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的镜像:早期现代英国书信文化与《李尔王》中的书信叙事

2025-02-08 00:00:00汤平
关键词:李尔王莎士比亚

摘 要:书信在早期现代英国有非常广泛的使用,并形成具有时代特征的书信文化。在英国文艺复兴时期戏剧中,书信不仅作为道具出现,更是时代的镜像。莎士比亚在作品中全面展现了书信这一言语媒介与戏剧艺术的完美相融,其中《李尔王》是书信出现次数最多、最为浓墨重彩的一部。剧中8封书信耦合15个主要场景,制造了情节上的悬念、突转,使故事跌宕起伏、环环相扣。这些书信巧妙联结了以国王李尔悲剧为主、大臣葛罗斯特悲剧为辅的两条并行线索,精心编织了个人与群体事件,整合了多线叙事结构,构筑了充斥真实与虚构张力的戏剧空间,展现了剧作家高超精湛的书信叙事技巧。莎翁充分利用当时英国社会广泛存在的书写字体相似性及信件在公共空间传播的不稳定特点,以书信作为核心人物书写欲望、建构主体性话语的重要物质媒介,塑造了性格鲜明的经典形象。书信从言说自我的私人文本在流通过程中转变成影响广泛的社会文本,使个人命运、家庭纽带与社会政治权力、伦理道德、性别话语紧密相联,生动再现了早期现代英国社会的真实风貌。

关键词:早期现代英国社会;书信文化;莎士比亚;《李尔王》;书信叙事

中图分类号:I561.073,G05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006-0766(2025)01-0108-12

作者简介:汤平,四川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成都 610207)

基金项目: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英国文艺复兴时期文学中的中国形象研究”(20XJC752001)、四川大学创新火花项目库“莎士比亚戏剧中的中国形象探究”(2018hhf-53)

书信作为一种历史悠久的书写话语类型,在早期现代英国使用广泛,不仅是王室贵族、普通大众“保持不同地区人们牢固友谊、同盟和亲属关系的黏合剂”,它还是“重建历史时刻、洞察社会日常生活的唯一基础”。然而,受早期邮政尚不稳定的影响,书信又常常因为被伪造、盗取、拦截或误传,威胁到个人安全、家庭和睦乃至社会安宁。作为近代英国不可或缺的物质生活表征和社会交流工具,书信更成为戏剧舞台上最常见的道具,演绎着观众熟悉的日常行为——写信、送信、读信、回信。戏剧家“不由自主地转向书写信件、文件的场景,书面话语变成行动模式”。如“大学才子”克利斯托弗·马洛(Christopher Marlowe)在《爱德华二世》里设计了10封书信;托马斯·基德(Thomas Kyd)在《西班牙悲剧》中使用书信达6次。书信场景的设置获得剧作家的青睐和观众的认可,而这种“动态的、伴随日常写信的经历使剧作家与观众之间建立一种复杂关联”,也让观众容易与戏剧产生共鸣。

受到“大学才子”戏剧创作的影响,威廉·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充分利用这种“见字如面”的情感交流载体,使书信元素在剧作中变得更加灵活多样。据统计,莎翁《第一对开本》里涉及的书信约有111封,【See Frances Teague,“Appendix B:Property Categories and Frequency,” in Shakespeare’s Speaking Properties,Lewisburg:Bucknell University Press,1991,pp.195-197.】是当时出现书信最多的戏剧作品集,而且大多数书信都是他的创新。正如研究者所指出的,莎士比亚把书信“深深地、牢牢地织入戏剧言语文本,不管我们是否能真正看见或只能听到,不管这些书信被逐字读出来还是仅仅被改述,图像交流犹如声音交流,作为言语媒介自然的、必然的、不可缺少的部分”,【Jonas Barish,“‘Soft,Here Follows Prose’:Shakespeare’s Stage Documents,” in Murray Biggs et al.,The Arts of Performance in Elizabethan and Early Stuart Drama:Essays for G.K. Hunter,Edinburgh: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1991,pp.32-45.】全面展现了书信这一言语媒介与戏剧艺术的完美结合。的确,在莎剧舞台上,书信不仅是建构故事情节的重要道具,丰富了戏剧内容的表现形式,还让观众感知人物内心世界的情感变化、了解当时的社会风貌。其中,创作于1605年左右的《李尔王》是书信出现次数最多、最为浓墨重彩的一部作品。

莎士比亚在英国编年史家拉斐尔·霍林希德(Raphael Holinshed)撰写的《英格兰、苏格兰与爱尔兰编年史》基础上,对国王李尔的故事进行了改编。【霍林希德在《英格兰、苏格兰与爱尔兰编年史》中关于国王李尔的记载并未提及书信。】剧中关于书信的核心词“letter”“letters”在阿登版(Arden)出现了36次,在福尔杰版(Folger)出现了33次。【本文所列词频数目为笔者根据The Arden Shakespeare Complete Works (Third Series,2021)和King Lear:Folger Shakespeare Library(1993)进行的统计,这两个版本里(第2幕第2场、第4幕第6场)均有一处“letter”和“letters”表示“字母”,故不在统计之列,不同英文版本的词目可能会略有出入。】整部剧以8封书信耦合戏剧人物写信、送信、读信、回信、截信、传信的15个主要场景,制造出情节上的悬念、突转,以及人物关系的扑朔迷离、错综交织。特别是第一封书信的写信人恰好是最后一封书信的收信人的安排,不仅形成首尾呼应的书信叙事,也使故事情节更加紧凑完整。书信叙事巧妙联结了以国王李尔悲剧为主、大臣葛罗斯特悲剧为辅的两条并行线索,也使其成为“最伟大的作品、戏剧中最好的一部”。【A. C. Bradley,Shakespearean Tragedy,3rd ed.,New York:St. Martin’s Press,1992,p.208.】

目前,国内学界关于莎剧中的书信研究甚微,对《李尔王》中的书信更少有关注,国外对此颇有研究,但多是从语言、情节、主题等方面探讨该剧书信的暴力特征,【See David Bergeron,“Deadly Letters in King Lear,” Philological Quarterly,vol.72,no.2(1993),pp.157-176; David M. Bergeron,Shakespeare through Letters,Lanham:Lexington Books,2020; Lisa Hopkins,“Reading between the Sheets:Letters in Shakespearean Tragedy,” Critical Survey,vol.14,no.3(2002),pp.5-13; Lisa Jardine,Reading Shakespeare Historically,London:Routledge,1996; Stewart,Shakespeare’s Letters; Lianne Habinek,“Lear Volée:How Letters Killed the King,” Textual Practice,vol.33,no.6(2018),pp.1047-1070; Sélima Lejr,“‘It Is His Hand’:Villainy through Letters in Shakespeare’s King Lear and Twelfth Night,” in Nizar Zouidi,ed.,Performativity of Villainy and Evil in Anglophone Literature and Media,Cham:Palgrave Macmillan,2021,pp.139-160.】鲜有学者注意到剧作家通过书信精心编织多线索并置和空间转换的叙事策略,而且在莎士比亚的戏剧世界里,书信还刻有“权力、知识和理性的标记”,【威廉·莎士比亚:《李尔王》,《莎士比亚全集》第六卷,朱生豪译,南京:译林出版社,1998年,第27页。后文出自本译著的引文随文标出页码,不再另注。】可谓时代的尺度。本文即结合早期现代英国书信文化语境,尝试从剧中关键的3封书信,探究书信与人物主体性话语建构与消解的交互关系,揭示剧作家的叙事策略及其植入书信这种“文本中的文本”之匠心所在。

