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巴士、莫里斯和健身运动

鲁伊

如果你喜欢跑步，正好有机会去伦敦看奥运，周末有那么半天闲暇，不妨坐上24路双层巴士，去一趟城西北的Hampstead Heath。如今，那是全世界最著名的一处越野跑步场地，每年有无数跑步爱好者前来朝圣。但在60多年前，当杰瑞?莫里斯（Jerry Morris）最先开始在每个星期日的上午在这里跑上20分钟时，他听到最多的是：“看，那个傻哥们儿！”

2009年，莫里斯去世时，众多国际媒体和医学权威期刊纷纷称颂他为现代流行病学和公共卫生学的创始人和领军人物。但最能体现莫里斯之牛的，是他的另一个头衔——世界上年龄最大的奥运会金牌得主。1996亚特兰大奥运会，现代奥运百年诞辰之际，时年96岁的莫里斯获国际奥委会特别颁授的一枚金牌——不是因为他跑得比别人都快，而是因为，全世界价值数万亿的体育健身产业，很大程度上，都要归功于莫里斯半个多世纪前在伦敦主持的一系列证实运动与健康之间关系的研究。而这，与2008年北京奥运会闭幕式上载着贝克汉姆闪亮登场的红色双层巴士，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二战”后的伦敦街头，正是双层巴士的黄金年代。虽然日后成为几代人经典回忆的红魔“路主”（Routemaster）还未面世，但形制类似的“摄政王”（Regent）一样霸气十足。坐在前方的司机只管把车开得飞快，一路上站牌如同虚设，乘客抓着后门扶栏跳上跳下，身穿制服的售票员守在门口，一边吆喝着站名，一边把铃铛拉得震天响，还要抓紧时间卖票收银。在这一片喧闹与忙碌中，一个长着十分醒目的鹰钩鼻子的中年绅士偶尔会吸引售票员们的注意。他似乎并不急着到哪儿去，经常一早上车，一坐就是一天。他对窗外的街景丝毫不感兴趣，目光却总是追随着售票员的脚步，有时还在小本子上记下几个数字。

这个伦敦双层巴士上的怪客，便是当时担任伦敦米德瑟斯中心医院（Central Middlesex Hospital）医学研究委员会社会医学部负责人的杰瑞?莫里斯。“二战”后，随着英国社会转型和生活水平提高，心脏病发病率急剧攀升。英国的医学研究人员挖空心思，想要找出原因并给出解决办法，莫里斯亦是其中之一。

在查看整理伦敦各家医院报送的心脏病发病数据时，莫里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从事某些职业的人似乎更容易患冠状动脉性心脏病，像政府公务员、学校校长、办公室秘书，虽然地位和收入比码头工人和邮递员优越很多，但因心脏病死亡的风险却高出一大截。不过，数据中也有一些奇突的特例。比如，同样是为经营双层巴士的伦敦运输公司工作，司机和售票员的收入、年龄层次、社会背景、饮食习惯和受教育程度大致相仿，但前者患冠心病和因冠心病突发而死亡的风险就是后者的一倍以上。为什么会这样？莫里斯开始到巴士上寻找答案。经过长期观察，他发现，司机和售票员的唯一区别便是，前者一整天都坐在方向盘后面极少走动，而后者每个工作日在楼梯上爬上爬下，大约要多爬500～750级阶梯。

时至今日，运动是健康之源，就连最懒散的沙发“土豆”们也不会否认这一点。然而，上世纪50年代以前，“自己点燃一根雪茄恐怕是英国绅士阶层所从事的最激烈的体力运动了”。莫里斯曾经在接受采访时略带讽刺地形容。在绝大多数医生告诫心脏病人尽可能杜绝一切体力活动，整个社会将跑步、游泳和踢足球视为下层阶级的粗野运动的时代背景下，给出向重体力劳动者学习、将体育锻炼纳入生活方式的建议，并在此后的60多年中一直身体力行，动用种种力量施加影响，推广大众健身运动，则所需的不只是智慧，还有勇气。

看到这里，你是不是该从椅子上站起来，爬爬楼梯，或者跑上一圈呢？别担心别人的眼光——96岁的奥运金牌得主莫里斯告诉你：“一切都是时间问题。半个世纪后，你大可理直气壮地回应，你们才是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