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一句顶一万句》中的女性形象研究

2024-12-31 00:00:00郭茵茵
青年文学家 2024年23期
关键词:一句顶一万句刘震云

刘震云作为当代最具代表性的男性作家之一,他的创作主题和写作风格从来不是滞涩不前的,而是一直在寻求内在的突破。他的女性观照意识也经历了一个从无到有,从潜意识行为到主观能动的演变过程。《一句顶一万句》作为演变过程中的重要之作,体现了刘震云对中国底层女性典型形象的塑造。

一、《一句顶一万句》中的女性形象分类

刘震云在创作时,主要将女性角色分为母亲、女儿和妻子(情人)三种,这种分类依据依然以男性视角为中心,将女性视为男性的附属物,或男性孤独困境的始作俑者和推波助澜者。

(一)母亲形象

吴香香、老曹老婆、曹青娥,是书中较具代表性的三位母亲形象,代表了刘震云在创作时对母亲形象的几种倾向。吴香香对女儿姜巧玲可以说是无视态度。巧玲刚出场时,就因为争夺鸡腿而被吴香香扇了一耳光,此举并非对巧玲的抢夺行为进行惩戒,而是将巧玲视作与妯娌斗气的工具。姜虎去世之后,吴香香在招赘时想的也是和姜家人争一口气,她将馒头铺把持在自己手中,并没有考虑过再婚对象对巧玲的好坏。招杨百顺入赘后,吴香香与巧玲的关系愈加脆弱,巧玲与吴香香说不上话,但是与杨百顺说得上话。之后,吴香香出轨私奔,带走的是钱财首饰,而不是亲生女儿巧玲。后来,吴香香又怀了出轨对象的孩子,随着这个孩子的出现,巧玲与吴香香母女的情感连接事实上已经断裂,巧玲作为女儿将母亲吴香香捆绑在母亲/妻子的家庭角色上的功能已然失效。老曹老婆是一个后母形象,代表了母亲角色的过渡。巧玲由老曹老婆做主买下,也是作为与小叔子一家置气的工具,而非出于怜悯,更谈不上母女亲情。老曹老婆后来给巧玲更名为“改心”,强迫她放弃对故乡和亲生父亲的留恋,对她非打即骂。相对应的,巧玲对老曹老婆的态度,也不是女儿对母亲的依恋和孺慕,反而表现出强烈的反抗:要么威胁跳井,要么离家出走。但小说发展到后期,巧玲完成了从改心到曹青娥的成长,自己也做了母亲,同时老曹老婆从当年那个爱吵架、爱做主的老曹老婆变成了慈眉善目的“娘”,母女两个又开始“说得上话”。到老曹老婆弥留之际,二人的对话欲望达到了高潮,标志着母女关系的最终和解。老曹老婆与曹青娥之间的母女关系直接塑造了曹青娥本人作为母亲的行为模式:她与老曹老婆一样,一开始对牛爱国并不在意,反而在牛爱国三十五岁后突然说得着了,尤其喜欢和他谈起五六十年前的往事。此外,曹青娥在对待孙女百慧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因庞丽娜工作和出轨造成的母亲角色的缺位。

(二)女儿形象

以巧玲和百慧为首,刘震云塑造了梅朵、灯盏、邓秀芝、秦曼卿、金枝、嫣红、胭脂等一系列女儿。这些角色有三处共同点:一是被模糊了姓名。除邓秀芝、秦曼卿因女学生的身份得以获得完整姓名,其余的女儿们只能冠以非正式的“小名”,她们的姓氏则隐藏在对父亲的从属之中。二是命运的失控。这些女儿们或成为家族斗气的撒气筒,或被裹挟进父辈的命运之中背井离乡,或在进入社会后被男性压迫无力挣扎。梅朵、巧玲、胭脂皆因为鸡毛蒜皮之事被非打即骂,灯盏之死只换来几袋大米;金枝则更为悲惨,垂髫之年即命丧于宗族之间的无理斗气。三是情节上的工具性。以上出现的所有女儿角色,都只是通过激化矛盾来刺激男性角色转变的工具型人物,梅朵过生日是为激化老裴夫妻的矛盾,使老裴完成心中“杀人”仪式,促成杨百顺对老裴的拯救;灯盏之死是为了刺激老汪内心的孤独达到极致,从此远走他乡,选择屈服于孤独;邓秀芝的登场是为了激化杨百利和牛国兴的矛盾,成全杨百利的出走;秦曼卿嫁给杨百业,没能通过短暂的挣扎达成自我救赎,杨百业对待孤独困境始终浑浑噩噩,秦曼卿也陷入无尽孤独之中;金枝、嫣红、胭脂的情节则更为粗糙,突然出场激化了男人们的矛盾后又马上退场;即使是完成了从“女儿—妻子—母亲—祖母”的身份演变的巧玲,在本质上也只是为杨百顺与牛爱国之间的代际沟通构架桥梁。

