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刻骨铭心

2013-12-29 00:00:00许桂林
时代文学·上半月 2013年2期

往事并不遥远

却是那么的刻骨铭心

那是个新旧交替的时代

那是个刚刚从过去的阵痛中摆脱出来,身上还留着刀刻般伤痕的时代

那是个寻求解脱的时代

那是个各种思潮和流派混杂纷呈的时代;

因而

那是个眼泪饱和着幸福的时代

——题 记

第一章

这是一条被叫作三里湾的小街。当城里所有的大小街道都被铺上石子,浇上沥青,变得平坦宽阔起来的时候,只有这条小街还保留着它自己的风貌:三千七百条大青石参差不齐地从三里湾的这一头铺到那一头,似乎顽固地要给这座日新月异的小城留一点古朴的遗迹。

三里湾的青石路究竟始于哪一朝哪一代?小城里的人们谁也说不清了。有的说还是前清时小城里第一个举人老爷为赴京城会试,义捐布德而修的;也有的说是当年义和团败了以后,法国人在这里办了个教会学校,为了使教会的学生下雨天能在泥泞中安然通过这三里路,从而体现上帝的仁慈和无所不在才铺起来的。究竟哪一种说法可靠,至今也没有谁去考证过。但有一点似乎是确凿的,那就是这条青石路在所有人的儿时记忆里都是一个古老而神奇的梦。

从教会学校门口的第一条青石开始,到圣母河的青石桥头为止,曾几何时,这里是历代刽子手处决囚犯的必经之路。那每一块青石条都似乎残留着当年囚车滚动的印痕,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些印痕又都被车轮和脚步蹭磨得锃光闪亮,平平的能照出人的影子来。倘若是极好的月夜,月光和石条的青光融合在一起,远远望去,实在有一种朦朦胧胧的不可思议的美。这青幽幽的光和过去那种种神秘的传说连在一起,又往往使人会从心里突兀地生出一种麻怵怵的感觉。

现在,三里湾尽头的教会学校早巳不复存在了,门口的白木牌子被改换成“中华基督教会”和“中华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的字样。教会学校成了基督教堂,自然是无可非议的事。这几年,随着宗教信仰自由的发展,似乎善男信女更多了起来。市统战部和政协部门又联合拨了一笔专门款子,把教堂重新修缮了一番,这里也就逐渐地热闹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不早不晚的集市。每到傍晚,当教堂尖顶的金十字架在夕阳中熠熠闪光的时候,晚祷的钟声就响了。与此同时,教堂门口卖瓜子的、卖糖葫芦的、卖大碗茶的各式各样的嗓子也就一叠声地响了起来:

“糖葫芦……糖葫芦……一毛一串……不甜不要钱……”

“炒得格儿崩脆喷喷香的瓜子喽……一毛一包……”

这是老福顺的大嗓门。他是个单身汉,总喜欢搬条短凳,斜靠在教堂边的砖墙上,稀疏的山羊胡子随着他喉结的滚动,在夕阳的照射下颤颤地发光。每每喊得得意起来,便会一手

拍着凳子当板,哼起有韵无辙的京戏《空城计》来: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旌旗招展空翻影

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老福顺!”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叱喝。原来是卖糖葫芦的桂子妈不高兴了。桂子妈四十岁左右,生得粗眉大眼,直喉咙粗嗓门的:“我说福顺哎,是听你唱还是听你卖哪?你也不嫌鸹得慌!”

说来也怪,无牵无挂的老福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桂子妈瞪眼吵他。也许是因为桂子妈的命太苦了吧。她结婚不到三年,丈夫另有了新欢,撇给她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和她离了婚。她是个要强的女人,咬着牙拉扯着两个孩子,在这教堂门口卖开了糖葫芦,偶尔也帮人家洗洗衣服什么的。艰辛的生活养成了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然而,岁月的流逝并不使她嫌老,确切地说,女性的风流魅力还没有从她身上完全消退。这就使打了一辈子光棍的老福顺往往陷进一种微妙的感情里去了。现在桂子妈一抢白他,他便不由得把脖子一缩,眼一挤,自嘲道:“唱卖唱卖,又唱又卖嘛!”

“你歇口气,咽咽唾沫,不唱也不能卖你个哑巴!”桂子妈又白了老福顺一眼,就这一眼便足以使老福顺噤声半天。

老福顺有点扫兴,调儿憋在嗓子里总有点不甘心,便四处张望,终于又找到了知音,来了劲:“嘿嘿,嘴唱渴了,有咱方姑娘的大碗茶嘛。对不,方姑娘?”

被叫作方姑娘的女孩正在收拾大碗茶摊子,听老福顺这么一说,立即停止了收拾,顺手就把桌案上还没卖出的大碗茶捧给了老福顺:

“福顺伯,您就喝碗茶,歇歇气罢。等会呀,桂子妈把糖葫芦卖完了,你老再唱!”

老福顺哈哈大笑,捧过茶,且不喝。自从方姑娘和他作邻卖大碗茶,他着实喝了不少免费的茶水。现在他又感慨起来了:

“唉,方姑娘,你的心眼太好啦。二十二岁的丫头啦,这大碗茶实在不该是你卖的。你应该去读书,考试,也中一个举!”

方姑娘摇摇头,笑道:“您别寒碜我了。我呀,只能卖个大碗茶。再说,爹还要我照应呢!”

听到这,桂子妈忿忿不平地插嘴了:“真的,自从你妈过世后,你那个死鬼爹动不动就知道灌黄汤,什么家事也不操心。幸亏是咱们的方姑娘。要是换了别的丫头,成天和他闹着穿鸡腿裤,登高跟鞋,还不把他磨难死!嗨,有了方姑娘,也算他上辈子烧了高香啦!”

一听别人议论爹,方姑娘便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认真地收拾碗和茶桶。她个子不高,也不过一米五六。胖胖的,显得黑。现在城市的姑娘几乎没有不去烫发的,唯有她还是绾着那么两根细细的短辫,显得和她粗壮的身材极不谐调。要说这丫头也够怪的,衣服裁剪得很可体,但居然是老式的对襟褂子,上面洒着素洁的白花点,绷在身上,倒反而衬出丰满的身段来。她的眼睛长得极美,大大的,双眼皮,黑白分明,清澈得似乎能滴出水来。就是这么一双眼睛,弥补了她身材的不足,使她整个人突然显得光彩起来。

方姑娘收摊子了。她的心情极好,二十二岁的姑娘正是多梦和幻想的年龄。晚风轻轻地吹拂着,教堂的钟声还残留着最后的一丝余音。风琴声从教堂里传出来了,那是弹奏的一支圣歌:

主的光辉

照耀我们

天上人间

无比荣耀

主的恩慈

给了我们

天长地久

福音永恒

……

这熟悉的用风琴演奏出来的圣诗使方姑娘的心一刹那间充满了神圣的感觉。她没有上过什么学,很小便从母亲那儿接触到了对耶稣基督的信仰。十年动乱中,她失去了母亲,只是在母亲的好朋友陈秀芬阿姨家里接受了一点简单的《圣经》知识。等到她能够接受人类文明最基本的教育的时候,岁月早已流逝过去,把她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青春少女了。

“方姑娘,这么早就收啊?老福顺的声音好像从遥远的空谷传来,把她从圣诗的幻觉里唤回了人生之中。她有点不好意思,胡乱地点点头。

桂子妈也探过头来,关切地问:“又去他家呀?”

方姑娘笑笑,脸更红了。

月亮过早地升起来,照着三里湾那青幽幽的石条路。方姑娘趿着拖鞋,挎着碗篮子,拎着茶桶,“叭哒叭哒”地走进这小街的深处去了。

“明天早来!”桂子妈盯着方姑娘的背影,大声地喊。

“唉,这姑娘!”老福顺不知是称赞还是叹息。

风吹云涌,三里湾的夜晚就这么开始了。

第二章

方姑娘的父亲方大大是重型机械厂的一个八级老钳工。一脸络腮胡子,喜欢叼个烟斗。他五短身材,青筋暴露的拳头却显得沉重而有力。成天披着衣服,即使冬天也不扣上扣子,好像消瘦的躯干上时时都在向外喷着热气。他曾经是个漂漂亮亮,安分温和的老工人。自从方姑娘的妈死后,他突然变得脾气暴唳了。

“又回来这么早!”他嚷道:“拉板车的那小于勾你的魂呀?天天回来往那跑!二十多岁的大闺女,也不怕街坊邻居笑话!”

方姑娘并不怕爹,她知道爹的脾气。她温存地对大嚷大叫的爹说:“爹呀,你酒又喝多了,喝多了伤身体呢?”

“你别管,老子想喝!”

方姑娘在那细瓷壶里泡上茶:“您喝茶吧,明儿还得上班呢,我去照看了一下陈姨,她瘫痪这么多年,我不去谁去?我又不是去干坏事!”

方大大不吭声了。他一口喝干了杯中的残酒,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又开始嚷。然而声音低得多了:“好呀,你还敢和你爹犟嘴呀!你眼里就有你那个陈姨,没有爹啦!”

“爹!”方姑娘委屈地叫道:“你说的什么话呀,陈姨是好人,是妈的好姐妹。妈死了,谁去照顾陈姨?妈说过,上帝要我们爱每一个人。主在天上看着我们,我不能不听妈的。爹,你不也听妈的么?”

提起那个一生笃信上帝基督的善良的老伴,方大大的眼睛湿润了。但他仍然不屈不挠,精瘦的拳头一下子捶在桌上:

“上帝,上帝,没有上帝,你妈也不会死那么惨!我日上帝它八辈子祖宗!”

“爹呀!”方姑娘惊慌失措:“别这么说,别这么说,主要怪罪的。”

“我偏说!”方大大的声音突然一下子变响了:“我问你,你妈信上帝,上帝保佑过她吗?你妈为了那可怜的十字架,被人踢得口里吐血,那一会上帝跑哪去了?你妈一辈子善良,上帝却把她的生命从我身边夺走,使咱们爷俩成了孤苦伶仃的狗!”

“爹呀,”方姑娘哽哽咽咽地抽泣起来:“快别说了,这是罪呀!”

“罪!罪!”方大大喃喃自语。他又哆哆嗦嗦地去摸酒瓶子。方姑娘把他的手抓住了:“爹,你不能再喝了!”

方姑娘忍住眼泪,使劲把爹扶到床上。看着苍老的,瘦削的爹,方姑娘忍不住哭出声来。

爹原来不是这样的。过去的爹是多么和蔼可亲呵。在工厂里,他拼命地干活,总是被评上劳动模范,拿最多的奖金。下了班后,也总是干干净净的,抱着她去看教堂顶上的尖十字架。爹说,那是个铁玩意,可惜竖在了那上面。要是给了他,他能用锤子砸一个七层的小宝塔给她。爹的手艺和为人都是顶呱呱的。但自从妈死后,他就变了。

妈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方姑娘从懂事的时候起便跟着妈出入于三里湾尽头的教堂里。教堂里庄严的气氛,圣歌中神圣的感情,耶稣基督蒙难那神秘恐怖的故事,使她幼小的心灵从小便打上了宗教的烙印。她跟着妈,认真地做祷告。她还记得,当她第一次从嘴里喊出“阿门”的时候,妈是那么高兴地吻她,称她为“我的可爱的小天使。”妈教给她做人的道理。这些道理从头至尾贯穿着爱和善。妈给她讲《旧约全书》里的神话故事,给她讲《创世纪》中上帝怎样创造世界和生命。爹在妈的感召下,也曾经去过教堂,那时候,爹虽然明显地表示不相信上帝,但爹是相信妈的。她还记得爹和妈开玩笑说:“如果上帝真的像你一样,那么,我就相信他!”妈当时只是叹气说:“别这样讲。主要怪罪的。”

就是这样一个善良的妈妈,竟死在那样一个动乱的年代里了。其实,妈完全可以避开的。当一伙人冲进教堂,要砸碎那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像时,妈惊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了十字架。不管人家怎样的踢她,拉她,始终没能把她从十字架上拉开。妈口中的血流在十字架上,涂抹在受难的耶稣身上,至今还仿佛滴在方姑娘的心头。

但是,妈似乎并不后悔。妈临死的时候,拉住方姑娘的手,平静地告诉她说,她感到安心。她相信当她的灵魂站在上帝面前的时候,她所做的一切都合乎主的旨意。妈说,连耶稣基督都能为拯救人类献出自己的生命,何况我们这些罪人呢?