一、“这是他的笔迹”:书信虚构的“真实”

16世纪下半叶,随着拉丁语、法语在英国大众化过程中的式微,以及英语作为民族语言地位的确立,英国出现了基于欧洲人文主义学者伊拉斯谟(Desiderius Erasmus)书信理论而编写的英文书信写作手册,如亚布拉罕·弗莱明(Abraham Fleming)的《书信全集》、安吉尔·戴(Angel Day)的《英文秘书或书信写作方法》等,都详细介绍了各类书信的内容布局、语言措辞、写作技巧等,为读者提供了多种书信模板。【See Mark Taylor,“Letters and Readers in Macbeth,King Lear and Twelfth Night,” Philological Quarterly,vol.69,no.1(1990),p.48.】这些书信写作手册极大地帮助和提高了人们的书写技能,促进并扩大了社会交际,也为他们打破阶层固化、提升社会地位带来契机。当时的人文主义教育家强调书信写作应该作为文法学校的学习重点,这项科目不仅在圣保罗和威斯敏斯特这样的精英文法学校得到重视,而且在城镇和乡村文法学校也占据了主导地位。【See Lynne Magnusson,“Mixed Messages and Cicero Effects in the Herrick Family Letters of the Sixteenth Century,” in James Daybell and Andrew Gordon,eds.,Cultures of Correspondence in Early Modern Britain,Philadelphia: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2016,p.133.】文法学校的书信写作教学“灌输了伴随学生一生的社会交流模式”,【Magnusson,“Mixed Messages and Cicero Effects in the Herrick Family Letters of the Sixteenth Century,” in Daybell and Gordon,eds.,Cultures of Correspondence in Early Modern Britain,p.141.】成为学生未来处理日常事务、职业发展和拓展社交圈层的文化资本,对教化民众起到了积极作用。有研究表明,从1560到1640年,英国教育改革促进了“社会文化和知识生活的明显转型”。【Victor Morgan,A History of the University of Oxford,Vol.II:1546-1750,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4,p.181.】

与重视书信写作相对应的是,1570年以降,字帖(copybook)开始在英国出版发行,【See Ambrose Heal,The English Writing Masters and Their Copy Books,1570-1800:A Biographical Dictionary and Bibliography,Hildesheim:Georg Olms Verlagsbuchhandlung,1962.】人们可以更加方便地使用字帖和书写手册(writing manuals)训练写字、提升读写能力。其中,约翰·贝尔登与杰汉·德·博-切斯内(John Baildon and Jehan de Beau-Chesne)合写的《多种书写手册》是当时颇受欢迎的书写工具书。【See Gilbert-Cooke,“Addressing the Addressee,” p.248.】伊丽莎白一世时期的王室贵族大都利用字帖学习书写,由于制作字帖的代理人最初很可能是王室成员的写作指导,其结果是,“贵族的书写与字帖难以区分(indistinguishable)”。【Jonathan Goldberg,Writing Matter:From the Hands of the English Renaissance,Stanford: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90,p.113.】字帖使用的大众化,也使得早期现代英国贵族阶层与普通大众的书写字迹具有较高相似度,书信易于伪造。1574年坎特伯雷大主教马修·帕克就曾对汉弗莱·尼达姆伪造了40多封书信感到震惊不已:“一只手居然可以伪造这么多信!”【Andrew Gordon,“Counterfeit Correspondence and the Culture of Copying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in Daybell and Gordon,eds.,Cultures of Correspondence in Early Modern Britain,p.98.】伪造信在很大程度上破坏、颠覆了原本应该建立在真诚、信任基础上的书信交流模式,因而英国早期现代书信也常常被视为“具有潜在欺骗性的文化形式”。【Gary Schneider,Culture of Epistolarity:Vernacular Letters and Letter Writing in Early Modern England,1500-1700,Newark:University of Delaware Press,2005,p.17.】

莎士比亚受益于英国书信写作教育和写作手册的普及,同时敏锐体悟到字帖临摹的流行所造成的影响,并在创作中利用伪造书信构筑了充斥真实与虚构张力的戏剧空间。在他的作品中,书信不仅是表达人物内心情感的私密文本,也是传递伦理道德的社会文本,还作为“强有力的自我展示和争取平等权利的密切社会纽带而模拟互动”,【Magnusson,“Mixed Messages and Cicero Effects in the Herrick Family Letters of the Sixteenth Century,” in Daybell and Gordon,eds.,Cultures of Correspondence in Early Modern Britain,p.135.】成为参与主体话语建构和自我身份塑造的有力手段。例如,在《第十二夜》中,地位卑微的女仆玛利娅模仿主人奥丽维娅的笔迹给心高气傲的管家马伏里奥写了“情书”,通过这封伪造信不仅挑战、捉弄了自己顶头上司——作为社会中间阶层权威人物的管家,使他在希望与小姐相恋从而跨越社会阶层的内心欲望驱使下洋相百出;同时也“僭越”和使用了主人的贵族身份。在《哈姆莱特》里,哈姆莱特王子在生死攸关之际冒充叔父克劳狄斯给英国国王重新写了一封国书,通过它不仅改写了自己的命运,同时也解构了叔父的阴谋和君王权威。这里,“书信”是戏剧推进的关键要素。如果说女仆玛利娅与主人长期朝夕相处容易仿效其笔迹,哈姆莱特利用亡父的国玺使伪造的新国书具有同样的法律效力,那么在《李尔王》中的埃德蒙在国外生活多年而能模仿同父异母的兄长字迹,使父亲上当受骗并一步步掉进自己暗中设置的陷阱,则不仅表现出其行为的处心积虑,这一情节的设置能够取信于观众,不能不说是基于书信“具有潜在欺骗性”这一文化心理。

