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诞辰考

岳冠林， 唐 迪

(贵州大学 人文学院， 贵州 贵阳 550025)

孔子诞辰考

岳冠林， 唐 迪

(贵州大学 人文学院， 贵州 贵阳 550025)

现今大家公认的孔子诞辰是9月28日，曲阜孔庙每年祭祀也在这一天。对于这个日子，历来有不少异议。立足于文献记载，以古代四分术验证文献，并得到现代天文学数据的支持，最后以传统习俗为原则，认为孔子诞辰应当定为公元前552年农历十月二十一日。

孔子； 诞辰； 传统文化

钱穆先生说：“孔子生前一年或后一年，此仅属孔子之生寿，与世运之升降，史迹之转换，人物之进退，学术之流变，无足轻重如毫发。”①但是，2013年9月份国务院法制办公布了“教育法律一揽子修订草案”的征求意见稿，其中教师法的第六条“每年九月十日为教师节”拟修改为“每年9月28日为教师节”。这一修改再次引起了大家对孔子诞辰的关注。9月28日，是中国教育家孔子的诞辰日。从2004年以来在山东曲阜举办的祭孔大典，都是在每年9月28日举行。那么孔子诞辰是否为9月28日呢？我们认为，9月28日当不足为据，应当以《谷梁传》记载为准，将孔子诞辰定为鲁襄公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下面我们从各家观点与文献记载两个方面来谈一下孔子诞辰的问题。

一、关于孔子诞辰研究的文献综述

徐锡祺先生在《孔子诞辰日期是怎样算出来的》②一文中，有详细的解释。首先，徐先生在文中提到：“经史学家和历法学家研究认定，孔子是生于鲁襄公二十二年十月庚子。”徐先生以此为基础，参照张培瑜先生的《中国先秦史历表》、鲁历与今农历“建正”差异、现行公历与儒略历之差异，得出孔子生于公元前551年9月28日(格雷历)，农历为八月二十七日。

张培瑜先生在《孔子生卒的中历和公历日期》③一文中，分析了文献上关于孔子生年的两种说法，认为可能都有所据，而《史记》中记载一年之差或许是因为历法问题引起的，认为《史记》更可信。在此基础上，对文献记载的历日进行讨论，并换算成现行的公历(格历)，得出孔子诞辰应为前551年9月28日，农历为八月二十七日。

江晓原先生根据文献记载的自洽程度来判断，认为《春秋谷梁传》中关于孔子诞辰的记载更可信——即鲁襄公二十一年十月庚子日，并且依据《公羊传》和《谷梁传》所载孔子生年之日食记录，以天文学常用的“儒略日”为计算单位，最后得出孔子诞辰为公元前552年10月9日④。

白平先生以校勘学的方法⑤，断定《公羊传》中记载孔子生辰的“庚子”极有可能是“庚午”之讹，认为孔子生辰不大可能是《谷梁传》所记载的十月庚子日，即十月二十一日，而极有可能是在鲁襄公二十一年十一月的庚午日，即十一月二十二日。

金友博先生在《孔子生年月日略谳》⑥一文中，考辨源流，认为《史记》所载孔子生年不可信，当据《谷梁传》所记，将孔子诞辰定为鲁襄公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一，公历为10月3日。

蒋南华先生在《孔子生年月日考订》⑦一文中，依据《春秋》：“襄公二十一年(公元前552年)……九月庚戌朔，日有食之。冬十月庚辰朔，日有食之……”是年十月庚子，《公羊传》和《谷梁传》记载孔子生。蒋先生以此为基础，用古代天文历法之四分术推算，考订孔子生于公元前552年(即鲁襄公二十一年)八月二十一日庚子。文末，蒋先生认为没有必要讨论孔子诞辰的公历日期。因为在阳历(不论是儒略历还是格里历)行用之前的若干年代，我国既然早已拥有自己的纪年法，且行用阴阳合历(月亮历太阳历两者结合)，不须用外来公历纪年硬套孔子诞辰。并建议以夏历八月二十一日(孔子生日)作为教师节和孔子的纪念日，如同我们过除夕、春节、元宵节、端午节、中秋节等传统节日一样，更合国情，更合乎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精神与习俗礼仪。

毕宝奎先生⑧以《公羊传》和《谷梁传》为基础，参照其他文献及天文学相关记载，确定孔子生年生日为公历公元前552年10月9日，农历为八月二十一日。

关于孔子诞辰的争论，除以上诸方家之外，应该还有很多，由于笔者所见材料有限，或有未提及之处。但是从以上文章可以看出，孔子诞辰之所以引起争论，主要原因是大家所据文献记载不一致和所用历法不同引起的。如果能对文献进行一番梳理，找出文献差异的原因，并运用可行的历法进行推算，那么孔子诞辰也就不言自明了。