方姑娘始终不知道妈算什么罪人。她只是莫名其妙地跟着母亲忏悔罢了。忏悔得久了,她也就自然而然地相信自己有罪了。她除了常常上教堂外,就是到陈姨那里去,这是妈临终的嘱咐。陈姨因病瘫痪在床上,她的儿子陈奇到农村插队落户去了。陈姨是教会中的姐妹,母亲不能不在临终前要求自己心爱的女儿常去照顾她。

妈妈就这样地走到另一个世界去了。方姑娘也从此不再读书。爹怕她读了书毕业后也要去插队落户。他就这么一个女儿呵。爹宁愿她当个社会青年而在街头卖大碗茶。

爹的脾气终于一天一天地变坏了。他除了上班,就是喝酒。方姑娘知道,爹的心里也苦呵。

外面起风了,梧桐叶子沙沙地响。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给小屋凭空添了一丝凉意。方姑娘给爹倒了碗浓茶。爹睁开眼,看了看她,又歪过头,呼呼地睡去了。

方姑娘站起来,走到自己小屋的桌柜前,对着柜上的十字架,虔诚地双手合十跪下来,她要为爹在主面前忏悔一番:

“万能的,无所不在的主啊……”

她终于觉得心里平静了。于是她站起来,对着镜子用手拢了拢头发,接着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三章

夜,静极了,三里湾的青石路面闪着蓝幽幽的光。月牙儿弯在天边,在蓝光的衬映下,越发显得苍白,显得清冷。整整一条街似乎沉沉欲睡,只有街头老虎灶前的灯,还在闪着微弱的黄黄的光。

转过老虎灶,顺着三里湾的后街走到头,有一条清亮清亮的小河。像这小街无不受到教会的影响一佯,这条小河被叫作圣母河。穿过小桥,再拐个弯,便有两间低矮的干房。从圣母河边的石阶走上来,一条碎砖铺成的小路一直通到这平房的后门。

平房的年代看来也是久远了。它那与众不同的,用各种图案拼成的窗格子便是有力的证明。窗格里镶嵌着五颜六色的玻璃,更给这两问房子增添了不少宗教的色彩。此刻,这窗格子正半开着,晚风从这儿吹进去,吹拂着一个半躺在床上的已经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这老妇人脸色苍白,显然是长久不见阳光的缘故。皱纹堆在她的眼角上,似乎怎么抚也抚不平。

老妇人五官端正,慈眉善眼,使人一眼便可以想见,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十分美貌的少女。

她此刻半躺着,眼盯着墙上的那个铜质十字架出神。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得那铜十字架“哐当哐当”地响。

她叫陈秀芬,算起来也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了。她出身于大家闺秀,三十年代末毕业于法国的一个教会学校。在朋友的帮助和介绍下,她带着一颗善良的心来到这个小城市,在三里湾尽头的教会学校里当了一名圣经教师。在这里,她研究圣经,讲解教义,像生命的航船到了终点,她的锚终于死死地抛在这里了。她结了婚。丈夫是入了法国籍的传教士。一九四九年,当她刚刚生下第一个孩子陈奇的时候,丈夫坐在她的身边,对她说:

“我们去法国吧,这里马上就是共产党的天下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看了看怀中的孩子,犹豫了又犹豫,终于摇摇头。

“那,孩子我带走!”丈夫说。

“不,”她紧紧地搂着儿子。“孩子不能没有母亲!”

“秀芬!”丈夫的眼里充满了企求。

这一刹那,她的心软了:“你也别走,留下来,我们一起,还有儿子,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丈夫叹了一口气:“可我入了法国籍,共产党怕不会容忍我这样的传教士。”

“那怕什么,共产党也讲宗教自由!”

丈夫苦笑笑,给了她最后一个吻。

这以后,陈秀芬便和儿子相依为命。岁月的长河给她磨难,给她坎坷,也给她幸福。共产党并不像她丈夫讲的那样,他们不但允许宗教信仰自由,而且十分重视《圣经》的文学价值。教会学校改成教堂后,她到市九中当了名普通的语文教师。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她不幸因心脏病瘫痪在床,反而因祸得福,躲掉了那场空前的浩劫。那时候,方姑娘的母亲是她的挚友。教堂有时候不能去了,她们就会在家里做礼拜,对着轻盈的圣母河哼一曲低低的圣歌。

她瘫痪在床,儿子陈奇却并没有因为这而避掉上山下乡的命运。儿子的整个童年和少年几乎都是灰暗的。他的父亲生了他,却给了他一个“狗崽子”的雅号。他是第一个去农村的。他用这种行动,换回了一枚闪亮的团徽。

一切像是梦,儿子走后,方姑娘的母亲常来照顾她。方姑娘的母亲死后,她流着泪用自己的方式为方姑娘的母亲做了一次宗教式的祭奠。再接着,便是方姑娘每天来了。儿子陈奇呢,也终于从农村回来了。回城的人太多,儿子一时找不到工作,不得不去运输队找了个拉板车的临时工干。自从她瘫痪后,仅仅靠学校的病保工资,儿子不工作,连生活都成了问题。儿子不在乎拉板车,他成天闷声不响,干完活回来后,便在写字台前读呀写的。她觉得,儿子经过上山下乡,突然有了思想,这不能不使她欣慰。

陈秀芬终于听见门响了。她立刻听出了这个脚步声是谁的:

“是方姑娘呀,快来,快进来!”陈秀芬的声音充满了兴奋。

方姑娘走近床边,大眼睛红红的:“陈姨,你还没吃吧?我给你先做点吃的。”

“不忙,不忙。”陈秀芬把方姑娘拉到身边,爱抚地摸摸她的发辫:“怎么,又和你爹生气了?”

方姑娘摇摇头:“不,是爹的心里不好受。”

陈秀芬叹了一口气。

屋里静悄悄的。铜十字架在墙壁上“叮当”作响。好一会,方姑娘问:“陈奇哥还没回来么?”

“快了吧。”

“那,我先去开炉子吧。”

方姑娘走进陈奇的小屋。小屋的桌子上摊着各种书籍。她识字不多,但却能看出那些书和《圣经》、《福音》不一样。但有一本书她却认得,那是一本教会发的小册子《荒漠甘泉》。

“呀!”她在中心叫道:“陈奇哥竟也读这书啦。”

方姑娘捅炉子,烧开水,手脚麻利。等她下好面条,陈奇还没回来。

“陈姨,讲个故事吧。”

“讲什么呢?”陈秀芬的兴致很好。

“圣经故事!”方姑娘有点撒娇。

“好,就讲个犹太美人的故事吧。”陈秀芬调整了一下坐姿。

“砰!”门被撞开了,儿子陈奇穿着背心,握着板车的绊绳站在门口:

“妈,你们还讲!罪没受够呀?”

第四章

陈奇一出现在门口,方姑娘的眼睛立刻亮了,从里面闪出少女特有的,温柔的神采。她的第一个动作便是迎上去,第一件事便是接过陈奇手中的绊绳:

“陈奇哥,是我叫陈姨讲的。怕什么,我们又没干坏事!”

“方妹,你懂什么?”陈奇打断她的话。

“我知道,就知道!”方姑娘生气地噘噘嘴,又“扑哧”一笑:

“快洗洗,吃饭罢。我把面条下好啦!”

陈秀芬默默地看看儿子,又看看方姑娘,叹了一口气:“孩子,不是妈说你,你要学学你方妹呢。你不在家这几年,妈全靠她照应呀,怎么能这样对她粗声大气的?”

“陈姨!”方姑娘不安地打断了陈秀芬的话。又回过头来:“陈奇哥,快吃饭吧,面条要凉了。”

陈奇不愿和母亲顶嘴。他把面条端到自己住的里间屋里,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便在窗前坐了下来,每天,他都是这样地坐在窗前的写字台前,他的记忆还留在过去的岁月里。窗外,圣母河无声无息,静静地流淌着。是的,在那遥远的北方,也有这样的一条河流。只是那条河比起这条河来要宽得多,清得多了。他在那条河边生活了整整八年。现在,他终于回城了,他没能抵抗住命运对他的捉弄。他像打了败仗的兵逃离了乡村。回城后的寂莫岁月终于使他抗争似的拿起笔来了。他不想当作家,而只是想把过去的一切写下来,再倾听一回自己走过坎坷道路后的悲欢哀乐。每天的写作,使他忘记了拉板车的劳累,使他忘记了自己还没有个固定的工作。他的长篇小说《两千个日日夜夜》已经写到尾声了。他从这种对生活的回顾中突然又看见了过去的自己。他以为,世界上最伟大的著作莫过于人本身的痛苦和幸福了,而那是需要去深深地挖掘的。

“陈奇哥,想什么呢?” 不知什么时候,方姑娘进来了:

“不想什么。”

“又在想你的第二故乡吧?”

“唉,那个地方呀,又让人诅咒,又使人留恋。方妹,你见过立秋后的高粱么?那是一片火海呀!你只要见过一次,你的血液就会燃烧。你只要见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却!”

母亲在外间咳嗽。好一会才安静下来。

“你该回去了。时间长,方伯要生气的。”

“嗯,他又醉了,还说你把我的魂勾走了,嘻嘻。”

“方妹,这话是不能重复的。”

“那有什么! 嘻嘻!”

陈奇也笑了。他走到院子里去给板车打气,胳膊上结实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好像游动的小老鼠。方姑娘看得好生羡慕,忍不住想用手去摸:“陈奇哥,你真有劲!”

“那当然,”陈奇拂开她的手,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方妹,你明天晚上早点来帮我烧菜好吗?”

“有客?”

“是我插队时的一个好朋友。他是招工回城的,在重型机械厂当徒工呢。”

“那是爹的厂。爹认识他么?”

“不知道。”

“行。我来。”

“叫你爹也来。”

“要叫你叫,我叫他可不来。”

陈奇于是不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打气。陈秀芬在屋里喊了:“奇儿,你等会送你方妹。别太晚了!”

“行呀。妈,你就睡吧。”

夜确实深了。陈奇送方姑娘绕过圣母河,一直拐上三里湾的青石街上。沉沉的脚步声使得整条石街都起了回音。月牙已经落下去了,但路面并不黑。方姑娘跑上自家门前的台阶,推开门,转身对陈奇笑道:“明儿见!”

门关上了,接着传来了插门声。不知怎的陈奇突然觉得一阵惆怅。从三里湾往圣母河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方妹的影子一直在他的眼前晃动。他突然起了一阵想紧紧拥抱方姑娘的冲动,这感觉使他惊讶和羞愧。

第五章

天还不太黑,陶英就叩响了陈奇家的铁皮门,方姑娘两手沾着面粉,前来给他开门。一看他的长相,忍不住“卟哧”一笑:“你,嘻嘻,你找谁?”

这陶英长得实在是怪,还不到三十岁,头顶几乎全秃了,五官说不上端正,笑起来,嘴甚至有点歪。他是个又细又长的男子汉,在方姑娘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就像竖起一根小小的音乐指挥棒:“你就是方姑娘吧!”

方姑娘惊讶地点点头。

“我叫陶英。怎么,陈奇没和你说呀?”

“说了说了。”方姑娘连忙开门,闪过身子:“这不,陈奇哥还要我给他帮忙呢。陈姨在家里。”

陶英有礼貌地点点头,上下打量了方姑娘一眼,接着便进了屋。

陈秀芬躺在床上,见了他,想欠身坐起来,被陶英急步向前拦住了:“陈姨,您只管躺着,只当陈奇回来了。”

陈秀芬立刻就喜欢上这个陶英了。这孩子身上好像有一股吸引力。他的到来,使这两间小屋突然显得充实起来了。她回答说:“陈奇呀,一大早就出了门。知道你要来,瞧,把方姑娘也请来帮忙呢。”

陶英用手摸了摸还剩几根头发的秃顶:“这可不敢当。好,我来给方姑娘当助手。”

方姑娘连忙用手挡:“不用,不用。这就行了。”一语未了,陈奇跨进门来:“哎呀,好你个陶英,你倒先来啦!来来,先到我这小屋里坐会。”

“别坐了。陈奇哥,菜都搞好了。”

果然,菜搞好了。其实也简单:一碟花生米,几个黑皮蛋,一盘辣豆腐,一个凉粉皮。方姑娘放下酒杯和筷子,然后转身:“你们吃罢,我还得回去给爹做饭。还有,茶篮和茶桶还在福顺伯那里呢!”

