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碑探柳 纸背春秋

2025-01-14 00:00:00叶文静
名作欣赏 2025年1期
关键词:吴组缃茅盾文学

吴组缃先生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重要作家,求学于清华大学期间,就曾写作小说《官官的补品》《菉竹山房》以及散文《黄昏》等受到文坛关注。同一时期吴组缃还曾有大量文艺批评和杂感文章发表,后结编为《西柳集》《饭余集》和《拾荒集》出版。抗战时期与新中国成立前后,吴组缃曾前往前线并积极投身各项社会活动。直至50年代以后,才正式以学者身份长期专注于中国文学的教学和研究工作。1952年9月起,吴组缃先生任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讲授中国现代文学和中国古典文学的相关课程,其论文和课程讲稿后结编为文艺评论集《苑外集》和古典小说论文集《说碑集》,其中诸多观点和论断对中国现代文学及明清小说研究产生了奠基性影响。

吴组缃先生从小说家到文学批评者,从现代文学论场又转入古典小说领域,其学术和人生境遇始终与历史的际会密切相关。吴组缃早期以皖南故乡为背景写作的短篇小说,曾以高度风格化的讽刺品格与悲剧气质独异于文坛,后来在海外学界也曾引发多次关注和讨论,从增田涉到夏志清,从30年代的艺术手法辨析,到冷战语境中对小说家与左翼关系的论争,吴组缃先生的创作、研究以及被讨论的理路中,始终透露着幽隐且变动有迹的时代暗流。

本文选取《谈谈清华的文风》(1931)、《谈〈春蚕〉——兼谈茅盾的创作方法及其艺术特点》(1953)和《谈〈红楼梦〉里几个陪衬人物的安排》(1959)三篇文章进行探讨,试结合文学与政治、主题与人物以及古典文学的研究方法等问题,梳理吴组缃先生对于现实主义理论方法的理解和建构。同时,也从这三篇文章的文体变迁出发,尝试描述老一辈学人从青年学生的文学批评,历经小说家的方法探索,再到学术论文的专业写作这一漫长历程中,于形式层面对文章体式的反思和探索。在文学与政治之间,从学与治学之外,试观察吴组缃先生如何以生命经验的直感与马克思主义理论对话;如何在文章纸背,固守着一份学人的“世情”底色——始终以文学者的眼光和学者的方法,注目于“饭余”和“苑外”的吾乡吾民。

《谈谈清华的文风》:青年小说家的文学批评

吴组缃先生1929年考入清华大学经济系,一年后转入中国文学系。这一时期作为青年学生的吴组缃在校内的《清华周刊》《清华副刊》《清华年刊》《中国社会》以及校外的《妇女杂志》等刊物上接连发表文艺作品和文章。《谈谈清华的文风》正是在这一时期发表于1931年的《清华周刊》。这篇文章在结构上并非严格的学术论体,行文之间也并非基于严谨的前提假设进行逻辑推演,更多是依凭作者身在园中的切身观察和直感判断,对文坛现象进行了洞析和评述。比如文中论及新文化诸家时,谈到周作人和冰心等人,即并未着意对其各属的流派群体进行分梳或比较,只是全凭印象信手拈来。吴组缃先生曾作一篇散文,题名即为《柴》,其中谈到不同柴的硬度和材质有所相异——如栗柴是圆而阔,棍柴是轻与空。柴中还有一种较为特殊的“疙瘩柴,大般都是因为上面曾经有藤萝盘绕过”,所以表皮遍布荆棘和枝节。《谈谈清华的文风》一文在文体上也正与这种柴枝相似,虽并非结构光滑平整的学理性论述,但其中的批评和论断也因此更显得直锐和生气淋漓。从枝蔓分生的细节和线索中,或许可以一探吴组缃先生早期的文学观念,以及其彼时作为一名青年学生对于文学与政治的关系、文学功能、文学创作方法等问题的初步思考。

