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黑板上的情书

晏耀飞

1

莫卡卡一开始并不喜欢熊晓伦。

莫卡卡有一点小结巴，尤其是她面对着一片黑压压的脑袋和火辣辣的眼睛的时候，就紧张得心脏都要炸掉了。开学第一天，老师让她做自我介绍，她的第一句话就像破留声机放老碟片，卡得一塌糊涂：“我叫莫——莫卡——卡——”

熊晓伦就在这时尖着还没发育完全的嗓子模仿道：“我叫莫——莫卡——卡——”

“哈哈哈……”熊晓伦旁若无人地笑了起来，跟着，后座的一群男生也跟着起哄起来，一边做剪刀手在空气中虚拟地剪着，一边用嘴配音：“卡——卡。”

莫卡卡就这样恨上了这个穿着白得刺眼、把自己包裹得大棕熊一样的男孩。后来，他上去自我介绍的时候，莫卡卡知道了他的名字，她用小刀将他的名字刻在了课桌上，并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叉。

莫卡卡正望着窗外和自己的心情一样灰蒙蒙的天，想着刚才那丢脸的一幕，熊晓伦却再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他坏笑着说：“没想到，你真挺有幽默感的，你能教教我怎么才能把‘卡卡两个字说得那么卡吗？”

莫卡卡看着熊晓伦那张比地壳还要活跃的脸，感到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忍不住趴在课桌上哭了起来。

“不教就不教嘛，哭什么呢？真小气。”熊晓伦见势不妙，拔腿就溜了。

那一刻，莫卡卡想，如果能，一辈子也不要接近这个张牙舞爪的男生。

然而，她不知道，几乎一切如果都是不可能的。

2

一个月后，学校进行了一次年级联考，考试之后，班主任按照成绩的排名重新安排了一次座位，倒霉的是，莫卡卡就被安排在了熊晓伦的正前方。

明明内心很抗拒，当老师宣布名单的时候却不敢提出来，她却胆怯得连只老鼠都不如。莫卡卡攥紧了拳头。

本来就沉默的莫卡卡变得更加沉默了，她像一枝饱满的稻穗一样，无论上课下课都低垂着头，拼命地背着自己不喜欢的英语、数学。除了学习她还能做什么呢？

同桌于丽娜是个漂亮而高傲的女生，说话就像连珠炮一样，她最讨厌莫卡卡羊拉屎一样的说话方式了。每当莫卡卡指着她手中的娱乐杂志，试着和她讨论某个明星的肌肉的时候，她却露出鄙夷的神色。同桌这种离谱的反应总是能将莫卡卡的心扎出血来。

时间久了，莫卡卡就干脆将自己封闭起来。沉默，沉默是金。

身后坐了个自己讨厌的人，身边坐了个讨厌自己的人，莫卡卡简直是四面楚歌。学习之余，她最大的乐趣就是望着窗外。窗户临着操场，几乎每时每刻，都有欢快的身影掠过。莫卡卡看着那些鲜活的笑脸，糟糕的心情就变得更加糟糕了。她想，小时候要是不学结巴说话，兴许现在也不会交不到朋友吧！

莫卡卡本来并不结巴，曾经，她也像于丽娜一样口齿伶俐，但是自从九岁的时候和一个结巴同桌，她总是学同桌说话，就渐渐变得口吃起来，起初只是紧张的时候才结巴，当她越来越自卑，越来越封闭，结巴就越发严重了。

3

熊晓伦可是班上名声赫赫的恶作剧大王，毕竟是闲不住的人，那节课又是他听不懂的英语课，所以，当他把手机里的欢乐豆输光的时候，就开始寻找新的乐子，而不巧的是，莫卡卡在这时甩了一下她那又黑又粗的马尾，熊晓伦眼睛一亮，发现了新的萌点。

“莫卡卡，数学老师叫你！”莫卡卡正在做题，熊晓伦居然敲了敲她的桌子，认真地喊道。

他第一次这么正式的喊莫卡卡的名字，搞得莫卡卡有些莫名其妙，但是既然是数学老师急召，那当然兵贵神速。她放下笔，站了起来，可是当她站起来的时候，却感到了身后的牵引力。

“哈哈哈……”像第一次一样，在熊晓伦的带动下，整个班级被卷入了笑声的海洋。原来，熊晓伦用自己的鞋带将莫卡卡的辫子拴在了椅子上。于丽娜看着莫卡卡欲走不能的尴尬相，竟指着熊晓伦夸道：“你太有才了……”

