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 平 宁 肯
家里出了个“小木子美”
2004年9月末的一天,成都九鼎广告公司经理余平接到女儿的班主任陈老师打来的电话,让她下午务必抽时间去趟学校。
余平急匆匆赶到陈老师的办公室,只见陈老师面色凝重,眼里充满焦灼,她指着电脑显示屏对余平说:“你看看,这是季雪的‘博客(网上日记)。”
余平凑到电脑前一看,顿时目瞪口呆。女儿的博客内容,在她这个做母亲的看来简直不堪入目。在这些名为“发育期少女的私人版本”的博客里面,除了流水账似的记载着女儿每天的生活,还包括一些非常隐私的内容,比如她的春梦和性幻想,以及女生之间非常私密的谈话,甚至还曝光了父母的一些隐私……看得出,这些博客点击率很高,每篇博客后面,都有大量网友的跟帖,有人甚至称季雪“小木子美”。从季雪的回帖看,她为此洋洋得意。
余平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她和丈夫季军都是公司的经理,工作非常繁忙,和女儿在一起的时间少得可怜。但他们对女儿的管教很严,想不到,她竟然“一鸣惊人”!
回家的路上,余平打电话给季军,让他火速回家。夫妻俩还没商讨出一个万全之策,季雪已放学回来了。季军抬手便给了季雪一巴掌,咬牙切齿地说:“你在网上写的那些东西,太让人恶心了。你太让人失望了!”委屈的泪水很快从季雪眼里涌了出来。
余平见状赶紧把季雪拉进房。她强压心中怒火,轻声问女儿:“告诉妈妈,你为什么要写那些博客?”季雪沉默了半天,才说:“这没什么稀奇的,现在就时兴这个。同学们都爱看,有的也写。我的那些博客让同学们都对我刮目相看呢。”
“那你也不该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啊!”季雪低着头,嗫嚅道:“开始我也没写这些,结果根本吸引不了人气。你看木子美,不来点出位的,怎么可能引起轰动?”这时,季军推门进来,板着脸道:“从今天起,不许你上网,更不许写那类荒唐的东西。”季雪点头答应了。
过了几天,余平从陈老师那儿得知,季雪仍在写博客,只不过换了一个网站,把名字也换了。
余平按陈老师给的网址,很快就在网上看到了女儿的几篇新博客。让她震惊的是,里面除了对父母粗暴干涉她写博客的失望和愤怒,还有几篇是关于她对学校一位年轻英俊的体育老师的暗恋内容。
这还了得!余平和丈夫连夜商议对策,最后一致决定:一是把女儿卧室的那台电脑搬走,短时期内严禁她上网;二是他们两人从明日起,轮流在家“值班”,严密监控女儿的一举一动;三是去和女儿日记中提到的那位体育老师见个面,作为父母,他们最担心的还是正处于青春期的女儿在身心上受到伤害。
第二天,余平把那位姓刘的体育老师约到了一家环境清幽的茶楼,她望着一脸茫然的刘老师,直截了当地说:“刘老师,我女儿在日记里说她喜欢你,你似乎也对她特别‘关心,有这事吗?”刘老师愣了一下,皱着眉头说:“她是否喜欢我,我不知道,这也不是一个老师应该关心的事情。至于我对她有没有特别的‘关心,我以我的师德和人格作保证,绝对没有。”余平被刘老师的回答激怒了,她说:“如果你对季雪没有特别的关照,怎么会让她有那些联想?”“你们这些家长到底懂不懂自己的孩子?简直不可理喻!”年轻气盛的刘老师无法接受余平这种不友善的质疑,竟拂袖而去。
第二天,季雪回到家,带着哭腔对余平嚷道:“妈,我和刘老师什么事都没有,你凭什么就去找他谈话啊!还去学校胡闹,这下好了,全校都知道这事了。”
任凭余平如何解释,季雪就是无法接受。从那天起,季雪在家连话都懒得说。原本活泼开朗的女孩,一下子变得郁郁寡欢。
和女儿的网上交锋
忧心忡忡的余平开始腾出时间,坐在电脑前,一字一句地读起女儿的博客来。渐渐地,余平的心理起了微妙的变化。以前,她在女儿的这些文字中,看到的只是她的大胆、荒唐和放纵,现在,她却品出了女儿内心深处的孤寂和无助。女儿在一篇博客中写道:“今天,我的月经来了,腹部有些疼,量也特别多,我很害怕。那晚一个人躺在床上,我真担心自己会死掉……”还有一篇:“今天学校举行文艺汇演,爸妈却没空来看我的表演,我感觉自己无人欣赏,无人喝彩……”
读到这里,泪水模糊了余平的双眼,她觉得异常心酸,她第一次读懂了在这些看似离经叛道的文字背后,是一个青春少女的心灵隐痛,以及对被人关怀与疼爱的期待。而这些,正是做父母的忽略了的,也许正因为如此,女儿只好在虚幻的网络世界里寻找这些东西。
想着这一个多月来,自己煞费苦心地对女儿写博客进行围追堵截,不但没有取得预期效果,反倒让母女心存芥蒂,形同陌路,余平沮丧万分。她机械地看着女儿每篇博客后的网友留言以及女儿的回应,突然来了灵感,何不用这个方式和女儿交流?于是,她在季雪那篇抱怨父母粗暴干涉她的生活的博客后面,写下这样一句话:为什么不把你的委屈和痛苦,给母亲说说,让她理解你!余平想了想,留了个“我本温柔”的网名。
第二天,余平悄然打开女儿的博客,发现季雪已给自己回了帖:父母总认为他们是对的,我无法和他们交流!
