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剧《绝望主妇》叙事特点分析

周 欢

(湖南大众传媒职业技术学院 电广传媒系，湖南 长沙 410100)

2012年5月，与众多美剧迷们相伴8年的经典生活剧《绝望主妇》终究抵不过步步下滑的收视率，惨淡收官。编剧在第8季为了搏收视让深受女观众欢迎的男主演之一——Mike死去，也没能让收视率提高多少，反倒让不少粉丝心存遗憾。如果说《欲望都市》的女权主义幻想伴随着女主角走向婚姻，那《绝望主妇》则是美国中产阶级家庭主妇们在“绝望”的婚姻生活中找寻出路。该剧编剧想要表达的主旨似乎是：无论生活给了你怎样的“绝望”，你都要满怀希望地继续生活。回顾《绝望主妇》整8季共180集的剧作，并非集集精彩，其中也不乏让人匪夷所思的情节，但其叙事模式确有独到之处。

一、多条线索相互交织成的叙事结构

《绝望主妇》是继《欲望都市》之后，在美国较受女性欢迎的展现都市现实情感题材的生活喜剧。同样是以女性作为主角，不同的是，剧中人物从大龄未婚女青年变成了已婚或失婚的家庭主妇，剧情也从激情四射的单身生活走向了让人欲罢不能又深陷其中的“绝望”婚姻生活。在电视作品中，主角越多叙事难度无疑就越大，多个人物、多条线索既要能够相互独立又要相互关联，统筹安排在一个叙事结构里。该剧将多条叙事线索同时铺展开来，每一季的开头都会发生一起没头没尾的杀人事件，于是追踪杀人者和杀人动机成了贯穿全季的主要线索。各位主妇们各自看似精彩、实则千疮百孔的生活则是其他线索。丈夫的外遇、和父母的代沟、孩子的教育问题、失去自我的工作、家长里短的琐事……足以让这群女人焦头烂额。主妇们面临的问题不一样，要将她们四个人的故事同时呈现一个剧中本身已经够难的了，还要将她们都同时穿插在另外一条线索上，这十分考验编剧的叙事能力。

整部剧有一个全知叙述者，她是第一集就死去的Melice。用死去的人作为叙述者的叙事方式曾出现在不少文学作品中，但在影视作品中，这种叙事方式并不常见。死去的人作为全知叙述者——正如剧中的台词“死后，我们的视野更开阔”——可以控制整个故事的叙事进程，随时深入主角们的内心，交代人物身份和故事背景，安排情节的发展，同时将各条线索牢牢绑在一起。以第一季为例，主线是Melice在开场举枪自杀，但自杀的原因始终是个谜。四个主妇的四条线分别是：拥有“完美”生活的主妇Bree面对丈夫提出离婚的现实，如何渡过危机；Gabrielle在落寞的婚姻生活中选择了偷情，是否真能瞒天过海；Susan能不能从离婚阴影中走出来，开始新生活；Lynette厌倦了全职主妇的生活，渴望能重返职场重振雄风，但她的家庭能支撑住吗？一个自杀事件已经够让观众好奇的了，主妇们充满未知的生活更让人揪心。四位主妇和自杀的Melice是邻居也是好友，尽管她们有各自的烦恼，但邻居Melice的死是四位主妇共同的心病，她们在生活中曾经或多或少与Melice有一些联系。原本以为互相熟悉的邻居和朋友原来那么陌生，她们没有人知道Melice心中藏着的秘密，正如她们每个人心里也埋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当主妇们遭遇到纷乱的生活时，会不断地猜测导致同为主妇的Melice最终崩溃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主妇们的麻烦剪不断理还乱，Melice是否也是因为无法摆脱生活困境而选择自杀呢？当Melice自杀这条线和四个主妇的四条线紧密相连时，叙述者Melice灵魂的声音就在观众耳畔响起：“每个人都有秘密”。这位全知叙述者通过未卜先知向观众阐释了一个死者所理解的生活真谛——活着需要多大的勇气啊。叙述者给观众出了个难题，当我们也面对现实生活的种种困境时，是否也曾想到用死亡来解决？多条线索交织在一起，一边Melice在为观众讲述四位主妇的“绝望”生活，另一边四位主妇也在一步步为观众揭开Melice的自杀真相。