著名莎学研究专家A. C.布莱德利曾质疑《李尔王》中葛罗斯特的两个儿子同住一个屋檐下,为什么埃德蒙会选择以写信的方式而非直接与哥哥面谈以挑拨其与父亲的关系,这样会更突出埃德蒙的狡诈和阴谋算计能力,因而他认为“这封信绝对毁了他的性格”。【Bradley,Shakespearean Tragedy,p.219.】然而细读剧本不难发现,剧作家之所以运用“书信”,正是基于书信“私密”的一面以促成密谋的实现,说明当时书信作为重要的交流手段,从家庭生活辐射到社会,甚至可以为“人物动摇社会权威带来机会”。【Matthew Bolton,“‘Every Word Doth Almost Tell My Name’:Ambiguity,Authority,and Authenticity in Shakespeare’s Dramatic Letters,” Early Modern Literary Studies,vol.15,no.3(2011),p.1.】因此,剧作家以“书信”的方式,与其说是“毁了”埃德蒙的性格,不如说“成就”他的形象——工于心计、伪装狡诈,正是“伪造信”达成了埃德蒙自我身份的转变,成为他僭越兄长合法继承地位的秘密武器。

戏剧第1幕开场即通过葛罗斯特向贵族肯特的引荐,揭晓了埃德蒙的私生子身份及其在国外漂泊9年刚回国不久等信息。紧接着在第2场,埃德蒙一上场就手持已经完成的伪造信,并自言自语道:“要是这封信发生效力,我的计策能够成功,庶出的埃德蒙将要胜过合法的嫡子——我可要扬眉吐气啦。”(14)作为被家庭和社会边缘化的私生子,在英国嫡尊庶卑、长子继承的社会等级制度下背负“恶名”、遭受世俗歧视,对此埃德蒙满怀怨恨并直言“出身不行,让我凭智谋得到产业,只要目的达到,一切手段对我全部合适”(19)。显然,作为联结国王李尔和葛罗斯特悲剧的关键人物,埃德蒙回国意在谋取家产、跻身贵族阶层,而其得失成败就在于“这封信”的效力。这里,“以写信的方式而非直接与哥哥面谈”的情节安排,显然是剧作家对“书信”元素的刻意运用,体现其妙思和匠心,“书信”成为涉及个体、家庭和社会各个面向的必不可少的博弈工具,也是整个剧情走向的重要节点。

近代英国等级森严,年龄、性别、家庭、家族地位、职业、情感、两性关系、财富和其他物质条件都在“润色和修正权力关系”。【Lynne Magnusson,Shakespeare and Social Dialogue:Dramatic Language and Elizabethan Letters,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9,p.37.】作为莎翁笔下典型的马基雅维利式代表,埃德蒙将个人利益凌驾于家庭伦理、社会规约之上,其人物形象的设置,充分展现了“17世纪初英国具有自我毁灭力量的私生子欲望与身份的广泛的病态吸引力”。【Yan Brailowsky,“‘The Lusty Stealth of Nature’:Desire and Bastardy in King Lear,” in François Laroque et al.,eds.,“And That’s True Too”:New Essays on King Lear,Newcastle upon Tyne:Cambridge Scholars Publishing,2009,p.196.】为了离间父亲葛罗斯特与哥哥埃德加的关系,埃德蒙凭借“智谋”精心伪造了剧中的第一封重要书信。对于埃德蒙来说,与当时社会流行的决斗、血腥暗杀相比,伪造书信以达成目的可说是一种更为简单、安全、稳妥和迅捷的手段。作为贵族的私生子,他接受过良好教育,利用书信这种文化资本来突破阶级壁垒、实现阶层晋升无疑是一种“适宜”的选择,正如其身份的“私”,埃德蒙的书信计策包含着自私、阴暗与欲望,而“这封信”的制作和传送过程,亦可谓“穿透幻想,达到他渴望的特定极端,并在极点找到自我”。【Sigurd Burckhardt,“King Lear and the Quality of Nothing,” in Howard S. Babb,ed.,Essays in Stylistic Analysis,New York:Harcourt Brace,1972,p.239.】劳伦斯·斯通指出,“伊丽莎白时代家庭情感纽带十分脆弱”,来自“宗教、国家和市场经济的压力削弱了家庭关系”。【Lawrence Stone,The Family,Sex and Marriage in England,1500-1800,New York:Harper amp; Row,1977,pp.95,29.】而随着书信写作的普及和传播路径的不断扩大,书信成为联络亲情的重要媒介,但它在维系情感的同时无疑也可以动摇家庭情感的稳定。正如《李尔王》所示,动摇葛罗斯特父子情感、家庭关系的阴谋之所以得逞,关键正是“这封信”所构筑的“真实”效力。

利用书写字迹的相似性,埃德蒙按计划完成了伪造信。但伪造只是第一步,能否取得如期的效力,还在于这封信能否让目标人收信、读信并相信书信内容。为此,剧中设计了这样的情节:在第1幕第2场,埃德蒙故意当着葛罗斯特的面“急切地”“慌慌张张地”把信藏进口袋,以这种欲盖弥彰的鬼祟行为激发父亲看信的冲动,如愿以偿地让他读到了伪造的书信内容:

这一种尊敬老人的政策,使我们在最好的年华只尝到世界的苦味。不能由自己处分我们的财产,等到年纪老了,不再能享受它。我开始觉得老年人的专制压迫实在是一种愚蠢的束缚;他们支配我们并非因为他们有权力,而是因为我们容忍他们这样做。到我这里来,听我发挥这一个问题吧。要是父亲闭上了眼睛,我不叫醒他他不再起来,你就可以永远享受他的一半的收入,并且为你的哥哥所喜爱。埃德加。(15)

在这封冒充埃德加写的信中,埃德蒙故意制造了年轻人与年长者之间关于财产继承的尖锐抵牾,他把尊敬长者的传统视为“愚蠢的束缚”,真实道出自己蔑视传统、不择手段攫取父亲财产名誉、践踏亲情、僭越权力的邪恶心声。他的这番忤逆不孝的“个人宣言”正好与葛罗斯特对古不列颠社会秩序混乱、道德沦丧的哀叹相映照:“爱情冷却,友谊疏远,兄弟分裂;……父子关系崩裂,……我们最好的日子已经过去,现在只有阴谋、欺诈、叛逆、纷乱。”(17)而这显然也影射了斯图亚特王朝初期危机四伏、世风日下的社会态势。

