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锡麟
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人间天堂》(This side of Paradise)可以说是一部“致青春”的经典作品。它主要描写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主人公艾默里·布莱恩在圣雷吉士教会学校和普林斯顿大学学习期间的种种经历和体验,反映了20世纪初期新一代美国青年迷惘失落、挥霍青春的心路历程。这部小说在1920年3月一问世,立即引起了轰动,作者一夜成名,成了新一代青年的代言人。第一次印刷的3000册在三天里就销售一空,到1921年10月销量总数达49000册。[1](P119)在当时对于一位文学新人来说,这样的销量是空前的了。英美批评界对它也有着热烈的评论,评价呈现出两极分化。不过,总体上褒远多于贬。英国著名作家托马斯·哈代说:“我拜读了《人间天堂》,这部小说给我的印象极为深刻。菲茨杰拉德是美国年轻一代作家中为数不多的出类拔萃的小说家之一。”[2](P159)著名批评家H.L.门肯在《时髦圈子》(Smart Set,August 1920)上赞扬《人间天堂》是“一部真正惊人的处女作——结构新颖、表现手法极为老练精妙、闪烁着美国文学中少见的光彩……”[3](P48)门肯赞扬的正是这部小说的叙事艺术。该作品的叙事艺术涉及多个方面,因篇幅所限,本文将仅限于探讨作品的图像叙事。
Ekphrasis(或者Ecphrasis)是自古希腊以来就有的一个修辞术语,它在历史的长河中发展变化,有着多种多样的定义。不过,最基本的一点是:它是关于语言文字与图像的关系的一个术语,具有跨学科的特征。该词的中译名也有着多种,如:“视觉书写”“书画文”“写画文”“以文绘画”“语词赋形”“读画诗”“艺格敷词”“符象化”“造型描述”“语像叙事”“图像叙事”等等。这些译名分别侧重于修辞学、文学、艺术史、图像学、符号学、叙事学等。本文侧重从叙事学的角度解读《人间天堂》,因此将采用“图像叙事”这一译名。①
关于文字与图像的关系,在中国古代文论里也有论述。北宋诗人苏轼曾有“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名句。元代杨维桢提出了“诗画同体”说:“东坡以诗为有声画,画为无声诗。”北宋张舜民则说:“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4](P165)由此,我们可以看出中国古代诗人与学者也注意到不同艺术门类的相通性,东西方学者对此问题都有共同的感受和看法。
西方批评界在谈到图像叙事在文学中的传统时,常常提到的经典范例有: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对阿喀琉斯之盾的描绘、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但丁的《神曲》之《炼狱》篇、莎士比亚的《鲁克丽丝受辱记》、济慈的《希腊古瓮颂》、奥斯卡·王尔德的《道连·格雷的画像》等。20世纪也有一些具有鲜明图像叙事特点的文学作品,如:W.H.奥登的《美术博物馆》(Musée des Beaux Arts)和约翰·阿什伯里(John Ashbery)的《凸镜中的自我画像》(Self-Portrait in a Convex Mirror,1975)。一些长篇小说也采用了图像叙事的手段和方式,诸如: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麦尔维尔的《白鲸》、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等等。②
