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适
我在北京一所大学教书,妻子在美国田纳西州一所大学教书。幸好当老师的人都有暑假寒假,每年都可以在一起聚上几个月。
今年寒假期间,我又去了田纳西。
我们的邻居乔斯先生年纪有五十来岁,秃顶。妻子告诫我,他是一个比较古怪的人。只要他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问为什么,妻子说:“可能他是学哲学的吧,学哲学的人都有点怪。”
每天下午,我在街头散步的时候,经常可以看见乔斯先生拄着拐杖蹒跚地散步。乔斯先生后面跟着的波斯猫非常引人注目。这只猫叫索非亚,是只雌猫,浑身雪白,看样子品种非常名贵。
这天,教堂门口贴出一张告示,上面说,动物慈善协会有一条无家可归的狗,名叫“波尔”,需要一位有爱心的人士收养。定于周五在教堂举行社区会议,有兴趣的居民可以参加。周五,我们去了教堂,有很多人都去了。
在动物慈善协会的评选下,只剩下了我妻子和乔斯先生。最后终于同意波尔由我妻子收养,结论是:“一位充满爱心的善良女士,有着东方神秘文化的心灵,适合承担这一高尚义务。”而对乔斯先生的结论是:“已经有了一只猫,未免会引起爱心的偏重,使其中的一只受到冷落。”
没想到,这却为日后的宿怨埋下了伏笔。
过了几天是万圣节,早晨有人敲门,我打开门,原来是乔斯先生,这让我们有点意外。乔斯先生笑着说:“今天是节日,祝你们夫妻幸福快乐。”
乔斯先生寒暄了两句,就问波尔在哪里。妻子冲屋子里喊了一声,波尔就乐颠颠地跑了出来,乔斯先生把波尔抱在怀里,爱不释手的样子。
乔斯先生说:“我有个建议:你又要工作,又要照顾自己,可能会很忙,所以我想也许可以由我来照顾波尔。”
妻子愣住了,乔斯先生继续解释说:“我也看得出来,你们很喜欢波尔。你们可以经常到我家来做客,看望波尔,我很欢迎的。”
妻子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坚决地说:“真是抱歉,乔斯先生,我们也知道你很喜欢波尔。你可以经常来我们家做客,波尔也欢迎你来。”
看起来乔斯对妻子的回答很不满,他克制了一下情绪,“我还有一个更好的建议,希望你们把波尔的抚养权转让给我,我可以为此支付1500美元的补偿。”
妻子想都没想,直截了当地说:“抱歉,这不可能。”
乔斯先生冷着脸,微微一鞠躬,走了。
妻子每天下午都要带波尔去散步,往往会和乔斯先生碰见。有一次,乔斯先生对我说:“你要注意,波尔的叫声太大了,会影响邻居休息的。”我不以为然地说:“这只是一条五个月的小狗啊,你听听,它叫得多柔和呀!”乔斯先生说:“那你不要说我没有提醒你呀!”
过了两天,没想到真的祸从天降。一个律师敲响了我家的门,说:“我是乔斯先生的委托律师。我正式起诉你们家的波尔因为管理不善,叫声影响了我的当事人的休息,现在我的当事人因为彻夜睡不着觉而患上症状,准备索赔5000美金。另外,波尔的叫声使我的当事人所拥有的猫索非亚经常受到惊吓,造成了精神伤害,准备另索赔5000美金。”
妻子也聘请了一名律师,又请当地环境保护部门委派专员来测量了波尔叫声的分贝,经过检验认为符合法律规定。口头上认为符合还不行,必须出具正式的书面文件。环保部门鉴定认为:“此狗的叫声符合社区噪音限制规定,而且也在一只猫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然后,我们的律师又调查了乔斯先生的医疗记录。这些证据显示,乔斯先生早就患有听力下降,别说一只小狗叫,就算是开大会的时候,乔斯也未必能听得清楚。
这些材料收集齐全了,我们的律师和乔斯先生的律师去磋商了。最后,乔斯先生不再提这件事了。但为这一点小事,支付了1000多美金的律师费用,妻子多少有点懊丧。
转眼假期要结束了,我马上要回国。这个时候,那个律师突然又找上门来了。他说:“乔斯先生认为,你们的狗天天到街上散步,我的当事人的猫现在一上街就会产生精神恐慌,造成了食欲下降、神经系统紊乱等症状。我的当事人在这种情形下,造成严重的精神抑郁,为了治疗,共支付了医疗费若干,需要索赔……”
