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与海》是海明威的著名小说之一,讲述了老人圣地亚哥独自出海捕鱼,在历尽艰辛捕获马林鱼后返途时,又遭遇鲨鱼群围攻,尽管老人与之殊死搏斗,马林鱼还是被鲨鱼啃食,只剩下一副骨架,最终马林鱼的骨架被小船拖回,被放置在岸边的故事。人类追寻梦想,艰辛坎坷,危险重重,有时幸运地追逐到了自己所求,但对于这部分幸运的人来说,也很难逃脱梦想被摧毁,最终一无所有的困境。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中指出生命的本质就是悲剧,人生充满了磨难和痛苦,人只有超脱个体,凭借对世界总体生命的信仰来实现个体生命的意义与价值。
老人圣地亚哥的身上充满了尼采笔下的日神精神的迷幻和酒神精神的痴醉,他为了捕到大鱼的梦想只身赶赴深海。在与马林鱼搏斗的过程中,老人集中了全部心力,他慨叹对手庞大、美丽和高贵,他称马林鱼为“兄弟”,他鼓励自己“勇敢一些,充满信心”,他说“疼痛并不碍事”,他在日神的迷幻世界里追逐大鱼。当老人和马林鱼遭遇鲨鱼群时,老人想“美好的事情总是无法持久”,日神的梦幻再瑰丽,人也终要醒来。鲨鱼击碎了梦境,让一切努力和付出变为泡影。生命是如此变幻莫测,生活充满了磨难和困苦,个体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在世界总体生命的永恒轮回中,获得战胜不幸和痛苦的力量。
一、研究背景
学界对《老人与海》的研究颇多,集中在对老人形象、叙事结构以及海明威的写作风格,也有部分学者从存在主义或尼采的悲剧思想为切入点阐释人的悲剧本质。老人圣地亚哥是一个悲剧的人物形象。美学中的悲剧具有一种崇高美,它通过美的毁灭来达到净化人的心灵,让人们化悲伤为尊敬,坚定人们的信念,从而达到鼓舞斗志的目的。老人圣地亚哥这种敢于直面惨淡、荒谬人生的崇高精神便让读者获得了一种悲剧体验,因为圣地亚哥具备众多悲剧人物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壮举。
尼采认为,希腊悲剧源于歌队,因为它给人类提供了一种宣泄的方式,有了它,世界才变得可以忍受。悲剧中的酒神精神受到反理性的尼采的大力推崇,被视为悲剧的核心。自从理性登上舞台之后,酒神精神遭到扼杀,悲剧因此衰落。海明威以独特的写作风格实现了悲剧的重生,完成了尼采的夙愿。海明威的虚无主义思想最明显地体现在小说最后的失败结局上。“他知道终于给打败了,而且一点补救的方法也没有……”借此,海明威暗喻人类的生存、命运进入20世纪更加窘迫和艰难。自然灾害、战争等灾难使现代人丧失了对命运的把握和生存的安全感,因而日感孤独与苍凉。
特里·伊格尔顿在《甜蜜的暴力:悲剧的观念》一书中指出,在早期的尼采看来,人类存在于一个残忍痛苦的场所。“就在酒神精神的实在界威胁要给我们造成创伤,使我们不适合采取行动的时候,日神或符号的秩序将其迷人的幻想面纱抛在这个可恶的深渊之下,将其无法形容的恐惧改造成审美的崇高范畴。”美或者日神精神将酒神精神从全然无定形的状态中挽救出来,而酒神精神则从全然空洞形态的绝境中拯救日神精神。悲剧乃是酒神式的冲动以日神式的意象释放出来。
二、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
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是尼采悲剧思想的关键。悲剧本质只能被解释为酒神状态的显露和形象化,为音乐的象征表现,为酒神陶醉的梦境。日神精神是一种“梦”的精神,是要创造一个光明灿烂的梦幻世界的冲动。在日神所营造的梦境中,人们可以暂时忘却现实世界的苦难,使人沉浸在梦幻般的审美状态之中,从而忘却人生的悲剧性本质。日神的梦境有自身的局限,主要体现于日神精神对于无节制的激情的遏制,因此人们不会满足于仅仅沉湎于这种虚假的梦境之中,而是渴望摆脱这种幻象,把握世界的本质。于是,人们便从虚幻的梦境中苏醒过来,进入到另一种状态,即迷狂状态,尼采称其为酒神精神。