图像叙事研究引起了当代不少学者的关注,成了当代视觉文化研究中的一个重要领域,其中影响较大的学者及论著有:默里·克里格(Murray Krieger)的《图像叙事:自然符号的幻觉》(Ekphrasis:The Illusion of the Natural Sign,1992)、詹姆斯·赫弗兰(James Heffernan)的《词语的博物馆:从荷马到阿什伯里的图像叙事诗学》(Museum of Words:The Poetics of Ekphrasis from Homer to Ashberry,1993)和W.J.T.米切尔(W.J.T.Mitchell)的《图像理论》(Picture Theory,1994)等。
对于图像叙事含义的界定有宽泛的,也有狭义的。简要概括起来大致有以下几种:1.对一个视觉艺术作品的语言描述;2.对任何场景(无论是自然的还是人造的)的生动的语言呈现;3.用文字再现视觉的再现。[5](Pi-iv)《劳特里奇叙事理论百科全书》(Routledge Encyclopedia of Narrative Theory,2005)中的“图像叙事”(Ekphrasis)词条在罗列了从古至今的定义后,明确提出:“术语‘图像叙事’包括对视觉现象的任何词语描绘。”[6](P133)该书的另一词条“视觉叙事性”(Visual Narrativity)则说:“如果描写并不作为一个真实的艺术品存在,这样的一种视觉叙事就称之为图像叙事。”该词条进一步指出:“比喻是叙事文本的视觉化策略,但是它一直是语言的一种效果……叙事中的每一个视觉意象首先是词语的意象……说到底,这些意象是语言的产物。”[6](P629)该词条反对把叙事与图像视为本质上不同的表达形式的观念,认为:“视觉叙事在文化上是广泛存在的,特别是因为阅读本身就要求持续的视觉化。相应地,不是小说过时了,而是那种认为叙事与图像在本质上是不同的文化表达方式的概念过时了。”[6](P632)根据《芝加哥大学媒介理论关键词词典》(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Theories of Media:Keywords Glossary),现在多数学者接受赫弗兰提出的定义:图像叙事是“视觉再现的文字再现”(the verbal representation of visual representation)。[7]
以上种种界定表明了在图像叙事中图像与语言的密切关系,叙事在读者头脑里产生的图像是语言的效果。从文学和叙事学的角度看,图像叙事主要是指文学作品中以文字形式对艺术作品(绘画、雕塑、摄影、广告等)、人物形象及行为、场景(自然景观和人造景观)等的视觉再现。
《人间天堂》对摄影、图画、广告等图像大多只是提及,缺少描绘,如:小说主人公艾默里刚到普林斯顿大学时,在纳骚大街仔细观看一家商店橱窗里展示的运动员照片,其中包括一张橄榄球队长艾伦比的大照片。[8](P52)所以,本文不探讨这一方面,而主要涉及人物形象和场景两个方面。
《人间天堂》在人物形象的描绘上,菲茨杰拉德采用的图像叙事往往把对人物外貌、衣着的描写与心理活动的刻画结合在一起,常常以细致、生动的文字再现了人物视觉形象。在描写主人公艾默里从普林斯顿大学回到家乡明尼阿波利斯,与他的初恋情人伊莎贝尔在舞会上第一次见面的情况时,作品描写道:
此时的伊莎贝尔也在打量着她的对手。首先他的头发是赭色的,而从她自己的失望感来看,她知道她原以为他的头发是黑的,像广告上看到的那种修长的身材……至于其他方面,只见他脸色微红,身材挺拔,是浪漫的形象;一套紧身的燕尾服,一件丝褶裥饰边的衬衣,与他的身材外貌十分相称……[8](P87)
上述关于艾默里形象的描述再现了他在伊莎贝尔眼中的视觉形象。这里既有对艾默里外貌的描绘,也有伊莎贝尔对初次见到他的感觉。两人一见钟情,很快就“到了非常明确的阶段”。不过,这段恋情并未持续太久便告终了。
除了伊莎贝尔,《人间天堂》还描写了主人公在成长过程中的其他三段恋情,分别是克拉拉、罗莎琳和艾里诺。罗莎琳可以被视为美国爵士时代里的新潮女郎的代表。作品对她进行了这样的评价:“她生活中很没有原则;她的哲学是自己要及时行乐。”[8](P226)她在同主人公初次幽会时,就毫不掩饰地说道:“我吻过十几个男人。我看我还会跟十几个男人亲吻。”[8](P232)书中有一段对她形象的描绘:
她有一头耀眼夺目的金发,要学会装扮这样的头发会帮染料业的大忙。一张让人永远亲不够的嘴巴,小巧,略显肉感,彻底让人春心荡漾。眼睛灰色,皮肤白皙无瑕,虽然有两个难以察觉的色斑。她的身材苗条健美,没有发育不全的地方,望着她在房间里走动,望着她在马路上行走,或做一个“侧手翻”,会令人赏心悦目。[8](P226-227)
这段图像叙事生动地再现了她在别人眼中再现的视觉形象。正是她的这种形象强烈地吸引了艾默里,导致他对她有着一种近乎刻骨铭心的爱恋,以至于他被她抛弃之后,沉溺于极度痛苦之中,不能自拔,甚至曾一度宣布自杀。
第三章的“魔鬼一节”描写了在纽约的一次聚会上艾默里遇上了一位令他感到恐惧不安的陌生人。下面是在艾默里眼里的视觉形象再现:
那人……的脸仿佛是用黄蜡浇铸的……他的嘴巴是那种叫做坦诚的类型,两只眼睛神情镇定而严肃,目光缓缓地从他们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脸上只有一丝询问的表情。……指头一点都不纤细,但是灵活而又脆弱……老是在抽动,一忽儿捏起来,一忽儿又摊开……那样子真是说不出的可怕……[8](P150)
已经酒醉的艾默里随即离开,走在月光下的马路上,觉得那人跟在他后面,于是他拐进一条小巷,“沿着曲折蜿蜒的狭长的黑暗的小巷奔跑……突然他瘫倒了”[8](P152-153)。这样结合了人物心理感受的图像叙事把一个令人恐惧的陌生人形象生动地展现了出来。这一情节是在艾默里补考不及格、感到“他的成功哲学垮塌了”、他的父亲去世、家庭经济日益恶化等一系列挫败和打击之后出现的。“他瘫倒了”象征艾默里在人生的道路上摔了大跟斗。这段图像叙事的描绘也为后来艾默里彻底失去信仰、感到失落和迷惘做了铺垫。
从上述例子可以看出,菲茨杰拉德成功地运用语言来展现人物眼中的视觉形象,描绘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人物。图像叙事在《人间天堂》的人物形象的刻画以及情节的发展都有着重要的作用。
在场景描写、尤其是普林斯顿大学校园景观的再现方面菲茨杰拉德花了不少笔墨。作者多次从主人公感受的角度去描绘校园建筑。作品第一卷第二章的标题即是“尖顶建筑和怪兽滴水嘴”,下面是其中一段:
他很想到那些幽暗芳香的小路上到处走走,那里可以看到威瑟斯布恩楼,她像一个沉默的母亲,看住阁楼孩子辉格楼与克里奥楼,那里还可以看到黑乎乎、蛇一样的哥特式建筑利特尔楼委蛇而去,到达奎勒楼和帕顿楼,而这两幢房子又把神秘的色彩染遍湖边静谧的坡地。[8](P58)
上述这些建筑都是真实存在的,其中大多数现在还存在,都属于普林斯顿大学的历史性建筑。③这里作者的描绘是对主人公艾默里作为新生,对普林斯顿大学校园景观的视觉再现。它们展现了艾默里的视觉感受在其心中形成的画面,表达了艾默里如愿以偿进入心仪的大学后的愉悦心情,也流露出作者对该校的深厚感情。
《人间天堂》是一部关于青少年成长教育的小说。作品对校园建筑的文字再现也与表现主人公的成长有一定关系。在第二章“一个湿润的象征性插曲”一节中,作品先对校园夜景进行了描绘,然后描写了校园建筑对主人公自我认识和反思的启示:
他窗前可以看得分明的塔楼,高耸入云,形成一个尖顶,同时依然渴望更大的高度,直至尖顶的顶端在早晨的天空中已经无法全部看清,这使他第一次意识到校园人影的转瞬即逝和微不足道,他们仅仅是基督使徒传统代代相传的继承者而已,除此以外,岂有他哉。他喜欢这样认为,哥特式建筑,由于它有向上的走向,尤其适合于大学校园,这已经成为他个人的思想。大片静谧的绿地,安静的教学大楼里偶尔见到的熬夜的灯光,都会紧紧抓住他的想象,而大楼尖顶的高雅则成为他这个认识的象征。[8](P74-75)
上述段落的图像叙事清楚地表明了:校园的哥特式建筑,尤其是大楼的尖顶和塔楼,在艾默里心中形成的画面所产生的影响启发了艾默里的自我认知,使他认识到“自己的微不足道”,激励他去努力奋斗,促进了他的成长。