笑声在莫卡卡听来十分刺耳，她猛地挣脱了鞋带的束缚，一个猛回头，将熊晓伦的桌子给推翻在了地上。有史以来，这是莫卡卡第一次发飙。教室顿时鸦雀无声。熊晓伦惶恐地看了莫卡卡一会儿，嗫嚅着想说点什么，但是最终还是低下头，静静地收拾自己的课桌了。

4

“卡卡，又被欺负了吗？”一进门，妈妈就发现了莫卡卡哭得红肿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卡卡，你不能任人欺负，你应该变得强大，就像仙人掌一样，长着刺，就没有人敢碰它了……”

莫卡卡没有说话，只是飞快地往嘴里扒饭，尽管如此，妈妈的话她还是听进去了。

莫卡卡仿佛变了一个人，她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任熊晓伦欺负了。从前，熊晓伦故意结结巴巴地喊她“莫卡卡”的时候，她则狠狠地瞪他一眼，将身子向前缩一缩，使他不得靠近。

为了配合自己的行动，莫卡卡带了一大盆仙人掌放在了窗台上。每当熊晓伦跃跃欲试着要对她做点什么的时候，她就对仙人掌说：“哎，你可给我记着啊，要是谁敢碰你，你就扎死他。”

莫卡卡变得具有攻击性之后，熊晓伦果然不再用铅笔在她背上画画了。她也很少听到他拉长着声音喊“莫——卡——卡——”了。她的耳朵清净了，也孤独了。

莫卡卡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熊晓伦不再捉弄自己之后，班上的其他男生也把自己这块笑料给遗忘了。

“唉，欢乐豆又用光了！”第一节课才下课，熊晓伦就开始抱怨起来。没有了恶作剧，他的生活仿佛就变得索然无味了。

5

熊晓伦不再兴风作浪，莫卡卡的日子就变得单调而枯燥。没有人和她说话，而自卑的性格，使她也从来不敢主动和别人说话。不知不觉中，她变得更加孤僻了。她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小宇宙里，却不知道，熊晓伦却在为此暗暗着急。

那是一段波澜不惊的日子，而莫卡卡没想到，这平静，也正是暴风雨之前的平静。

那天早晨，莫卡卡一走进教室，就看到了黑板上的几个大字：莫卡卡，我喜欢你。你就像林黛玉一样，以孤傲的姿态，走进了我的内心深处。

是用红色粉笔写的，还特意加粗过，异常醒目。

莫卡卡得到了全班同学的关注，就连那些从来都没看过她的同学，都把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仿佛要挖掘出她的魅力所在。

“看起来确实有点像林妹妹！”

“对，总是那么低调，安静。”

听着同学们的议论，莫卡卡的脸立即红到了耳根，但是同时，漫过她心底的却有一丝挡不住的温暖。原来，孤僻的另一种说法竟然是低调、安静啊！

莫卡卡忍住笑，故意把脸绷得像鼓面一样紧，拿起黑板擦，刷刷两下将那几个无比珍贵的字擦掉了。走下讲台的时候，她也学着于丽娜每次收到情书后的样子，故作姿态地嘀咕了一句：“谁干的？真无聊。”

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今天，居然没结巴。

6

告白事件之后，几乎每天早晨，教室的黑板上就会出现一句我喜欢你，只不过后面的理由一直在换，比如“你的辫子粗又长，真像歌里的小芳”“你说话虽然像拖拉机一样吞吞吐吐，却具有周星驰一般的喜剧元素”。

总之，每天早上写在黑板上的理由总能惹得班上同学的一阵大笑。

莫卡卡跟班长说：“你——一定——要——查出——元凶。”

可班长并不买她的账，他说：“他愿意写就让他写吧，反正活跃气氛。美好的一天从笑声开始，皆大欢喜，你有什么不喜欢的？”

莫卡卡又跑去向班主任告状。那个年轻的女老师耐心地听莫卡卡把事情的经过说完，居然扶了扶眼镜，耸耸肩膀说：“世上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光，现在你遇到了发现美的眼睛，该庆幸才对。”

莫卡卡竟无语凝噎。

莫卡卡有了新的名字，叫“林妹妹”。熊晓伦也不再鹦鹉学舌了，他有了新的调侃方式，那就是有事没事就问：“林妹妹，你知道宝哥哥是谁吗？”