陈奇想挽留,但一时说不出口,只是用眼睛看陶英。陶英却胸有成竹地一摆手:“方妹,你今天就放心在这里。你的茶篮和茶桶我已帮你送回家了。等一会,说不定方师傅也要来!”

一家人大惊失色:什么?方大大?那个精瘦的,暴唳的小老头也要来?!

“来,喝酒!”这一会,好像陶英倒成了主人。他也特别地有办法,把案桌抬到陈秀芬的床前:“陈姨也要喝。这几年,我和陈奇在乡下插队,没顾上孝敬你老人家。今儿个要好好地补一补。”

陈秀芬有点伤感:“孩子,谢谢你了。我这病,不能喝酒。”

陶英说:“您用麦乳精代酒嘛。还有你,方妹,”他瞟了陈奇一眼:“也坐,和你陈奇哥坐一起。”

陈奇脸红了。方姑娘倒大方,但听说爹等会也要来,又有点担心。她实在搞不懂,这个细长个子的陶英怎么会有办法把爹也请得来。

陶英举杯:“来,人生有聚有散。难得的是我们散而复聚。为我们共同的新生活,干一杯。”

大家不好拂陶英的心情,于是一饮而尽。陈秀芬也喝了一口麦乳精。方姑娘不胜酒力,喝了一口,竟咳起来。

“好了好了,”陶英温和地看了方姑娘一眼:“你不能喝,干脆到圣母河边迎迎你爹去。”

“他会来么?”

“当然,是我去请的。”陶英很得意,把“我”字说得很响。

“你?”方姑娘奇怪极了。

“那有什么,他是我师傅!”

“哎呀,你是小陶哥呀!”方姑娘惊喜地叫起来:“爹老说他最近收了一个了不起的关山门徒弟,原来是你呀!”

屋里的气氛更热闹了。这个陶英呀,尽干神出鬼没的事。

陈奇也兴奋起来了:“你这家伙,倒是端铁饭碗的命。来,贺你一杯!”

“世上无所谓铁饭碗。”陶英摇摇头:“这就叫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你陈奇今天拉板车,谁知道你将来如何?问题是不要忘了根本。”他话题一转:“怎么样,最近大作如何?”

三杯酒下肚,陈奇脸也红了:“在写第三稿,但总不满意。我想找个人看一看。”

“不要急躁。”陶英竖起一个手指:“依我看,你的小说不必去请教什么行家里手。医多病难治。我敢说,只要我通过了就是好小说。这决不是吹牛,你什么也不要管,只要把我们的生活,把我们这一代人的命运表现出来,给过去画一个句号,给未来重新点上冒号,便是成功。至于评论,那不是你的事。”

陈秀芬静静地听着两个年轻人的对话,心里充满了慰藉。这些孩子,果断而自信,就像当年她从法国归回祖国那样充满生命的活力和勇气。但他们显然比她那时候成熟得多,理智得多了。

就在这时,方姑娘陪着她爹方大大进屋了。两个年轻人急忙放下筷子,不约而同地一起站了起来:

“方伯!”

“方师傅!”

精瘦的方师傅并不理会青年人,而是一直走到陈秀芬的床前:“老姐姐,身体好些了吗?”

“就这么拖着,不死不活的。”陈秀芬感激地叹息着:“他方伯,这些年,没少麻烦方姑娘呵。”

方大大点点头,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两间小屋。他的眼睛盯在墙上那铜十字架上了。他摇摇头,有点感慨:“还挂这玩意儿干啥哟!,”

陶英早就手脚麻利地斟满了一杯酒:“来,方师傅,眼睛别往那儿盯啦。徒弟我借花献佛,敬你一杯!”

“你少油腔滑调!”方大大瞪他一眼:“在厂里我还听不够呀?你是常有理,弯弯绕,不像个工人阶级!”

大家全笑了。方大大自己VCaI+n28PHOfLDre5IEeQQ==也终于绷不住脸笑了。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看见方大大三杯酒下肚,陶英忍不住地高兴:“方妹,给你爹倒酒呀!”

“我来。”陈奇连忙抓过酒瓶。他也很奇怪,这个陶英怎么能把方大大也拉了来。他今天原本要和陶英好好地聊聊的。返城以后,他每天忙着写小说,竟一直没有机会和陶英谈谈生活。

陶英似乎看出了陈奇的心思,朝他诡谲地一笑:“奇兄,你莫看我,方师傅今儿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只管敬酒,我还有话说。”

“不用你说!”方大大一声吼叫,站了起来。但又突然沉默了。他低着头,好像艰难地和自己心里的什么在抗争。没有人说话,大家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但又说不出什么。许久许久,他才慢慢地把头转向陈秀芬:“老姐姐,我方大大在三里湾为人如何?”

陈秀芬想说什么,突然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陈奇和方姑娘几乎同时跑过去扶住了母亲。好一会,陈秀芬才叹息说:

“这还用着去评论么?他方伯,我不糊涂呀。自从方姑娘的妈过世后,孩子没能过上一天好日子。我知道,你的心是苦的。唉,可恨我瘫在床上,不但不能去帮你一把,反而常麻烦你们爷俩。你问我么?我是问心有愧呀!”

“行,有你这些话就行了。我方大大性格是直来直去,不愿绕圈子。今儿就实说了罢。方姑娘不小了,陈奇也该成个家。不为他们,也为了你。我知道他们俩从小在一起,这几年,方姑娘人不过来,魂也过来了。他们两个有情,我方大大也不能无义。择个好日子,叫他俩把婚事办了!”

像一声惊雷,把满屋的人都震呆了。方姑娘早巳羞得溜到里间去了,陈奇窘得说不出一句话。陈秀芬想说什么,口张了张,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有陶英笑着,好像这一切早在意料之中。他拿过酒瓶,又给方大大斟满酒:

“方师傅,再干一杯!”

方大大友爱地拍拍陶英的肩头:“这孩子,既是我的关山门徒弟,又是我的好朋友。他和陈奇亲如手足,下乡时在一个锅里抡了八年的饭勺。陈奇的抱负和为人,他都和我说了。你这个家,要有个媳妇。再说,方姑娘的妈生前也有这个意思……”

方大大突然说不下去了,热泪从他那打皱的老脸上滚落下来。方姑娘的哽咽声也从里间传来。陈秀芬也抹开了眼泪。方大大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干:“我成全他们!”

好一会,陈秀芬才小心翼翼地问:“那,方姑娘来了,你呢?你也要人照顾呀。”

陶英笑道:“还有我呢。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正好和方师傅作伴。好了,喜事总要有点喜气嘛。方妹,出来,出来唱一个。”

方姑娘从里间走出来,一边抹眼泪,一边羞羞答答的:“唱什么呢?唱一个《上帝爱我》?”

“不好不好。”陶英的头摇得像拨郎鼓:“不能指望别人爱!要自爱。自爱!懂么?”

方大大不耐烦了:“唱什么啊?倒酒倒酒!”

方大大终于有点醉意了,他靠在椅子上,满脸通红。今天这一番快刀斩乱麻的决策,使他得意非常。

第六章

连日来,总是阴天,却又不下雨。乌云从头顶上压下来,似乎要和三里湾的青石路连成一气。这天下午,天阴得更重了。蓦地,天空闪过一道白光,响起了一声炸雷,惊得满街的人们一阵慌乱。收摊子的、关铺门的、呼大喊小的声音传遍了整个三里湾。时令已经是秋末了,像这样的惊雷在三里湾的历史上却并不多见,因此也莫名其妙地使人感到一阵惊恐。

方姑娘也在忙乱的人们中急急地收拾着茶、碗和茶桶。

风刮起来了,带着呼啸的气势。一只茶碗被扫到了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了两半。她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拾,胳膊却被一个紧张而颤抖的手抓住了。她回过头去,立刻就看见了陈奇那张惊慌失措,泪痕满面的脸:“快,妈不行了!”

又是一道闪电,一个炸雷。大雨点子“噼里啪啦”地从天上砸下来。方姑娘的碗篮“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她不顾一切地拉住陈奇的手,向三里湾的深处,向圣母河的那一边跑去。

整个世界在动荡,雨帘遮住了眼睛,只觉得天和地连成了白花花的一片,圣母河一改往日的宁静,也在暴雨中翻腾起来了,陈奇拉着方姑娘,一跌一滑地冲过圣母桥,一直撞进河边那两间孤零零的小屋里去。

陈秀芬静静地躺在床上,安详地闭着眼睛,已经溘然长逝了,铜十字架在墙上被风撞击得“啪啪”地响,窗外是一声又一声的闷雷,雨声充满了整个大千世界。

“妈妈——”陈奇和方姑娘一起扑向母亲,痛哭失声。这个从三十年代末就只身回到祖国的女人;这个宁愿离开丈夫也不离开祖国的女人;这个把祖国看成和上帝一样崇高、神圣的女人;这个忍受了无数屈辱和病痛的女人,就这样在她瘫痪后躺了十三年的床上,走向另一个世界去了。

方姑娘第一个抹干了泪水,接着在十字架前跪了下来。她要虔诚而庄重地为母亲祷告。

陈奇从母亲的枕边拿起一张纸,那是母亲几天前写好的遗嘱。母亲对死早就有了准备。遗嘱是写给他们两个人的。母亲遗嘱提出,不要用各种宗教形式来祭奠。要火葬。她相信自己的灵魂是不会下地狱的。母亲在遗书里特别嘱咐陈奇:“如果有一天,你的父亲突然会想起你,要看看你,你千万不要恨他。不要恨他啊……”

雷声狂怒地响着,而雨声却明显地小多了。陈奇静静地坐在母亲的遗体边。他不愿想,也想不出什么,只是呆呆的,似乎失去了知觉。

方姑娘站起来,小心地捧下了墙上的十字架,用冰凉的嘴唇吻着。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流下来,濡湿了那闪着金属光芒的十字架。

窗棂子又一次被风猛地推开了。带着咸腥气的寒风连着圣母河的翻腾声和咆哮声,一起冲进了整个屋里,披着雨衣,眼睛通红的方大大,带着一身酒气也同时闯进门来,他一直走到陈秀芬身边,拉过白被单遮住了她的脸,接着回过头来,大声地对陈奇和方姑娘吼道:

“还愣着干吗?”

陈奇站起来,我已打过电话,火葬场的车马上就到。”

方大大一跺脚:“火葬?谁的主意?”

陈奇递过母亲的遗嘱:“妈自己的主意!”方大大推开遗嘱:“我当家!把她安葬在方姑娘妈的坟边,让她们死后作个伴!”

“不!”陈奇突然异常坚决:“方伯,要按妈的遗嘱办!”

“你懂个屁!”方大大咆哮起来。他像不认识陈奇似的,把陈奇上下打量了又打量,接着把眼光转向方姑娘:“你呢?”

“我给陈姨做过忏悔了。”方姑娘胆怯地低下头。

“蠢话!愚蠢!她要你做什么忏悔?”方大大举起手,似乎要给方姑娘一个巴掌。但他迟疑着把手又放下了。接着垂下手去,绝望地喊道:“我只是要她土葬!土葬!”接着他一转身:“好,我不管!我不管!”他猛地拉开门,歪歪倒倒地冲出去。从雷声中,雨声中,传来他苍老的,呜咽的哭声。

方姑娘本能地也要冲出去。但就在这时候,深一脚浅一脚的陶英远远地出现在方大大的身边,扶住了他,同时向小屋一挥手:“好,交给我了。你们抓紧料理后事吧,马上我再来!”

