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飞的灵魂 坚实的大地

张中坡

自幼出生、生长于坟茔遍布的乡村，听多了鬼故事，行走荒郊野外，闻听风声鹤唳，抑或惊醒于黑黢黢的暗夜，未免会害怕鬼魂。及长，读了一些科学书和鲁迅先生踢鬼的故事之后，才知道人死如灯灭，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鬼魂，幼时的怕鬼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心灵魔障在作怪而已。

但人是否有灵魂存在，我一直心中存疑。近日捧读作家宋云奇的散文随笔集《飘飞的灵魂》，我读出他是坚信灵魂存在的，不过他对“灵魂”有着自己独到的解读：“人有灵魂吗?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应该是肯定的。因为人是一种高级生命形式。人与其他低级生命形式的最大区别，就在于人穿上了遮羞的衣裳，具有了低级生命形式所没有的语言文字。人的思想用语言文字表达出来，就逐渐形成了人类的文化。而灵魂则是一种文化的凝聚，是由人的思想经由升华凝聚而成的性灵的昭示。”（《飘飞的灵魂》代自序）

宋云奇的这种对“灵魂”的理解，在我看来，其实就是作家对人生世象和人性心灵的思索、思考和思想。它经由作家思想变成文字——物质化以后，便不会因创作者肉体的消失而消失，而是像一个人温暖或独特的气息一样，总是在文字间飘荡，感染或警醒着读者。这些文字存在时间的长短，将会由它的生命力来确定。这种思索、思考和思想，在日益物质化、世俗化的时代，显得是那么弥足珍贵。所以，现在的我不相信鬼魂，因为我自始至终没有亲眼见到过，但我相信了灵魂，因为展读许多名家佳作，我总是感到他们的生命和灵魂在字里行间跳动。

宋云奇的文学创作，有着自己一直坚守的原则和方向。在阅读与写作随笔《积水成渊铸灵魂》一文中，他夫子自道说：“我在二十多年的业余写作生涯中，除了艺术上的不断开掘创新外，思想上一直遵循鲁迅先生‘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创作指向，赤心同情下层平民，疾首鞭挞社会阴暗……”他是这样说的，他的文学实践证明他也一直是这样做的。无论是小说创作、文学评论创作，还是散文随笔创作，他都始终不渝地秉承着这种创作思想——他的文字之中总是充满着清醒、忧患和痛快淋漓的指陈。

宋云奇一直在文学的道路上行走着、思想着，像一个埋首尘间而又高高在上的清道夫，不怕冷眼与嘲讽。他在这本名为《飘飞的灵魂》的散文随笔集中，从不同领域、不同角度不停地对生活、生命、现实、梦想、心灵、自然、文学、文化诸多方面进行了自己的思考。只要是存在的，他都在用自己真诚而细腻、坦率而又不乏辛辣的文笔，一一捕捉而来，进行一番剖析和解读。他的文字中，总是跳动着一颗火热滚烫的心灵，对真善美的讴歌，洋溢着温暖与微笑；对假恶丑的挞伐，又满含着鄙夷和嘲弄。这些讴歌或挞伐的文字，或在他心灵的天空中飞翔，或在他亲密接触的大地上生根，客观、冷峻而又满怀善意，总是与人、与事、与世不无裨益。

宋云奇是一个思想或精神的漫游者。他漫想黑夜与梦魇。他探寻活着、死亡与文学的意义。他在心灵与宗教中穿梭，细辨忏悔与救赎、宿命与魔咒、面壁与破壁、炼狱与祭坛、轮回与重生、诗心与禅界的异同。由此，通过心灵在这些文字中的释放与呈现，他期待着自己的思想或精神能够超越一般意义上的存在，达到灵魂飘飞的高度。我想，这不独是他一个文人内心的文学追求和文化理想，也是众多中国传统文人的终极追寻目标。

