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史记》史公三失史公三得
古人著书立说都有他们的动机,司马迁创作《史记》的目的是什么呢?其实,这个问题可以在他写给朋友任安的一封信,也就是《报任安书》中找到答案,那就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司马迁著书的最大目的就是发表司马氏的“一家之言”,只不过“一家之言”是借用了历史的形式而已。
《史记》这部书能够永垂不朽,就在于太史公所创立的“一家之言”。但富有戏剧性的是,“一家之言”也是《史记》在历史上不断遭到诋毁的根源所在。据说汉武帝读了《史记》后,对于其中记载景帝和自己的传记感到非常愤怒,下令删削,所以直到今天《景帝本纪》和《武帝本纪》这两篇还残缺不全。西汉学者扬雄批评太史公“不与周公、孔子圣人同,是非颇谬于经”。东汉史学家班固认为司马迁“是非颇谬于圣人”,总结了司马迁在思想上的三大缺陷:“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汉书·司马迁传赞》)这就是有名的“史公三失”说。此后班固关于“史公三失”的否定意见就成为《史记》研究的批评导向。汉魏时期,《史记》只在狭小的范围内传播,所谓“汉晋名贤未知见重”(司马贞《史记索引序》),直到汉成帝时,诸侯王想读《史记》,还得向皇帝呈请。可见司马迁的思想在当时被视为异端,不能见容于主流社会。
我们今天应该如何来看待“史公三失”?这是理解《史记》的关键,也是司马迁“一家之言”的核心所在。中国历史走过了汉唐盛世,经历了近代百年屈辱,今天回望历史,什么才是好的政治?什么才是好的经济?什么才是好的人才?从这三个问题出发,我们探讨一下究竟是“史公三失”,还是“史公三得”?
什么才是好的政治:“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
“六经”是指六部儒家经典,“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是班固指责司马迁对于儒家不尊重,在学术思想上推崇黄老而把儒家放在一个相对次要的位置。司马迁生活的时代与汉武帝相始终,汉武帝上台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凡是对儒家采取轻视态度的,都是离经叛道的。其实司马迁也很认同儒家,但对于黄老思想更加推崇,不像当时统治者要求的那样独尊儒术,而是对儒家有褒有贬,并对当时的儒者,像叔孙通、公孙弘等人贬斥得更多。
“黄老”就是指黄帝和老子,黄老学派最大的特色是追求“因”,尊重事物的自然状态。在治国思想上体现为“无为而治”。在《史记》中有很多推崇黄老政治的例子,吕太后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吕太后为人歹毒,她制造了中国历史上残忍的“人彘”事件,把戚夫人跺掉手脚四肢,扔到厕所中。司马迁对她的为人非常厌恶,并借孝惠帝的口说,“此非人所为也”。但是司马迁对吕太后执政期间推行“与民休息”的无为政策大加赞扬:“孝惠皇帝、高后之时,黎民得离战争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吕后本纪》)我们再看“萧规曹随”的故事。汉代的开国丞相是萧何,萧何去世后曹参做了丞相。从表面上看,曹参整天喝美酒,无所事事,连皇帝都觉得纳闷。曹参回答说,萧丞相已经制定好了规则,我只要按照规则执行就很太平了,何必再去扰民呢?这样百姓安宁,天下太平无事。司马迁对此大加称赞:“百姓离秦之酷后,参与休息无为,故天下俱称其美矣。”(《曹相国世家》)从这些例子来看,班固说司马迁“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是符合实际的。
当时上至天子下至一般的士人都“独尊儒术”,独独司马迁大谈黄老之道,这是不是不识时务呢?这个问题还得从当时的时代背景谈起。我们联系秦朝灭亡的前车之鉴就能够理解司马迁的良苦用心。
秦始皇信奉以韩非子和李斯为代表的法家思想,不尊重天命和事实,过于狂妄,士人无法进言,因此秦朝君王的权力无限大;但天子的权力过于膨胀必然会走向独裁,权力失去节制就会表现出“人性恶”的一面。秦始皇漠视百姓,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最终殃及天下,也自取灭亡。汉代代秦而起,面临着政治秩序的重建和草创,掀起了一股强烈的“反秦思潮”。在反秦思潮中最迫切的一个问题就是:秦朝为什么灭亡?汉朝为什么兴起?如何才能做到长治久安?司马迁著书立说,正是要解答这一问题。汉代初年推行黄老政治,出现了中国历史上少有的“文景之治”。但汉武帝上台后,政治的大方向发生了扭转。不可否认,在中国历史上,汉武帝是一个雄才大略的皇帝,文韬武略都很了不起,在他的统治下出现了太平盛世;但他也是一个多欲天子,穷兵黩武,好大喜功,连年征战。