酒神精神是一种“醉”的精神,它破除外观的幻觉,使个体生命与世界生命本体相融合,在悲剧性的陶醉中直视人生的痛苦,并把这种痛苦转化为审美的快乐。它是一种情绪系统高度亢奋的精神状态,是一种特殊的肯定人生的态度,是与苏格拉底的理性主义精神相对立的。在现实生活中,个体的生命是易逝的,其中充满了不幸和痛苦,但世界总体的生命却是永恒的。在世界总体生命的永恒轮回中,易逝的个体生命获得了战胜不幸和痛苦的力量,凭借对世界总体生命的信仰来肯定个体生命的意义与价值。
尼采的悲剧理论把悲剧作为对人的灵魂和生命状态的观察和反思,是人类生命存在自觉自为状态的体现。艺术的本质规定为对苦难人生的慰藉和拯救,日神精神要求着人们,即便人生是一场梦,也要有滋有味地做下去,不要失掉了梦的情致和乐趣。人们用理智和知识直视日常生活的真相,会洞察到现实的荒谬可笑,但悲剧在表现毁灭的过程中却揭示了永恒的生命,现实中的一切裂痕都会在一种强烈的统一感下,复归大自然的怀抱中,人们在这种状态下超越日常现实和生命个体。尼采思想的核心是人的生存状态的问题,他继承了叔本华的“生命意志”学说,把“生命意志”改造为“强力意志”,强调生命的本能和人的精神力量,张扬个体的欲望和创造力,重视无意义和非理性。
三、摆脱现实世界
老人圣地亚哥因为连续八十四天捕不到鱼,被认为是最倒霉的人。他教授小男孩捕鱼技术,或许是因为他的霉运,学会技术的小男孩被他的父母安排去了一艘现代化的渔船。很多渔夫嘲笑老人,也有部分老渔夫怜悯老人,但无论哪种情绪,老人都未予理睬,因为嘲讽会让人失去自信,怜悯会让人失去勇气。接受怜悯意味着承认自己弱者的地位,就会丧失搏斗的勇气。老人需要理想和意志力,他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和意义,所以他需要捕捉一条大鱼,证明自己的力量和捕鱼技术,赢得自身的尊严和别人的敬重。但同时他也需要运气,他说,“有没有卖运气的地方,我想买一些”,“运气总是伪装着出现,人们无法辨认运气的到来”。
老人要摆脱现实,驶向深海,陷入日神所营造的梦境,他可以暂时忘记衰老、贫穷、疾病和嘲讽。老人越来越远离人群,大海是温柔的,老人看到在空中盘旋的军舰鸟,在水面低飞觅食的飞鱼,在水中破浪前进的海豚。当飞鱼潜入水里,海豚正好可以在那一网打尽,飞鱼很少有逃脱的机会;绿海龟会快乐到忘形,闭着双眼。老人想“我的大鱼必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
老人年纪大了,梦不到暴风雨、女人、大场面、大鱼、拳赛、角力,以及妻子,如今他只梦见各种地方和岸上的狮子。狮子在暮色里像小猫一样嬉戏,而他就像爱那男孩一样爱它们。狮子在老人的梦境中反复出现,它是力量的象征。老人要对抗现实,现实包括疾病、衰老、贫穷、孤独、他人的排挤,而力量是老人对抗这一切的依仗。老人的理想是捕到大鱼,如果他还能捕到大鱼,那么他就没有被这些打败,他能重新赢得敬重,他的生命价值和意义就依然存在。在与马林鱼的搏斗中,老人想“我要是有无线电多好,就能听广播”,在船上大声说话是捕鱼者的禁忌,可老人的船上只有他自己。在追求理想的路上,在最难以坚持的时刻,人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力量。老人想,要是男孩在就好了。这个想法让老人孤身的境况更显苍凉。
老人赞美马林鱼:“我从未见过比你更庞大、更美丽、更沉着或更崇高的东西,老弟。”“鱼呀,我爱你,非常尊敬你。”“来,把我杀死吧,我不在乎谁杀死谁。”杀死一条大鱼,是捕鱼者的荣耀。老人在与马林鱼搏斗时,手抽筋,身体虚脱,鱼线割破手掌,没有食物,孤助无援。在追寻梦想的道路上,每个人都有可能遇到这样危险的境地,但老人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负面情绪—示弱、恐惧、后悔,相反,老人有着顽强的意志力,“我要让他知道人有多大能耐,人能忍受多少磨难”。没有经历过苦难和挫折的人生是单薄的,只有在痛苦中淬炼出的灵魂才拥有崇高的意义。老人用自己的坚持和勇气诠释了生命的无限可能。
