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州曾噩治潮论略

2013-08-15 00:49
韩山师范学院学报 2013年5期
关键词:水军潮州海盗

李 坚

(韩山师范学院潮学研究院,广东潮州 521041)

宋代的知州职掌地方州郡之军、民政,举凡户口、赋役、钱谷、狱讼听断之事,皆为其总领。知州任内的举措,牵系地方社会发展大计,而地方的风土民情,亦制约着知州的措置,从这个角度而言,考察知州如何治理地方,是了解地方社会历史背景的一个切入点。

据统计,宋代潮州知州约计167位,平均执政时间不足两年。①相关研究成果有:李之亮《宋两广大郡守臣易替考》,成都:巴蜀书社2001年,第71—104页;李裕民、黄挺《两宋潮州知州考》,载《潮学研究》第4辑,汕头大学出版社1995年,第33—64页。二者对宋代潮州知州的人数统计数字并不一致,但差距不大,《宋两广大郡守臣易替考》一书统计为167位,《两宋潮州知州考》一文统计为156位,本文采用前者数据。在不算长的时间里,真正能够有所建树、青史留名的知州并不多,曾噩便是其中之一。其在潮州任官虽仅三年,然任内在潮州的科举、交通及军事等方面均有建树,后官至广南东路转运判官,为潮人所传颂。通过考察曾噩在潮州的活动,有助于进一步考察南宋中后期潮州的地方社会。同时,以往的研究较少关注到曾噩这么一个人物,目前也尚未有关于曾噩的相关研究。有关他的史料记载较少,其本人也未有文集传世,在潮州期间的事迹甚为简略,潮州历代方志对于他的评价亦仅寥寥数语,这是制约后人研究的主要因素,以至于后人对他的治潮事迹只能了解个大概。

有鉴于此,笔者拟对曾噩在潮期间的史事作一考察,以期对曾噩及其所处的潮州地方社会有所了解。曾噩任军器监主簿时的同僚陈宓为其撰写了墓志铭《大理正广东运判曾君墓志铭》[1]302,是目前较为详细的记载曾噩一生主要活动的重要史料,惜引用者不多。本文的撰写以该墓志铭为主,同时结合散见于其它文献中的史料。

一、曾噩的仕宦经历

曾噩(1167~1226),字子肃,福建福州闽县人。史载曾氏族众散居于泉、漳二州,“多名公巨卿”[1]302,其父在乾道年间(1165~1173)登进士,官至吉水县丞。有着这样的家世儒业,对曾噩而言是一个先天的优势。曾噩于绍熙四年(1193)考取进士,到了江西的瑞州上高县去任县尉,他在上高县任期内,以办理讼案及推动地方科举而闻名。据载,当时“民贫易于为盗,公为文训谕之,盗为衰息。廨宇久敝,撤而新之。学无课试法,自公倡,始大比岁,集人士拟试,远近来者数千百人,是诏,邑士预计皆(偕)者倍囊日”。[1]303之后,曾噩调入京城任惠民局监官,后执掌封椿库,管理军费开支。在此期间,逢开禧北伐,宋廷的战争不仅带来大量的伤亡,同时军费耗资巨大,从而影响了国家的其它各项开支。这一点,掌管军费的曾噩洞察于心,出于本职,曾噩言辞激烈地讽谏当政者,对权相韩侂胄用事及北伐进行批判。嘉定元年(1208),韩侂胄被赶出朝廷,史弥远当政,南宋统治愈发衰落。曾噩又上书宁宗,指出“积弊未易革,人心未易服,公道未易行,下言未易通”[1]303,皆切中时病。曾噩在都城的举动,表现出了宋代士大夫心怀天下、不阿附权贵的气节,处在当时日益衰败的政治氛围之中,这种品质更为难能可贵。