也恰在此时,火葬场的丧车冲过圣母河泥泞的路面,鸣着喇叭开过来了。接着,家家户户的窗口伸出了好奇的、叹息的、怜悯的各式各样的脑袋来。

雨,又一个劲儿地下起来了。

第七章

方姑娘和陈奇结婚了。小城已经开始流行手提录音机;流行邓丽君;流行喇叭裤;流行结婚要有64条腿了,可他们的婚礼却简单又简单。新房就在这两间小平房里。没有吹吹打打,没有喜庆酒宴。墙上还挂着铜质十字架,好像那就是他们的结婚证人。方姑娘坚持点上了两根红红的蜡烛,屋里立刻被映照得红彤彤的。

这一对新人坐在床沿上,互相打量着,都觉得似乎在做梦。方姑娘穿着一件带花格子的两用衫,头发精心梳洗过了,从上面散发出淡淡的芳香。烛光映着她红红的脸,映着她不那么清澈水汪的大眼睛,居然使她既妩媚又动人。爱情使她变得完美了。

“方妹,你多美!”陈奇不由得赞道。

方姑娘笑了:“瞧你说的,我美什么呀?奇哥,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满足啦,我就感到什么都好啦。”

“唉,方伯今天也不来,生我们的气了。”

“不会生气的,爹就是这脾气。”

“陶英也不来。”

“他不是说,今晚和爹在厂里要加班么?”

“也是。”陈奇点点头。,

月光从窗口泻进来,冲淡了屋里红红的烛光,使满屋似乎起了一层迷蒙的细雾。方姑娘把头偎在陈奇的胸前,眼睛盯着墙上的十字架:

“奇哥,咱们要感谢主呢。上帝给了我们神祉,终于成全了我们。”

“不,这是人力,与上帝无关。”陈奇笑着摇头。

“不许说这话!”方姑娘娇嗔地瞪了陈奇一眼。

陈奇不笑了。他突然感到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悲哀。这个成了他妻子的卖大碗茶的女孩子心里究意想的是什么呀?她永远在感激上帝。她感激的如此纯洁,如此天真,如此幸福。这是怎样的一种境界呢?

门被敲响了,陈奇去开门。站在门口的竟是老福顺和桂子妈。老福顺双手抱拳,声音朗朗:“恭喜恭喜!呵,关着门哪,这么大的喜事,还不该热闹热闹吗?这不,今儿个我和桂子妈来给你们贺喜啦!”

桂子妈容光焕发,也笑吟吟地递过胳膊上的篮子:“是呀,咱街坊邻居的,赶来给你们送点瓜子、糖葫芦,留你们待客好喝茶呀!”

方姑娘早已拔步到当门,忙着搬椅子拖板凳,一边不住嘴地道谢:“福顺伯,桂子妈,谢谢啦。我这里和奇哥谢谢啦。你二老坐。坐呀!我这就沏大碗茶。”

“要浓浓的!”老福顺大声地嚷道。

桂子妈却在屋里东张西望。她跑到十字架前,用手摸摸,咂着嘴叹道:“瞧这十字架,多俊气,唉,看见它,就想起你们的妈……”

“别说了。”老福顺粗声粗气地打断了她:“大喜的日子,也不知道讨个吉利话。”

老福顺最近和桂子妈越来越有点那个意思了,说起话竟带上家长的口气来,引得桂子妈狠狠地白了她一眼。

老福顺却并不理会,只是笑眯眯地点起一袋旱烟,又端起碗,“吱溜”喝了一口方姑娘沏的大碗茶,对陈奇说:“我说陈奇呀,都说人生三大快。哪三大快?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你现在算是有了一快啦,啥时候,老汉还要看你金榜题名呢!”

“您老夸奖啦。”陈奇谦虚的笑道。

“不然,我老福顺是有眼力的哟,瞧瞧这满屋的书!满屋的书!”老福顺不觉又得意起来,忍不住摇头晃脑地哼起了《空城计》:

我正在城楼上观山景,

忽听得城外乱纷纷……

还没唱完最后一个“纷”字,便被桂子妈打噎回去了:“老福顺,叫你贺喜来啦?还是听你唱戏文来啦?”

老福顺这才想起正题,顺手拿过篮子,将里面的瓜子和糖葫芦一一取出:“好了,好了,咱也该走了。今晚是你们小夫妻的好日子,要我们这俩老糟在这干啥?走走走,桂子妈,咱茶也喝了,喜也道了,剩下的该他们了。”

于是,他一边说着:“不送,不送。”一边和桂子妈走到门外,临出门又回过头来:“方姑娘,这两天就莫摆茶摊了,歇两天,啊,歇两天!”

人走远了,声音还在传过来,一直连到远远的圣母河边。

“是个好老人呀!”陈奇关上门,不无感叹地说。

方姑娘站在陈奇身边,同意说:“是呀,两个好老人。”

“他们也该幸福呀,早应该成一家子啦。”

“意思是早有了。可桂子妈嫌家口重,不愿意拖累他。”

陈奇叹道:“一对苦命的人,却活得那样硬朗,那样快活。”

他们吹熄了蜡烛,躺在床上。月亮的清辉,立刻弥漫了整间屋子,陈奇只觉得心在颤抖,他紧紧搂住了方姑娘那结实的挥圆的胳膊,喃喃地说:“方妹,方妹,你不嫌你奇哥穷么?”

“不,不。”方姑娘陶醉了:“奇哥,你不会嫌我笨吧?”

“不。你不笨。”

“奇哥,你将来,会一直要我么?”

“什么话!”陈奇佯装生了气,松开了搂住方姑娘的手。

“啊,上帝,饶恕我,我是说着玩的。奇哥,我的心,真高兴。”

“我也是。”

“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呀!”

“嗯。”

“明天,咱给爹和陶英哥买两瓶酒送去吧。”

“嗯,应该的。”

四周终于一片静寂,只有秋虫在高一声低一声地呜叫。圣母河的哗哗流水声无休无止、三里湾的整个月夜,终于静静地睡去了。

第八章

这天晚上,当方大大和陶英从厂里加完班回到家里时,已经是小半夜了。陶英提醒师傅,今天是方姑娘结婚的喜日子,方大大“哼”了一声,变戏法似的从左右两个裤袋里掏出两瓶酒来:

“咱在这里喝,也一样。”

陶英知道师傅的脾气,只好忙着张罗一点现成的熟菜,陪着师傅喝两杯。方大大今天晚上似乎不胜酒力,半斤酒没完,便已经醉了。陶英几次夺他的酒杯,都没有成功。那酒杯就像粘在方大大的手上,夺也夺不掉。

“方师傅,你不能喝了。”陶英又一次捂住了方大大抓酒瓶的手。

“不,我能喝。”老头子倔强地推开陶英的手:“我,没醉。小陶呀,今儿个,咱爷俩要来个一醉方休。这不,给,给你方妹妹贺喜呀。”

“没酒了。”陶英说。

“买,买去!”老头子眼睛通红,突然从里面涌出两行浑浊的泪珠:“小陶,你方妹走了,就剩我一个孤老头啦。你搬来住,咱爷俩相依为命。我,我把全部的技术都传给你。小陶,你就住我这儿。啊?你说话呀!”

“我来住。”陶英低低地说,在点伤感:“师傅,我反正一个人,这儿就是我的家。我就是您的儿子。您放心,我会照应您老人家的。”

“唉,儿子,儿子!”方大大突然伤心地哭了起来,把陶英吓了一跳:“你醉了。师傅,你歇着吧。”

方大大禁不住陶英那两只胳膊的有力扶持,他终于躺在床上了,一边还在说:“我没醉,我没……”

“醉”字还没说出来,便呼呼地睡去了。眼角还粘着一滴泪珠。

陶英给师傅盖好被,慢慢地走到窗前。

呵,窗外,多么皎洁的月夜呀。一九八○年,这是个新旧交替的时代;这是个刚刚从过去的阵痛中摆脱出来,身上还留着刀刻般伤痕的时代;这又是个各种思潮和流派混杂纷呈的时代;一个眼泪饱和着幸福的时代!陶英知道,远远的,就在三里湾和圣母河的那边,也有一个窗口,那是他的好朋友陈奇的窗口。此刻,那里面正亮着红红的蜡烛。陶英深深地吁了一口气。

往事并不遥远,却是那样的刻骨铭心。

陶英是个苦命的人,他的父亲是一个小小的知识分子,一九六○年竟死于一场并不怎么严重的疾病中。后来母亲改了嫁,把他从小扔给了奶奶。奶奶含辛茹苦地一直把他拉扯到中学。中学还没毕业,奶奶就一病不起,接着也睁着眼睛离开了人间。再接着便是文化大革命和上山下乡。那上山下乡严酷的岁月尤其是冬天开挖茨淮新河的每一幅画面,至今还深深地烙刻在他的心上……

全是浩浩荡荡的民工队伍。从南到北,从西到东,大车、板车、还有独轮车,成天响着古怪的声音,从大路上朝着一个方向涌过去,涌过去,把凹凸不平的路压平,把平平整整的路再辗出深深的辙沟来。到处是戴着独龙帽穿着黑棉袄的民工。到处晃动着泛着土红色的行李铺盖卷。路边跳跃着民工们用土砖架着铁锅做饭的红红的焰火,空气里充满了粗劣烟草的苦辣味儿。

在这支蠕动着的民工队伍中,夹杂着陶英和陈奇那一帮知识青年们。他们要在三年时间内,平地挖出一条直注淮河,宽一百二十米、深九米、坡度为1:2的人工新河……

这里没有温情脉脉的絮语,有的是粗犷的劳动号子;这里没有怜悯的叹息,有的是热血沸腾的青春;这里没有文质彬彬的说教,有的是力气和毅力的较量;这里没有对苦难的屈服,而是永远向生活进取;这里的一切都是粗糙的,不完整的,甚至是野蛮的;这里只有时间和生命的抗争。在这人与大自然的搏斗中,世界上其它的一切已经不复存在。只有铿锵的铁锹撞击声,只有粗哑雄浑的民工号子,只有胸脯离地三寸,把一车又一车的黄土拽上岸来的线条素描……

呵,还记得淮北冬天的风,那干燥得没有一丝水气的风。嘴唇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的血口子。每天唯一的感觉就是饿。只要开饭的哨子一响,整个开河工地就欢腾起来,半斤一个的豌豆面馍,一气能吃五个,到了晚上,和大伙儿拖着累极了身子,回到小小的庵棚里,脱得赤条条的,把衣服挂在绳子上,二十多个人挤睡在一起,一躺下,骨头架子散了。上下四肢瘫了。那时候只觉得,世界上的幸福都是假的,最大的幸福莫过于这么躺着,直到永远。接着便是模模糊糊的。四周的一切终于逐渐隐去了。整个工地陷入一片沉寂。静极了。只有小马灯在柱子上摇晃着,泛着黄微微的光。睡着了,却从来不曾做过什么梦。有时候突然惊醒,出一身汗,浸透了盖着的被。往往好像只打了个盹,队长尖厉的哨声就在耳边炸响了:

“起来起来!天亮了!还睡个熊呀!”

天并不曾亮。一切都还是黑沉沉的。星星在天幕上,闪着蓝莹莹的光,使人觉得遥远而寒冷。弯弯的月牙快落下去了,苍白的,透明的,好像悬在天上失去了生命。土被冻得硬邦邦的。搓手。呵气。跺脚。铁锹砍在冻土上,弹得老高,声音在空阔的平原上传得老远老远。不断的有人垮下去。不断的有后方的生力军补充上来……

知识青年们突然怀念起那个小小的村庄了,人也实在是奇怪的。那时候,什么城市的繁华,故乡的恋情,母亲的慈爱,全不曾在心里占什么位置。倒是那远在百里外的小小的知青土屋,却时时地牵动着神经丝缕。躺在冻裂的土地上,他们用鼻音忧郁地哼起了那首古老的阿根廷民歌:

村庄我的小村庄

你那迷人的黄昏

曾引起我怀念

我不能忘记你

在我的心灵深处

有着轻微的隐疵

啊,假如我再能在你的柳树下

做一个甜蜜的梦

啊,太阳西下微风轻轻地吹

带来了橘树花香

村庄我的小村庄

你那迷人的黄昏

我决不能忘记你呀

我可爱的小村庄

……

突然,陈奇哭了,哭得好响……

如果说,过去的岁月是梦,那么,在陶英的印像里,他却连梦也没有。孤独使他沉默,苦难使他坚忍。在冷眼和讥讽中,他用自尊心护卫着自己。在那蹉跎岁月里,他如饥似渴地用寻求知识来充实自己。不管找到什么书,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他都拼命地去读,去记。哪怕是一本被乡下人用来卷烟的老皇历,他也要找来细细地研读。下放八年后,他以一个孤儿的身份被照顾回了城,居然荣幸地进了工厂。然而还要重新开始当学徒工。尽管他的头已经开始败顶,却还要从每月十八元的工资拿起。这一切他都无所谓。他本来就不把这些看得很重,他只是更加冷静地看待人生,并且把注意力转到了三里湾的青年人身上来。

三里湾是很难被岁月所改变的。唯一的改变是过去那些不认识的孩子们现在都长成小伙子、大姑娘了。自从我们国家的词典里出现了待业青年这个词,他除了看见一些青年在自强不息地奋斗着,也同时看到了在这个宗教古城里,去教堂做礼拜的人渐渐地多起来了,特别是那些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们,他们热衷于去参加教堂的唱诗班,合伙在街上毫无顾忌地唱着圣歌。有的公然在脖子上套着耀眼的十字架走来走去。究竟是什么力量把这些年轻人吸引到上帝的身边去了呢?