莎士比亚在创作《李尔王》时,英国接连暴发瘟疫,加之天主教徒企图实施的火药阴谋(Gunpowder Plot)等严重干扰社会稳定的事件,致使伦敦暗流涌动,陷入混乱。由此可见,这封伪造信的作用,不仅在于揭示人物性格、推动情节发展,它还体现了剧作家对当时英国社会中所显现的政治阴谋、君臣关系、权力欲望、家庭伦理等诸多乱象的关注与批判。信中的内容也为剧中所呈现的两种政治哲学的对抗埋下伏笔:以李尔、肯特、葛罗斯特、奥本尼、埃德加为代表的封建王室贵族信守忠诚、奉献、慷慨的传统道德价值观,而以埃德蒙、康华尔、戈纳瑞和里甘为代表的新兴资产阶级信奉最大化满足个人权利欲望的马基雅维利主义。【See Laroque et al.,eds.,“And That’s True Too”,p.12.】对社会生活的敏锐洞察和精妙表现应该说是莎士比亚成为伟大作家的要素之一,当时的书信文化氛围以及由书信而产生的问题,在剧作家这里显然是有着深刻、细腻的体察。当葛罗斯特看完埃德蒙的伪造信后,没有被简单地处理为他立刻相信书信内容并勃然大怒,而是进一步询问“这封信”是如何得到的。埃德蒙谎称书信是被人掷进自己的房间,故意模糊书信的传递环节,为了不让父亲有与忠厚的埃德加当面对质的机会,他还使用“苦肉计”赶走埃德加,以获得父亲的信赖。与戈纳瑞、里甘直接采用甜言蜜语骗取父亲李尔的信任不同,“私生子”埃德蒙“凭智谋得到产业”,他将聪明用于伪造和伪装,恶毒而得意地把父、兄玩弄于股掌之间,“这封信”如其所愿发生了效力,成为他不择手段“改变一系列社会身份地位的利器”,【Goldberg,Writing Matter,p.69.】反映了早期现代英国书信文化以及书信对家庭关系的影响。

二、“最近从法国得到了什么书信”:书信的流动与延宕

埃德蒙凭借“智谋”自编自演“戏中戏”,成功实现了其社会身份的晋升。他的“这封信”既是表演的“道具”,也是其顺利提升个人社会地位的“利器”。然而,对于在戏剧开篇“爱的考验”中因直言不讳而遭受父王李尔驱逐、远嫁法国的科迪利娅来说,她派人从法国送到英国的密信——剧中第二封重要书信,几经周转从一份秘密拯救父亲的“爱的宣言”逐渐升级为王权争夺的“战争宣言”,这封书信的流动与延宕使其从身份高贵的法国王后沦为英国军队的俘虏,最终成为她的致命“凶器”。

在早期现代英国政务中,书信是发起、协商与巩固社会联系的必要工具,作为一种信息传播媒介,书信含混了私密性与公共性、家庭性与政治性的界线,甚至成为争夺政治权力、发起军事战争的催化剂。科迪利娅的密信就是在传递过程中,由私人信件转变为公开的社会文本,并导致英法两国提前交战。与埃德蒙的伪造信在设计和实施方向上的同一性有所不同,科迪利娅的这封密信内容是真实而单纯的,但由于其法国王后的社会身份,致使这封信跨越私人、家庭伦理的表达而变成政治、权力博弈的话语。如果说埃德蒙的伪造信是以个人欲望推动的局部阴谋叙事,那么科迪利娅的密信则编织了个人与群体事件,整合了多线叙事,与戈纳瑞让管家奥斯华德代笔写给妹妹里甘的书信、李尔写给二女儿里甘的求助信传递交织,共同推动着整部戏剧的情节发展,既体现了剧作家高超精湛的叙事艺术技巧,也揭示了在早期现代英国书信是“一种不稳定的,具有潜在危险的互动媒介”。【Schneider,Culture of Epistolarity,p.110.】

科迪利娅的密信在剧中具有双重叙事作用,首先是映照了她的善良、孝顺美德,凸显其刚柔并济的人文主义理想女性形象。信中科迪利娅对自己当初在“爱的考验”中关于父爱“没有话说”(7)做出延宕的书面告白:“我年纪虽轻,心是忠实的。”(8)这使她与两个口蜜腹剑的姐姐站在了“天使与恶魔的精神对立面”。【John Reibetanz,The Lear World:A Study of King Lear in Its Dramatic Context,Toronto: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1977,p.30.】其次在密信的传递过程中,科迪利娅的密信内容并没有如埃德加的伪造信那样由持信人直接读出,而是通过看过此信的不同人物以复述、转述的方式把信息碎片缝合起来。如在第2幕第2场,为了暗中保护国王李尔而乔装打扮的肯特被里甘夫妇套上足枷关押后自言自语道:“来吧,你照耀地球的火炬,让我借着你的温暖的光辉读一读这封信。奇迹往往在不幸的时候才会发生。我知道这是科迪利娅寄来的信。”(42)剧作家伏脉千里,没有让肯特向观众读出密信文字,而是故意延宕书信的重要信息,直到第3幕第1场,才让肯特在荒原把部分书信内容“转述”给李尔身边的侍臣,“现在已经有一支军队从法国开到我们这分裂的王国,知道我们疏忽无备,在我们几处最好的港口秘密登陆,不久就要揭出公开的旗帜”(54),并且委托侍臣带着他给科迪利娅的回信赶快去一趟“多佛”,及时让她知晓李尔的悲惨遭遇。而科迪利娅秘密出兵、计划武装解救李尔的军事行动,也使其成为“一位了不起的救赎者”。【Reibetanz,The Lear World,p.39.】这里的“多佛”值得注意,它体现了莎士比亚对于书信元素的刻意运用,以及对书信传播的社会文化空间——邮路的实时关注。

“多佛”在《李尔王》中一共出现了12次。特别是当里甘得知父王李尔被安全送往多佛时,怒火中烧的她连续三遍质问葛罗斯特“为什么送去多佛”(71)。其实,霍林希德编年史中李尔故事发生的地点是在普利茅斯,莎士比亚却将之改为离法国最近的港口城市多佛,并作为显著而确定的地理符号出现。这印证了剧作家刻意利用观众熟知信件传递的现实复杂性,增强了剧中书信元素对社会“真实”的反映。作为全剧唯一指明的地理空间,多佛不仅是李尔王与大臣葛罗斯特遭受身心折磨后化解悲恸的精神救赎地,更是法国王后科迪利娅与英国保持通信往来、实施捍卫父亲李尔尊严的重要枢纽。多佛路“一处处栅门梯墙,一条条马路和人行小径”(75)暗藏危机,既再现了当时英国邮路的严峻状况,强调了书信传递潜在的危机,也预示着科迪利娅将面临的危险,体现了剧作家通过书信把个人命运与社会境遇紧密关联的良苦用心,多佛邮路的不稳定因素已然形成牵动观众关注个体命运走向的戏剧张力。