嘉定五年(1212),曾噩出为泉州晋江县令,任内以修建学宫、平讼清狱为首务,颇有声迹。在得到吏部尚书范之柔、礼部尚书曾从龙及户部尚书李珏的相继推荐之后,曾噩再度入朝为官,先后任左藏东库监官、军器监主簿、太府寺丞、大理寺丞。在此期间,曾噩结识了后来为他撰写墓志铭的陈宓,据陈宓的评价,曾噩为人“律己以严,待人以恕,强抑弱扶”[1]303,是个实干的官员。他主张为官应该通达民情、宽政安民。十余年在朝为官的经历,令他对当时日渐衰败的政治气氛看得透彻,终于促成他在再度入朝不到三年的时间,竟主动要求到地方任官。嘉定十四年(1221)曾噩被差往僻处南方边陲的濒海小城——潮州出任知州。在宋代,包括潮州在内的广南东路地区,是官府流放官员主要地区之一。所谓流放,自然是作为对违法犯事官员的一种惩戒方式。因此,不少官员千方百计周转关系以求避免前往广东任职。而此时已经年届五旬的曾噩,竟放弃优渥的官位不远千里而来,显然不是为了到基层历练以待他日高升,他的到来,注定与历史上的其它莅潮官员有着很大的区别。而事实也证明了,曾噩在潮州知州及广南东路转运判官两任内是其从政生涯最为人称道的时期。其在潮州期间的举措,对潮州地方社会影响甚大,后人所修的“贤守祠”中的八位宋代名宦,曾噩为其一,反映了潮州士民对曾噩的认可。

二、曾噩治理潮州的措施

曾噩在潮三年,影响所及,涵盖潮州的科举、教育、社会救济、社会风俗、交通建设及水军建设等诸多方面,可从以下数项展开。

(一)推动潮州的科举及社会教化

曾噩到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寻求与地方士人之间的合作,以获取他们的支持。经过详细的了解,曾噩决定从潮州的学宫及祠堂入手。据曾噩墓志铭所载,曾噩“下车首葺学宫,重建韩昌黎、赵忠定之祠,民听翕然,为之一新”[1]303。昌黎、忠定二祠,一位于城东之山上,祀韩愈;一位于城中光孝寺旁,祀宋宰相赵鼎。韩愈与赵鼎均为一时名望,且在潮州的士人群体当中备受推崇。通过对类似韩愈、赵鼎的名人祠堂的修葺与重建,有助于仕潮的地方官员与潮州的地方士子之间形成高度的认同感。

同时,曾噩还重点对州学的学舍进行了扩建。学舍作为与州学并建的设施,是士子休养之处。两宋时期潮州的州学学舍几经迁建。嘉定十四年(1221)曾噩上任后,经过调查发现州学的学舍条件较为简陋,决定进行更造。[2]74时值本州的新贡院落成,新的贡院迁建到城东之登云坊,为士子科考之地。而贡院的旧址与州学毗邻,正好可作为学舍扩建的基址,曾噩以此进行了详细的规划。嘉定十五年(1222),在他的主持下,对州学里的升俊、立义两所学舍进行了扩建,“更升俊、立义二斋,北其向,与仰韩堂对”。此外,为改善住宿环境,还特地在学舍周围种植上大量的槐树,进行绿化改造。

据明郭春震《潮州府志》载:“曾噩,字子肃,福州人,嘉定十二年任。①笔者认为,曾噩任职潮州的时间应该在嘉定十四年至十六年。据陈宓为其撰写的墓志铭载“辛巳春,持公试文衡,就院迁大理寺丞,摄司直三月,多所平反,……遂求外补”,也就是嘉定辛巳年(十四年)春任大理寺丞。三个月后,外任为潮州知州。另曾噩离任的时间是在他三年任满后的嘉定十六年,任广东转运使(嘉靖《广东通志》卷九,职官中)。因此嘉定十四年到十六年是曾噩在潮州任职时间。学舍营建之功居多,今祀于名宦。”[3]从史料的记载来看,虽然仅寥寥数语,却将其修建学舍视为在潮期间的主要政绩,反映了士大夫对他的认可,也显示了他到任之后的先从学宫及祠堂入手的策略是正确的。上述两项举措,为曾噩赢得了声誉,充分显示了他的政治智慧。然而客观而言,曾噩治潮并非仅仅营建学舍一事,营建学舍、修建祠堂仅仅是其治理潮州的开端而已。在教育之外,曾噩也重视体察民情、施行地方教化。