但是,他们都是好人,都是善良的人。难道就是因为善良才感召了那些思想空虚、精神寂寞的女孩子们的么?当我们这个世界还没有从十年动乱的震荡中完全恢复平静的时候,当我们人与人之间还包着一层已经被打碎但还没有最后被粉碎的硬硬的盔甲的时候,上帝的感召竟是这样地威力无穷。每当他经过三里湾尽头的教堂,听到从里面传出庄严的风琴声,以及虔诚的合唱诗的尖细的嗓音时,他的心会感到一阵莫名奇妙的忧郁。

现在,陶英站在窗前。他看不到陈奇和方姑娘的窗户。但是,他却能从心里感到它。他祝福他们,像祝福世界上所有应该幸福的人一样。他还记得今天上午陈奇和方姑娘来找他时,他是那样认真地祝福他们。当他把两只手的重量全压在陈奇的肩膀上时,他突然感到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是,他终于只说了一句:“你要珍惜。”

而今,这小小的临街老屋就是他陶英的家了。陶英愿意把这儿当作自己的家。他轻轻地走到方大大的身边,给他往上拉了拉被子,接着,他走到书桌前,从自己早两天就搬来的书箱里抽出一本《古代哲学史》,拧亮了台灯。

四周是那样地安静,好像宇宙的一切部不复存在,他立刻沉浸到知识的海洋里去了。

第九章

启明星从天边升起来,一圈泛着白晕色的残月还斜挂在城市的上空。夜色在睡梦中挣扎着,却终于敌不住从东方透出的一线曙光。三里湾的石板街上开始有了响动。运水车那胶皮轱辘的“吱吱”滚动声;一个老头苍劲而有力的咳嗽声;上早班人们的脚步声;老虎灶扇炉子和伴随着烧茶大婶的牢骚咒骂声,把三里湾的清晨搅成一片声浪。再接着,悬在三里湾街头电线杆上的广播喇叭也响了。女播音员用半生不熟、似洋非洋的普通话预报第一次的播音节目内容。与此同时,三里湾尽头教堂的钟声也在晨风里庄严地敲响了。

生活从来就是这么开始的。三里湾的人们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似乎一切都应该是这样。

这些日子,方姑娘觉得自己幸福极了。她每天照常去教堂边卖大碗茶,笑眯眯,高兴兴的。声音也比往日甜,比往日响。老福顺和桂子妈都说她变了,变大了,变俊了,变得和以前比成了两个人了。

是呀,方姑娘怎么会不变呢?她的茶摊子终于和陈奇的板车路连在一起了,她饱尝了一个姑娘正当青春妙龄时候应该有的最高享受。陈奇拉板车,多劳多得,不拉就没有收入。她呢,卖大碗茶,每天也挣不了几个钱。然而他们的精神却是富有的。富得使方姑娘闭上眼都感到陶醉。她有时候竟有点害怕,害怕这一切都是梦,醒过来便会失去一切。每当夜深人静。她和陈奇紧紧地偎依在一起,嗅着他身上散发出的男性那粗犷而温热的气息的时候,她就会喃喃地对着黑暗中悬在墙上的十字架,在心里一个劲地感谢上帝。

唉唉!这是怎样的幸福的夜晚呢?

陈奇也太忙。每天回来,板车一放,顾不得好好地休息一会,就往写字台前一坐,忙着抄写他的长篇小说。他的长篇小说《两千个日日夜夜》已经脱稿了。这是他以自己的插队生活为背景,描写一群知识青年喜怒哀乐的长篇小说。小说耗尽了他所有的业余时间。他写了改、改了写,好几次她想和陈奇讲话,但看他那伏在桌上刻苦写字的样子,又忍了忍,咽回去了。这时候,她就会在心里叹道:“上帝呀,他什么时候能写到头啊!”

在三里湾拐弯的地方,教堂那胖胖的赵嬷嬷拦住了她:

“方姑娘,“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教堂里有好多事要办,你这两天来帮帮忙吧。”

“好的。”方姑娘答应着。

“还有,请你陈奇哥给咱们圣诞节写两个金字吧。”

“好的好的,我和他说。”

赵嬷嬷走了,方姑娘也拐了个弯回去了。

圣诞节到了。不到傍晚,三里湾”尽头的教堂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教堂的大门敞开着。响亮的风琴声从里面传出来,伴和着一遍又一遍的圣歌声:

只要愿意者都可来

只要愿意者都可来

耶稣爱我

耶稣爱人

只要愿意者都可来

……

教堂执事赵嬷嬷笑容可掬地迎在门口,对前来参加圣诞节的主内的兄弟姐妹们热情地打着招呼。跨进门来,便是两棵圣诞树,这两棵圣诞树借助了现代的文明,被通上了五颜六色的灯泡,在暗夜里闪着熠熠的光辉。除了灯泡外,圣诞树还披上了由各种颜色组成的细细的彩条和剪成各种形状的小星星。远远望去,真是灿烂辉煌,艳丽无比。

穿过圣诞树,便是教堂的正门了。正门顶上悬着一溜彩色的灯泡,正映着陈奇帮忙写的两个金黄大字:“圣诞。”

教堂正中和两侧,排列着红木做的长长的条椅,空中交叉悬挂着彩条和鲜花。不用说,这是方姑娘的手艺,巨大的红十字架竖在教堂的正前方,红红的似乎要滴出血来。被反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却毫无痛苦的表情,冷漠地看着这个世界。圣坛一侧是一架年代久远的巨大的风琴。据说还是个法国货。文化大革命中曾一度被毁坏过,现在经过修理,居然还能发出雷鸣般的声音。

最醒目的是教堂右侧墙上新挂的一幅大型油画。那是根据《新约·路加福音》第二章画的圣诞图。描绘的是约瑟与玛利亚夫妇赴大卫城(伯利恒)登记。正赶上罗马皇帝奥古斯图斯下令罗马帝国的人民进行登记。恰逢玛利亚产期已到,因客店没有地方,所以生下耶稣后将他放在马槽里。画面的油彩太重了些,以致马槽显得朦朦胧胧,搞不清马槽里哪儿放着圣婴。

整个教堂烟雾弥漫。从四面八方拥来的信徒们挤满了教堂。其中大部分是附近郊区的农民。他们中间的人很多都老了。也许都是信了半个世纪的老教徒。他们虔诚地坐着,唱着连自己也搞不清是什么意思的圣歌。孩子们在人缝中调皮地钻来钻去,立刻便会受到教堂管理人员的喝斥。年轻人也不少,但似乎每个人都各怀着心事。有的张大眼睛东张西望。有的低着头沉思默想。在这里,无论是什么人,都会一下子感到教堂那种压抑的,令人感到圣洁和庄重的气氛,使你感到精神也会净化起来,使你的灵魂不得不悬在半空,去接受那似乎在虚无中的上帝的审判。这种气氛造成的考验够严酷了。它竟能使卑劣者战栗;使崇高者圣洁;使渺小者更觉渺小;使忏悔者更觉得自己的罪过。每个人都各个心怀鬼胎,又各个坦然自如,决不相信自己的灵魂会坠入地狱。

就在这样的气氛中,陶英迈着长长的细腿和陈奇两个人摇摇摆摆地跨进教堂的大门中来了。

赵嬷嬷恭敬地迎接他们。他们也恭恭敬敬地向赵嬷嬷问好。他们绕着圣诞树看了一圈,接着便挤进了教堂那拥挤的人群中。

陈奇始终搞不通陶英何以也要到这教堂来。挨着他的肩膀,他问:

“你常来么?”

“嗯。”

“你也相信?”

陶英看了他一眼:“这是两回事。研究它和相信它是两回事,解剖和崇拜是两回事。”

“你呀,总是那么玄!”陈奇说。

“《圣经》是值得研究的。但我现在不是研究这个。我到教堂来,为的是研究人!”陶英坐下来,把一只手放在陈奇的膝盖上,低低地说:“这些个老年人我不去说了,可这些年轻人呢?才二十岁左右,他们竟也被上帝感召来了。你注意没有,女孩子要占百分之九十以上。这些年轻人在想什么?是什么力量把她们引到这儿来的?说实话,我越是深入进去,越感到一种忧虑。两个世界在争夺这一代青年人!这些年轻人寂寞空虚的灵魂需要去充实,而谁去充实他们?”

陈奇安慰道:“我看你也是杞人忧天。现在既然宗教自由,你管它干什么?”

“可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陶英道:“活生生的人被宗教抽象成一个完整的躯壳了!他们和我们下乡时不同。那时候,我们的心灵被理想、被坎坷、被苦难充实着,无暇去顾及别的什么。等我们成熟起来,人生在我们面前突然变得陌生起来。于是,我们去重新认识,重新奋挣。可是,这些年轻人呢?他们比我们更不幸。他们原来就没有什么定型的灵魂,又没有人来正视这些,上帝不把他们俘虏才怪呢!”

陈奇突然打了个寒颤。他想说什么,嘴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庄严的风琴声突然奏响了。那是赵嬷嬷用整个身心在弹奏。圣坛一侧的由二十多个女孩子组成的唱诗班在一个女高音的带领下唱起来了:

平安夜

圣善夜

万暗中

光华射

照着圣母也照着圣婴

多少欢乐有多少幸福

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

那领唱的正是方姑娘。方姑娘的神情是那样专注,脸色红红的,眼睛清澈而有神,仿佛真的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注进了她的心胸,使她从里到外突然像变了一个人。合唱在她的带领下,缓慢、平稳、深沉。整个教堂突然静了下来。每个人都被这圣歌包围。外面的大千世界突然不复存在。

圣诞联欢会就这么开始了。

陶英紧咬嘴唇,打量着每一个人。他的脸色苍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突然,他紧紧地拉住陈奇的手,清晰而有力地说:“走!”

“不看了?”陈奇回过头。

陶英的眼睛闪着亮光:“走!”

他们大步地拨开人群。陈奇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张望着。

天空早巳撒满了繁星。教堂的圣乐声终于渐渐地远去了。冷风拂过静静的三里湾,越发显得那样地空旷,那样地凄清。脚步踏上青石路面,连回声也听得出来。

陶英和陈奇终于转到圣母河边来了。浑浊的河水倒映着晃动的星星,有木船“伊伊呀呀”的摇橹声,近了,近了,又穿过桥洞,远去了。最后只剩下船头那一盏依稀的桅灯。

“人生多像这只夜行的船。”陶英叹道。突然又转了话题:“小说写得怎样了?”他好像忘记了前一分钟还在教堂里的气氛,眯缝着眼,歪着脑袋问。

提起小说,陈奇来了劲:“天,搞得我精疲力尽。有时我真想不写了。”

“你要一鼓作气,别受干扰才好。”

“当然,已经在抄最后几章了。”

又一只木船“伊伊呀呀”地摇过桥洞去了。陶英注视着远去的船,若有所思地说:“我对你的这部小说的成功毫不怀疑。但是我却忧虑你的成功之后。”

“成功之后?”