《人间天堂》中还包含了一些对自然景观和都市景观的图像叙事。这些视觉形象的文字再现往往同小说情节的发展、人物的活动和心境相关,常常是情景交融的图像叙事。这样一些关于场景的图像叙事烘托了人物所处的环境气氛,营造出与人物心境相应的叙事空间。艾默里从中西部的明尼阿波利斯到东部康涅狄格州的圣雷吉士教会学校读书期间,他多次去纽约。作品的图像叙事结合了心理描写展现了他眼中的纽约:
在他眼里纽约就是湛蓝天空上的一道耀眼白光,留在他心中的是一副雄伟壮丽的图画,堪与《天方夜谭》里的梦幻城市媲美;不过他这一次是借着电灯的灯光看到的,从百老汇一个接一个的招牌上和在阿斯特大饭店女人的双眸里,无不透出晶莹闪烁的浪漫色彩,他和圣雷吉士学校的小帕斯克特就是在这里用餐的。他们走在剧院座位间的通道上,迎面传来了未调弦的小提琴紧张的拨弦声和不协和的声音,闻到了胭脂扑粉的强烈、浓郁的香味,这时候他已经徜徉在奢侈享乐的愉悦气氛里了。周围的一切都使他陶醉。[8](P40)
这是一段具有强烈感官刺激的图像叙事,它涉及了视觉、听觉和嗅觉,把艾默里初次看到的纽约、纽约对他心理的冲击以及他的深刻感受生动而形象地描绘出来。自此以后,艾默里和他的朋友们迷恋上那里灯红酒绿的生活,他们放纵自己、挥霍青春,预示了爵士时代感到迷惘失落的一代新潮青年的出现。
艾默里在情场上屡战屡败,而在作品第二卷第4章的“几根支柱的倒塌”一节里,更遭到了一连串打击:他在报纸上看到他所深爱的罗莎琳与莱德先生结婚的公告;他母亲留下的公司破产;他成长道路上的精神导师达西主教突然去世。接着的第五章以图像叙事的方式描绘了此时失意潦倒、痛苦不堪的艾默里,他独自一人在雨夜中、踯躅在纽约街头的情景。后来,艾默里走到第五大道,登上一辆公共汽车的顶部,“孤独地”“顶着绵绵细雨”,“他脑海里仿佛开始了一段对话”。他深深地沉浸在自省之中。在花了10页叙述他的自省后,作品的叙述者说道:“在深深地自责、孤独和理想破灭的状况下,他走到了迷宫的人口处。”[8](P350)这即是说,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生的方向。
紧接着作品又是一段图像叙事,再现了一幅纽约哈德逊河畔的画面:“又一个黎明在江面上弥漫:一辆黑暗中的出租车在马路上匆匆驶过,车灯依然闪亮,就像喝了一夜酒后煞白的脸上两只通红的眼睛。远处江面上传来了忧郁的汽笛声。”[8](P350)以上这些文字所再现出来的如同一幅幅印象派的画。这样凄凉、伤感的画面与主人公痛苦、失落的心境契合。图像叙事所渲染出的环境气氛和建构的叙事空间有助于人物的刻画和情节的发展,也更能感染读者。
正是在图像叙事描绘出的这样的人物心境和环境中,作品的主题得到了凸显。《人间天堂》的最后部分先是再一次再现了普林斯顿大学的景观:“早已经过了午夜,普林斯顿的大楼和建筑的尖顶还能看见,亮着零零星星的熬夜的灯——钟声在一片黑暗中响着。钟声就像无休止的梦继续不停地响着……”[8](P371)紧接着作品发出了新一代美国青年的心声:“他们是新的一代……等到他们成长的时候,他们却发现所有的神都消失了,所有的仗都打完了,对人类的所有信念都动摇了……”[8](P371)这段话反映了当时美国青年一代严重的精神危机,表达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美国新一代青年和“迷惘一代”作家的精神特征,也成为菲茨杰拉德最著名的一段经典语录。作品中对人物心情的描写与对人物所处环境的图像叙事交融在一起为主题的表达营造出了适当的氛围。
从以上作品关于场景的图像叙事例子及分析可以看出,菲茨杰拉德成功地把图像叙事手段与心理描写结合在一起,为人物刻画和主题表达提供了如诗如画的场景描写和情景交融的环境气氛。
菲茨杰拉德之所以在他的处女作里就能够如此熟练地运用图像叙事,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他熟谙西方文学中的图像叙事传统,而这一传统的重要代表——英国浪漫主义诗人约翰·济慈对他有着深刻的影响。他曾在一封写给女儿弗朗西斯的信中,盛赞济慈的诗作:
《希腊古瓮颂》美得令人难以承受,每一个音节都令人信服地如同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的音符,否则它只是某种你根本不懂的东西。它就是事情的真相,因为一位非同寻常的天才在历史的那一点上停了下来,触摸了它。我想我已经读了这首诗上百次了。大约在读第十次时,我开始明白它是关于什么的,并抓住了其中的悦耳音调和精美的内在机理。对于《夜莺颂》也是一样,我每次读它都会热泪盈眶。……《圣亚尼节前夕》有着英语文学中最丰富、最悦目的意象,莎士比亚也不除外。[1](P72-73)
菲茨杰拉德研究专家马修·J.布鲁科利(Matthew J.Bruccoli)在其所写的菲茨杰拉德传记中引用了上述信件后,明确指出:菲茨杰拉德“力图成为济慈式的散文作家,模仿那位诗人的节奏,并用济慈式的精美意象丰富他自己的风格。……济慈成了菲茨杰拉德一生中永恒的影响,为他提供了一个创作敏感性的典范”[1](P72)。
济慈是一位善于运用图像叙事的大师,他的《圣亚尼节前夕》和《希腊古瓮颂》等诗歌都是图像叙事的杰作。詹姆斯·赫弗兰在其颇有影响的论文《图像叙事与再现》就用了近5页的篇幅去细致地分析并高度评价《希腊古瓮颂》。[9](297-316)富于诗人气质的菲茨杰拉德如此崇拜济慈,所以济慈擅长的图像叙事也成了菲茨杰拉德喜爱并熟练运用的重要写作方式和技巧。由于济慈对菲茨杰拉德的深远影响,图像叙事不仅出现在菲茨杰拉德的处女作《人间天堂》中,也出现在他后来的多部作品里。
在《人间天堂》出版几个星期后,菲茨杰拉德曾经以采访录方式撰写了一篇文章,谈论他自己的创作观念和体会。他写道:
风格即是色彩。我想要能够用词语做任何事情:像威尔斯那样处理充满激情的描写,像塞缪尔·巴特勒那样明晰地运用似非而是的隽语,具有萧伯纳的广度和奥斯卡·王尔德的风趣,我要描绘出康拉德那样的宽广酷热的天空,希琴斯(Hichens)④和吉卜林那样镶着金边的日落和斑斓彩霞的天空,以及切斯特顿(Chesterton)那样色彩柔和的黎明与黄昏。[10](P34)
这段话清楚地表明当时年仅24岁的菲茨杰拉德已经具有强烈的自觉意识去运用词语,意识到文字与图像的关系,要用图像叙事的方式去描绘出种种景观。
另外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因素是当时美国社会转型期的影响。菲茨杰拉德亲历了20世纪初期美国从农业社会转变为工业社会和消费社会的巨变,摄影、电影、广告、包含了大量图片和广告的流行杂志(诸如:《星期六晚邮报》《女士家庭杂志》《大都会》)等等与图像相关的媒介无处不在,产生了广泛的影响,形成了一个充斥着图像的世界。⑤虽然菲茨杰拉德在《人间天堂》里并未细致地描绘这些图像,但是他在此作品中确实多次提到了人物所处的环境存在着照片、广告、流行杂志,主人公和他的朋友们去看电影等等情况。对社会历史变化有着强烈敏感性的菲茨杰拉德自然会受到这个充斥着图像的世界的影响,所以他在写作中会如此注重运用词语去描绘人物和景观,运用文字去实现视觉的再现。
简言之,图像叙事长期存在于西方文学传统中。在济慈这样的图像叙事大师的范例影响下,对文学叙事与图像关系具有强烈敏感性的菲茨杰拉德在他的处女作中运用了图像叙事的手段。《人间天堂》中运用文字实现了视觉的再现,生动地刻画了人物形象和人物所处的环境及氛围。这一技巧对作品情节的发展和主题的表达也有着不可忽视的作用。《人间天堂》不仅在主题上,而且在艺术手法(包括图像叙事的手段)上,都预示了菲茨杰拉德后来的创作方向。
注释:
①本文采用“图像叙事”的译文一则因为其完整地包含了英文原文中的两层意思,二则也可与常用的“语象”一词区别,后者常与英文中的“icon”相对应。
②关于图像叙事在文学中的传统,可参见James Hef fernan:Ekphrasis and Representation,New Literary History,Vol.22,No,2 (Spring,1991),pp.297-316 ;Ernest B.Gilman:Ekphrasis:The Illusion of the Natural Sign,Modern Language Quarterly,Vol.54,No.4 (Dec.1993),p.572;Mario Klarer:Ekphra-sis,David Herman,et al.eds.,Routledge Encyclopedia of Narrative Theory,London:Routledge,2005,pp.133-134。
