治思想，又增强了朝鲜民族的凝聚力与认同感。

综观高丽、朝鲜王朝的封建制发展过程可见，在封建王朝建立之初，统治者皆注重加强中央集权建设，发展经济与文化事业，确保封建统治的稳固;但到了中后期，随着封建剥削的加强，广大人民奋起抗争，特别是由于统治阶级内部争权夺利的斗争，如武臣专权、党派纷争等，削弱了封建统治的基础，使封建王朝摇摇欲坠并最终走向没落。

二、东亚封贡体制下的半岛政权与中国的关系

高丽王朝、朝鲜王朝，就其与当时中国的关系而言，它们是东亚封贡体制下以中国为宗主国的附属国，但它们已具备独立国家的各种特征，中国也承认其内政外交自主。

高丽时期，对同时代的辽、金、宋、元王朝实行“事大”的外交政策，尽管朝贡于中国各王朝，但并未受到中国各政权的实际控制。高丽于918 年建立，辽与北宋分别建立于916 年和960 年，辽宋对峙时期中朝关系的特征是高丽“二元朝贡”于辽和北宋。女真人于1115 年建立金。高丽与金曾约定结成兄弟之盟，但随着金的领土扩张，高丽与金的关系发生变化，1126 年高丽仁宗遣郑应文、李侯使金上表称臣，金向高丽颁布回诏，金丽间确立了君臣关系。不过双方属于名义上的君臣之国，高丽拥有独立主权。起初，受金强势政治的影响，高丽与南宋政权保持有限的接触，并未应南宋要求助宋攻金;随着南宋对金战争出现反弹迹象，深谙事大之道的高丽又主动修复与南宋的关系，但在政治上属于平等关系。蒙古建立后，曾多次与高丽发生战争，高丽屈服于蒙古人的军事打击，向其称臣纳贡。后来，高丽主动提出与元朝联姻，双方结成“舅甥之国”的关系，高丽成为元朝的“驸马国”。为强化对高丽的统治，元朝于1287年在高丽都城开京设置了“征东行省”。但是，征东行省不同于元朝的其他行省，它具有极强的独立性:行省丞相由高丽国王兼任，行省的主要官员为高丽人，按照高丽的风俗治理国家，财政收入归自己支配、无需上缴元朝国库。高丽末期，恭愍王在位时期，随着元朝统治的衰落，高丽开始驱逐亲元势力、收复被元朝控制的原高丽行政区、停止使用元朝的年号、撤销“征东行省”及其相关机构，由此基本摆脱了元朝的控制。

朝鲜王朝与中国明、清两朝并存期间，经历了长期对明“事大”、“两面外交”于明和后金、“半附属”于后金、完全臣服于清的发展过程，朝鲜与明清维持着册封与朝贡的封贡关系，在主权上依然拥有独立性。李氏王朝建立后，积极主动地与明建立友好关系，奉明“正朔”，接受明帝的册封，视明帝为宗主，以臣属之礼“事大以诚”于明，并定期派使节赴明朝贡。明朝则把朝鲜列为“不征国”之一，对朝鲜“抚藩字小”，对朝鲜发展的大政方针给予指导，将其纳入以明朝为中心的东亚封贡体系中，但并不干涉朝鲜的内政。“壬辰战争”时，明朝两次派出军队抗倭援朝，使朝鲜上下感恩，封贡关系更加紧密。有明一代，双方保持了长达二百余年的传统友好关系，成为古代中朝关系史上封贡关系较为稳定的一个时期。

明朝末年，女真人崛起，并于1616 年建立起后金政权。皇太极于1627 年发动“丁卯之役”，对朝鲜进行武力征伐，并与朝鲜签订盟约，结成“兄弟”关系，使朝鲜“半附属”于后金;1636 年，改国号为清的皇太极亲征朝鲜，发动“丙子之役”，彻底征服朝鲜，以盟约的形式使朝鲜断绝与明的一切交往，转而成为清的附属国。朝鲜虽迫于后金(清)的军事威压，双方由“兄弟”变为“君臣”，但朝鲜以“小中华”自居，朝鲜仁祖以及洪翼汉、金尚宪等朝鲜大臣从心理上鄙视“夷狄”女真人，不承认后金(清)政权的合法性并予以抵制;双方关系存在着诸多不和谐因素，在岁币、互市、助兵、质子等问题上存在争端;朝鲜孝宗甚至一度积极准备“反清复明”。清康熙年间，双方也曾出现由乌拉总管穆克登查边定界引发的纠纷;但至康熙中期，随着清朝统治的稳定，以及清对朝鲜采取了一些优遇措施，朝鲜遂放弃了对南明政权的幻想，正式回到诚心奉清的“事大”轨道上来。由此，清与朝鲜的封贡关系趋于稳定，朝鲜定期派朝贡使节赴清贡物、贺正等，清朝则予以册封、赐物，双方保持了正常的往来关系。直到1896 年，朝鲜改国号为大韩帝国，才脱离与清朝的封贡关系。

总之，高丽王朝、朝鲜王朝作为中国的臣属之国，政治上接受册封，与中国各王朝保持了“二元朝贡”“两端外交”“事大以诚”等形式的封贡关系;经济上双方以贡赐贸易为主开展往来;文化上则进行了书籍交流、“诗赋外交”等活动。中国各封建王朝对于高丽与朝鲜，则在政治上“抚藩字小”、经济上“厚往薄来”、文化上施加广泛影响。高丽王朝、朝鲜王朝拥有独立的内部管理以及对外交往的权力，并未受制于中国各封建王朝。

三、近世时代半岛单一民族的发展

高丽王朝、朝鲜王朝时期，民族融合基本完成，今天半岛的单一民族朝鲜族开始形成。

在三国时期、统一新罗时期，半岛的部族来源及部族种类颇为复杂:高句丽出自秽貊族系，其强盛时整合了秽貊族系各部族与半岛北部的土著夷人，并融入了大量中原汉族移民，而百济、新罗则立国于三韩故地，属于三韩族系。但是到高丽建立后，半岛基本形成了单一民族朝鲜族。这是因为，王建建立的高丽王朝，其辖境内的人民大部分为新罗人和部分百济人。新罗人的主要来源是半岛南部的辰韩和弁韩人，百济人则主要是源于半岛南部的马韩人。这些源于半岛南部的部族成员，在高丽王朝数百年的历史发展过程中逐渐融合为一族，即所谓的高丽族。高丽王朝为朝鲜王朝取代后，半岛上依然是单一的朝鲜民族，直至今日。

高丽王朝时期及朝鲜王朝初期，由于在半岛北部生活着大量女真人，高丽及朝鲜都曾与中国争夺过女真居住地的归属权，如高丽与辽争夺“鸭绿江女真”、与金的“曷懒甸女真”之争、极力争夺元双城总管府女真，以及朝鲜与明的图们江以南“十一处女真”之争等。半岛政权试图将该地的女真人变为半岛的永久居民，但通过明太祖“铁岭置卫”以及明成祖先后设立建州三卫等措施，成功地将阿哈出、猛哥贴木儿等女真人招抚，粉碎了半岛政权对女真人的企图;这也旁证了近世时代半岛的民族单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