“对。”

“没想过。”

“要想。”陶英沉思着,点燃了一支香烟:“这不是骄傲,也不是夸夸其谈。要想。你要是不想,就会在突然而到的成功面前昏了头!”

陈奇感动地注视着老朋友:“你放心,我会想的。”

风习习地吹着。夜寂静而清冷。两个朋友肩并着肩,默默地走下了圣母桥。

“你要抓紧写完《两千个日日夜夜》。要用活的人生对付那死寂的世界。倘如活的世界不能战胜,我们也就无须活在人间!”陶英的声音很有力:“我有这个信心。”

又是一艘木船摇过来了。桅灯闪着红光,“伊伊呀呀”的橹声在静夜里格外地响亮。

远处传来了教堂的钟声,圣诞晚会结束了。

第十章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陈奇的小屋里意外地来了两个不速之客。这两个人,都在五十左右。一个已经完全秃了顶,戴着一副宽边的近视眼睛;另一个又瘦又长,叉开两腿站着,十分好奇地打量这个家。陈奇连忙站起身,给这两位客人让坐。

客人谦虚了一番。坐定以后,戴眼镜的就问:“你叫陈奇吗?”

陈奇点头。莫名其妙地有点紧张。

瘦长的人迫不及待地问:“你母亲叫陈秀芬吗?”

陈奇惶恐地又点了点头。这次他觉得气氛有点像审问,心里本能地升起一股反感。

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于是自我介绍是市委统战部的。接着,戴眼镜的就从皮包里掏出一封信和一张汇单来,同时笑意也漾在他们的脸上:

“这是你的父亲从国外给你母亲的信。”

我的父亲?陈奇惊讶地站了起来。三十多年了,他并没有忘记他有个远在海外的父亲。他曾经多么想念父亲,又曾经多么痛恨父亲呵。这个父亲给他的家,给他自己曾带来数不清的灾难。是的,他是有个父亲,但是这父亲却忍心抛弃了他们母子。父亲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梦。他早已在心里筑起一座坟来把他深深地埋葬了。现在母亲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人间。带着永远也抚不平的伤痛走向了另一个世界。而这个所谓的父亲却不知什么原因,竟会想起来给他们写信。他呆呆地站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终于,他接过了信。

信是从巴黎寄来的,是写给他母亲的。看得出来,写信的人已经老态龙钟了,字里行间流露出深深的忏悔和惆怅。他在信中恳求陈秀芬带着儿子出国去,尽管他明明知道这不可能。他希望最起码能够看一眼他的亲生儿子,哪怕是一张照片。他说他在法国的基督教会里已经升到了相当的地位,渴望着有一天会出现东方式的破镜重圆。他说他还清楚地记得当年的教会学校。他怀念那雅致的西方式的教堂建筑。他说他现在附信寄上一点钱,作为给教堂的捐款。他说他现在很有一笔财产,希望儿子能够回到他的身边,送走他的晚年,继承他的财产……”

陈奇只觉得心在颤抖,这就是父亲!这个父亲首先想到的是将钱捐给上帝!想到的是用钱赎买对儿子的内疚。他把信重新塞进信壳,往那两个人面前推过去:“对不起,我没有这个父亲。”

“什么?”统战部的人十分惊讶“他可是我们的统战对象呀!”

“就因为他是所谓有钱的外国人么?”陈奇冷笑道:“洋洋千言的信中他有哪一句表现了他是一个中国人?我插队的时候他在哪里?我母亲病重的时候他在哪里?一个至死都不愿意回到生他养他的祖国的人,就因为有了点钱而成了爱国人士了么?他把钱给谁?给了教堂!他爱的是法国,爱的是上帝。母亲临终的时候,曾嘱咐我要原谅他。不,我不能原谅!”

房间里一阵沉默。两个统战部的人面面相觑:

“那么,钱呢?钱怎么办?”

“他不是还要我去继承财产么?让那财产连他这钱都去给上帝罢!”

“那你?”

“我,”陈奇自豪地一指胸脯:

“我拉板车!”

第十一章

就像一粒石子丢进了水池,那一圈一圈的波纹很快就漾遍了整个小城。不管陈奇怎么拒绝那远在法国的父亲的忏悔,他还是一夜之间成了新闻人物。这个小小的城市里竟有这么个拥有海外关系的青年,只要他愿意,他一夜之间就能成为大富翁。这是何等的使人羡慕的事呢?然而,他竟拒绝了,人们奇怪这个至今还没有正式工作的人,他的脑海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只有方姑娘很高兴。那笔钱给了教堂后,赵嬷嬷专程到她家里表示了感谢,方姑娘在教堂里也成了嘱目的人物。大家从原来对她的喜欢突然变得恭敬起来了。这又使她有点不自在。那两天她卖大碗茶总是很晚才回家,连教堂也不好意思去了。

波圈漾到市政府办公大楼里去了。市里的负责人也对陈奇格外关注起来,他们好像十分惊讶这个下放八年的老知青到现在竟还没有正式的工作,于是立刻责成有关单位查查是怎么回事。市教育局也似乎突然发现陈秀芬的儿子竟到现在还没有安排好就业问题,这不能不是个大大的疏忽。他们立刻按照文件的规定,让陈奇顶替他的母亲,进中学当了语文教师。

几乎是一夜之间罢,陈奇就像普希金童话诗里说的穷老太婆一样,突然坐上了皇宫宝殿。当教师,他认为自己完全够资格的,顶替母亲,他也认为天经地义的。有多少所谓的国家干部啊,他们为了使自己的子女能够顶替工作,不惜弄虚作假,伪造病历去骗取退休,而他的顶替,为什么不能是天经地义的呢?

陈奇当老师了。家里来的客人也日复一日地多起来了,这期间,陶英和方大大来了两次。方大大自从和陶英住在一起后,竟不怎么喝酒了。胡子也总是刮得光光的,好像一下子年轻了许多。方姑娘总是搞不明白陶英究竟用什么方法使父亲突然变得和蔼可亲了。方姑娘成天忙着,并不觉得累。她总是笑眯眯的。这些日子,天气也格外的好。大碗茶越发卖得顺利起来。她认为这一切都是上帝的恩赐。是主的见证。她每天早晚都要作一次祷告。从心里感谢耶稣基督。她每每从教堂里出来,心灵里就充满了神圣的感激之情。

生活按照它特有的轨迹继续运行。表现在老福顺和桂子妈身上,那就是他们经过种种的风波转折,终于合成一家人了。喝喜酒那天,惊动了整个三里湾,着实大大热闹了一番,以至他们的瓜子和糖葫芦竟成了小城的两大风味特产。

陈奇也觉得自己命运特别顺了。教师还没当几天,紧接着,一个更重大的喜讯便降临到了他的身上,出版社来了封短短的公函,告诉他,《两千个日日夜夜》已经通过,即将付印出版!

这是个真正的喜讯。两千个日日夜夜的苦难,多少个不眠之夜的煎熬。现在总算有了结果!他激动得眼泪一个劲儿地流。他突然抱住方姑娘,使劲给了她一个吻,他知道,这里面也有方姑娘的功劳。

陈奇立刻到三里湾的小店里买了酒莱,然后去找陶英。他要和陶英分享自己的幸福。然而,陶英不在家。方大大也不在。邻居说,他们两人这些日子天天在厂里加班,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

他只好扫兴地回到了自己的家。刚进门,却意外地发现家里已经坐下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很潇洒。自我介绍是《大淮报》的记者,姓赵,名剑。女的很漂亮,一举一动都透着风流和高雅,一看就是个很有教养,很有知识的女性,赵剑带着吹捧的口气介绍说,“这是白玲。大淮话剧团的著名编剧。”

陈奇很惊讶,他和他们素昧平生,不知他们来有何贵干。

赵剑抢着说:“我们今天一起来拜望你,完全是不谋而合。陈奇同志,我是来采访你,你是我们这个城市文坛上的新秀,一颗中国文学界即将升起来的明星。对啦,我现在要叫你老师啦。我自己也是个文学爱好者呢。自然今后写东西要请您指教。”

陈奇觉得莫名其妙。

“哦,是这样。”赵剑一扬头,把滑到额前的长发甩到脑后去:“我这次来,是采访你怎样写作《两千个日日夜夜》的。”

陈奇惊讶道:“刚刚收到通知,书还没出来呢!”

赵剑神秘地一笑:“当记者嘛。要有这个嗅觉。”他伸手从身边的皮包里拿出一份《新书出版消息》,那文学著作栏里,第一类便醒目地印着长篇小说的目录。《两千个日日夜夜》被排在第一条,后面竟还附了个简短的作者简介。

陈奇被惊得目瞪口呆,还没醒过神,白玲却站起来了,她纤细而不瘦弱,苗条偏又丰满,裁剪合体的衣着打扮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身体的曲线美。她启齿一笑,笑得很动人,竟露出了两颊那一对浅浅的酒窝:

“陈奇兄!”她把这个称呼喊得极有女性的魅力:“你得给我这个戏剧学院毕业的编剧帮忙呀,现在的话剧几乎快走上末路了。找不到好本子,找不到好题材,也找不到好作品改编。现在好了,我想改编你的这个长篇小说。我想我有这个优先权,陈奇兄,你一定肯给我这个面子!”

陈奇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但心里却是高兴的。他谦虚地摇摇头:“你们太过奖,太性急啦,书还没出来呢!”

白玲撒娇般地一扭身子:“不能等书出来。否则就要让别人抢去了。陈奇兄,我们要抢在书出来之前就把话剧改编好,这样才能轰动!对不对?你抽空一定要先给我讲一讲故事情节。”

陈奇只好答应,那边,赵剑早就拿出采访笔记,并且很得意地说:“题目已经想好了,就叫《又一颗文坛新星的升起》。

陈奇看着赵剑那得意的神色,实在诧异他的灵感何以能来得如此之快,他突然想起刚买的酒菜,既然陶英不在,那么就和他们一起吃罢,何况他的心里正高兴呢?

赵剑和白玲稍稍推让了一番,也就客气地坐下了,白玲笑着打趣说:“我们这是无功受禄呀,陈奇兄,我光凭今天的直观,就认为你一定能成为风云人物。你相信我这个编剧好了。”

“你身上有这个气质!”

这时候,方姑娘推门进来了。人未到,声音先到:“哎呀,来客人啦,菜不够吧,我再去买些熟菜。”

陈奇连忙说:“方妹,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报社的赵剑,这是剧团的白玲。这是我的爱人方姑娘!”

赵剑老练地站起来热情地问候:“方姑娘,无故打扰,实在麻烦啦!”

