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现代主义

刘天宇

“超新星大爆炸”栏目刊发的五篇杜峤作品，从标题上看便有几分精雕细琢的规整，统一命名为“某某记”。据杜峤自述，这一组小说是致敬了一支神秘的摇滚乐队。毫无疑问的是，杜峤在此所指的就是“水仙斗活佛”，他们创作的歌曲如《惊蛰记》《七寸记》等都是以“某某记”的格式来命名标题。在其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些熟悉的题目，如《结婚记》和《白马记》都是杜峤在写小说的时候直接拟仿的对象，杜峤《白马记》中引用的那一段“烧白马，烧光白马”的歌词也就来自“水仙斗活佛”的《白马记》。“水仙斗活佛”这个二人乐队脱胎于一个更早的实验音乐团体“周二下午谁没来？”，他们的代表作是《七七连环X人调》。这张专辑共分为七章，每一章又有七节，51首歌共同组成了一部关于凶杀和死亡的漫长故事，即使在今天来看也极具实验性，就如同杜峤的小说一样。

在与马拉的对话中，杜峤戏仿了加洛蒂的“无边的现实主义”，将自己定位为“无边的现代主义”。他在小说的形式上锐意创新，有一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先锋气质，但是又决不肯为此放弃文本的叙事功能，这是与“八五新潮”一代的先锋作家有所不同的。然而，如果我们回到这组小说的策源地，回到“周二下午谁没来？”和“水仙斗活佛”一贯的创作风格，杜峤的选择无疑是有其合理性的，讲述风格奇异的完整故事是他们的共同追求，“无边的现代主义”也只有在这个意义上才能成立。在《照相记》的结尾，“我听到她温情脉脉的声音，像从许多年后传来”，在这一刻如历史和时间一般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杜峤留下的是一段未知和神秘，是现代主义赋予文本的解构意涵。即使“我”与春懿原本未曾有机会走向共同的结局，即使“我”可能会在世俗的烟尘中继续摸爬滚打多年，但是那道未来的声音已经将我们的命运连接在了一起。

同样的解构方式也发生在《结婚记》中，《红楼梦》的文本和杜峤的创造紧密地交织在一起，一个看似俗套的故事在逐渐展开的过程中变得扑朔迷离，不再是以我们熟悉的形式存在。而且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变化的发生是渐进式的，随着六节故事的逐渐发生，文本中保有的《红楼梦》味道越来越淡，而对《尤利西斯》的指向却越来越明显。作为前辈的先锋作家李浩，运用了一段同样先锋的句式来评价杜峤：“解构。消解，对意义、崇高和大词的消解。互文。改写。游戏。碎片方式。荒诞。调侃和自嘲。反讽。意识流，以及无意义话语的有意植入。对‘中心的摧毁。魔幻和幻觉，现实和非现实的‘混搭……”李浩的评价是对杜峤创作意识的洞察，尽管作者所使用的技法是繁复的、表达是模糊的，但是就核心目的而言，杜峤无疑是想通过这些现代主义的解构手段，来使得原本可能会沦于庸常的故事绽放出动人心魄的力量。

杜峤对于这种现代主义的故事加工方式显然是自觉的。在《复仇记》中，作者以“月亮”代替“食指”讲述了一段文学史公案，但是这段原本应当属于父辈的“朝圣记”故事在杜峤的解构下变为了子一代的身世之谜。父辈记忆中的文学朝圣因此被从两个方向予以消解，一方面父亲朝拜、欣赏的诗歌实则是王哥假托诗人月亮之名的伪作，另一方面看似痴迷诗歌的父亲对女儿的疏于关心实则源于女儿的生身父母另有其人。《照相记》的写作逻辑也与之相似，对《红楼梦》作者身份的讨论同样是文学史上经久不衰的话题，在苏廷乾的研究中，苏轼后人“苏X”被认为是《红楼梦》的真实作者。围绕此端展开的种种原本已是一场盛大的解构，但是杜峤显然未满足于此。他设计了一个基于物理学的“绝对时间”学说，将无比漫长的历史与须臾一瞬嵌套在了一起，而洞悉了时间真谛的苏先生也就凌空一步，消失在虚空中。杜峤的创作是在自主意识的见证下将“无边的现代主义”充分展开，他不吝于放纵自己对于历史和常规的悬想，也不回避现代思想的操演与先锋气质的泼洒，最终向我们展示出圆融成熟的技巧与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