潮州地处南方边陲,远离行政中心。依山背海,自成一隅的地理环境,令潮州存在着不少自己独特的地方习俗,这些习俗却由于在某些层面上与传统的儒家道德伦理相悖,因之很容易被当作未开化的弊俗。如潮州旧方志有关于妇女习俗的记载,“其弊俗未淳,与中州稍异者,妇女多敞衣青盖,多游街陌。子父多或另居,男女多混淆宴集,婚姻或不待媒灼(妁)”[2]24。这是士大夫所描述下的潮州妇女形象,这种形象与正统儒家对妇女所要求的形象大相径庭,在作为外地人的地方官员眼里,地方上之所以有这些弊俗的存在,是教化未及的表现,因而是必须加以禁止的。曾噩来到潮州,很快便发现了潮州妇女的奇特装扮。据方志载:“州之旧俗,妇女往来城市者,皆好高髻,与中州异。嘉定间曾侯噩下令谕之,旧俗为之一变,今无复有蛮妆矣。”[2]24既然这种装扮“与中州异”,作为父母官的曾噩,“一道德,同风俗”是他作为知州的职责所在,自然有责任消除这种“蛮妆”,将潮州文化整合到大一统的儒家文化圈内。在曾噩元宵节所作的诗句当中,“居民不谇灯前语,游女新成月下妆”,①参见解缙:《永乐大典》,潮州市地方志办公室,2004年出版,第24页。对于潮州的移风易俗,这位州官流露出了个中的欣慰。

在关注地方民俗的同时,曾噩的举措还触及潮州的社会救济。宋时有漏泽园之制,本着儒家“王道之始”的主旨,始设于北宋末期,为蔡京的新法改革的内容之一。至南宋以降,漏泽园的发展已经蔚为完备。所谓漏泽园,依古义冢之法,是收纳荒野之无主遗骸的专门机构,意甚善。然潮州是否在蔡京的新法推行后设置漏泽园,目前未见有相关记载,因而其设置情况不得而知。但作为一项社会救济制度,创设漏泽园毕竟是国家王政教化的手段之一,在战乱及自然灾害时期,类似的救济机构尤为重要。

在曾噩的墓志铭中,提及有“创义廪以恤游宦之孤,营丛冢以掩暴露之骸”之举,[1]303依此看则曾噩创建“丛冢”的理念与“漏泽园”是一致的。而不同的是,漏泽园有专人负责日常事务,而“丛冢”似乎仅仅只是提供埋葬遗骸的场地而已。这反映了漏泽园之制在潮州并未得到较好的施行,至少在南宋中期曾噩来到之时,漏泽园已不存在,甚至可能是从未创建的。但曾噩所创“义廪”及“丛冢”,仍不失为恤民的举措。同一时期,潮州尚有安养院、安乐庐等数种社会福利救济制度,安养院又名安济院,收养鳏寡孤独及废疾者,庆元元年(1195)知州陈宏规始创,位于州城开元寺后;安乐庐,为过往之贫病者提供粥食、汤药、粮食等等,亦创建于庆元年间(1195~1200),为知州林山票所建,位于海阳县之小江场平峰寺。[2]67-68

其他方面,曾噩增加了下属县尉的俸禄,设立专项的钱款用于支助士子的科举考试等等,“增诸邑簿尉之俸以励廉,置大比、计偕之库以厚士”,[1]303所谓“民听翕然,为之一新”,反映了士民对他的拥戴,以及对他的政绩的肯定。

(二)完善潮州对外交通建设

论及曾噩在驿站交通方面的举措,首先需对宋代潮州的交通建设情况有所交待。潮州地处闽粤交界地区,是宋代广东及福建之间陆上往来的主要通道。绍兴二十八年(1158)知州林安宅对潮州与惠州之间的驿路进行了重要的革新,此前潮州与广州之间的驿路主要有两条,谓之“潮惠上路”及“潮惠下路”,上路由潮州自北而西,经由梅州、循州达惠州,下路由潮州自南而西达惠州,两条路最终于惠州汇合通往广州。上、下路之间由于上路较为迂回,路途遥远,山路居多,故而潮惠下路为闽粤之间陆上通道的主要路段。林安宅到潮州后,在潮惠下路创设了铺驿、增设铺兵,驿站的日常管理不再是乡村保甲之民,而统一由铺兵,这种管理方式令民众从此不必疲于应付差役,安心劳作,也使驿站的设备设施、功能更为完善。[2]153-154历经数十年,驿站日久颓敝,绍熙三年(1192)广东转运使黄抡在潮州首创“以僧守驿”的方法,再次对驿站管理进行了改进。宋代潮州受到福建崇佛文化的辐射,佛教较为兴盛,山野之间不乏庵庙,黄抡因地制宜,在人迹罕至的驿站旁创建庵寺,将驿站的日常管理交由僧人负责。避免出现驿站由于远离居住区而出现的无人看守的情况,保障了驿站的运作。其法“守以僧,给以田,环以民居”[2]65,这种方式无疑大大提高了驿站的服务,也符合潮州的地方实际情况,因此,继任的地方官员都适时对驿站进行增创,史载“潮惠之间,庵驿相望”,正是此后潮州驿站建设的一个重要变化,“庵驿”也成为宋代潮州交通史上的一个特色。