老人用尊贵、漂亮、坚强、崇高、完美描述马林鱼,马林鱼作为老人的镜面,映照着老人身上拥有的高尚品格。马林鱼拖拽的本领也像一条雄鱼,它在挣扎中也丝毫不显示出惊慌。老人想:是否它也和我一样绝望无助呢?每个人,每一种生物都可能会经历绝望无助,老人想起他曾经捕到的一对马林鱼中的一只,因为雄鱼总是让雌鱼先吃,所以上钩的是那条雌鱼。雌鱼疯狂而且惊恐万分,于是绝望地挣扎,不久就精疲力尽了,雄鱼一直跟在旁边……老人把雌鱼拖上岸来,雄鱼依然在船边游着……雄鱼就在船边高高跳起,要再看雌鱼最后一眼,然后便沉入海底。这是鱼类世界中最悲惨的一件事。这样悲惨的故事在人类世界也存在着。小说中未交代老人妻子的死因,但老人大概率也会像雄马林鱼一样守在妻子身边。老人的简陋房间里留着妻子生前的东西:一张彩色的耶稣圣心图和一张科夫莱圣母图。妻子的照片被老人拿了下来,放在墙角的架子上,盖在一件干净的衬衫底下。老人对妻子的温柔和小心翼翼由此可见。他看到妻子的照片会倍感孤独,太多或甜蜜或痛苦的回忆会压垮老人,他不能想太多,他要承受,要用自己选择的方式活下去—出海捕大鱼。
老人想:人老的时候都不应当孤独,可是这又不可避免。生命的本质是悲剧,悲剧的底色是孤独,面对孤独是人一生的必修课。那么,该如何摆脱孤独呢?有人选择在人群中狂欢,有人选择疯狂地工作,有人选择捧起一本书,老人选择了出海捕大鱼。每个人都在自己营造的梦境里看似快乐地生活。捕鱼的过程虽然危险重重,要经受孤独、恐惧、饥饿,但追逐梦想的兴奋和充满希望的期许,感受自己的勇气和力量,可以使老人获得永恒生命价值的体验。
四、从虚幻的梦境苏醒
老人在与鲨鱼的搏斗中失去了千辛万苦甚至是险些付出生命代价获得的马林鱼,马林鱼不仅是对手,是朋友,更是老人生活的意义和生命的价值,是老人的荣耀与勋章。失去马林鱼对老人的打击是巨大的,他咒骂鲨鱼,他怀疑自己,他甚至宁愿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老人在马林鱼遭受鲨鱼袭击之后,自言自语:“但愿这是一场梦”,“我不应该去深海”,“但愿我根本没有钓到这条鱼”。世间的痛苦和苦难并不仅仅源自追求梦想道路上遇到的挫折和绝望,还源自得到又失去后的惨淡和心痛,如果人未曾追逐过梦想,那梦想在人们心里依然是绚烂美丽的,可追逐得到后又被毁灭。看着马林鱼被鲨鱼一点一点蚕食,老人觉得鲨鱼是在咬自己,因为马林鱼是老人的理想,理想被毁灭,变得残缺可怖。
鲨鱼是破坏者,是坐享其成者,是摧毁梦想的邪恶力量。老人在与鲨鱼的搏斗中失去了马林鱼,人生达到至暗时刻,理想被摧毁带来的是信念的崩塌,老人陷入自我怀疑。鲨鱼抢食马林鱼头后,老人意识到一切都完了……现在,他明白他终于被打败了,而且是一败涂地……他已无任何想法,已无任何感觉,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了……除了航行以外,他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之后,他想,到底是什么将他打败了呢?是马林鱼吗?是鲨鱼吗?是运气吗?都不是,是他自己。如果问题出在自己身上,那就有拯救和改变的机会。老人可以改变,他顽强地与命运抗争,在他睡醒后,他想到的是他需要一支锐利的长矛,需要一把锋利的并且不容易断裂的刀,他要再出海,再捕鱼。
马林鱼骨架是被摧毁的理想的象征,理想被摧毁,剩下的应该是遗憾和丑陋,但作者赋予了马林鱼骨架独特的艺术审美,“秃得像一条条白线的背脊骨,以及那一团黑漆漆的头骨和突出的尖硬唇,其余就只剩下光秃秃的骨架”。渔夫们震惊鱼骨头的长度,那该是怎样巨大的一条鱼,“从鼻子到尾巴共八十英尺长”。而旁人无法理解马林鱼骨架的价值,小说结尾,一位女性观光客人指着大鱼长长的脊骨问酒吧的侍者:“那是什么啊?”侍者含糊地说:“是一条鲨鱼。”老人的理想是捕捉大鱼,老人的真正敌人是鲨鱼。马林鱼骨在旁人眼里被曲解成老人最深恶痛绝的鲨鱼,这使得老人的抗争变得荒诞和讽刺,但即便被他人误解,也丝毫不会影响老人继续出海捕鱼的意志。