“我要是知道，绝对杀——杀了他。”莫卡卡一激动，又卡了。

莫卡卡也不知道喜欢自己的人是谁，但毋庸置疑，一定是班上的同学，为了维护自己的光辉形象，她毅然告别了从前老太太一样的坐姿，而是挺直着腰板，坐得笔直。莫卡卡的身上，有了自信的影子。

莫卡卡的数学是班上最好的，数学老师让她给大家讲解题目的时候，她总是拒绝。可是，当那个匿名粉丝在黑板上写下“我喜欢你，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女生把数学学得比牛顿还好的”之后，她就决定试一下。

莫卡卡试着讲了一次，说起长句子依然磕磕巴巴，于丽娜却说她讲得比数学老师好多了：“即使再枯燥的题目，你讲起来，总是让人忍不住发笑，气氛轻松，学起来就更快了。”

7

不知不觉，出现在莫卡卡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了，起初，大家都是来向莫卡卡请教数学题的。他们说：“要不是喜欢你的人把你挖出来，就要造成多大的资源浪费啊！”

后来，语文课代表蒋婷婷也来向莫卡卡请教题目。她是有名的直肠子，那天下午，莫卡卡给她讲完题后，两个人开始推心置腹地闲聊。蒋婷婷说：“其实，我很早就想向你请教题目了，只不过，你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就像一只刺猬，竖起浑身的刺，就再也没有人敢靠近了。其实，我们一直没有嘲笑你结巴，大家起哄，只不过是觉得新鲜，好玩，并没有恶意。”

原来从前的自己是这样啊！莫卡卡自己都有些震惊，原来，并不是别人不愿意靠近自己，一直是自己阻挡了别人靠近的脚步。她看了看阳台，也许自己，就像那盆里的仙人掌一样吧！

那天晚上，莫卡卡就把那盆仙人掌拿回了家。她想，如果仙人掌不带刺的话，也许有更多人去培育，去浇水，等待着它开花吧！

莫卡卡几乎和班上的所有人都成了朋友，就是不和熊晓伦说话。在她心里，已经给他打了个大大的叉，是不可能再复原的了。

唯一令莫卡卡有些失落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黑板上再也没有情书了。每天早晨预热的那一阵欢笑也跟着消失不见了。她偶尔想，要是知道那些“情书”是谁写的就好了。

日子静静地流淌着，三年，莫卡卡就在为大家讲解数学题，在同学们没有丝毫恶意的笑声中快乐地度过了。

8

毕业的时候，要好的同学互相赠送一些小礼品和小首饰，莫卡卡收到了整整一书包的赠品。回到家里，她把它们都倒在了床上，一件一件地欣赏着，于丽娜送的唇彩，蒋婷婷送的耳钉，柳橙橙送的口红……

每一件东西，都有着特殊的记忆，可是，当莫卡卡翻到一个淡蓝色的小本子的时候，却感到陌生极了。她好奇地打开，只见上面用粉红色的笔工工整整地写着：熊晓伦赠，后面居然打了一个括号，注明是特殊礼物。

什么特殊礼物呢？这小子尽爱玩乌龙！

莫卡卡笑着打开了本子，马上，她就惊呆了，原来，第一页就是那句自己记忆深刻的话：“莫卡卡，我喜欢你。你就像林黛玉一样，以孤傲的姿态，走进了我的内心深处。”

第二页是：“莫卡卡，我喜欢你，你的辫子粗又长，真像歌里的小芳。”

之后的每一页，都在黑板上出现过。莫卡卡继续惊讶地翻到后面，居然有熊晓伦写给自己的一段话。熊晓伦说：“其实，我是跟你一样自卑的孩子，我不停地恶作剧，制造笑料，只不过是为了不被淹没在人群中。你是最好的恶作剧的对象，但是，直到伤害了你之后，我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我要挽救自卑自闭的你，所以，我最后一次恶作剧——在黑板上写了那些情书。我写出了你身上的所有优点，这一招叫心理暗示，在潜移默化中让你相信自己，也让更多人发现你，如今看来，效果不错哦。请你原谅我的恶作剧……”

莫卡卡仿佛被闪电劈中了，她愣愣地将那段话看了好几遍，终于翻开手机通讯录。她要给熊晓伦打一个电话，乞求他的原谅，明明是他一直在帮自己，而自己呢，却在努力孤立他。所以，她还要对他说：对不起。

窗台上，仙人掌的花儿，也开得格外耀眼。

编辑/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