《谈谈清华的文风》一文大致可分为三个部分。文章开篇即点明这一话题产生的契机——“前几天,和一位同学谈天,偶而谈到清华园里的文风。我说目下清华园里的文风,是走向纤弱的一方面。”由此铺开话题。吴组缃先生此时就读于清华园,首先泛举了校园出版物中的各类文艺作品进行论证,接而谈到清华园里的年轻作家如灌婴君、竹叶君、静希君等人的创作风格,认为“小说里面满含着一团纤小的美丽的情调”,诗歌“有点晚唐气派”,戏剧的诸君们“本来就是这样一副灵魂:颇爱纤巧的温味,但又想革命,因为看透了人生,所以又颇颓废”。文章的前半部分从不同文体和流派进入讨论,认为此时校园文坛的显著面貌即是趋向一种“纤弱”之风,最后作者戏言一笔:“马马虎虎,拿我这含糊凑付的结论,权当真确的结论”,由此文章的第二部分,则以“清华文风纤巧”这一观察作为前提假设,进一步展开探究“纤巧文风”如何形成。文中大致提出了三则成因:其一,是中国眼下正处于一个纤弱的时代,内乱外患又常有天灾人祸,而文随势迁,小品之类成为最宜于书写时人情绪的文体;其二,是中国的文艺传统自汉朝起便有小品文章的兴盛势头,纤小端丽之趣味早成一脉之流;其三,是有“作家的‘所养’和‘所遇’”的影响,作者直接指明“我们园子里的作家都是所谓小资产阶级”,象牙塔里的文学者自然写作的是“象牙文章”。从语境、传统、作家出身三方面剖析成因后,在文章的最后一部分也即第三部分中,青年吴组缃针对“那么我们该如何挽回这种纤弱的文风呢”的问题,提出了三条可能的出路:首先,要向“沉着”一方面写,从原有的生活里寻找题材,但要“把世界观念,民族观念,社会观念摆在脑里,放开眼,看一看时代,看一看我们民族的地位,看一看社会的内状”。其次,要多从外国名著中学习创作的手法,既转变趣味,也从中获得刺激和反思。最后,也即最重要的是要有丰富的现实生活,“要有生活的多方面认识,要有严正的生活经验,我们的作品才能反映出时代和社会来”。可见作者关于文风纤弱的观察和批评,其最终关切始终是紧系于文学与社会时代之关联。

除讨论“清华纤巧文风”因何形成及如何挽回这一核心论题外,文中还多处涉及了当时文坛关于“文学是否可以拿来当作工具”、文学和政治的关系等话题的争议。吴组缃先生以“茶壶的古董价值和实用性并不冲突”为喻表述了自己的观点,认为文学的艺术性与劝世匡俗的意义功能并不相悖。此外,对于文学与社会关系的关注和探讨,还常常出现在吴组缃先生这一时期的散文和杂文中。如《斥徐祖正先生》一文中就正面谈及“文学这东西对时代,对社会负有严正重大的使命,它该站在当代思潮的前面真实地反映着那社会那时代的‘内在’和‘外在’”,以及文学“是我们人间的,社会里的东西,我们用不着目的意识地当它作工具用,它自成一件有益于社会大众的工具”。

从《谈谈清华的文风》一文中,既可见吴组缃先生作为青年批评者的敏锐与犀利,又可知清华时期的吴组缃已对于作家的阶级出身与文学功能等诸多议题有了自觉的关注和反思。这一方面固然是受到新文学思潮的影响,另一方面,也与其个人对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学习接受有关。吴组缃先生在清华园中即曾阅读过马克思的《资本论》英文译本、日本河上肇的《唯物史观研究》《社会组织与社会革命》《经济学大纲》《资本论入门》等书的中译本,以及李达的《辩证唯物论与历史唯物论》讲义等,因此在其批评文章中常可见“阶级”“反映”“典型”等理论话语。另外,其作为一名青年学生却对社会世况深有同情,这或许也与吴组缃先生这一时期个人的生活处境相关。吴组缃先生在散文中常常自称“早婚的人”,他进入清华读书之前已经娶妻结婚,赴京前家乡皖南一带广大农村接连破产,父亲也在家境败落中忧愁致死。早婚与失亲的现实变境,或许也潜移默化地形构着青年吴组缃的眼光和情志,使其不同于一众“青年文艺家”

对“游戏与享乐”的关切,而是始终注目于“活的社会与人生”和“当前活生生的社会人事”。!3这样的经验和关心,此后也长久地贯穿于吴组缃先生的创作和治学脉络里,为其下一时期对于现实主义理论的理解和建构奠定了思想的底色。

《谈〈春蚕〉——兼谈茅盾的创作方法及其艺术特点》:“新的现实主义”

吴组缃先生在20世纪30年代进行了多样的创作尝试,作为一名小说家,其对于文坛的关注和批评,首先包含着一个写作者对于创作方法的思考和探索。1932年在朱自清先生开设的“新文学研究”课中,作为学生的吴组缃就曾写作关于茅盾《动摇》的读书报告,认为其结构“以革命为纬,以恋爱为经”,其创作方法是“从剖面上表现了中国当时的社会与时代”。1933年春,茅盾的长篇小说《子夜》出版,吴组缃于当年6月即在北平《文艺月报》的创刊号上发表了关于《子夜》的书评和介绍。此后又有《关于〈霜叶红似二月花〉》(1944)等文章发表于《时与潮文艺》。吴组缃先生对于茅盾其人其文一直有着密切的关注和创作上的期待。