这样,文景时代的“无为而治”被汉武帝的“多欲政治”所代替。司马迁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从当时社会表面的繁荣下,预见到潜藏着的社会危机和不安定因素,担心重蹈秦朝灭亡的覆辙,这在当时是一种相当明智的警告。事实上,后来历史的发展也证明,由于汉武帝穷兵黩武,军费耗资巨大,结果国库空虚,破坏了正常的社会结构,民不聊生,引起了山东的盗贼造反,汉武帝不得不施行屠杀政治,导致恶性循环,几乎使天下土崩瓦解,全国的宁静生活被打破,引起了全社会的骚动。汉武帝晚年发布《罪己诏》,就是对早年多欲政治的反省。由此看来,司马迁目光如炬,洞悉汉代政治生态和社情民生,是一个清醒又深刻的思想家。
什么才是好的经济:“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
“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是班固批评司马迁的经济思想。孔子对于“富”并不反对,但也说“富贵于我如浮云”,可见他最关心的不是经济建设,而是礼乐道德的建设。司马迁是第一个站起来推翻这个旧案的,也是第一个在历史著作中写入经济问题的人,他的经济思想集中在《货殖列传》《平准书》《河渠书》等篇目中。
为考察社情民生,司马迁行万里路,从塞北至江南,从东海到西陲,一路的风土人情是滋养太史公的衣饭酒浆,漫游天下的文化壮游拓宽了司马迁的胸襟见识。《货殖列传》可谓一篇天地奇书,为我们徐徐展开一幅帝国商业图景,这鲜活生动的市井长卷,充斥着买卖吆喝和烟火气息,是汉代版本的《清明上河图》。
由此出发,司马迁形成了自己的财富观念。他首先肯定了物欲的合理性,肯定追求财富是人的共性:“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货殖列传》)战士冲锋陷阵,英勇杀敌,不怕流血牺牲,为了什么?为了重赏。少年掘墓造币,冒死犯法,为什么?一句话,为了钱。这不是洪水猛兽,也不是什么邪恶,而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司马迁还进一步指出,大圣人孔子之所以能够名扬天下,也是因为有他的弟子——大商人子贡的钱的作用。
当时大家都朝着求富的路子走,这是很自然的,中国地大物博,本来也很适宜于经商发财。但儒家重农抑商,认为富商大贾“伤风败俗”,自由工商业是不法的营业,称之为奸利、奸商,从汉高祖刘邦开始,对商人就是鄙视、警惕的,商人的社会地位非常低。汉武帝上台后延续并强化了这一政策,定出新法规,规定读书受教育的人才可以做官,做了官的人就不能再经商做生意了。商人生前的屋宇、死后的坟墓,都有规定的制度,不能随便逾越。所以商人只要家境富足,就急着改行,让他们的儿子离开市场,进学校,拜师求学。司马迁既不主张重农抑商,也不主张均贫富,他认为商人应时而兴,流通有无,有益于国计民生,所以,司马迁鼓励人人发财致富。财富决定了人们的社会地位,“巧者有余,拙者不足”的贫富不均的社会形态是自由竞争的结果,是事物自然的道理,不需外力干涉和政府干预。他认为经商并不可耻,可耻的是那些自欺欺人的伪君子,“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他们吃不饱肚子,养不起父母,却大谈仁义道德,这才是最可耻的。
司马迁肯定“利”,但并不是不重“义”,他只是对“义”和“利”的关系做出了新的阐释。在儒家圣人孔孟那里,“义”和“利”是一对矛盾范畴,孔子教育学生的口头禅就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但司马迁认为,先有“利”后有“义”,没有“利”哪有“义”,是经济决定了人的道德,而不是道德决定了人的经济。司马迁主张先富而后教,赞成管仲“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的说法,进一步提出“礼生于有而废于无”的命题,认为经济财富起着远比礼仪教化更大的作用。司马迁还以范蠡为例,说明士人要在体制内生活、保持人格的独立和尊严还得靠经济。大一统时代人人都是奴隶,而巴寡妇清“礼抗帝王,名显天下,岂非以富焉?”(《货殖列传》)
司马迁尊重客观的经济规律,提出“善者因之,其次利导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货殖列传》)。这里“因”属于道家,“教诲”属于儒家,“整齐”属于法家,“最下者与之争”是批评汉武帝的经济政策。汉武帝规定有专利的大商业都由政府经营管理,搞“盐铁专卖”,当时盐和铁是人人必需的重要日用品,可以牟取暴利,汉武帝在经济政策上是倒行逆施的。司马迁提出了自己的解决办法,认为在自由经济中“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认为朝廷不要干预经济,应该鼓励自由竞争,放开手让商人活动,听凭人们追逐财富,那么就像水往低处流,日日夜夜无休止,国家可以得到源源不断的财富,这样“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货殖列传》)。