上述情况,有助于我们对以下材料的解读,“鹿景庵,去州三十五里,曾侯噩建”,“九泷庵,去小江十里,曾侯噩建”。[2]66以当时的情况而言,曾噩到任潮州的时期,正是潮州交通建设逐步走向完善的时期,庵驿的建设及管理取得不错的进展。庵即是驿,驿即是庵,实际上,曾噩造庵,其实正是为了完善驿站的建设,而“鹿景庵”在宋元时期的潮州地图上通常标示为“鹿景铺”,可见二者是统一的。

除上述两个驿站外,曾噩同时还创建了小江驿站,与九泷驿站相距十里。小江驿站近海,与潮州的小江盐场相去不远。盐场场址在今澄海市溪南镇仙市村附近,当时是韩江入海口之一,小江盐场是宋元时期潮州最大的盐场。[4]这三个驿站的创建,有助于加强州城与盐产地之间的联系,保障沿海地区的食盐生产,另一方面,也有助于沿海地区的进一步开发。另外,由于嘉定时期(1208~1224)潮州海域海盗活动较为活跃,曾噩主张将原本位于揭阳县城的水军寨移驻于小江盐场附近,因此,曾噩的交通建设,其实也与当时的海防建制有很大关系。

必须指出,曾噩在交通驿站方面的建设是顺应时势的,是当时闽粤交通衔接的需要,潮州交通建设的完善,对于闽粤之间的交流起到相当重要的作用。曾噩能够洞察详情,适时推进驿站的建设,显示出他治理潮州的远见。但曾噩之后,潮州与漳州之间的交通仍然有待进一步的完善,特别是城东韩江上的广济桥的修建。韩江自北向南将潮州与漳州之间的陆上通道阻断,广济桥是当时韩江两岸的唯一通道,因此广济桥实际上是闽粤之间陆上通道的必经之地,他的兴建,意义是重大的,也正因为如此,南宋时期的大部分时间里,潮州的历任知州都不断对广济桥进行增造与加固。嘉定十六年(1223)曾噩升任本路转运判官后,曾试图会同继任的潮州知州沈康,出金谋划在当时的“丁侯桥”东 筑两座石洲,完善广济桥的建设。但由于客观的原因,曾噩最终未能如愿,直至宝庆三年(1227)孙叔谨到任后,方踵继曾噩的计划将两座石洲建成。同时,潮州与漳州之间的驿站不多,主持庵驿的僧人也常因没有继任之人而导致驿站荒废。淳 初(1240),广东转运使黄朴注意到了这些情况,在他与刘克庄的大力支持下,漳潮之间的交通至此才最终得以完善。①详见刘克庄所撰之《漳州鹤鸣庵记》(《后村集》卷21,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三)迁建水军寨

南宋中期,潮州海界内出现了成群的海盗。东南沿海海域的海盗问题由来已久,海盗据点遍布闽粤沿海,其中,位于潮州海域内的南澳岛(今汕头市南澳县)也成为海盗的据点之一。海盗以潮州南澳岛作为据点四处劫掠过往商船,形成了近千人的规模。据真德秀所述:“窃见南风正时,所有海贼船只递年往来漳、潮、惠州界上冲要海门,劫掠地岸人家粮食,需索羊酒,专候番船到来拦截行劫。今来贼船已有一十二只,其徒日繁,于番船实关利害。”[5]252-253海盗攻击范围波及潮、漳及惠州沿海地带。广东及福建两地仰赖于番船贸易收入及粮食的运销,海盗的出现对此影响甚大。“贼船见泊深澳,正属广东界分,正南北咽喉之地,其意欲劫米船以丰其食,劫番船以厚其财,掳丁壮、掳舟船以益张其势,用意叵测,为谋不臧。此猾贼之所为非复寻常小窃之比。……福、兴、漳、泉四郡全靠广米以给民食,而福建提舶司正仰番船及海南船之来以供国课,今为贼船所梗,实切利害。”[5]252-253