据记载,英国皇家邮政(Royal Post)始于16世纪初,尽管此前已经建立了一个供国王专用的皇家通信系统,但民间私人信件主要是靠家族信使或仆人、朋友、外出旅行的商人捎带。【See J. C. Hemmeon,The History of the British Post Office,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12,pp.3-4.】1512年布莱恩·图克(Brian Tuke)担任英国皇家邮政长官,在其任职的三十多年间努力处理不断增长的邮政业务,1535年在伦敦和多佛之间出现了普通的邮件传送。【See E. John B. Allen,Post and Courier Service in the Diplomacy of Early Modern Europe,The Hague:Martinus Nijhoff,1972,p.13.】在伊丽莎白一世执政时期,书信成为其加强统治的重要工具,她一生大约写了3000封亲笔信或签名信,【See G. B. Harrison,ed.,The Letters of Queen Elizabeth I,New York:Funk amp; Wagnalls,1968,p.xii.】通过皇家邮政传递。不过,专门为女王提供直接服务的皇家邮政并没有完全控制英格兰的所有邮政点,比如当时伦敦的“外来商人邮政”(The Merchant Strangers Post)就保留了运行自己邮件系统的权利。【Allen,Post and Courier Service in the Diplomacy of Early Modern Europe,p.14.】正是皇家邮政和当时的民间邮路促进了1635年英国早期现代公共邮政的正式成立。当时的英格兰皇家邮政以伦敦为中心有6条主要路线,分别是通往欧洲大陆的多佛路或肯特路、通往苏格兰的北方路或伯威克路、通往都柏林的切斯特路(经由霍利黑德)、通往普利茅斯的西部路、通往西南的布里斯托尔路以及通往东海岸的雅茅斯路。【See Kent Cartwright,ed.,A Companion to Tudor Literature,Chichester:Blackwell Publishing Ltd.,2010,p.130.】其中,多佛路靠近伦敦,又是早期现代英国通往欧洲大陆的要道,自然成为这个时期最受重视的邮差路,也最早拥有皇家定点邮政(Standing Posts)。【See Schneider,Culture of Epistolarity,p.7.】伊丽莎白一世时代,多佛路设有5个邮政点来提升信件传送的安全和效率。【See Allen,Post and Courier Service in the Diplomacy of Early Modern Europe,p.56.】然而,由于英、法关系的风谲云诡,送信人在多佛路所面临的被拦截或盗窃危险也比其他邮差路更大。【See Mark Brayshay,“Conveying Correspondence:Early Modern Letter Bearers,Carriers,and Posts,” in Daybell and Gordon,eds.,Cultures of Correspondence in Early Modern Britain,p.55.】有研究表明,伊丽莎白一世曾经给法国安茹公爵(Duke of Anjou)写过6封亲笔书信,商议两人联婚事宜,然而这些途经多佛邮差路的书信并未如期送到公爵手中,【See Harrison,ed.,The Letters of Queen Elizabeth I,p.76.】两人的联姻最终不了了之。直到16世纪末,英国邮政囿于公共领域的条件限制,不仅送信速度缓慢,信件以平均每小时4至8英里的速度传送,【See Alan Stewart and H. Wolfe,Letterwriting in Renaissance England,Seattle and London: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2004,pp.121-122.】而且书信流通“极其失控”(radical unmooredness),丢信、寄错信、书信被盗、被拦截屡见不鲜。【Stewart,Shakespeare’s Letters,p.30.】显然,剧作家是特意把故事场景从地理定位模糊的李尔王宫、葛罗斯特伯爵城堡、奥本尼公爵府、荒原逐渐转移至“大不列颠之门”——多佛,这既增加了戏剧的生活真实性,同时也预示着剧情的发展与多佛邮差路的复杂多变紧密相关。

莎翁巧妙利用了早期现代英国书信流通具有不稳定、不可靠、延宕性的时代特点,通过科迪利娅的密信在复杂的公共空间流动来推动戏剧冲突,让书信成为搭建人物权益网的重要链条,并以此展现人物群像和动荡不安的社会生态。在第3幕第3场,葛罗斯特告诉埃德蒙“今天晚上我接到一封信,里面内容说出来也是很危险的;我已经把这信锁在我的书橱里了。……已经有一支军队在路上,……出人意外的事快要发生了”(58)。他言及的“出人意外的事快要发生了”,正好呼应了肯特向侍臣谈及的法国军队已秘密登陆英国。在第3幕第2场,肯特把遭受暴风雨摧残的李尔带进茅屋躲避后,不顾个人安危回到葛罗斯特的城堡,以“强迫他们给一点礼遇”(56),应该就是此时肯特把密信转交给了葛罗斯特。两人的转述整合了信件内容——一场讨伐戈纳瑞、里甘姐妹的英法战事迫在眉睫。由于事关重大,且密信是推动剧情的关键,因此剧中通过肯特和葛罗斯特分别转述书信内容,这样的重复不仅强调了书信本身,同时也构成了剧本的多线叙事结构。科迪利娅的密信与两位姐姐商量“采取一致行动”(20)裁撤父王李尔的侍从、剥夺其王权的阴谋书信,构成了善恶对决的互动叙事文本。

信件具有法律采信价值,也是爱、责任、联盟和感情的物质见证。【See Schneider,Culture of Epistolarity,p.54.】正因如此,它既可以是“利器”,也可以成为“凶器”而改变事件的走向和人物的生死命运。葛罗斯特锁在书橱的密信,被急于向里甘夫妇邀功领赏的埃德蒙盗取,成为诬陷他为“反贼”的证据。在第3幕第7场,康华尔质问葛罗斯特“最近从法国得到了什么书信”,他回答道“我只收到过一封信,里面都不过是些猜测之词”,并说送信人“没有偏向”,“不是一个敌人”(70),暗指为了保护国王李尔而乔装改名的肯特。面对里甘夫妇的盘问,葛罗斯特把书信内容轻描淡写为“猜测之词”,以消除他们的猜疑。他对书信内容的故意延宕和暗指增强了戏剧悬念。至此,科迪利娅写给肯特的私人信件转变成李尔王权之争的社会文本。

在莎士比亚生活的时代,“书信一旦被窥视、被拦截或被偷听很可能会带来危险”。【Francis Bacon,Essays,Michael J. Hawkins,ed.,London:J. M. Dent,1992,p.144.】这种可能在《李尔王》里则导致葛罗斯特失去双目,科迪利娅履险蹈危。法国军队秘密入境英国以营救国王李尔的书信,从科迪利娅→肯特→葛罗斯特→埃德蒙→康华尔→戈纳瑞→奥本尼,最终升级为公开的战书,加速了英法交战的进程。假如密信没有被盗取,英法交战时间很可能会延迟,返回国内处理紧急事务的法国国王很可能会及时赶到驻扎在多佛附近的法国军营指挥作战,那么科迪利娅很可能不会替夫出征而沦为英国军队的俘虏。也就不会出现第5幕第3场,阴险毒辣的埃德蒙写下偷偷处死她的“密令”,造成悲剧的再次上演,“给这样一位美德模范带来不合常理的灾难”。【Horace Howard Furness,ed.,A New Variorum Edition of Shakespeare:King Lear,Hungerford:Legare Street Press,2022,p.392.】