白玲看了看陈奇,又看了看方姑娘,只是含笑点了点头。趁方姑娘出门买菜的时候,白玲说:“我认识她。教堂门口卖大碗茶的,还是个基督徒。她倒有福气,找了个当作家的丈夫。”

陈奇低下头,心里突然感到极大的不愉快。白玲看出来了,“卟哧”一笑:“哎呀,真该打,瞧我这多嘴多舌的,说话也不知轻重。”

这一来,陈奇反而不好说什么。于是,三个人谈谈文学,谈谈创作,谈谈人生。正谈得投机,门被猛烈地撞开了。

穿着沾满油迹工作服的陶英,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快找方姑娘!方师傅他,他出事了……”

第十二章

一年一度的秋风吹起来了。它穿过三里湾长长的街道,转过教堂那宽宽的墙角,在一块空阔的墓地上打着旋。

这是一片被人逐渐遗忘的墓地,虽然城里早已实行火葬了,但仍然有人不惜花大钱在这里买那么一块小小的墓地。墓地显得很荒凉。瑟瑟的秋风吹动着那些无名的野草,更增添了天地间的那点凄凉之感。现在,在这一片零零落落坟地的东南凸出部分,又突兀地垒起了一座新坟。

这是方大大的坟,他被悲痛的人们安葬在这里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今天,是给他上坟,烧五七纸的日子。这是北方小城镇到现在还很流行的对死者祭奠的方式。尽管含着较浓厚的迷信色彩,却是三里湾人们的代代相传。四处很安静。只有残留在坟地上那白色的纸花在随着风来回地滚动。人们献的硕大的花圈几乎遮满了整个坟头。在方大大坟的旁边,还有一座小得多的旧坟。坟前立着的碑石上刻着“亡妻方张氏之墓。”这是方姑娘母亲的最后归宿。这一对患难的爱人,生前没能白头到老,死后终于这么永远地相依在一起了。

天逐渐地黑下来,坟前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方姑娘,另一个是陶英。方姑娘明显地憔悴了。她穿着孝鞋,佩着黑纱,跪在方大大的坟前。父亲的死太突然了,突然得使她根本就不能接受。给父亲安葬的那天,她咬了好几次自己的舌头。舌头咬破了,血流到唇边,疼在她的心头。她才知道,那不可相信的一切都是真的。她从陶英那悲痛的叙述里,知道了父亲死的经过。

父亲的死很英勇很悲壮。他被市人民政府追认为烈士。市委、市人民政府并且发出通报,号召向他学习。那些日子,他和陶英为了突击改装那个不能使用的外国进口大型机件,已经加了近一个星期的班。父亲虽然喜欢喝酒,但是,在上班期间,他却从来不会把自己灌醉。他喜欢干活前喝那么两杯,然而那并不影响他干活的速度和质量,相反往往使他的头脑更敏锐,更清醒。

事故发生得是那样的突然,当厂领导陪着那几个惊讶的外国工程师簇拥在那大型机件的周围的时候,车间配电室猛然升起一团烟雾。“漏电失火”!陶英大叫一声。但他被方大大一把抓住了,情况很清楚,必须立即切断电源。否则火焰升腾起来,产品和机件,以及那些参观的人们,都将在一刹那间葬身火海。方大大异常冷静。他青筋暴突的手像钳子一样夹住陶英。用力把他推翻在地,接着大喊了一声:“都滚开!”便箭一般地冲进了配电室,毫不犹豫拉下了总电闸。但是,漏出的巨大的电流却把他牢牢地吸在配电盘上。一股焦黑的烟雾升起来,一只小酒瓶从他倾斜的衣兜里滑到了地上,“当啷”一声,震碎了全厂工人的心。

现在,方大大终于长眠在这块土地上了,这是陶英的坚决主张。他理解师傅的心,师傅生前是多么怀念方姑娘的母亲啊。他曾不止一次地说过,死后一定要和老伴埋在一起。对这洋一个立下大功的老工人的生前遗愿,谁又能够忍心拒绝呢?陶英揉了揉红肿的眼睛,走过来挽起了方姑娘,他默默无声地从口袋里掏出两瓶洋河大曲酒来,泪水又涌出了他的眼眶。

酒啊,你曾经多少次点燃了两颗不同年龄人心中的火焰啊!自从跟着方师傅学徒,陶英就没少喝过酒。师傅自己喝得多,却往往怕陶英喝醉。多少个难忘的夜晚啊,他和师傅活动着乏累的身子,三杯酒下肚,拥坐在被窝里谈心。他们回忆着逝去的岁月,咀嚼着血和泪;他们憧憬着祖国的未来,觉得青春的热血在沸腾。师傅耿直、坦荡、疾恶如仇。他那工人阶级的特有的气质和心胸把陶英牢牢地吸引住了。从师傅那里,他学会了粗犷,但不乏细腻;他懂得了恨爱,但决不虚伪,他曾经无数次地为自己庆幸:土地和工厂竟是这样无私地给了他做一个真正人的启示。然而,师傅如今竟是这么容易地离开他去了,他用自己最后的死,给陶英传了最后终身难忘的一课。

是的,师傅不是完人。但师傅是真正的人,这样的人,有多少光发多少光,有多少热散多少热。这种人,危难时挺身赴义,从来不去想一丝一毫个人的报酬;这种人,做事脚踏实地,

我行我素,从来不会去蝇营狗苟!做人就要做像师傅这样的人!

陶英怀着这样的思想,将手中的两瓶酒猛地相撞了一下。酒瓶碎了,酒喷洒出来,奠在坟前,浓烈的酒香洋溢在空草地上,漾和在空气之中。方姑娘站直了身子,静静地在胸口画着十字。远处,传来了教堂那宏亮的晚祷钟声。

“走吧,方妹。”陶英回过头来。

“陈奇哥还没来。”方姑娘委屈地紧紧咬住嘴唇。

陈奇自从那天被陶英拉到厂里帮助料理完方大大的丧事后,心里也着实悲痛。但他很快就忙得成天不沾家了。他已经成了小城的名人。《两千个日日夜夜》出版以后,他突然收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学生,以致家里门庭若市。人的感情实在是微妙的,现在陈奇已经远远地不能和拉板车的陈奇相比了。

风还在轻轻地吹,墓地很静。

“陶哥,我好害怕。”方姑娘突然仰头看着陶英。那明净的大眼睛里闪着泪花:“陈奇哥真的不来了吗?”

“别胡思乱想,方妹!”

其实,陶英又何尝不但忧。没有什么人比他更了解陈奇了。人受得起苦难,却不一定经得起富贵。一夜成名的陈奇能抵得住随之而来的名誉和虚荣么?

这几天,陈奇把丧事一概推给陶英,自己连头也不露了,说是正在和白玲研究剧本。陶英更加剧了心中的担忧。他一定要找陈奇谈一谈。但他又深深地知道,陈奇这个人是固执的,他的固执其实是一种软弱的固执,又是一种令人恨不得气不得的固执。在这种固执面前,他的任何可以震聋发聩的警告往往无济于事。

方姑娘瘦多了,那么瘦小,那么孤单。他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深深的怜悯。唉,这个姑娘,她对陈奇就像她对上帝的感情一样,只知道崇拜,只知道反省和忏悔,却往往忘了自己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陶英喊了一声:“方妹!”

“嗯?”

“快走吧。天要黑了。”

“嗯,我知道。教堂的钟声在响呢。三里湾的家家户户该做晚饭了。”

他们一起慢慢地走到三里湾的街头,分手了。

第十三章

陈奇还没有回来,屋里一片黑沉沉的。方姑娘的心里第一次感到很烦躁。她没有拧电灯,只是慢慢地走到窗前,凭窗凝视着圣母河那清亮亮的流水。

夕阳虽然已经沉下水去,外面的天却还没有全黑。风带着凉意吹来,使方姑娘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向天空望去,天空是迷蒙蒙的,云彩的颜色深浅不一,好像阴了天,要下雨似的。

此刻的方姑娘,脑海里一片空白,又似乎被好多好多的事情占满了。当她第一眼看见烧焦的父亲时,她的最初的本能便是扑过去,要紧紧地抱住父亲大哭一场。但她又立刻止住了脚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感油然从她的心底升起来,接着她便栽倒在地上,晕了过去。等她醒过来,父亲已经被入殓了。好多人围在她的身边,掉着眼泪安慰她。那些人给她端茶、送水,说她是英雄的女儿,说父亲的死值得、光荣。她自己反而一滴泪水也没有了。厂里要她顶替父亲,她想了想拒绝了。她不愿顶替,她怕见那个厂,怕听那机器的轰鸣声。还有一条,就是她从来不认为自己卖大碗茶就不是工作。

父亲就这样地被安葬了,她是多么想和父亲一起走,也躺在那小小的坟地的一角,永远和亲爱的爹妈在一起啊。每每这样想时,她又会突然想起陈姨。陈姨临终前是把陈奇哥托付给她的。她要是走了,陈奇哥可怎么办呢?

方姑娘记得,她是在父亲安葬的当天晚上就去教堂为父亲祷告的,她长久地跪在十字架前,祈求万能的上帝使父亲的灵魂早日上天堂。赵嬷嬷站在她的身边,也喃喃地帮助她祷告。并且安慰她说:“方姑娘啊,多祷告罢,祈求主的宽恕罢。”

可是,当她从教堂回来时,陈奇却并不高兴:

“哎呀,老去教堂干什么呀!方伯生前就不相信上帝,你能不知道么?”

“可我爹……”

陈奇说:“我现在的身份不同以前了,你老往教堂跑,还叫我怎么做人?也不怕别人笑话!”

“笑话?我又没干坏事!”方姑娘也有点不高兴了。于是陈奇便不再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方姑娘觉得陈奇变了。是的,今天给父亲上坟,他竟没来。他最近是动不动就不高兴。问他,他不吭气。问急了,他就会说:“哎呀,你别打岔好不好?我在构思写小说呢!”方姑娘完全是凭着女性天生的敏感觉得了陈奇的变化。那个叫白玲的女人也许真的把她的陈奇哥诱惑了。

这些日子那个叫白玲的到方姑娘家来得很勤,只要她一来,陈奇的话就多了,笑脸也有了,空气也震动了。他们在一起说的,全是她不懂的话。什么文艺论呀、舞台效果呀,什么斯坦尼拉夫斯基呀等等。她一走,陈奇便默默不语,有时候甚至很烦躁,不高兴。这时候,方姑娘反而盼望白玲来。她觉得只要白玲来了,陈奇哥就会高兴些。只是有一次,白玲刺伤了她的心。那是白玲坐在床沿上和陈奇大谈什么导演手记、人物心理的时候。她突然发现了墙上挂的那枚铜十字架。她把它摘下来,左看右看,然后随便的往桌上一扔,笑道:“嘻嘻,这就像贾宝玉的通灵宝玉一样,也是善男信女的命根子呀!”

十字架“当啷”响了一声。方姑娘只感到心里猛一发抖。她扑过去,小心地捧起十字架,在唇边吻了一下。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生气了。她很不友好地瞪了白玲一眼,然后快步出了屋。她仿佛听见白玲轻轻的笑声和陈奇的更低沉的好像在摇头的叹气声。

这一晚上,他们第一次口角了。陈奇百般向她解释。他说,白玲说话不是故意的,她就是那个性格。他说白玲有文化,有教养,就是说话不注意呀,等等。方姑娘本是个纯真的人,见陈奇如此地向她赔小心,这才慢慢地消了气。

但是街坊邻居却和方姑娘开起玩笑来了,他们说:“方姑娘,小心啊,你的陈奇成了名人啦,小心别的女人把他抢走啊!”

方姑娘一笑:“呸!俺的陈奇不是那样的人!俺知道他!”

于是大伙哈哈大笑,那笑声中,总有点使方姑娘捉摸不定的味道。

夜色越来越浓了,方姑娘返过身来,想拉上窗帘,但她却听见了陈奇哥的脚步和说话声。

她本能地想迎上去,却又听见了另外一个声音。那是个女人的笑声,清脆、悦耳。

“好了好了,不送。”这是陈奇。

“嘻嘻。这就叫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她听出来了,是白玲。

“看样子,方妹回来啦。”陈奇有点答非所问。

“那,那我就不进去了啊,再见。别忘了明天来看彩排呀。”

晚风中传来一阵更响亮的笑声。陈奇劲头十足走进来,一眼便看见方姑娘站在门里。他的脸不知什么红了,接着露齿一笑,温存地问:

“方妹,去过爹的坟啦?怎么不开灯呀?”他拉开电灯,猛然发现方姑娘早已是满面泪痕了。

“你怎么啦?”陈奇有点心慌:“噢,是怪我没去上坟呀,唉,我今天有事,去改剧本啦。唉,你别流泪好不好?”

方姑娘索性哽咽起来了。为什么哭,她也不知道。只觉得心里发酸,那眼泪便不由自主地流下来了。

第十四章

天亮了。依然是晴天。三里湾的整条青石街道被阳光照得亮亮堂堂的,川流不息的自行车响着一片悦耳的铃声,在三里湾的上空回荡着。

方姑娘的心情终于好起来了,昨天的一点委屈早已丢到脑后去了。她本来就不是那种喜欢斤斤计较的女人。她把茶桌在教堂一边安置好,桂子妈就来了。自从桂子妈和老福顺合为一家人后,两家的生意便并在一起了。这既可以腾出一个人来干点别的事,又不误她们做买卖。老福顺闲着无聊,便找个人说合说合,去建筑公司看守工地去了。老福顺不在,桂子妈的话也多起来,成天眉开眼笑的:“哟,方姑娘,好早哟。”

“你早呀。桂子妈,福顺伯又去了工地啦?”