1953年11月23日,吴组缃在中国作家协会文学讲习所做“关于茅盾小说”的专题报告。报告记录稿后来经过整理,以《谈〈春蚕〉——兼谈茅盾的创作方法及其艺术特点》为题发表于1984年《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这篇文章的体例更趋于严谨完整,其中对于茅盾创作方法的分析和论断或可视为是吴组缃先生三四十年代批评理路的一次系统性总结。这篇文章不仅为茅盾研究提出了很多重要结论,也是关于吴组缃所理解的现实主义理论方法的一次集中呈现。

《谈〈春蚕〉》一文共分为七个小节。首先,文章开篇即点明了论者对于小说“主题”的关注。文中前两节详细分析了小说写作时的社会环境和历史背景,以及在茅盾个人的创作序列中,《春蚕》与《子夜》两部作品主题之间的关联,吴组缃先生指出:“《春蚕》这本书共收集了《春蚕》《秋收》《林家铺子》等七篇作品。看其内容,七篇中绝大多数都是由《子夜》的题材中分割出来,单独成篇的。”从文章第三节开始,作者着重围绕人物的“典型性”展开分析。吴组缃先生认为《春蚕》里的主要人物共可分为三类:老年的(老通宝)、中年的(阿四夫妇)和年轻的(阿多、荷花与六宝)。认为《春蚕》“主要以老通宝一家为中心,把老通宝一家作为农民家庭的典型”,由此,“老通宝一家,父子三代,三类不同的思想性格,就可以全面概括中国的农家,概括中国的农村”。最后,在《春蚕》文本的结构分析之外,作者对茅盾的创作方法给出了高度评价和结论性判断:一方面,吴组缃认为茅盾的创作方法是从理性到感性的延展,“在有了理论之后,深入生活实践中去,再来重新认识那理论,用丰富的生活材料充实那理论”。另一方面,认为茅盾作品的主题有“明显的倾向性和积极性”,使得读者在阅读《子夜》等作品后得以认知到“中国的资本主义是没有出路的,但中国的工人农民运动却正在蓬蓬勃勃发展起来”。这样的意识形态意图落实在文本细部,即表现为茅盾的两种创作手法:一是“强调”,如《子夜》中“反复强调吴荪甫有气魄、有雄心、最有能力”,但“这样有能力的人物结果还是失败了”,通过这样的反复强调,“引导读者追问人物失败的原因,从而强化了所要表现的主题”;另一个技巧是“概括”,如《春蚕》“以老通宝家为例,概括全村。又以东庄村为例,概括全国农村。如此以扩大其主题的全面意义,使其典型性更为全面丰富”。对小说结构的铺设使得作者的理性意图得以完成诗学转化,吴组缃认为茅盾的创作正实现了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一定程度的结合,由此近于一种“新现实主义”也即“革命现实主义”的领域。

除了高度评价茅盾的“写典型”和主题的“政治性”外,吴组缃先生在文章第五节中也对茅盾创作中暴露的方法问题有所警觉,认为其“主题思想的概念是基本正确的”,但“主题是孕含在活生生的人与事之中,溶化在作品的具体形象之中”,茅盾这一时期的小说中仍存在着显而可见的“生活的不足”。吴组缃先生尤其认为《春蚕》中老通宝和阿多借债买叶来养蚕的冒险行为并不真实,认为老通宝不会有这种“金融资本主义投机商人的思想”,这种作风“不合一般蚕农的常理”,这样的情节产生于“作者从分析中国社会性质的概念出发,离开了人物的思想性格而先定下事件的发展,离开了生活真实来做文章”;而关于“收蚕”手续等细节近于繁琐的书写,也可见出“大写特写技术问题或生活琐事,其实只是卖弄熟悉生活,正表明了作者生活的贫乏与浮浅”。可见对生活经验与创作实践之复杂关系的强调,始终贯穿在吴组缃先生的批评框架之中。

吴组缃关于茅盾“新现实主义”创作方法的总结和对“情节不够真实”以及“作家生活不足”的批评,在40年代国统区的创作实践中产生着重要影响。抗日战争爆发后,吴组缃先生参与了1938年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的筹备和组织工作,作为《抗战文艺》的编委会成员,其对文坛创作状况和趋向的关注更加自觉,并深度参与着抗战文艺的生产实践和方法引导。应余冠英约稿,吴组缃先生曾为《国文月刊》作《介绍短篇小说四篇》(1941)一文,其中对沙汀和艾芜两位作家的创作方法和小说风格进行了详细的对比和阐释,文中对现实主义创作论的关注和倡导、对“社会剖析式”讥讽之笔的高度评价等,似乎都隐在地显示着,吴组缃先生试图探索一条将马克思主义世界观与作家创作实践相结合的创作路径的理论意图。