胡适认为:“在中国历史上这种替资本制度辩护的观点是不可多得的。……这种自然主义的放任政策是资本主义初发达时代的政治哲学,欧洲十八世纪的经济学者多倾向于这条路。”(《中国中古思想史长编》)并认为司马迁的经济思想“与西士所论,有若合符”,这里“西士所论”,就是指18世纪英国最著名的经济学家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倡导的“经济自由主义”。
司马迁以“贫贱”为羞耻,以“赚钱”为本领,这一观点可谓石破天惊,惊世骇俗。我们可以把司马迁调侃成一位被历史耽误的经济学家,他有一把解析财富密码的钥匙,可惜他的著作藏于深山无人知,思想也被视为异端。
什么才是好的人才:“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
中国历史上只有两部史书为“游侠”作传,一部是司马迁的《史记》,另外一部是班固的《汉书》。“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是班固批评司马迁在论述游侠时,不从传统的道德出发加以批判,反而认为是“贤者”,比一些儒者还要高尚。
游侠就是民间所称的“绿林好汉”,他们重交情、讲义气,劫富济贫,除暴安民,受到了民间社会的崇拜和拥戴。但游侠不符合官方道德,他们是社会秩序中的离心力量,往往成群结伙,冒犯朝廷法令,如入山开矿、采伐森林、铸钱、掘墓盗冢,所以被称为“奸”。他们拥有自己的徒党,是政治以外的社会势力。游侠突破尊卑等级、规范禁令,挑战王权,冒犯权威,“侠以武犯禁”,对王权构成了威胁,有时甚至与官府对着干,在官府捉拿的黑名单之列,当时的朝廷根本就不能容忍他们得势。班固从正统立场出发,认为游侠树立个人威信,窃取了朝廷和天子行威赏罚的权力,对游侠的道德规范和行为准则,从根本上是否认的,认为他们是“奸雄”,大逆不道,罪不容诛。
司马迁把游侠与恃强凌弱的豪强区别对待,虽然也承认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但认为他们“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困厄。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像鲁国的朱家,“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无余财,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过軥车。趋人之急,甚己之私”(《游侠列传》),重交情、讲义气,劫富济贫,除暴安民。司马迁大力赞美这种舍己为人、施恩不图报的侠义行为。
其实,要真正理解司马迁的游侠思想,不能仅仅停留在道德层面,而应进一步上升到社会层面的高度。中国古代社会最严重的问题之一就是王权和政治势力支配了一切,而没有宗教势力和其他社会势力来进行制衡。这样,政治就只能顺着统治阶级的意志去演进,但是“缓急,人之所时有”,在专制制度下,人一旦遇到意外的灾难或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往往被逼得走投无路,司马迁受宫刑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而游侠伸张正义、救人之急而不自矜,是在铺天盖地的政治巨压下挣扎出的一条缝隙,司马迁特别赞美、呼吁这种高尚的品德。在司马迁心目中,是非大权不应仅仅操持在朝廷和天子一个人手中。游侠是为社会上的困厄之士打抱不平,司马迁则是为游侠打抱不平。结合司马迁的个人身世,司马迁为李陵仗义执言,身陷宫刑,班固颇有微词,认为他“不能以知自全,既陷极刑”,不懂得儒家“明哲保身”的道理,其实这正是司马迁爱慕的游侠气质。
就像陈子昂那一声震烁千古的呐喊,“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司马迁是伟大的孤独者,目光如炬,只不过走得太快,眼光太远,不被同时代的人理解。这位忍辱负重的殉道者,能洞烛时代秘密,却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遭际悲情令人扼腕,文字深情读来泣下,思想犀利甚或偏激,特立独行却不堕庸俗。司马迁的思想不只属于汉王朝,还属于不尽的未来,他是现代的,是世界的。
作者:赵明正,文学博士,北京工商大学语言与传播学院副教授,研究方向为中国古典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