(三)妻子形象

吴香香、庞丽娜、章楚红是书中三位典型的妻子与情人一体两面的女性形象。一方面,刚登场时,她们都是妻子角色,面临着难以排解的婚姻孤独困境:吴香香年轻守寡,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儿,赖以生存的馒头铺随时有被亡夫家收回的风险;庞丽娜初恋受挫,留下心理阴影,与牛爱国的结合也两地分居,生活不尽如人意,彼此过了两年便“没有话说”,心意越隔越远,这种孤独又无法向外排解;章楚红二十四五岁,年轻貌美,却嫁给一个可以做自己父亲的近五十岁的男人,曾经也以为是真心相爱,然而没过两年,也逃不掉无话可说的孤独境地。对此,三人均以出轨的方式表达对妻子身份的背弃。吴香香和庞丽娜分别走向了有共同语言的老高和小蒋。章楚红的出走则更为复杂深刻,她先是出轨了自己丈夫李昆的朋友牛爱国,但牛爱国败给了柴米油盐和性命之忧,最终也没有等她说出那“一句话”。经历两次失败的章楚红承担了生命危险无法与李昆继续生活,又被牛爱国伤透了心再无意重续前缘,因此她离婚北上。章楚红究竟去了哪里?小说最后也没有说明,只是提到有人说她去干不正当的营生了。这也许是作者的回答:女性即使通过反叛走出了婚姻的孤独困境,也仍将沦陷在人性的孤独之中。

其中还有一类形象值得注意,那就是女学生形象。她们受过相当的教育,拥有一定的“特权”:邓秀芝同时拥有小名“二妞”和学名,秦曼卿一定程度上能对自己的婚姻对象进行抉择,赵红梅在男女之事上启蒙了曹青娥。这些相对开明自由的女性形象,一定程度体现了刘震云在女性塑造上的进步之处。然而,与此同时,邓秀芝只因在街上看了牛国兴一眼就要成为其“喷空”(河南方言,聊天儿)的对象,秦曼卿有限的婚姻自主权并没有帮助她逃脱婚姻的孤独困境,赵红梅则单纯是推进剧情的工具。这表明刘震云此时性别书写仍属无意识行为,没有突破当代男性作家叙事的性别局限。

二、《一句顶一万句》中的女性形象特点

刘震云对女性外貌、心理、性格描写与情节上的安排,既跃然纸上又相当吝惜笔墨。整体上看,刘震云尊重女性、怜悯女性。他几乎不会对女性的肉体进行直白露骨的描绘。但他在《一句顶一万句》中塑造的女性形象都具有两面性。如果把她们划进刘震云小说的女性形象版图,我们会发现作家主导的男权意识在逐渐削弱,女性自己的声量逐渐增强。在有限的女性角色中,有几位典型形象值得概括分析。

(一)软弱:从女儿到妻子再到母亲

在《出延津记》中,当秦曼卿决定要嫁给杨百业时,她自己宣称看人要看内心,她不在乎夫家穷富,只要找一个真心跟自己过日子的人即可,而作者却告诉读者,秦曼卿决定嫁给杨百业主要是受明清小说中“富家女下嫁给卖油郎”“砍柴人皆有好结果”的故事影响,并非秉持自由恋爱精神。当秦曼卿把杨百业给人多称豆腐一事当成其为人处世厚道的表现时,作者又告诉读者杨百业此种做法只是借卖豆腐发泄对父亲的不满,与人品无关。在小说人物视角与全知读者视角的对比中,能够发现秦曼卿在“女儿—妻子”艰难的身份转变中,先由父辈做主定亲,又因父辈恩怨毁约,再受封建才子佳人话本影响匆匆嫁人,始终没有完成自我的精神启蒙,没能挣脱男权社会的锁链。

七十岁成为曹青娥的巧玲告诉牛爱国,她活了一辈子,明白了一个道理:“日子是过以后,不是过从前。”对于巧玲来说,只有明白了这个道理,她才能与己身的困境和解,她三岁丧父,五岁时母亲与人私奔,在和养父出门“假找”母亲的途中被拐,几经周折被卖到山西襄垣县温家庄,改名曹青娥,十八岁那年由养母做主嫁给了牛书道,婚后生育三男二女,但是儿女们长大成人后皆生活得十分不如意,老年患有绝症的她只能选择独自承受。曹青娥与牛爱国在他三十五岁后突然“说得着”了,这并非因母亲和其他子女“说不着”,和他“说得着”,因为她重病四年却从未对牛爱国说过一次。曹青娥之所以和牛爱国倾诉五六十年前的往事,只是将对话作为消解痛苦的工具。她的人生的每一步都不在她的掌控之中,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怀揣希望,尽量适应当下。在牛爱国找到外公杨百顺的孙子罗安江在咸阳的家后,罗安江的妻子何玉芬也告诉牛爱国:“日子是过以后,不是过从前。我要想不清楚这一点,也活不到今天。”两位命运坎坷的妇人都告诉牛爱国不要沉溺于过去,一切应向前看。她们的劝慰实际上只是建立在自我欺骗、自我安慰上的通透,消解自己内心因不堪回首的往事而产生的纠结和郁闷。