科迪利娅拥有天使般的美丽、纯洁、善良和无私,以及战士般的勇敢、坚毅、忠诚与担当,这些品质在剧中都是通过信件得以凸现:远嫁法国的她心系父亲李尔的安危,得知其遭遇后即刻派人送密信联合李尔身边的正义力量准备救助;当读到肯特回信中描述父亲被两个姐姐驱逐而悲惨流浪时,“一颗颗饱满的泪珠不时淌下她的娇嫩的面颊,……忍耐和悲哀相互竞争着看谁能把她表现得最美,……要是所有的悲哀都是这样美,那么悲伤将要成为最受世人喜爱的珍奇了”(79-80),悲愤使她更加坚定了援救父亲的决心。每一次与书信相关的情节都在展示戏剧开篇李尔王“爱的考验”中她的言行一致,证实了她对父亲的孝顺和关爱,也使她成为“一位半神半人的美德偶像,将人类的卓越与美德融为一体”。【Julia Reinhard Lupton,ed.,Shakespeare and Virtue,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23,p.2.】甚至可以说,科迪利娅写给肯特的密信正是剧作家用以彰显其完美人物形象的重要工具和叙事策略,这封密信导致她沦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而她的自我牺牲则突显了悲剧的凄美。当悲痛欲绝的李尔王抱着科迪利娅的尸体出现在戏剧舞台上,观众深切感受到“一切都是凄惨的,黑暗的,毁灭性的”(108),也因此她的牺牲象征着“诗意化正义”,【Tom Clayton,“‘The Injuries That They Themselves Procure’:Justice Poetic and Pragmatic,and Aspects of the Endplay,” in Jeffrey Kahan,ed.,King Lear:New Critical Essays,London:Routledge,2008,p.186.】使这部戏剧成为莎翁最负盛名的悲剧。

三、“为什么她要写信给埃德蒙”:欲望书写的媒介

威廉·哈兹立特(William Hazlitt)认为《李尔王》是莎士比亚所有剧作中写得最好的一部,因为他在创作这部作品时付出了最真诚的态度。【威廉·哈兹里特:《莎士比亚戏剧中的人物》,顾钧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18页。】诚然,无论是剧中代表善良和美德的科迪利娅,还是大逆不道的埃德蒙、戈纳瑞、里甘,都充分展现了剧作家对人物形象的细腻刻画,而这也都离不开书信的巧妙运用。书信叙事不仅展示了人物性格特征、促进了情节发展,更倾注了剧作家的睿智。戈纳瑞写给埃德蒙的情书是剧中第三封重要书信,“见证”了她在父权制社会里书写欲望、追逐欲望直至欲望毁灭的全过程。莎翁通过这封书信的颠覆性内容及其在真实空间与想象空间的流转,把社会危机、政治权力、性、伦理道德等现实生活元素融入剧场实践中,【See Stephen Greenblatt,Will in the World:How Shakespeare Became Shakespeare,New York:W. W. Norton amp; Company,Inc.,2004,p.345.】尤其展现了早期现代英国书信文化与社会性别权力话语的互构关系。

16世纪英国女性接受教育的人数不断增加,这与书信写作的普及在轨迹上呈现一致性,随着读写能力的提升,越来越多的女性习惯于使用书信进行人际交往和表达个人情感。家境富裕、精神独立的女性更将写信视作“一种自我表现的方式,一种反映内心自我的工具”。【Sonia De Angelis,“Letter Writing in Renaissance England:2000-2011,” Status Quaestionis,no.1(2011),p.120.】作为早期现代英国王室贵族、中产阶级女性最喜欢的书写类型,书信尤其是情书“吸引着女性的虚荣心、怜悯和犯错”。【Desiderius Erasmus,On the Writing of Letters,Collected Works of Erasmus,Vol.25,ed. J. K. Sowards,Toronto: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1985,p.204.】与此相应,这个时期的作家也将情书作为建构“性、女性气质和欲望的场域”。【Wendy Hall,“Reading for the Blot:Textual Desire in Early Modern English Literature,” in Bergeron,ed.,Reading and Writing in Shakespeare,p.155.】莎士比亚笔下戈纳瑞写给埃德蒙的情书,即淋漓尽致地描摹了当时女性通过书信表达自我的强烈欲望:

不要忘记我们彼此间的誓约。你有许多机会可以除去他;如果你不乏决心,时间和地点有的是。要是他得胜归来,那就什么都完了;我将要成为囚人,他的床就是我的牢狱。把我从它可憎的温暖中拯救出来,作为报酬你可以取代这个位置。你的亲爱的仆人(但愿我能换上‘妻子’两字)戈纳瑞。(91-92)

在现代研究者看来,戈纳瑞在信中的欲望言说“令人惊讶地直接”,她似乎对自己“最内在的情感没有丝毫的保留”。【Albrecht Classen,“Female Epistolary Literature from Antiquity to the Present:An Introduction,” Studia Neophilogica,vol.60,no.1(1988),p.3.】这种直白露骨的表达不仅突出了她的内心欲望与压抑,而且通过写信这一行为,生活在父权制社会里的戈纳瑞“记录了传统道德规范中女性需要保持沉默的约束”,也为其“满足欲望打开了空间”。【James How,Epistolary Spaces:English Letter-writing from the Foundation of the Post Office to Richardson’s “Clarissa”,London:Routledge,2003,pp.3-15.】尽管长期以来她被视为贴上了“妖妇”标签的类型人物,其情书却也呈现了一种女性内心最真实的声音。

情书在文本性(textuality)与性(sexuality)之间建立了关联,使女性在写信留下墨渍的同时,也产生了欲望与女性气质(feminity)。【See David M. Bergeron,“Introduction:Reading and Writing,” in Bergeron,ed.,Reading and Writing in Shakespeare,pp.11-24,20.】戈纳瑞的情书可以说是她追逐身体和政治权力双重欲望的镜像表达。她心高气傲,蔑视丈夫奥本尼的软弱性格,视其婚姻为“牢狱”,不甘心“让一个傻瓜侵占”她的“眠床”(77);而埃德蒙在她眼中则“身材匀称,心灵高贵,容貌端正”(14),具有她想象中敢作敢为的男子汉气概。为此,戈纳瑞在书信中大胆示爱,不仅打破了早期现代英国女性忠贞、顺从和沉默的传统形象,更从男性欲望的客体变成对男性产生欲望的主体。野心狂妄的她还希望与埃德蒙建立利益共同体,实现欲望、婚姻和政权的重新组合。然而,这封“颠覆父权制性别符码”【James Daybell,ed.,Early Modern Women’s Letter Writing,1450-1700,London:Palgrave Publishers Ltd.,2001,p.9.】的情书真的能够让她如愿以偿吗?一方面,它揭示了早期现代英国女性把性别作为建立联盟或隶属关系,甚至是政治行动的权宜之策。【See Susan Frye and Karen Robertson,eds.,Maids and Mistresses,Cousins and Queens:Women’s Alliances in Early Modern England,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9,p.306.】另一方面,这种怂恿情人谋害丈夫的阴谋,显然违背了伦理禁忌和古不列颠危如累卵的社会秩序,其结果必然是事与愿违。可以说,在剧作家的精心构建下,这封书信相较于前面两封书信更具戏剧张力,它“凸显了整部戏剧性别、欲望和阶层的普遍混乱”,【Hall,“Reading for the Blot,” in Bergeron,ed.,Reading and Writing in Shakespeare,p.141.】并且充分发挥了书信叙事强大的编织功能,通过书信在实际传递空间(戈纳瑞→奥斯华德→埃德加→奥本尼)与想象空间(戈纳瑞→奥斯华德→埃德蒙)形成对峙,呈现了戈纳瑞的主体性话语建构和消解的全过程。莎翁作为“伟大的叙事艺术家”,【Rawdon Wilson,Shakespearean Narrative,Newark:University of Delaware Press,1995,p.18.】通过书信的流动让人物关系变得更加复杂微妙,把戏剧冲突推至高潮。