二、关于孔子诞辰的文献记载

关于孔子诞辰的文献记载，应该是距离孔子生活年代越近的文献越可靠，因此最可信的当属《公羊传》、《谷梁传》，之后的《史记》以及孔子家谱的记载亦可以参考。除此之外关于孔子的文献还有《孔丛子》及《孔子家语》，再往后的文献记载因为距离孔子时代太远，便不足为据了。下面我们一一列举以上几种文献。

《公羊传》：

《谷梁传》：

“二十有一年，春，王正月，公如晋。……九月庚戌朔，日有食之。冬，十月庚辰朔，日有食之。曹伯来朝。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于商任。庚子，孔子生。”(杨士勋)疏：庚子，孔子生。释曰：“仲尼以此年生，故《传》因而录之。《史记世家》云襄公二十二年生者，马迁之言与经典不同者非一，故与此《传》异年耳。”⑩

《史记》：

“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于尼丘得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司马贞)索隐曰：“《公羊传》襄公二十一年十有一月庚子，孔子生。今以为二十二年，盖以周正十一月属明年，故误也。”

孔子家谱：

《孔氏大宗谱》：“始祖，孔子。讳丘，字仲尼。周灵王二十年(鲁襄公二十一年)十月庚子生。”

《孔子世家谱》：“一代，孔子，讳丘，字仲尼。鲁人，岁在己酉。(周灵王二十年，鲁襄公二十一年)冬十月乙亥二十一日庚子甲申时生。

《孔子家语》:“鲁襄公二十三年，孔子生。”注解:“公羊传，襄公二十一年，十有一月庚子，孔子生。谷梁传，冬十月庚子，孔子生。”这是《孔子家语》中唯一提到孔子诞辰的文字，将出生年份推迟到鲁襄公二十三年，更加错误，前人已经指出。又没有出生之月日，故没有价值。

因此，对于孔子诞辰的讨论，还是要围绕《公羊传》、《谷梁传》、以及《史记》的记载展开，因为其他晚出的记载亦多从此三者而来。

三、对文献的解读

1.对年份不一致的解读

唐杨士勋在《谷梁传·襄公二十一年》“庚子，孔子生。”一句的疏中说：“仲尼以此年生，故《传》因而录之。《史记世家》云襄公二十二年生者，马迁之言与经典不同者非一，故与此《传》异年耳。”在杨士勋看来，《史记》记载与经典不同之处有很多，此处与《谷梁传》相异，亦不足为奇。

王运先生在《孔子生日考》一文中，认为《史记》与《公羊传》、《谷梁传》一年之差的原因是“《史记》、《世本》皆无年改元之例。君薨子继位，二君共年。《经》二十一年即《史记》二十二年。《史记》他处引《经》年，则当用《经》年。记事则可，差一年不足异，亦不为异也。”

钱穆先生在《先秦诸子系年考辨》卷一中，详细列举了关于孔子诞辰年份差异的文献记载。例如：认为孔子诞辰为襄公二十一年的有贾逵的《左氏解诂》、服虔的《左氏传解谊》、边韶的《老子铭》、何休的《公羊解诂》、杨士勋的《谷梁疏》、王钦若的《册府元龟》等；认为孔子诞辰为襄公二十二年的有杜预的《左传注》、陆德明的《左氏音义》、苏辙的《古史》、郑樵的《通志》、朱熹的《论语序说》、吕祖谦的《大事记》、孔广牧的《先圣生卒年月考》等。然而钱穆先生并未提出自己的看法，只是在书中列举了各家的说法。

金友博先生在《<史记>纪年与孔子生寿》一文中，对《史记》纪年做了详细的考辨，并对《史记》纪年与经典不同之处做了归纳整理，认为《史记》本非“信史”。因此，在孔子诞辰这一问题上，《史记》所载鲁襄公二十二年，当不足为据。另在《孔子生年月日略谳》一文中，提到“襄公二十二年十月甲戌朔，二十七日庚子”全与“襄公二十一年十月庚辰朔，二十一日庚子”无涉，故而孔子诞辰的年份当为襄公二十一年。

张闻玉先生认为，古人记载之所以有差异，是因为春秋时期历法“三正”(周历子正、殷历丑正、夏历寅正)引发出来的问题。虽然春秋各国用历，建正不一，但是干支纪日自古延续不断，无可更改，皆可一一考察，月序必然清清楚楚。试以襄公二十一年月朔验之：