(二)独立:反抗、出走或背叛

吴香香、庞丽娜和章楚红都背弃了她们的男人,不但出轨,甚至发展成固定情人关系。她们孤独地挣扎、奋斗、“拧巴”,其实都只是在当时历史背景下的一种迫不得已。

杨百顺与寡妇吴香香的结合就是各取所需式的联姻,并无情分在内,他们的生活利益大于感情,矛盾多于和谐。吴香香“娶了”这样一个懦弱且“说不着”的男人,既不能满足做靠山的物质需求,也无法满足心理需求。她的内心充满无奈和痛苦。但在夫妻二人中,我们只能较为确切地了解杨百顺的内心和话语,吴香香内心的想法如何?她的内心是否有过动摇和纠结?刘震云对此是缄默失声的,作者叙述吴香香时,所用的笔墨严重失衡,读者只能在后续她与老高颠沛流离却欢快而亲密的生活中窥探一二。

小说下部主人公牛爱国和妻子庞丽娜的矛盾关系中,也存在同样的失衡:作者大量地透视了牛爱国的内心,让读者看到了一个被戴绿帽子的男人的难堪,一个与妻子“说不着”的丈夫的痛苦,一个因离不起婚而必须千方百计讨好妻子的丈夫的羞耻,一个因讨好妻子而背离自己内心的丈夫的无奈。但是在牛爱国和庞丽娜的婚姻生活中,作者却没有透析庞丽娜的内心,而是封闭了读者深入了解她的通道。相反,刘震云大量地书写了牛爱国对旁人吐露的他因婚姻无法维持下去而痛苦和无奈的话语。相对而言,在那可贵而又可怜的关于庞丽娜四次发泄中,一次是庞丽娜与姐姐的对话,三次是庞丽娜和牛爱国的对话,第一次对话展现的是一个背叛丈夫、破坏别人家庭却不知悔改的轻佻女人,庞丽娜的姐姐告诉庞丽娜不要再和小蒋胡闹,怕传到牛爱国耳朵里,可庞丽娜的回答却是“传到就传到呗”“只是夜里不理他,就治住他了”。后三次与牛爱国的对话,一次是在牛爱国千方百计地找好话缓解二人关系时,她说了句“求求你,别说了,我一听你说话就恶心”;第二次虽然说了一句“你也不容易”,但在牛爱国期盼她回心转意后她又紧接了一句“本来就没有心和意,哪儿来的回和转”,这更展现了她对牛爱国的无情,也暗示了牛爱国为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第三次是庞丽娜和小蒋通奸一事败露且闹得满城风雨后,庞丽娜劝牛爱国同意离婚。当然这次对话也无助于庞丽娜形象的美化,在与牛爱国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里她已经表现出明显舍弃,与其勉强自己挣扎坚持,虚与委蛇,不如直接坦诚一些,打消彼此心中残存的那点念想。

章楚红刚遇见李昆的时候,也曾想过他会是对的那个人,因此二十出头便背井离乡,不顾爸妈反对,嫁给五十多岁的他。但是二人结婚不到两年就无话可说,李昆在外面寻花问柳染病后,章楚红便再也不与他同房。章楚红在认识了牛爱国后,也是章楚红先迈出了第一步;在牛爱国答应带她远走高飞时,也是她先说有一句话要告诉牛爱国,后来牛爱国对章楚红食言了。一直在爱情里主动出击的章楚红也最终主动放弃,远走他乡,寻求新的人生。可以看到,章楚红在男女关系中始终是占据主动权的那一个,主动追求,也能做到主动放弃。章楚红习惯把每一步都掌控在自己手里,她不愿等待,不愿将自己的命运和幸福交由别人把握,无论是用自杀来阻止她嫁人的母亲,还是爱情早已不在的丈夫,甚至是曾经你侬我侬的情人,没有人能真正阻挡章楚红自己的行动。哪怕当时刚巧停在“老李美食城”门口的不是牛爱国,章楚红也不会忍耐李昆太久,在等待牛爱国作出决定的那一个月,可能是章楚红一生中唯一的犹豫,然而牛爱国没有对得起这份期盼,她因此北上,消失不见。牛爱国还能找得到她吗?这可能要看刘震云对于爱情打败孤独、勇气战胜懦弱的童话还剩多少信任。

综上所述,刘震云作为一位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作家,他在《一句顶一万句》中塑造的女性形象给我们带来了许多启示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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