1949年9月,吴组缃任清华大学教授,随着全国高等院校调整,自1952年9月起改任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在北大中文系的任教期间,吴组缃先生主要讲授“中国现代文学作品选”和“中国现代文学史”等课程,并担任中文系现代文学教研室主任职务,在学术研究中继续写作了《读〈十年诗选〉》《谈〈阿Q正传〉》《说〈离婚〉》和《〈日出〉漫谈》等批评文章。其对于“典型的故事,典型的背景,典型的人物”式创作方法的关注和探索,再次为下一时期转向古典文学研究的方法创新提供了视野和理论上的准备。

《谈〈红楼梦〉里几个陪衬人物的安排》:古典文学研究中的辩证法

吴组缃先生对于古典文学的关注由来已久,1954年为纪念吴敬梓逝世二百周年所作的《〈儒林外史〉的思想与艺术》一文发表于《人民文学》;第二年吴组缃先生又在北大中文系开设了“《红楼梦》研究”专题课,后因人事调整和政治浪潮,也开始讲授“宋元明清文学史”和“古典小说研究”等课程,由此治学重心逐渐从现代文学转向了中国古典文学。吴组缃先生此后在《人民文学》《北大学报》《文艺报》以及《文艺研究》等报刊上陆续发表关于明清小说研究的学术论文,讨论对象主要围绕《儒林外史》《聊斋志异》《水浒传》以及《三国演义》等,其中对于文本的细致分析和直感判断至今看来依然锐利独到。而同样无法忽视的是,在这些古典研究论作中,吴组缃先生依然自觉地应用着马克思主义理论话语和批评方法,通过对作家生平、人物典型以及作品中的现实主义精神等议题的关注和阐发,使得辩证法原理在古典文学研究领域也烛照出了新的洞见和别样关切。

50年代的“红楼梦研究”是一个充满紧张的话语场域。吴组缃先生在《略谈〈红楼梦〉研究》中直陈自己的研究立场:“研究古代文学,目的之一是为当代文学服务。”吴组缃在60年代前后发表了关于《红楼梦》研究的几篇重要讨论,包括《论贾宝玉典型形象》(1956)和《贾宝玉的性格特点和他的恋爱婚姻悲剧》(1963)等。本文选取分析的第三篇文章,即吴组缃先生的《谈〈红楼梦〉里几个陪衬人物的安排》。这篇文章最初发表于《人民文学》1959年第8期。文中首先提出了论者的创作观点:“写小说,在有了内容之后,下笔之前,得先布局。象画画,先勾个底子;象造房子,先打个蓝图,这时候,首先面临的就是人物的安排问题。”“人物的安排”问题之所以首要且关键,正因其直接关系着作者思想的表达和“动人的力量”的传递,而人物谱系的整体性设计,更是集中反映着作者对于真实生活的体验和认知。吴组缃认为古典小说中关于人物的安排尤其“各有手段,各有匠心”,以《红楼梦》为例,即是“以贾宝玉、和林黛玉、薛宝钗作为中心人物”,其中贾宝玉又是中心人物里的主要人物,而甄士隐和贾雨村等人在结构中的作用,即是促使三个中心人物能够得以会合。

50年代的学术研究视野中,重视历史唯物主义和反映论、强调文学的社会作用以及对于作者阶级身份和立场的关注,是这一时期思想和方法的主潮。但在理论与批评实践的结合过程中,也一度出现了机械化和简单化倾向。吴组缃先生在关于《红楼梦》研究的讨论里,也曾激烈批评了生搬硬套式“讨论刘老老是不是劳动人民的问题”的陈调,认为要将《红楼梦》的人物安排看作一个整体架构,其中主次人物的设计和冲突矛盾的伏升,始终服务于作者美学和思想意图的传递与达成。其在早期文章《对于〈长恨歌〉主题思想的一点理解》(1955)中,也曾明确反对用“世界观的矛盾”硬套,反对“硬要端出他自己主观思想里封建卫道士的见解,强加到作诗的意旨上面去”的批评方法。吴组缃先生在小说研究中,还尤为重视从时代经验和对世态人情的了解出发,去共情人物及作者的处境,洞察“纸背文章”。比如在讨论薛宝钗这一人物的设计意图时,吴组缃先生反驳了何其芳先生的论断,通过对薛宝钗入住贾府的境况背景分析,认为作者的两章铺叙是在对薛宝钗“市侩”之气的暗贬;在讨论《儒林外史》的思想主题时,吴组缃不仅联系吴敬梓的家世出身进行分析,更强调明末清初的复古运动这一总体时代思潮对作家科举观念的影响。从这些关于古典文学研究的诸多观点中,其实仍旧依稀可见清华时期吴组缃作为批评者的独异个性与锐利文风。