③参见普林斯顿大学图书馆:Historical Photograph Collection,Grounds and Buildings Series 1850-1980。
④罗伯特·S.希琴斯(1864-1950),英国小说家、音乐评论家,著有描写伦敦时尚社会的长篇小说《绿色的康乃馨》(1894)和置于北非背景的畅销爱情小说《阿拉的花园》(1904)。
⑤仅以《星期六晚邮报》为例,该刊在1902年每期销售314671本,广告收入为360125美元;到1922年每期销售2187024本,7倍于1902年,广告收入剧增至28278755美元,是1902 年的78 倍多。数据来自Frederick Lewis Allen,The Big Change:America Transforms Itself,1900-1950,New York:Harper & Row,1952,p.104。
[1]Bruccoli.Mathew J.Some Sort of Epic Grandeur:The Life of F.Scott Fitzgerald.New York: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 Publishers,1981.
[2]Jeffrey Meyers.Scott Fitzgerald:A Biography.New York:Harper Collins,1994.
[3]Mencken,H.L.Books More or Less Amusing.Henry Claridge,ed.F.Scott Fitzgerald:Critical Assessments,Vol.2,The Banks,Mountfields,East Sussex:Helm Information Ltd.,1991.
[4]王先霈,王又平.文学理论批评术语汇释[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
[5]Bartsch Shadi & Jas Elsner.Introduction:Eight Ways of Looking at an Ekphrasis.Classical Philology,Vol.102,No.1 (Jan.2007).
[6]Klarer Mario.Ekphrasis.David Herman,et al.eds.Routledge Encyclopedia of Narrative Theory.London:Routledge,2005.
[7]Welsh Ryan.Ekphrasis.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Theories of Media:Keywords Glossary,Web.1 June 2012.
[8](美)F.S.菲茨杰拉德.人间天堂[M].金绍禹,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0.
[9]Heffernan James.Ekphrasis and Representation.New Literary History,Vol.22,No,2 (Spring,1991).
[10]Bruccoli Mattew J.Judith S.Baughman,F.Scott Fitzgerald on Authorship.Columbia,S.C.:University of South Carolina Press,1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