海盗在经年的活动中已经掌握了番船的活动时间,遂占据南澳岛“专候番船到来拦截行劫”。南澳岛之所以成为海盗的活动据点,主要有几点原因:首先,南澳岛距潮州陆地约三、四十里,岛屿北部之深澳,内宽外险,港湾可泊船千艘。由于南澳岛正处于南北商船贸易往来的通道上,且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宋末小朝廷曾一度逗留于此数月以躲避元兵追击,说明了其地理位置的优越性。[6]6-14其次,长期以来,南澳岛一直被视为“荒服”之地,未有军事力量的镇守。“南澳,藐兹一岛,孤悬于大海汪洋之中。自唐宋以来世为荒服,前明万历间始设官镇守。”[6]1-2再次,潮州是宋代广东的主要盐产地之一,丰厚的利益使不少人敢于涉险从事走私食盐,加入到海盗行列。据《永乐大典》载,宋元时期,潮州境内最大的小江盐场,其辖内有两个盐栅分布于南澳岛上,[2]31作为盐产区的南澳岛往往成为海盗所觊觎的目标。最后,官方的打压。①南澳岛的海盗还包括了来自浙东地区的“温艚”。据研究,真德秀及包恢大力整治福建地区的海盗,这些长年往返于浙江及广东之间的“温艚”被驱赶至闽粤边界的南澳岛上,与本地的海盗结成合作关系。见梁庚尧:《南宋温艚考——海盗活动、私盐运贩与沿海航运的发展》,《台大历史学报》第47期,2011年6月。其实,早在隆兴年间(1163~1164),潮州辖内的沙尾岛便已经成为了海盗的据点,岛上的民户与海盗之间互通声气,令统治者颇为头痛,“窃见二广及泉、福州多有海贼啸聚,其始皆由居民停藏资给,日月既久,党众渐炽,遂为海道之害。如福州山门、潮州沙尾、惠州潨落、广州大奚山、高州、碙州皆是停贼之所。官兵未至,村民为贼耳目者往往前期告报,遂至出没不常,无从擒捕”[7]。沙尾岛是潮州海阳县辖内的一个小岛,其地理位置,据明代的方志记载:“西跨南洋,近于莱芜澳,为船艘往来门户,海寇亦常泊焉。”[8]可见,沙尾岛介于潮州与南澳岛之间的洋面上,正处在南北商船的贸易通道上。与南洋、莱芜澳之间有广阔的活动空间。南宋初期东南沿海地区相继创建了水军,并开始有序的对海盗活动进行打压。沙尾岛的海盗不得不将活动空间逐渐的延伸至离沙尾岛不远的南澳岛去,南澳岛的岛屿面积远远大于其他岛屿。海盗据点的转移,反映了南宋以来官方打击海盗的成效。而另一方面,要剿灭南澳岛的海盗无疑难度更大。

嘉定十四年(1221)曾噩出任潮州知州时,正是海盗问题较为突出的时期。经过调查,曾噩将潮州水军寨由当时的揭阳县城移至濒海的浦,“水军寨,旧驻扎于揭阳之宁福院侧,嘉定间曾侯噩上《便民五事》,乞移于浦场以扼海道之冲”[2]33。曾噩将迁移水军寨作为方便士民的首要之事,主要意图正是欲令水军能够更具机动性、更好地起到“扼海道之冲”的作用。浦所在区域是潮州辖内的最大盐场——小江盐场所在地,地处韩江入海口。同时他也是潮州海上贸易的重要出口,地理位置自然十分重要。依照分析,水军寨的移驻一来可以对盐产地的私盐活动加以控制;二来由于潮州小江巡检寨亦驻扎于此,约计一百人,水军寨与小江巡检司可以互为应援;三来水军寨由县城迁移至海边,大大提高了水军的行动效率。曾噩此举可谓深谋远虑。