除注重现时经验和历史语境外,吴组缃先生还自觉从中国传统理论中寻找可借用的批评方法,在《关于我国古代小说的发展和理论》一文中,尤其强调“我国古代小说理论里头有很多好的经验”。吴组缃先生结合唐代刘知几《史通》中的概念,用“器识”涵括作家的眼光,用“孤愤”来强调写作者“个人的真实感情,个人所独有的激情”在创作中的能动作用,并结合中国古典小说的真实观来探讨现实主义方法中的“写真实”不同于自然主义之所在。吴组缃还将《史通》中总结史传文学的经验“明镜照物,妍媸毕露”与马克思主义的“反映论”加以对照阐释,提出“作品是反映,它是通过作家的主观来反映客观,反映客观的社会生活、时代气息、历史面貌”的理论认知。正如学者刘勇强所言:“吴先生坚信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的指导意义,并在文学研究中努力加以实践。”诸如此类对作家主体性的强调、对古今理论方法的再阐释,使得吴组缃的古典小说分析得以避免理论操演的危机,也使得马克思主义世界观在古典文学研究中真正发挥了独到的理论效用。

余论:文与人

正如吴组缃先生在小说创作中对社会和世情的关心,他个人的生命经验和学术路径也始终紧系着历史和时代的沉浮,其一生亲历左联时代、抗战时期、土地革命、“文革”乃至新时期以后,“文学与政治”“学术与人生”是吴组缃与同时代的林庚、季镇淮、王瑶等老一辈学人共同面对的重要议题。80年代以后,大学体制和学术规范逐渐走向专业化,吴组缃先生也在1983年的《关于现代派与现实主义》一文中,以诙谐口吻探讨了文学研究的学术体制和研究方法等问题,文中通篇贯以甲乙两人的对话,更借人物之口将当代学术论文的写作模式戏称为“猪跑学”,其间戏谑之外似乎也隐有作者自己的无奈和慨叹。

吴组缃先生的早期创作以冷静的讽刺笔致得名于文坛,其批评文章中也始终自觉使用着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方法。但似乎仅从其小说和论文观之,常常难见其真人。无论是作为青年批评者的吴组缃还是作为学者的吴组缃,其文章中的独立精神和勇锐态度历历可见,但笔者在阅读其后期的几篇旧作诗文时,却偶然窥得一些先生不常表露的歌哭心情。吴组缃先生在创作和研究中一直钟情于一部古典作品,即《聊斋志异》。1980年,吴组缃曾写作《颂蒲绝句(二十七首)》纪念蒲松龄诞生三百四十周年#5。诗中称《聊斋志异》的作者“集结世时活血肉,真情实感作虚构”,又道志异故事实是“乡农市井非等闲,大写特书心所关”。在蒲氏的乡村幽冥志异中,似乎也隐烁着青年小说家吴组缃曾书写的皖南旧闻之魍影。“熟悉世间活学问,不徒弄笔逞才华”一句,又何尝不是对吴组缃自己世情关怀的一番注?“难逃利锁与名缰,志上青云困旧乡。我公毕竟具风骨,至死羞穿时俗装”,短短几句,似乎也让阅者看到了少年时期的吴组缃如何离开破败故乡北上求学,又如何在清华园中为坚持自己的文学观点而负气离校。

学者萨义德(EdwardW.Said)在《世界·文本·批评》中曾提出“世俗批评”的概念,讨论批评与社会、政治以及历史的关联,强调批评家的主体性和时代意识。在吴组缃的创作和治学生涯中,似乎也始终保有一种深切而不浮于言表的“世俗”底色。吴组缃先生始终以自己生命经验的直感对话着现实主义的理论与精神,始终以文学者的眼光和学者的方法,关心着时代和时代中的人们。无论是颂蒲氏还是哭友人#8,隔着漫长的历史回望吴组缃先生一生的转折与起伏#9,这份始终坚守着的纸背文心,似乎也更显得昭昭且动人。

作者:叶文静,北京大学中文系在读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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