五、极端痛苦之价值
尼采的酒神精神不回避痛苦和毁灭,它在肯定生命的同时,也肯定了生命的悲剧性,其目的是在人生悲剧中超越悲剧本身,体会人生的意义和价值,达到对人生及世界本体的体验。悲剧形象不是现实生活的直接描写,而是一种超越生活现实的审美形象。这种审美形象能将审美观众带入忘我的境界中,从而超越苦难的现实并给人们以形而上的慰藉。
悲剧就是与命运无数次的勇敢抗争,在抗争的过程中,人不可避免地要经受身体和心灵的重压。老人曾与黑人掰手腕,一天一夜,看客换了一拨儿又一拨儿,裁判也换了两轮儿,但他们还在抗争着。作为他者存在的看客理解不了二人坚持的意义,但如果连看得见的对手都无法征服超越,那面对神秘莫测的命运时,又怎会突然滋生勇气和力量?抗争是需要练习的。
《老人与海》中圣地亚哥说:“人可以被摧毁,但绝不能被打败。”那么,人是被什么摧毁的?人在抗争的到底是什么?圣地亚哥是位瘦削的老人,憔悴,有着深深的皱纹,脸颊上有肿起的斑块,双手布满伤痕,但眼睛里充满着愉快的、不言败的神情。他要面对的是衰老、病痛、贫穷、孤独以及旁人的质疑、嘲讽、疏离。他追求的是什么?一条大鱼,一个值得被尊重的对手。他不惧怕死亡,但要死得有尊严。老人与马林鱼不死不休,三天三夜的较量后,他战胜了对手,杀死了马林鱼,但之后遭遇了鲨鱼的围攻,他用手里最后的武器驱赶扼杀鲨鱼,不幸的是,马林鱼还是被鲨鱼啃食,只剩下了巨大的鱼骨。
当面对生命的荒诞与虚无时,人类应该重新思考生命的价值。如果人生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孤独和悲剧的底色,那生命的意义何在?让人类在众多物种中脱颖而出的是什么?是超群的智力,是不屈的灵魂,还是永无止境的探索?老人给出了答案“人可以被打败,但绝不能被摧毁”,勇气和力量是人类对抗命运的利器。在经历彻底的失败后,老人感受到了身体的疼痛和心灵的挫败,他想要努力站起来,但这对他来说实在太困难了……在走到小木屋之前,他总共坐下来休息了五次。体力严重透支,老人对着小男孩说:“它们把我打败了。”“是真的把我打败了,那是在抓到它之后。”经历过被摧毁的绝望的伤痛后,老人没有妥协,稍事歇息后,老人拾起勇气和力量决定再次出海捕鱼,他对小男孩说,他们需要长矛和不容易断裂的刀。老人会继续捕大鱼,那是他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即便在捕捉的过程中会受伤,或有失去生命的危险,他也义无反顾,人可以被打败,但不能丢失勇气和力量。
老人的梦想是要捕到大鱼,他不屑于小鱼小虾,因为他活着的意义和价值是要证明自己没有被衰老、贫穷和疾病打倒,他需要尊严,需要强大对手证明自己的实力。在此之前,他忍受了孤独、嘲讽、质疑和疏离。他失去了妻子,忍受着饥饿和贫穷,他的身体正在衰老,又因长年出海而布满伤痕。他教会了男孩捕鱼的技术,男孩却离开他去了一艘现代化的大船。他被周围的渔夫嘲笑,被陌生人曲解。他要在日神的梦境里寻求安慰,于是在远离人烟的深海与马林鱼搏斗,可梦境终会幻灭,鲨鱼群的出现,让马林鱼和老人陷入了危险的境地,尽管老人奋力抵挡,他还是失去了马林鱼。
老人圣地亚哥的身上充满着理想主义精神,在现实世界经历了无数的磨难和困苦,但他依然勇敢、坚韧,有着强大的意志力。他可以被打败,但不会被摧毁。马林鱼被鲨鱼啃食的不幸结局,无疑让人们感到悲伤和惋惜,但让人们更多地感受到了老人无畏和令人振奋的精神,这种精神可以给他人以鼓舞。这个不幸的悲剧故事肯定了生命的活力和勇气,超越了生活的悲剧性,鼓励人们积极参透生命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