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郭 娜

迟子建是一位优秀而多产的新时期女性作家,虽然出生于中国最寒冷的地域,但她的作品总是洋溢着温情的气息。她擅长用细腻的笔触勾勒平凡世界中的芸芸众生,书写一段段悲欢离合的命运。

迟子建的《起舞》2007年发表于《收获》,之后又被《小说选刊》选录,受到广泛好评。在这篇小说里,她以哈尔滨为大背景,把笔尖投向这个城市里一个独具一格的市井之地——老八杂,通过老八杂的变迁引出这个地方几代女性的故事,写出她们选择老八杂就像其选择的人生一样具有独特之处,展现了哈尔滨独有的历史文化和在不断变迁中普通人的生活。

一座城市:哈尔滨

城市是有性格的,城市的性格往往与一个城市的历史、风俗、地域、气候等息息相关。哈尔滨同样如此,1898年中东铁路的建设使哈尔滨成为著名的国际商埠;抗战期间在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下,伪满洲国的建立又使这个城市蒙上屈辱的印记。很少有一个城市的历史像哈尔滨这样从异民族侵略的勃勃野心开始的,伴随着我们民族的屈辱与伤痛,也带着我们民族的正义与豪放。另外,地域上毗邻俄国,致使上个世纪20年代居住在这里的俄侨竟有十五万人,而哈尔滨的生活与民风习俗的各个方面也就或多或少地浸染了俄罗斯文化的气息,比如吃列巴、喝啤酒、去郊游,从而使这个城市蒙上了一层异民族的浪漫神秘的面纱。

一条街道:老八杂

在这样一个有着民族复杂感情的城市里,老八杂只是其中一个毫不起眼的街道。“八杂”是俄语“集市”的意思,这里并没有繁华的景象与鳞次栉比的商品,有的只是无法掩饰的破败与陈旧,杂乱与暗淡。然而,老八杂又不是寂寞的,因为这里居住着一些虽然清贫却懂得生活的居民。他们是这个城市里最底层的小人物,过着最普通不过的生活,“无论冬夏,凌晨四五点钟,那些卖早点的、扫大街的、开公交车的、卖报的、是废品的、开烟铺的、修鞋的、打零工的,纷纷从家里出来了。他们穿着粗布衣服,打着呵欠,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到了夜晚,他们会带着一身的汗味,步态疲惫地回家,别看他们辛苦,他们却是快乐的,这从入夜飘荡在老八杂的歌声中可以深切地感悟到。”他们单纯而真挚,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冷漠与隔绝,没有对功名利禄的贪婪和对物质生活的沉醉,有的只是互助友爱、相濡以沫和对简单生活的热爱。

一座危楼:半月楼

半月楼可以说是全文叙事的中心,就像老舍的《茶馆》中茶馆的作用一样,它是文中几位主人公出场的舞台。而同老八杂一样,半月楼也是有象征意义的,小小的一座危楼浓缩了近百年来哈尔滨的历史风云。这幢半月状的米黄色的砖木小楼带着民族历史的痕迹进入我们的眼帘,也为几位主人公的出场提供了场地。在这里,蓝蜻蜓为家国民族起舞,齐如云为爱情起舞,丢丢为坚守理想起舞。小小的半月楼承载了多少历史变迁与时代风云,它就像是一个人生的舞台,上演着人间的悲喜剧。

几个女人:蓝蜻蜓、齐如云、丢丢

蓝蜻蜓、齐如云、丢丢是活跃在这个舞台上的三位主人公,她们在不同的年代演绎了不一样的人间戏剧。

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成熟的几位女性,都有着美好的理想和追求,虽然都曾经历过命运的捉弄,也被别人伤害过,但她们并没有被命运的不公打消生活的热情,相反,磨难与挫折造就了她们坚韧不屈的性格,始终用坚强的笑容和纯美的心灵去面对人生,怀着诗意的理想有滋有味地经营着自己的生活,用爱和包容来温暖别人,似乎伤痛带给她们的并不是无奈与愤恨,经历了伤痛的洗礼,她们就像蛹化为蝶一样蜕变为爱与美,在生命的河流中绽放出最美的花朵。

她们还有一个共同点,即拥有一双漂亮的腿。女人的腿不像其他的部分,容易被人看到,容易衰老,拥有漂亮美腿的女人就像被施了魔咒一样,一生都会带着性感的标记。迟子建巧妙地用腿来联系三位女性的特征,用起舞来象征女性的追求,为我们展示了一场在温暖中流逝的美。