子月乙酉朔，丑月甲寅朔，寅月甲申朔，卯月癸丑朔，辰月癸未朔，巳月壬子朔，午月壬午朔，未月辛亥朔，申月辛巳朔，酉月庚戌朔，戌月庚辰朔，亥月庚戌朔，闰月己卯朔。

是年有闰，置闰不规范，建正就不一致了。若丑月为正月(丑正)，正月甲寅、二月甲申，才有九月庚戌、十月庚辰。

若子月为正月(子正)，正月之后置闰，闰二月或闰八月，才有九月庚戌、十月庚辰；子月为正月，不置闰，有十一月庚子，孔子生。

司马迁生长在汉代，寅正已经固定了。司马迁学天文于唐都，自然知道春秋历术的建正不同，他也相信“齐鲁尊周，建子为正”。十一月孔子生，自然是鲁襄公二十二年了。他认为二十一年的十一月，建子，当属下年。故《孔子世家》说：“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司马贞《索隐》云：“盖以周正十一月属明年，故误也。”司马迁固守鲁历“建子为正”，还是误在“三正”。鲁襄公二十一年置闰，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由上可知，《史记》与《公羊传》、《谷梁传》在记载孔子诞辰上的一年之差有两种原因：一是因为《史记》将鲁襄公继位之年为襄公元年，而非次年改元。这样就造成了《史记》所载的襄公二十二年与《公》、《谷》所载的襄公二十一年，实为一年。第二种原因，是因为置闰无规律，所以致使建正不一。因此也就有了《公羊传》、《谷梁传》的“(襄公)二十有一年……孔子生”和《史记》中的“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两种不同的记载。由上可知，孔子生年当以鲁襄公二十一年为准，即公元前552年。

2.对月份不一致的解读

对于孔子的诞辰，《谷梁传》记为：“冬十月庚辰朔，日有食之……。庚子，孔子生。”《公羊传》则为：“冬十月庚辰朔，日有食之。……十有一月庚子，孔子生。”两相比较，可以发现《公羊传》多了“十有一月”四个字，而十月庚辰朔，庚子在十月二十一日，十一月就不可能有庚子日。陆德明《经典释文》在《公羊传》“庚子孔子生”下注曰：“《传》文上有十月庚辰，此亦十月也。一本作‘十一月庚子’，又本无此句。”可见陆德明当时见到无“十一月庚子”的《公羊传》传本。另外据出土的汉熹平石经严氏本《公羊传》残石拓本上下文推断，严氏《公羊传》应无“十有一月庚子，孔子生”九个字。因此《公羊传》的“十有一月”四字就很有可能是衍文。

对于月份的讨论，很难回避的一个问题就是“三正论”。张闻玉先生在《西周纪年研究》中提到：古代观象授时阶段以朔望月纪月，每年以哪一个朔望月为正月起算安排月序，就称为建正。但是有建正不等于有历法，建正用于纪月，只要有月序就有起算的正月，就有建正。即使到了创制历法之后，建正不同也不能说历法不同，因为历法需要按照一定的内部编制推算相关天象，必须十分精确之后才能使用，不可随意改变历法，而建正则可以因为诸侯国不同而有差异。

夏商周三代尚处于观象授时时期，建正经常因为失闰而发生变化。西周时期建丑为正，是就其通常年份而言，并不是说西周年年必须行用丑正。因此也就没有必要按照“三正论”将当时的“子正”或“丑正”改成现在农历所用的“寅正”。还是按照《谷梁传》原文所载，将孔子诞辰定为“十月庚子”日，即“十月二十一日”为宜。

3.对9月28日的否定

因为我国春秋时期已经使用阴阳合历，因此日食必发生在朔日，这早已为大家所公认。依据张培瑜先生的《春秋日食合古六历考》，鲁襄公二十一年九月庚戌朔的日食即是公元前552年8月20日。我们若以四分历术将鲁襄公二十一年月朔推演出来以后，就会发现九月庚戌朔、十月庚辰朔，九月和十月是连大月，也就是每月三十天。那么九月庚戌(8月20日)到十月庚子，应该有51天。从8月20日后推51天，当是10月9日。因此，孔子诞辰应该为10月9日，转化为现今格里历为10月3日，何来9月28日之说？

其实孔子诞辰为9月28日的立足点，是将其年份按《史记》所载，定于鲁襄公二十二年；而月份则按《谷梁传》所载，定于十月庚子。襄公二十二年十月甲戌朔，甲戌至庚子为27天，所以孔子诞辰为十月二十七日，然后转换为现今格历为9月28日。此为孔子诞辰于9月28日的由来。