余平反复咀嚼着这段文字,她仿佛看见了女儿失望和哀怨的眼神,她开始反省自己处理问题的方式。
那天晚上,余平对季雪说:“对于你写博客一事,妈妈以前的处理方式太简单粗暴了,我向你郑重道歉。待会我就把你的电脑搬回你的卧房。”季雪愣愣地望着她,看得出,她眼神中对母亲的敌意淡了许多。
很快,余平便看到了女儿给“我本温柔”的留言:也许,母亲并不真的如我想像中那么不近人情,我是该找个机会和她聊聊了,谢谢你的建议啊!
看着这段文字,余平豁然开朗,网络并不一定是祸水,也许,它正是打开女儿心结的最佳途径!
余平再次以“我本温柔”的名义给女儿发帖:你的文字和感觉,在你这个年龄,已是相当出众,你本可以把博客写得更有品位些,靠这些不入流的东西吸引眼球,多少让人不屑……
季雪很快就回帖了:“我本温柔”,我倒想看看,你的博客有怎样的品位?
这把余平难住了,她的文字功底非常有限,但为了女儿,她还是绞尽脑汁,用了大半夜的时间,写了一篇博客,发给了女儿。
季雪很快对这篇博客冷嘲热讽道:你的感觉平庸,文字无神,内容无味,凭什么对我的博客指手画脚?
余平的心一下又沉了下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和女儿交流的途径,刚开始便遇到了障碍。
第二天,余平把三十多个年轻的下属召集到办公室。“你们当中在写博客的请举手。”有好几个人举起了手。“能让我欣赏一下吗?”众人愣住了,气氛有些尴尬。余平笑道:“我会给写得最好的人重奖!”大家这才把自己挂贴博客的网址告诉了余平。余平从这些博客作者中,找出写得最出彩的方向,对他说:“从今天起,你以‘我本温柔为名,每天写一篇博客,每篇我付你300元报酬。”
很快,“我本温柔”的新博客贴在了季雪的博客后面。渐渐地,“我本温柔”那些反映职场生活的博客以幽默的文风、不俗的见解,赢得了更多的人气。“我本温柔”开始理直气壮地教训季雪:博客不一定非要像你那样写才有人看!
从季雪的回帖中看得出,她对自己的博客产生了怀疑。果然,不久之后,季雪在网上发帖向“我本温柔”认输,并表示愿和“我本温柔”交个朋友。
“你比什么都重要”
很快,两人就在QQ里热火朝天地聊上了。季雪说:“我上网是因为我太孤独。父母对我要求甚高,他们甚至很少夸奖我,让我变得很不自信,于是,我想用这些文字引起更多人的注意,增加自信心。我承认,我写这些东西,有像木子美那样一夜成名的企图。‘我本温柔,你一定是一个成熟而睿智的人,你能为我指点迷津吗?”
那天,季雪对“我本温柔”说:不知怎么的,我妈这段时间似乎对我的心事了如指掌,太让人惊喜了。余平看了暗自得意。
12月末,季雪在QQ中问“我本温柔”说:过两天,学校要举办迎新文艺晚会,有我的独舞,我想请我妈去看,又怕她没时间,因为每年元旦,她都要参加公司的酒会……
余平心绪难平,她给季雪回话:邀请你的母亲吧,她一定会去的,因为你对她比什么都重要!
第二天,当季雪走上舞台时,看到坐在台下的父母正在朝她招手。原来,余平给出差上海的季军去了电话,让他无论如何要赶回来看女儿的演出。看着女儿优美的舞姿,余平热泪盈眶。这些年,他们专注于工作,竟没有好好欣赏过自己的女儿。晚会结束时,余平把一束鲜花送给了女儿,她动情地说:“女儿,你的节目是最棒的!”
第二天,“我本温柔”收到了季雪的邮件,有一张电子贺卡,还有一个请求:“我本温柔”,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你给了我这么大的帮助,我想见见你,当面对你说声谢谢!另外,我不准备再写博客了,父母答应会给我更多的时间,我无须用它来排遣寂寞了。
余平心中涌起阵阵暖意,她的手指轻快地敲击着键盘,回复季雪:好啊,我也想见你,下个星期六的上午10点,我们在九寨沟神仙池见,我手里会捧着一束鲜花,你一定会一下就认出我。
晚上,当余平告诉季雪,她已为全家人买好下个周末飞赴九寨沟的机票时,季雪兴奋得尖叫了一声。
几天之后,当季雪一个人悄悄地来到神仙池边时,她远远地看到了母亲,正手捧鲜花,笑盈盈地朝她走过来,她一时如坠雾里。余平走到季雪跟前,说:“我就是‘我本温柔……”季雪这才恍然大悟,她一下子明白了母亲的良苦用心。在母女俩的紧紧拥抱中,她们尽释前嫌……
(王虹摘自《恋爱·婚姻·家庭》 付业兴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