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一个老头儿不容易

宋子平

饭桌上，一位朋友颇有感触地向我转述了他父亲的一句话：活一个老头儿不容易。

他的父亲在农村。初听这句话，我就被这个农民父亲的睿智与哲思打动了。这句话里不仅包含了生存的酸辛、世道的艰难，还包含着心灵的痛楚、身体的疾患，所有人生的坎坷与不平尽在其中。的确，人生如草芥，在我们的人生旅途中，不论是身体的还是思想的，不论是生活之中的还是生活之外的，任何一丝意外都可能折断我们生活的羽翅。我们顽强而小心翼翼地活着，仍然不足以抵挡生活的风霜雨雪！如果我们再稍有怠惰，稍微多一些脆弱，多舛的命运和酷戾的环境就会夺去我们生存的权利……

想证明多么轻易就可以让我们复归于无？只需举起手腕凝神片刻那流在脆弱的青绿色血管里的鲜血。人是什么？就是那轻轻一碰就会破裂的血管，这样一具脆弱的、赤条条、生来没有防护的身体，有赖于别人的帮助，任凭命运的作弄。这是英伦才子德波顿在《哲学的慰藉》中谈到塞内加的挫折词典时说的一段话。其实人不比一张纸、一株草、一朵花更强劲。

这个老人告诉我们，一个人能够健康无虞地活着，已经是一个奇迹了。所以我们不能鄙薄、漠视任何一个老人，即使他卑微、平庸、一事无成，他都值得我们尊敬。因为他比我们更早地越过了人生的众多沟坎，阅历了风雨。更重要的是他依然健康地活着，即使他有所抱怨，那也是他应有的权利，或许更是他抗争命运、抵制灾祸的一个法宝——与艰难的对抗有多种形式，可以至柔，也可以至刚，还可以刚柔相济。其实活着就是一种毅力的佐证，不被生活、灾难打倒，这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不是有那么多因厌倦生活或因承受不了生存的压力，抑或无法忍受痛苦也无法容忍麻木而提早结束生命的人吗？

一位僧人曾这样解释“神”，他说“神”就是我们的祖先。我们之所以供奉他们，不只是因为他们给了我们生命和物质文化传承，更重要的是他们教会了我们怎样应对生活，特别是怎样应对生活中突如其来的变故。

我们经常说父亲是一座山，当生活无着、当灾难来临、当横祸飞来，父亲皱紧的眉头、紧闭的双唇、面无表情的神态、僵直的脊背，甚或还有微觑的眼睛，都是抵御的姿态。著名雕塑“思想者”痛苦沉思的情态在我看来就是一个人类父亲的形象。父亲代表思想、代表智慧，更代表生存的力量——父亲是一个高度，他牵引着我们从幼稚走向成熟。他的阅历、他的生存经验可能是我们一生都难以超越的，直到我们也成为他那样的老人，有了他那样的经历和生存经验，我们才有可能真正认识他、理解他。许多事情是不经历就无法明了，如果你一生平安顺遂，你就没有办法理解苦难和人们对于苦难的韧性，也就无缘品尝苦难过后的幸福。就像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生过病，也从来没有受过伤，他就不会知道生病的苦楚，更不知道疼痛的感觉——疼痛也是有很多種的，利器划过肌肤的刺痛与撞击挫伤的钝痛有天壤之别……所以人们才说经历是一种财富。

生活是属于生活着的人们的，只有我们活到了一把年纪，我们才有可能说我经历过了。其实人生就是一个过程，结果对于我们自己、对于社会和人类的未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特别是一个普通人，那意义就更微乎其微。所以珍视过程比追寻结果在个人生存中更有价值，就像那些农村老人，他们一生可能都不大会说什么，但他们实实在在地做着，生活着，这就是他们比我们智慧的地方。

（摘自《家庭百科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