“去啦。去啦,他是闲不住的人哪!”桂子妈很高兴地回答方姑娘,突然像发现了什么,眯起了眼睛:“怎么啦,方姑娘,大婶这两天看你瘦多啦,可要小心身体呀。”

方姑娘感激地点点头:“没事,我的身体好着哩。”

“不,我看得出来,唉,你爹虽然没了,但是光荣啊。他可是为了大伙儿。你呀,年纪轻轻的,要想开点。”

“桂子妈,”方姑娘有些伤感:“说真格的,我有时候真想跟爹一起去呢。”

“快别这么说,这话犯忌哟,是不是陈奇给你气受啦?”

方姑娘默默地摇摇头。

“方姑娘,”桂子妈说:“不是大婶我多嘴,我看这些日子,可把陈奇美得不轻,他现在成了名,成了名的人容易变心呢。”

“他呀,不会。”方姑娘又摇摇头。

“不会?”桂子妈笑了:“你得抓紧他。哼,我是最知道男人啦。患难夫妻好做,富贵夫妻难啊。要不,那戏上怎么老唱包公斩陈世美呀?陈世美要不是考上状元,能变心么?”

方姑娘感到一阵心烦意乱。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星期天,自己竟没去菜市买点菜。她于是站起身,对桂子妈说:

“桂子妈,我去买点菜送回去,您老给我看着茶摊呀!”

桂子妈说:“去罢,去罢,我给你看着。你就放心罢。”

方姑娘在菜市转了两圈,终于买了两条鲤鱼。她用一根柳条把鱼串好提在手上,便向家里走去。她知道陶英哥今天会来,她要好好地烧个鱼。她还想向陶英哥诉个苦,要陶英哥劝陈奇别和那个白玲来往。刚才桂子妈的话,使她总有一种不祥之感。

转过圣母河,走上自己那熟悉的小屋石阶了。她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她轻轻地向屋里走去。她知道陈奇昨天一夜没睡好,也许现在还没起来。

但是,她愣住了,惊呆了。她的陈奇哥早已起了床,正用一个飞快的动作,从床边站起来。床边上,正坐着那个风流而俏丽的白玲。

空气似乎一下子凝结了,串在柳条上的鲤鱼滑到了地上,活蹦乱跳。陈奇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还是白玲来得大方,她理了理有点散乱的鬓发,笑嘻嘻地和方姑娘打招呼,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哟,方姑娘回来啦。这么大的鱼,多少钱一斤哪?”

此时的方姑娘,呆呆地站着,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墙上的铜十字架在她的眼里突然变得那么大,那么重,几乎把她逼到屋角去了。外面起了风,那么猛烈,那么寒冷,一直透过窗缝灌进屋来。两条鲤鱼还在地上蹦跳着,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定了格。

幸亏门被推开了,陶英跨了进来。他先是一愣,立刻明白了一切。他弯腰拾起鲤鱼,然后平静地看着白玲,深沉的眼睛里射出犀利的光来:

“你不觉得在这里不太合适么?”

方姑娘突然“哇”地一声哭了,接着冲出了家门。陶英跟着赶出去,回过头大声的对陈奇喊道:“你看着吧,你要自食其果的!”

白玲却不慌不忙地拉开门来,飘然而去。只剩陈奇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嘴里喃喃地辩解着: “不!不!我是清白的!我是清白的……!”

第十五章

不是祷告的时间,教堂里没有人。空大的教堂里甚至显得阴森森的。一排一排的枣红色的连椅静静地沉默着。巨大的十字架竖在正中,血红血红,似乎滴下鲜血来。大风琴靠在圣坛的一角,琴盖忘了放下来,好像张着巨大的嘴巴,只有几根烧剩的蜡烛在闪着微弱的白光。

方姑娘扑倒在圣坛前,她双手合掌,心里在呼喊着上帝。寂寞和空虚,还有寒冷,充塞了方姑娘的整个心房。她深深地知道,她陈奇哥的心已经离开她了。那么她自己呢?也许该走了。她想到走,心里完全平静了。爹和妈躺着的那青青的荒草地突然闪电一样地出现在她的面前,仿佛遥远的天际有声音呼唤她。好像是爹和妈的声音,又好像是陈姨的声音。是的,他们才是她的亲人。他们都走了,在另一个世界上注视着她。她觉得有一点咸味流进了嘴里。摸了摸,才知道是眼泪。泪水已经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教堂里是这样地静,蒙难的耶稣正看着她。那眼睛里充满了f609fc659afda9fd0d0d82858ee4a81e251db79ff11510085e8b7e0026fedceb深深的同情,似乎在鼓励她,启示她勇于献身。一刹时,她觉得浑身充满了神圣的力量。

她听见了脚步声,接着,她看见陶英和陈奇进来了。她知道他们来干什么。她站起来,迎着他们走去。

“方妹!”他们同时呼叫道。

她停下了。接着看看陶英:“陶英哥,我有话要和你说。”

“你说吧,方妹。”

她停了停,突然又感到没有必要:“不,我不说了。”她又看了看陈奇,突然叹了口气说:“唉,奇哥呀,你要是拉一辈子板车,该多好啊!”

一股寒流涌遍了陈奇的全身。这教堂奇异的气氛和方姑娘那带着悲凉的话语竟使他颤栗不已。

“方妹,回家吧。”陶英说。

“回家吧,方妹”陈奇说。声音里充满了内疚和恳求。

方姑娘垂下头,自言自语地说:“是的,回家。是该回家了。”她笑了,眼睛直视前方,竟哼起圣歌来:

“归家吧,归家吧,

不要再游荡。

慈爱天父伸开双臂,

渴望你归家。

……。”

把方姑娘送到家,陶英说要去厂里办点事,晚上再来,便匆匆地走了。

这天一直到晚上,方姑娘都是出奇地平静,她早早地收了茶水摊子,又早早地烧好了晚饭,接着给陈奇折叠好冼净的衣服,并且重新洗刷了一遍地板。陈奇不敢出门,惶惑不安地看着她,又不敢和她说话。他此刻多么盼望陶英早一点来,好解脱这充满不安的令人忧虑的气氛啊。

夜幕降临了。方姑娘把烧好的鱼端上了桌子。她看了一眼陈奇:“你去叫陶英哥吧。我讲好今天请他吃鱼的。”

陈奇巴不得快把陶英叫来。他答应一声,拔步想出门,方姑娘却又喊住了他:

“陈奇哥。”

“嗯?”他站住了。

“你不恨我么?”方姑娘仰起脸,眼睛纯真得像一汪清泉。

“不不。方妹,你该恨我!”

“不,那个白玲比我强。好了,”她又突然垂下了眼睛:“你去叫陶英哥吧。”

他带着惶恐,带着担忧,带着一种怪异的心情出了门。出门时,他回头看了眼方姑娘,啊,那是一张怎样苍白的、平静的脸啊。

他好不容易地跑到陶英的厂里,正迎上匆匆出来的陶英。

等他们赶回家里,门虚掩着,炉子上的开水正“嘶嘶”地冒着水汽,桌子上的菜放得整整齐齐,方姑娘却不见了。

“十字架!”陈奇惊慌地指着墙上:“十字架没有了。方妹她……”

“快去找!”陶英脸色铁青,狠狠地一跺脚,冲出门。

“方妹,方妹呀,你回来吧!”

“方妹,方妹呀,你回来吧,方妹呀!”

陈奇像疯了一样,沿着圣母河的下游跑去。他那凄厉的,带着深深悔恨的痛苦的喊声传遍了三里湾的每一角落,传遍了滔滔滚滚的圣母河那每一朵漩涡。

第十六章

方姑娘就这样奇迹似的消失了。无论人们怎么猜测,怎么推断,怎么估计,怎么分析,怎么寻找,都不知道她的下落。公安局甚至动用了侦查警犬,并且请水上派出所协助在圣母河里打捞,也不见方姑娘的影子。方姑娘消失得是那样地突然,好像世界上本来就没有这个人。

这个具有爆炸性的新闻立刻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最佳谈资。小城的舆论像涨了水的圣母河,突然变得汹涌澎湃而一发不可收拾了。这个消息被人们不断地加工和演义,越来越离奇。各种探听,各种叹息,各种感慨,各种义愤都迅速地汇集起来,,经过加工改造,再以面目全非的形式向全城传播出去。一夜之间。陈奇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花花公子,一个卑鄙无耻的魔鬼了。

陈奇的精神完全被摧垮了。他经不起人生基础的彻底崩溃。曾经爱他的人,现在远远地站着,带着惋惜的神情叹息;曾经嫉妒他的人,现在找到了公理的枪杆,无情地向他猛刺;曾经恨他的人,现在是世界上最大正义者,要押他上道德法庭。没有人同情他,人们给他的只是唾弃和鄙视;没有人关心他,人们给他的只是更广义的研究的兴趣,就像在欣赏一个乱爬乱抓的掉进水缸里的老鼠一样。

赵剑首先在《大淮报》的道德法庭栏里发表了醒目的文章《看一个灵魂工程师的堕落》;学校找陈奇谈话了。他们认为在目前的形势下,他再走上讲台对学生上课似乎不合时宜,要他去总务处暂时代管几天食堂的账目;老福顺气得犯了心疼病,由桂子妈扶来把他大骂了一通,就差没有用拐杖敲他的脑袋了;教堂的赵嬷嬷只要看见陈奇,就会在胸前画十字,并且流着泪嘟囔着:“罪过,罪过”;那个白玲呢?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依然是笑嘻嘻的,高雅而又风度翩翩。

他们都成了好人!

心灵没有坚实基础的人,要崩溃是容易的,陈奇简直搞不清自己是不是站在地球上了。他茫然而机械地走着,不知道自己要到什么地方去。他实在奇怪那些昨天还和他亲热地称兄道弟的人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快。当他平步青云的时候,没有人给他敲过警钟,没有人给过他谆谆告诫,现在,他们却来了,人人成了正人君子。他们给你创痛,却不给你伤口,使你连包扎的机会也没有。

夜色降临了。秋风带来了寒意。他却不觉得冷。他去哪里?哪里是他的归宿?他想起了那个金黄的十字架。想起了教堂那巨大的空间和那轰鸣的风琴。想起和方姑娘的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的幸福。他悲哀地觉得,这一切永远没有了,他再也听不见方姑娘的声音了。他再也看不见方姑娘的身影了。方姑娘是一颗苦果,梗塞在他的心里,只给他一种永远无法解除的痛苦。

啊,爱情的价值是什么?是神圣。他亵渎了那神圣,惩罚便是如此地无情。他现在才懂得什么是最宝贵的。当最宝贵的在他自己手中的时候,他并不懂得那宝贵的闪光和价值。当他意识到,而且懂得了它的时候,他却最终失去了那最宝贵的。

他徘徊着。风吹乱了他长长的头发,他只觉得走不稳,高一脚低一脚的。方姑娘的话似乎又在他的耳边震响:“唉,你要是拉一辈子板车,该多好!”这平平常常的话,一声比一声响,压抑着他,使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哭了。

他走过圣母河,穿过三里湾,不知不觉地走到教堂门前来了。

拱型的教堂大门是那么庞大,那么深沉,那么神秘。正是晚祷的时候,从里面传来风琴伴奏的庄严肃穆的圣诗声:

平安夜

圣善夜

万暗中

光华射

照着圣母也照着圣婴

多少欢乐有多少幸福

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

……

钟声响起来了。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要催促他跨进教堂中去。他长久地犹豫着,终于沉重地提起一只脚,跨上了那道高高的、硬硬的、铁一般的门槛。在这一刹那间,他的肩头被一个沉重有力的手紧紧地抓住了。

他回过头来。他看见了一双冷峻的,深沉的眼睛。那是陶英。陶英的手是那么沉重,那么有力。从他的嘴里吐出了重重的,扣人心弦的声音:

“已经错了一次,还要再错一次么?”

陈奇就这么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站着。好像脚下突然生了根。前面,是神秘的,上帝的世界。钟声在一个劲儿地震响:“当!当!当!”威严而从容。他的身后,是繁华的世界。是欣欣向荣的生命,是新鲜活泼的人生。而他的肩上,正压着陶英那沉重的几乎要使他窒息的手掌。

在这两个世界之间,他们好像在倾听,在抗争,在搏斗。

教堂的钟声在不屈不挠地响着:

“当!当!当!”

而几乎同时,他们背后的整条三里湾的街灯,却像要和这钟声勇猛地抗衡似的,一下子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