二、以社区为叙事空间来组织人物关系，塑造人物形象

《绝望主妇》整个故事围绕着一个叫“紫藤苑”的社区展开，叙事范围固定下来之后，人物关系就由社区延伸开来的。故事的几位主角先成为邻居再成为朋友，在这个相对固定的空间里人物和故事共生共长。一开场，四个女主角以扁形人物的形象粉墨登场，性格鲜明，个个乖张，极具戏剧张力。随着剧情的推进，四个主妇慢慢呈现出圆形人物的特征，人物与故事之间发生着微妙的化学效应：在叙事的同时尽可能挖掘人物形象的多面性，通过人物来推动情节的发展；而随着情节发展，人物生活态度的转变又促成了人物形象的丰满。邻里间相互利用也相互扶持，彼此的工作和生活都联系在一起，关系错综复杂，朋友、同事、亲家、情敌、情人、仇人……故事集中在一个社区的同一群人身上。

《绝望主妇》是一部演员表演夸张、剧情虚构的电视剧，但叙事过程中却处处渗透着“真实”，这主要是基于作品在叙事过程中对生活的“真实”感受，对人性的“真实”剖析，对情感的“真实”领悟。当自己的隐私被侵犯时，贵妇Bree宁愿牺牲他人的幸福来保全自己和家庭的形象，却最终为了家人和朋友忍辱负重；当自己的利益被剥夺时，自私的Gabrielle会不择手段去争取，却因为爱承担起了照顾瞎丈夫和家庭的责任；当遭遇情敌时，冷漠的Edie不顾伤害别人来夺回爱情，却在情敌遭遇危难时挺身而出；当家庭生活出现问题时，强悍的Lynette永远都以自己的想法为中心，不在乎丈夫的感受，却在丈夫落魄时默默支持，成为他的依靠。渐渐地，剧中人物个个活灵活现，有血有肉，观众会发现，他(她)们不仅仅存在于剧中，更像是生活在周围的朋友、邻居、同事、上司、闺蜜、兄弟，甚至是自己。我们感受到了现实生活的残酷，以及在这个残酷的环境中活生生的人和血淋淋的人性。在暗潮汹涌的“绝望”生活中，真实的人性昭然若揭——或善良、或邪恶、或坚强、或脆弱、或宽容、或自私……

社区对于中国老百姓来说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概念。讲熟悉是因为二三十年前，中国的城市到处都是以各个单位形式聚居的院子，类似于社区的形态。社区里大家既是邻居又是同事，关系匪浅，串门聊天、组织活动、相互照应是司空见惯的事。讲陌生是因为今天的社区对于中国人来说多数是指所居住的小区，邻居都是陌生人，住在高高的公寓里，一回家就大门紧闭，关系淡漠，谈不上成为来往密切的朋友。《绝望主妇》的故事发生在美国郊区的“紫藤苑”社区，这里生活着富裕的美国中产阶级，冷漠、自私是他们的标签。当“紫藤苑”的邻居们推开围在家门口的栅栏，仿佛推开了邻里间的陌生感，向观众展现了一个既有矛盾和摩擦，同样也有情谊和温暖的社区。在这样的空间里，想要有隐私似乎是件很难的事，社区生活中矛盾和冲突难免，更为流言提供了滋养的土壤。但与此同时，邻居们的关系也更紧密，既可以为了融洽感情聚会，也可以为了守护家园共同对抗破坏者。笔者认为，赵本山携徒弟们创作的《乡村爱情故事》就是一个中国式社区故事的代表。这些生活在同一个村里的人物，个个鲜活生动，乡里乡亲是一个较为固定的群体，相互之间联系紧密，人物关系复杂，故事就此展开。类似于《乡村爱情故事》和《绝望主妇》这样以社区为叙事空间的剧作，叙事范围一旦固定下来了，人物关系便有了附着物，故事就能围绕社区这张网一点点铺展开来，而人物形象也就在叙述社区故事的过程中逐步建立。

