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

张娜

我用力地拧开矿泉水瓶蓝色的盖子，毫不犹豫地把剩下的水“哗啦啦”地全倒进嘴里。右边的牙齿一接触到凉凉的水便疼得厉害。似乎还能听到它刺激牙神经时发出的吱声。刺激，疼痛。

我没有说谎。我的确爱上了那个新来的年轻帅气的牙医。他从偏远的A城最好的大学毕业，来到了B城披上白大褂，拿着麻醉针在医院牙科室里不知疲惫地忙碌。是的，他对一切还很好奇，还很新鲜。所以他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你换牙了么，是不是特别钟爱甜食，要保护牙齿并且天天刷牙”诸如此类的话，单调却不乏味。

我看你是黑色青春的书看多了吧，无病呻吟都整得跟抗日英雄阵亡一样英勇且无畏。

我尖声尖气地模仿班主任吴大姐的话，只要我上课两眼无神或呆滞甚至只要瞳孔里没有她曼妙的身姿，她就会对我这么说。尖酸又刻薄，甚至有点滑稽可笑。

得啦得啦，你也就只能仿个声，别的就学不来了。小羽总是略带讽刺地说，瞧见没，得这样，眼睛是斜下看，嘴角要微微上扬点，要有轻蔑的味道。

然后我就看见她原本整齐的五官一下子扭曲了，倒还真有点神似。

然后我们又哈哈大笑，推搡几下对方的肩膀，拾起书包大步走出教室。

要么西藏要么黑龙江，你们自己看着办。

我故做英雄大声嚷了一句，然后拼命平稳有些急促的心跳。扬一下眉毛继续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饭。说实话，今天的菜真的不怎样。

爸爸小心地看了妈妈一眼，呡了口酒没有出声。妈妈竟没有发火反而有些尴尬地说，反正未来是你的嘛，再说了，离高考还有三个月吗。她似乎没有办法圆场便使了个眼色，果然是多年夫妻了，爸爸立马会意，来，快吃菜吧。学习压力太大了吧。

一阵嘘寒问暖后总算缓和了气氛。看我时不时呲一下牙，皱一下眉，敏感的妈妈又开口了。西藏啊黑龙江离这儿远了些，地又偏苦。我猛地一抬头，她立马又说，你那牙得去拔了。上回去医院没拔成？突然就想起上次去医院看牙时，年轻牙医身边还有个老牙医，其实也就是资格老点，他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呷了口茶说：“都十七八岁的人了，才换牙，真是头回看到。”我红着脸想问他这牙差已经干了几年，考虑是否得“以牙还牙”时，年轻牙医帮我开口了，“说明人家是后起之秀嘛！”妈妈尴尬地笑笑说：“呵呵，我女儿下午还有课，过几天再来吧。”我白了一眼老牙医，屁颠屁颠跟了出去。这回说什么都得拔，要不就得一直疼。我撇撇嘴，吸了口凉气，又点点头。的确疼。

也好，可以请半天假不用见吴大姐外还可以看看我可爱的牙医。弄清楚他到底哪吸引了我。

年轻的牙医放下我的病历单，眯着眼睛露出雪白的牙，乐呵呵地告诉我他到这工作以来接触的病人中我的名字最好听。我也乐呵呵地告诉他，你是我见过的牙医中牙齿最白的一个。他听着脸就红了，扭过头准备拔牙。我又说，你不必给我打麻醉针，就那一下子痛，我能忍。他有点吃惊，随后又带点敬佩的意味说行，你真勇敢。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开始乱想。说实在话，他还是头个夸我名儿好听的人，不过我又立刻想到他是新牙医，也才接触过几个病人啊。刚想动嘴问问，他便开口，嘿，别动，要拔了。看他那牙白的真可以，我也就让两牙医给我拔了牙，一个是吃巧克力而黑着牙的中年女牙医，一个是将近五十的男牙医，他那一口黄牙，啧啧，难忘。相比，他还真是白的可爱。

可以了，不疼吧？他装着那颗此刻开始已不属于我的牙的小盘子关掉灯。我坐起来，才发出一声“嗯”，就觉得说话有那么稍许漏风。好在它长在比较隐秘的地方，消失了别人也不容易发现。我这样想了，又偷着乐起来。他突然很好奇我的神秘微笑。

你笑什么？

也没啥。你打算一直在这儿干下去？

呃，什么？

永远当个小牙医么？就在这儿和各种牙齿度过时光？

啊，哈哈。这是我小时候的梦想，我想在有能力时能圆童年的梦。

原来除了生活，还有梦想。

那当然啦。等过两年，我就要去实现第二个梦想了。我可不拿什么经济啊当借口。我得努力完成自己的使命。

他又哈哈大笑起来，眼睛里透着光芒。原来他并不仅仅是好奇与新鲜，而是用执着与坚定的心经营着梦想。

吴大姐在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后激动地当着全班人的面一个劲儿地夸我。你是很有希望的，我一直觉得你很有潜力，瞧，两个月的拼搏，收获甚多啊！这悟性，比抗日英雄还值得敬佩！

我一直搞不清为什么无论夸我还是损我都得联系上抗日英雄，这个问题直到高考的一天，我还是没弄明白。唉，毕竟人精力有限。

“我是记者小羽，请您说说这个月是什么促使您离成功如此之近？”小羽手捏成拳作握麦克风状问。

瞧着小羽好奇的眼睛一眨一眨，我开口就来了句：“是牙，洁白的牙。喔，不不，准确的说是牙医，有着洁白整齐牙齿的牙医。”她挠挠头，压根没明白，于是又问：“能解释么？”

我托着下巴坐下来，开始讲西藏的美丽。小羽睁着眼睛，满脸的疑惑与不解。“得，我除了听明白西藏是个神奇美妙的地方外，也顶多领悟了你对那的向往。可跟学习动力与那什么牙医有啥关系嘛？”

我哈哈大笑起来。眼睛里透着光芒。

后记：我的新牙在高考后就长出来了，雪白雪白的，就像新升的圆月一样明亮。后来的后来，我去了西藏，在壮美的布达拉宫前，一个有着一口白牙的大男孩给我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咧着嘴笑着，眼睛里透着光芒。

【简评】作者是位高三女生，在离高考仅三个月时，她到医院拔牙，受到医院里新来的有着雪白牙齿的，且“用执着与坚定的心经营着梦想”的年轻牙医的感染与鼓舞，她没用麻醉针就拔除了病牙。高考后不长时间，作者雪白雪白的新牙长出来了，“就像新升的圆月一样明亮”。简洁的叙事，虚实相间的写法以及巧妙的构思，表现了作者较好的布局谋篇和文字驾驭能力，也揭示了一个真理：实现美好的梦想是需要脚踏实地经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