不仅如此,还送来了一大摞厚厚的证据材料。其中有兽医证明,有医疗证明,有社区证明等等。最后提出的索赔金额是5万美金。我估计这乔斯的意思,就是想让我们把这条狗的收养权转让给他。
第二天,我去超级市场,回来的时候发现妻子眼睛都哭肿了。原来发生了一件更严重的事情——今天她带波尔上街的时候,正好和乔斯先生碰了对头,她心里一慌,狗就从她身边蹿了出去,而且把乔斯先生的索非亚给扑倒了。受伤没受伤还不知道,但肯定这次必然死定了。
果然,第二天,律师就兴冲冲地来了。看他那么高兴的样子,肯定是认为这次索赔是必胜无疑了。他提出了更可怕的索赔金额,而且,他还列出了一个非常惊人的动物医院的医疗费用明细单。照这样下去,非得让我们倾家荡产才行。
我想了想,对律师说:“好的,明天我们一起去乔斯家里谈索赔的问题。你能否请乔斯先生给我个传真,约个时间?”律师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临走的时候,他说:“其实,索赔是小事。你们可以考虑为波尔找一个更适合的爱心人士收养啊!”这话肯定是乔斯教给他的,哼!
第二天,乔斯的传真来了,说下午 3点半欢迎到他家里做客。我把传真仔细收好。
尽管搞得不愉快,但必要的社交礼节还是要维持的。我和妻子换上正式的礼服,并且约了妻子的律师和社区工作者,一起到乔斯先生家里去。
虽然是冬天,但并不是很冷。乔斯先生家里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庭院和草坪。为了给草坪浇水,专门有一条长胶皮管子从后院一直通到草坪旁边。胶皮管子有点陈旧了,几个地方在漏水,在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看起来乔斯先生的确是个非常细心的人,尽管是一层薄冰,他还是撒了一些防滑粉。但撒了防滑粉就能完全避免人摔倒吗?我故意走进那块冰,做好了充分准备,“哎哟”一声,先吸引大家的注意,然后仰脸就栽倒了。
这下可不得了了!妻子赶紧上来扶我,我哼哼唧唧地说:“不行了,我站不起来了。本来我就有脊椎炎,现在完了,我估计脊椎的骨头摔断了。”妻子听我这么一说,急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妻子的律师习惯性地马上记录下我“×日×时,在乔斯先生家的庭院里因为冰滑而摔倒,现场证人是××”的字样。
乔斯先生这下坐不住了,从屋里跑出来,扶着我进了屋,在沙发上躺了下来。在美国,居民必须打扫自己门口的雪,如果行人在门口摔倒造成伤害,就属于房主的责任。何况是乔斯亲自邀请我来他家,并且在他家里摔倒的呢?我痛苦地呻吟道:“你看,乔斯先生,真是对不起,我本来是带妻子来向您道歉的,我们的波尔给您带来这么多不愉快……”
乔斯赶紧打断了我的话,说:“我们都是邻居,多么友好亲密的朋友!你们家的波尔也是索非亚的朋友哇!你要知道,现在索非亚每天不听见波尔的叫声,简直连饭都吃不下呢。”我一听,说:“当真?你确信如此吗?”乔斯肯定地说:“是的,是的,确实如此!”
我说:“既然这样,那么就请乔斯先生写个备忘录之类的东西吧,反正两位律师和邻居都在场。我的意思是,既然我们是这么友好亲密的邻居,我这脊椎摔断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你把这个问题写上去就行了。”
我听着乔斯跑来跑去,又是找笔又是找纸,过了一会儿,他小心把纸递给我,我看上面写着:“高适先生因为我的照顾不周,在我的责任范围内造成身体损害,但因为是亲密而友善的朋友,所以高适先生并无索赔的要求。我非常欢迎我的好邻居高适先生拥有了一条可爱的狗,并认为他家的狗丝毫没有影响我以及我的猫索非亚的休息或者健康。如果今后波尔对索非亚有某些亲密接触的举动,我永远放弃诉讼的权利。”
下面是他的签名,还有两位律师作为见证人的签名。我挣扎着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和妻子一起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