三、用仪式来推动叙事

仪式是一种文化范畴。狭义的仪式是一种典礼的程序、形式，社会学提到的仪式通常被赋予宗教色彩。而广义的仪式，则是一种普通的社会行为，它可能存在于生活的方方面面，是人类在生活中累积并总结的传统，是在特定的事件过程中的固定模式，包括一顿晚餐、一场婚礼或葬礼、一次聚会等。《绝望主妇》巧妙地将仪式穿插在剧中，不仅让观众感受到来自美利坚的传统风俗、文化生活、宗教信仰，也能成为剧情发展的重要环节，借助仪式的外衣推动叙事进程，揭露在面具的掩护下各色人物的真面目。每当故事叙述到高潮部分，总不忘安排一场仪式，在仪式上尽可能将剧中人物聚集在同一个情景中，共同面对难题，将隐藏的矛盾大白于天下。而几条线索的矛盾冲突又相互交织在一起，产生更强烈的碰撞，凸显戏剧性。这样，一些矛盾可能在这个情节中解开，也可能产生新的矛盾。例如：Bree本想用一顿宴客的晚餐化解夫妻间矛盾，但女儿和儿子的推波助澜却让他们的晚宴成了互相揭丑的场合，让本已摇摇欲坠的夫妻关系陷入濒临崩溃的境地；Bob和Lee在婚礼上为了一件小摆设吵架，原本正处于冷战阶段Lynette和Tom夫妻俩以过来人的身份进行和解，不仅化解了Bob和Lee的矛盾，也解开了彼此的心结；Gabrielle在自己的第二次婚礼上无意中得知丈夫是为了竞选州长而娶自己，同时发现了前夫Carlos才是自己的真爱，毅然决定放弃金钱和地位，与Carlos重修旧好；等等。

《绝望主妇》对仪式的重视，一方面可以说是叙事向前推进的需要，另一方面也可以看作是对“传统”的致敬。剧中的场景常让人产生时光倒流的错觉，尽管是现实题材的电视剧，但剧中的主角们集体怀旧，看的都是老电影，家家户户都有复古的壁炉，不强调高清的液晶电视，不追求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也不会为新上市的手机打广告。当剧中人物身着传统的礼服出现在一场仪式中时，观众忍不住感叹：美国郊区真老土。正如主妇Bree常挂在嘴边的一个词——“传统”。 Bree宴客的晚餐一定要铺上干净的桌布，摆上精美的餐具，插上漂亮的鲜花，餐前一定要做祷告，餐后要有她最拿手的甜点。因为剧情的推动，观众往往能在葬礼中感受到生命的尊严，在婚礼中感受到爱情的能量，在一场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感受到生活的脆弱。当把大家的矛盾都集中在一个仪式场景中时，戏剧冲突得以充分放大，将故事情节一次次推向高潮。

不足300年历史的美国尚且能如此讲究“传统”，处处不忘标榜自己是一个有信仰、有文化、有传统精神的国度，这很值得中国电视剧深思。中国的影视剧似乎不太重视“传统”，在“仪式”上也不够讲究，常常年代错乱，道具粗糙，礼节设计草率。现代戏更满眼都是现代化、商业化，甚至所谓西化的生活，浮躁的生活方式让人们没有时间按照传统的节奏来生活，只好压缩或省去仪式的过程。相形之下，《绝望主妇》里的现代美国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倒显得更“老派”。2012年年初，《甄嬛传》深受我国观众欢迎的原因，除了好看的剧情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观众表示欣赏其中考究的宫廷服饰、典礼仪式、陈列摆设等。而像《甄嬛传》这样讲究传统的戏在我国市场上很难见到。电视剧创作不能粗浅地模仿韩剧和美剧，却忘了中国根深蒂固的传统文化，那是我们的灵魂，也是电视剧创作的肥沃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