宋云奇是一个文学的思考者。多年以来，他一直从事着文学评论创作，特别是在南阳作家群的发展上起着重要的推波助澜的作用。对文学前辈和长者，如乔典运、田中禾、孙幼才、周熠、王迪等的作品和为人，他深情解读其成功的密码。对文学同仁，如行者、廖华歌、柳建伟、王俊义、王晋康、冯继然等，他着力挖掘其作品存在的独特价值，探究其作品对南阳、河南乃至全国文学的启迪和先导意义。对赵大河、盛丹隽、张旭东、高宏民、李修对等青年才俊，他尽己所能助其成长。他的这些文学之思，既立足各个作家的文本，又倾注着他对南阳文学事业发展的热情和挚爱。

宋云奇是一个自然的钟情者。像陶渊明、谢灵运、李白、王维一样，他也是一个自然山水的痴爱者。这些年，他得缘游走于祖国的大好河山、名胜古迹，自然风光之秀美浸润了他的身心，名胜古迹之厚重洗礼了他的灵魂。从南阳到祖国各地，淮源、老界岭、宝天曼、张家界、长江三峡、三晋大地、泸沽湖、杨家岭、庐山等地，留下了他跋涉的身影和足迹，也留下了他诗意的抒写与思索。这些文字中，既饱含着他的个人情感体验，又充溢着难能可贵的家国、历史之思，与当下泛滥的流水帐式的游记文字有着明显的不同。

宋云奇还是一个现实的批判者。他新议“好人”、笑谈“级别”，他剖析“狼性”与“狗性”、“觉悟”与“职责”、“道德”与“良心”、“谦逊”与“虚伪”、“成熟”与“圆滑”、“聪明”与“精明”、“君子”与“小人”、“英雄”与“狗熊”、“小姐”与“贪官”，他痴论做“家”与当“官”、梦想与现实、脑袋与屁股，如此这般，林林总总，无不积聚着他数十年对现实、现世万象的观察与人生、人性底里的思考，行文之中充满了思辨、幽默、调侃甚至辛辣，有时不禁让人愤怒，有时不禁让人哑然失笑——含泪的笑，有时又蕴含几分自嘲和无奈。文字、文学对现实的批判是软弱的，但他却一直乐此不疲，究其原因，大抵如鲁迅先生在《我怎么做起小说来》一文中所言：“我的取材，多采自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中，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由此看来，他的内心和文字与现实的冲突，不过是一个纯粹文人道德、良心与善良的真实、真诚体现而已。

阅读宋云奇的这些作品，可能会让人觉得少了些快餐式与娱乐性的畅快与愉悦，而是更多地感受到几多沉重与压抑、责任与担当。我想，这就是一个有良知、良心的作家所要留给现世与后人的警醒与提振的精神食粮。阅读他的这本散文随笔集，让我真实地相信了灵魂的存在、灵魂的高尚与圣洁。从精神漫游到现实批判，他秉承的鲁迅之风，作为文学创作的一脉，不仅对于文学，而且对于国民心灵的铸造都将功莫大焉。虽然，他或许将由此承受更多的世俗的冷眼和嘲笑、心灵与精神的折磨，但为了活出独有的灵魂，这些对他来言应当都不算什么。

海德格尔在《人，诗意地安居》一文中如是说：“诗并不飞翔凌越大地之上以逃避大地的羁绊，盘旋其上。正是诗，首次将人带回大地，使人属于这大地，并因此使他安居。”诗与思，是一对孪生兄弟，相伴而生，形影不离。宋云奇灵魂的飘飞和现实的凝望，都牢固地依靠着现实这块坚实的大地，虽然看似少了些许诗意的成分，多了几分苦涩的味道，但他的肉身由此得以安居，他的心灵由此得以安然，他的良心由此得以安宁，他的灵魂由此得以升华。

世上有许多东西会随时光的流逝烟消云散，而又有许多东西，譬如灵魂、精神、思想等却会历久弥新、流芳溢香。《飘飞的灵魂》这本散文随笔集，就是作家宋云奇用以安放自己灵魂的金质卷本！生命与灵魂同在，并将在灵魂中不断延续、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