蓝蜻蜓,这个旧社会里老八杂里半月楼舞场的舞女,“传说跟她跳过舞的日本人都会死”,寥寥数笔,轻描淡写,将一位神秘美丽的女郎引入读者的脑海。蓝蜻蜓,这一个美丽的名字,必定有一双美丽的腿,这样才像一只在水畔飞翔着的蓝色蜻蜓。在半月楼地下埋藏的枪支又揭露了战火硝烟中冰冷的人间,而她离奇的身世与半月楼神秘的大火更给读者留下无限的遐想。

齐如云,半月楼的老主人,20世纪50年代的普通工人,“跟苏联专家跳舞怀孕的女人”,她的爱情可以说是最神秘、最动人的爱情,起舞中的受孕是她一生中最美丽的瞬间,虽然在她此后的人生里为此生活得特别艰难,忍受了数不清的冷眼,却从未后悔。这里有两个细节值得指出,一是在齐如云临死的时候穿上了当年跳舞时穿的淡青色的连衣裙,“当年溅在裙摆上的那星星点点的处女的血迹,虽然经过了近半世纪时光的敲击,已经暗淡如一片陈旧的花椒,但它们仍然散发出辛辣的气味”,在死亡来临之际重新穿上这淡青色的连衣裙,充分体现了齐如云爱情选择的无怨无悔。二是死时她的腿仍然润白,“就像两杆透明的蜡烛”,当岁月已经布满全身时,只有腿还保持者原样,这无疑是一个美丽的神话。

丢丢,本文的核心人物,也是凝聚了作者全部美学理想的人物,拥有了几乎包括传统与现代妇女美德的每一项,贤惠、善良、坚强、宽容、浪漫。她从小在爱的环境之下长大(父母之爱,兄长之爱),练就了一颗包容善良的心。她并非没有伤痛,与柳安群、王小战的无果之恋使她尝到了爱情的苦果,但是被爱伤害的她并没有因此而倒下,而是更加努力地追求自己的真爱。她善良美丽,集外表美与心灵美为一体,尤其是“她的小腿圆润,大腿结实不乏柔美,似乎你摆到她面前一双舞鞋,她就能踮起脚尖,轻盈的起舞”;她讲义气,重感情,同情弱者,并敢于为其主持正义,如帮磨刀的王老汉证明其磨刀技术;她爱护孩子,却并不是一味地溺爱,而是懂得正确的教育,如教育王小铵;她以她的善良与正义赢得了老八杂人的信任与喜爱,成为大家的主心骨,就像是一个大家庭的母亲一样,谁有了困难都愿意到她那去拿个主意,和她商量。

她敢爱敢恨,勇于追求自己所爱的生活,她所拥有的都是她内心真正喜欢的,一眼就喜欢上的米黄色的半月楼以及楼前那蓊蓊郁郁的丁香花,有女人气息的水果铺,一见钟情的齐耶夫等等。当外界的势力侵入到她的家园,她也敢于作出回应,如到处搜集资料证明半月楼的历史与文化价值来保护残存的半月楼。虽然仅凭一己之力难以阻挡时代的大潮,但她终究为此努力过,在拆迁半月楼时,为坚守理想,奋不顾身的她上演了一场悲壮的活剧,“门里飞出一个身着蓝色衣裙的高个子女人,轻盈的就像一只在水畔飞翔的蓝蜻蜓……”在这一瞬间,她终于体会到婆婆所说的飞的感觉,为她所生活的半月楼,为她对老八杂的怀念起舞了,也正是这一瞬间,她舞出了自己人生里最精彩的乐章。

迟子建说“女人的腿,一生都盼望着能够离地,会飞”,如果说蓝蜻蜓为民族家国而起舞,齐如云为坚守爱情而起舞,那么丢丢则是为自己的人生而起舞。我们相信,在她们起舞的那一刹那,一定体会到了“脚踩的不是土地,而是云彩”这样美妙的感觉。

这只是一篇虚构的小说,但我们相信,在世界的某个地方一定会存在一个老八杂,一定会有丢丢那样的女子在用真心编织爱的人生,在为自己的生活而努力,在“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郭娜 河南新乡 河南师范大学文学院 453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