遗憾的是,水军寨在迁建的初期,由于缺乏管理,军纪涣散,水军当中不少兵士利用官军的身份对过境潮州海界的船只进行盘剥,甚至利用官船进行货物贸易。水军寨非但没有很好发挥他的作用,反而成为扰民的祸端,大大出乎曾噩的意料,“水军填补多刑余之人,面已涅矣,无复顾惜。向寨邻于县,犹有所惮,及迁浦,旁若无人。主将专恣容纵出海,弊端百出。将以防遏,反为民害。权军吕兴稔恶,有违纪律,孙侯白于帅,斥逐之。见议申请复旧”[2]33。材料中所指的孙侯,指的是宝庆三年(1227)任知州的孙叔谨。孙叔谨上任之时,距离水军寨的迁建不到十年,他请求将水军寨重新移驻回揭阳县内。说明水军寨的迁建并未得到充分的认可,同时也反映了地方官员在潮州的海防策略上仍然存在着分歧,最终,迁建水军寨并未得到施行,此后的相关记载,在淳祐年间(1241~1245)的两任知州李遇及陈圭,也采用一系列举措,主要通过改善兵士的生活条件,然后绳以纪律等,[2]34取得一些成效。经过数任知州的不断努力及摸索,最终形成了一致的应对海盗的途径,水军寨最终得以固定下来。

三、治潮影响

纵观曾噩一生,真正做到了“律己以严,待人以恕,强抑弱扶”,身处朝中而不畏权贵,敢于抨击时政,他也由此为统治集团所不容,但这并不影响其实干的品质。对朝政的失望,反而愈加坚定了其到地方任官的决心。在潮州就职期间,曾噩能够洞察地方社会的种种问题,剔除弊政,与民休息。包括去除苛捐杂税、免除市场欠税,刺激商业贸易的发展,“斥兴利之说,蠲坊场之逋。榷敛之亡艺者,如近城三十里之市征、海阳女户丁米之类,一切革去”。而在办理讼案方面更是为人所称道,“人有以死罪诬诉说者,公察其情,不为急追,几果获,人皆叹公之明。潮俗以人命同货贿,犯重辟者惟赂乡保、邑胥,十无一闻于郡,杀人不复死,视以为常,武断横行,冤气莫伸。公力革之,自是人不滥死”。这种办案能力得益于他早期的仕宦经历,而更重要的还是其本人重视体察民情,史载“听断精明,吏不容欺”,正是对他的肯定。[1]304

透过曾噩对潮州的治理,不难发现,他所处的南宋中期的潮州,在教育、文化、交通、经济、军事等各领域均获得很大的发展。这一时期的地方知州延续着以往的对州学学宫、贡院的重视,从而保障了科举事业的飞速发展,参加科举考试的人数在此一时期剧增,至淳祐十年时(1250),科举人数达到了十万。[9]在社会风俗方面,受到外来文化——尤其是福建文化的影响,南宋中期的潮州带有鲜明的福建文化的特征。曾噩对于潮州交通及军事方面的举措,也显示了他的才能与远见。以潮州作为衔接点的闽粤之间的陆路交通建设,是南宋以来潮州社会发展的一条重要线索,潮州与惠州、漳州之间的交通建设延续了百余年,从林安宅、黄抡,到曾噩,最后到黄朴,闽粤之间的交通建设逐步完善。曾噩对驿站的建设仅仅是他谋划濒海区域发展当中的一环,不但带动了州城与沿海盐产区之间的联系,也与他的军事建设相辅相成。曾噩治潮期间,潮州沿海的海盗问题较为突出,在宋廷着力整顿南部边疆的海防的背景下,身处海防体系当中的潮州的海防建置,亦至关重要。①参见李坚:《宋代中国南部边疆的海防建置——以潮州为例》,载姜锡东主编《宋史研究论丛》第14辑,河北大学出版社,2013年出版。曾噩将水军寨由县城迁移至海边,是符合地方实际情况的,不但有助于应对海盗问题,而且他的主张也得到了其后的潮州知州孙叔谨、李遇、陈圭的共同支持,显示了他的洞见。

从各方面来看,南宋中期的潮州地方社会发展正处在一个上升的空间,这当中,知州曾噩的功绩是不能不提的,正是他的洞察与远见,适时推动了潮州的发展,而这一时期潮州数任知州的通体合作,则有力保障了诸项举措的延续性,这同样是难能可贵的。曾噩在他的迟暮之年深入海滨,他的余生也因此而长留于岭南。他在潮的大部分精力都用于为民办实事,以致于“民如见亲戚”,能够令老百姓视其为亲戚,他也无愧为宋代潮州之名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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