与当时传统女性被动、柔弱的刻板形象不同,戈纳瑞渴望权力并具有果断的行动力,在得知法国军队秘密登陆多佛时她挺身而出,说“我这儿只好由我自己出马,把家务托付我的丈夫照管了”,因为丈夫“懦怯畏缩的天性,使他不敢担当大事”(76)。戈纳瑞积极主动地取代丈夫率军作战,这一行为挑战了男权社会中“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模式,但她挑战男性中心地位、重塑自我身份的前提是依靠情人埃德蒙的辅佐,这是一种悖论式选择,说明她难以摆脱对男性的依赖,无法改变权力寄生的实质;同时,她对埃德蒙的认知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虚假幻象。性格强势的戈纳瑞把埃德蒙视为满足身体欲望、实现政治权力最大化的理想工具,殊不知自己也不过是对方实现个人野心和欲望的一枚棋子。埃德蒙愿为她“赴汤蹈火”的甜言蜜语,不过是为了赢取其好感而使自己获益,随着康华尔公爵意外身亡,觊觎公爵头衔已久的埃德蒙转向寡妇里甘,让大权在握的戈纳瑞、里甘姐妹为了他而争风吃醋、彼此内耗,以便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在戈纳瑞的臆想中,似乎拥有了埃德蒙就能够实现自己想要的生活,为此她罔顾手足亲情,甚至说“我宁愿这一次战争失败,也不让二妹切断他和我的关系”(97)。最终她在极度膨胀的欲望驱使下毒死了妹妹里甘,但这种同胞相残方式并没有换来埃德蒙的真爱,因为他除了爱自己根本没有爱过其他人。埃德蒙十分“冷酷(callous)、无情(ruthless),完全不择手段,甚至违背天理”。【R.C. Sharma,An Approach to King Lear,Delhi:The Macmillan Company of India,Ltd.,1975,p.272.】他虽然没有看到戈纳瑞写给他的情书,却在第5幕第1场通过内心独白透露其阴鸷心声:“我对这两个姊妹都已发下爱情的盟誓;她们彼此忌妒,就像被蛇咬过的人见不得蛇一样。我应该选择哪一个呢?……等到战事结束以后,她要是想除去他(奥本尼),让她自己设法结果他的性命。”(98)这真是对戈纳瑞将欲望凌驾于国家利益与家庭伦理之上的绝妙讽刺。其实,就书信在莎剧中的表现来看,剧作家一方面肯定了它给早期现代英国女性带来的自我表达、书写欲望的机会,另一方面也揭示了常规性“女性权力操演”(feminine performativity)所带来的破坏性后果。【Sharon Emmerichs,“‘Thou Map of Woe’:Mapping the Feminine in Titus Andronicus and King Lear,” English Studies,vol.97,no.5(2016),p.560.】而在现代学者的研究中,书信已然成为早期现代欧洲女性暴力话语的丰富证据。【See Garthine Walker,Crime,Gender and Social Order in Early Modern England,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3,p.29.】其中,备受争议的苏格兰女王玛丽(Mary Stuart)的“首饰盒信件”(Casket Letters)【“首饰盒信件”包括玛丽女王写给博思韦尔伯爵的8封法语书信、2封婚约和12首十四行诗。由于原始文件在16世纪80年代失踪,关于这些书信真实性的问题至今都是历史学家争议的难解之谜。参见Retha M. Warnicke,Mary Queen of Scots,New York:Routledge,2006.】堪称典型代表。

1565年,玛丽为了政治利益嫁给了英格兰贵族达恩利勋爵——亨利·斯图亚特(Henry Stuart),很快她发现丈夫“愚蠢、懦弱、虚荣、醉酒、放荡、自恋,很暴力,报复心强,是一个根深蒂固的骗子”,【John Guy,“My Heart is My Own”:The Life of Mary Queen of Scots,London:Penguin Books,2004,p.291.】两年后达恩利勋爵遭遇神秘谋杀,在他死后三个月玛丽便嫁给了苏格兰贵族博思韦尔伯爵(Earl of Bothwell)。再婚后不久,博思韦尔伯爵私藏在卧室里的银首饰盒被仆人发现,里面有达恩利遇害前玛丽写给博思韦尔的8封书信,其中一封信里写道:“小心鸟儿飞出笼子,或者像斑鸠一样没有配偶,独自生活,哀叹缺席的时间有多短。”【Antonia Fraser,Mary Queen of Scots,London:Orion Books,2010,p.494.】玛丽把自己与达恩利的婚姻比喻成囚笼,与戈纳瑞视自己的婚姻为“牢狱”可谓如出一辙。这些信件被视为玛丽与博思韦尔婚外私通、谋杀达恩利的物证,并最终导致两人身败名裂。不管“首饰盒信件”的历史真实性如何,书信阴谋实际透露了书信是上到女王下到女仆的情感交流、欲望表达的重要手段。据说,都铎王朝、斯图亚特王朝早期的君王不允许英国开设公共邮政的原因之一,就是担心书信传递的畅通容易造就阴谋和叛国的策划。【See Howard Robinson,The British Post Office:A History,Princeton: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48,p.7.】