如前所述，《史记》所载与经典相异者颇多，其自身前后相矛盾者也不少。这或许是司马迁在处理史料上保留了多家观点所致。因此，将孔子诞辰定为襄公二十二年是有欠稳妥的。如果不能将孔子诞辰定于襄公二十二年，那么9月28日的说法也就不能成立了。

四、结论

张闻玉先生在《关于孔子诞辰》一文中提到，当今学者考订孔子生日，认为应当用寅正夏历解读，定为八月二十一。其实，子正、丑正、寅正的不同解读，还是惑于“三正”。鲁襄公二十一年，上年岁末置闰的话，那是明明白白的“丑正”。用今天的寅正说事，反有“以今律古”之嫌。不受“三正”的束缚，最好的办法，还是用《孔氏大宗谱》的文字，“冬十月庚子生”。那是孔姓人自己的认知，这也符合“名从主人”的原则。迷信西法者更不必说三道四。如果采用“丑正”解读，孔子生日“9月28日”就从根本上动摇。

即便是当今大多数中国人的生日，也多是按农历来算，很少有人按公历过生日的。因此，从传统观点出发，也不应将孔子诞辰定为公历。所以，孔子诞辰当为鲁襄公二十一年(公元前552年)冬十月二十一庚子日。

注释：

①见钱穆《先秦诸子系年考辨》，卷一，商务印书馆，2005年，第2页。

②见《历史教学》，1989年第八期。

③见《天文学报》，1989年12月第30卷第4期。

④见《历史月刊》，1999年，第8期。

⑤见《山西大学学报》，2000年8月。

⑥见《中国文化研究》，2002年。

⑦见《贵州文史丛刊》，2007年第三期。

⑧见《辽宁大学学报》，2011年3月。

⑨见阮刻本《春秋公羊传注疏》卷二十，第115页，中华书局1980年版。

⑩见阮刻本《春秋谷梁传注疏》卷十六，第66页，中华书局1980年版。

[1]公羊高.《春秋公羊传注疏》阮刻本[M].北京：中华书局，1980：115.

[2]谷梁赤.《春秋谷梁传注疏》阮刻本[M].北京：中华书局，1980：66.

[3]司马迁.《史记》文渊阁四库本[M].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3：234.

[4]孔宪璜.孔子大宗谱[M].1873：1.

[5]孔广牧.先圣生卒年月日考[M].杭州：浙江书局，1893.

[6]孔德成.孔子世家谱[M].1937：1.

[7]刘师培.刘师培书话·孔子生卒年月[M].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1998.

[8]钱穆.先秦诸子系年考辨[M].北京：商务印书馆，2005：2.

[9]张培瑜.中国先秦史历表[M].济南：齐鲁书社，1987：248.

[10]徐锡祺.孔子诞辰日期是怎样算出来的[J].历史教学，1989(8)：49.

[11]张培瑜.孔子生卒的中历和公历日期[J].天文学报，1989，30(4)：409-414.

[12]金友博.《史记》纪年与孔子生寿[J].纪年研究，1994：10-14.

[13]江晓原.孔子诞辰：公元前552年10月9日[J].历史月刊，1999(8).

[14]白平.孔子生辰揭谜质疑[J].山西大学学报，2000，23(3)：39-43.

[15]金友博.孔子生年月日略谳[J].中国文化研究，2002：152.

[16]蒋南华.孔子生年月日考订[J].贵州文史丛刊，2007：35-38.

[17]毕宝奎.孔子生年生日祥考[J].辽宁大学学报，2011，39(2)：34-38.

TheInvestigationofConfucius’sBirthday

YUE Guan-lin， TANG Di

(CollegeofHumanities,GuizhouUniversity,Guiyang,Guizhou550025)

Nowadays most of us believe that the Confucius’s birthday is September 28th.Confucius worship ceremony held in Qufu every year is on September 28th,too.But there are still a lot of people who are doubtful about this version.Based on the basic recordation of ancient Chinese document and at the same time using quartered calendar and the modern astronomical data,the author tries to prove the ancient Chinese document.Finally,based on the principles of traditional customs,the author holds that the Confucius’s birthday is October 21,552 BC of the lunar calendar.

Confucius； birthday； traditional customs

2014-07-04

岳冠林，1989年生，男，河南商丘人，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文学文献整理与研究； 唐 迪，1989年生，女，贵州贵阳人，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文学文献整理与研究。

K204

A

1671-9743(2014)09-002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