无论玛丽还是戈纳瑞,她们的书信都是作为女性情感欲望与暴力政治合力的产物,在某种意义上映射了早期现代英国社会隐含的性别焦虑和动荡的社会生态。两位女性都试图利用书信这种“令人绝望的、理想化的希望工具”【Jonathan Goldberg,“Shakespeare Writing Matter Again:Objects and Their Detachments,” in Shakespeare Studies,vol.28,Madison:Fairleigh Dickinson Press,2000,p.249.】来改变婚姻和权力格局,但违背伦理的行为注定会得不偿失。当时羞辱女性最简单的方法是散布谣言,说她犯了私通或通奸罪。【See Warnicke,Mary Queen of Scots,p.36.】而书信作为兼具私密性、证据性又容易激发想象性的传播媒介,也成为公共空间散布谣言的危险工具。就此而言,尽管从表面上看戈纳瑞和玛丽女王在性别权力关系的博弈中占主导地位,但她们反抗男权的暴力书写最终都带来了灾难性后果,这既因为她们根本无法解决女性“外在从属性身份和内在自我之间致命的矛盾冲突”,【郭方云:《文学地图学》,北京:商务印书馆,2020年,第248页。】也因为其书信叙事实际上成了一把“双刃剑”,在帮助她们建构主体性话语的同时,也使她们的自我表达成为“罪证”而消解其主体性,形成书信的原初意图和实际结果之间的巨大反差。

书信本应该通过邮差路以最快的速度传递给收信人,但实际上它们的传递会受到各种不稳定因素的牵动而起伏变化。【See How,Epistolary Spaces,p.5.】在写信人的想象和意愿中,信件的传播是简单的直线:写信→送信→收信→读信,得偿所愿;但实际情况则可能并非如此。莎士比亚正是充分利用了这种心理期待与现实落差,把书信传送的不稳定性以及由此而形成的张力内嵌于其戏剧叙事中,营造了“一次又一次指向死亡和缺场”。【Habinek,“Lear Volée,” p.1063.】典型如在《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约翰神父想象中的情景应是罗密欧收信后如约按计划行事,但实际却是他的书信受瘟疫影响而延误,导致罗密欧因不知实情而殉情自杀。在《李尔王》中,戈纳瑞憧憬的是埃德蒙收到她的情书并依计而行,但实际却是她让奥斯华德递送的书信被埃德加拦截,交给了被蒙在鼓里的奥本尼。英法战争结束后,奥本尼当众揭发了妻子和埃德蒙私通的罪恶,尽管戈纳瑞气急败坏地扬言:“即使我干了这样的事,法律是我的,不是你的;谁能够控诉我?”(104)然而,父权制社会中即便贵如玛丽女王,也得在男权框架下行使权力并承担伦理义务,戈纳瑞在开启欲望与暴力书写之时,就已经决定了自己的结局。

《李尔王》里主要人物的人生“被与他们对抗的信件所包围”,【Bergeron,Shakespeare through Letters,p.218.】戈纳瑞的形象塑造及其在情书中的欲望书写,或许是剧作家挑战传统女性形象、倡导男女性别平等的大胆尝试,毕竟书信为在王权、父权和夫权夹缝中生存的早期现代英国女性提供了相对独立的话语表达机会。正如克莱尔·麦凯克恩所言,莎翁在这部作品中不是复制他所在时代的父权制社会传统理念,而是“揭示父权制的强制压力,以一种有意识的斥责和修改父权制权威的方式对社会文化进行拷问”。【Claire McEachern,“Fathering Herself:A Source Study of Shakespeare’s Feminism,” Shakespeare Quarterly,vol.39,no.3(1988),p.290.】戈纳瑞的颠覆与挑战最终以自杀收场,她的阴谋被以奥本尼为代表的正义力量所粉碎。正如前文所述,书信作为沟通媒介并没有截然分明的公私界限,其私密性为戈纳瑞的欲望与情感表达提供了话语空间,它的物质性及流通的复杂性又将这种大胆的话语变为“罪证”,就此而言,书信是剧中决定人物命运的关键要素。而促成莎士比亚戏剧中书信叙事的文化背景,正在于早期现代英国邮政系统正式建立之前,书信作为关涉国家、社会、家庭和个人安危的重要话语媒介,受到诸多因素合力制约。

书信叙事提供且摧毁了戈纳瑞的主体性话语建构,她的欲望与毁灭映射了英国国王詹姆士一世即位后“男权复辟过程中性别秩序和社会结构的动荡、毁灭和重建”。【郭方云:《“把那地图给我”:〈李尔王〉的女性空间生产与地图赝象》,《外国文学评论》2017年第1期。】1606年《李尔王》在伦敦上演时,是詹姆士一世即位的第三年,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留下的巨大影响力与詹姆士一世的男权主流政治话语的碰撞无处不在,王权新旧交替时期的性别秩序和社会结构急需修复、重建。在戏剧尾声,隐姓埋名的埃德加与利用书信实现自己狂妄野心的弟弟埃德蒙进行了决斗,成功夺回其丧失的尊严与身份,黑暗势力先后被铲除,正义最终战胜了邪恶。克尔凯郭尔(Søren Aabye Kierkegaard)强调,莎士比亚在这部悲剧里提供了关于人类苦难的“一切”,以及所有这一切具有的权威清晰诊断。【Stanley Stewart,“Lear in Kierkegaard,” in Kahan,ed.,King Lear,p.293.】那么也可以说,书信正是剧中“诊断”个人欲望、家庭伦理和社会秩序的镜像工具。

结 语

霍林希德编年史中的李尔故事并没有涉及书信,莎士比亚的巧妙改写则为不同的人物精心建构了不同的书信叙事。埃德蒙的伪造信寄托了他的阶层晋升愿望,科迪利娅的密信承载着她对父亲的关爱,戈纳瑞的情书充满了她对婚姻与权力的无尽欲望。三封书信不仅契合三位人物的性格及身份,其传递走向也决定了他们各自的命运,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李尔王》中的书信叙事成就了这部伟大的悲剧。一方面,被誉为“时代灵魂”的莎士比亚在作品中突显了书信建构人物主体性的文化传统,让戏剧人物以书信为媒介和演绎道具,在由主体与客体、理智与情感、真实与想象错纵交织的舞台上发出最强烈、最真挚的声音;另一方面,他结合早期现代英国书信容易被伪造、被盗窃、被拦截的时代特点,把书信从言说自我的私人文本演绎成影响广泛的社会文本,使个人命运、家庭纽带与社会政治权力、伦理道德、性别话语紧密相联,呈现了当时英国社会现实图景的缩影。在这个意义上,《李尔王》堪称一部探究早期现代英国书信文化极具价值的文学经典。

(责任编辑:庞 礴)

① Alan Stewart,Shakespeare’s Letters,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8,p.5.

② David M. Bergeron,“Treacherous Reading and Writing in Shakespeare’s Romances,” in David M. Bergeron,ed.,Reading and Writing in Shakespeare,Newark:University of Delaware Press,1996,p.160.

③ Stephen Orgel,“Knowing the Character,” Zeitschrift für Anglistik und Amerikanistik,vol.40,no.2(1992),p.124.

④ Kerry Gilbert-Cooke,“Addressing the Addressee:Shakespeare and Early Modern Epistolary Theory,” Journal of Early Modern Studies,no.3(2014),p.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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