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中的万千气象

刘浩

往事千年梦，渔歌一夜风。940年前，诗词书画无所不精的绝代才女李清照（自号易安居士）诞生了。虽然她的大部分作品都已散佚，但流传下来的为数不多的诗词早已“圈粉”无数，当得起“堕情者醉其芬馨，飞想者赏其神骏”这一评价。值得一提的是，李清照对借景生情之法非常熟稔，在《漱玉词》中，关于时令、季节和天气的描写俯仰皆是，体现了她对气象观察之细致、思想情感之细腻。本文将从气象角度解析名篇《如梦令》，以馈读者。

如梦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 应是绿肥红瘦。

昨夜，风雨大作，词人借酒消愁，朦胧睡去。清晨，雨收云散，词人梦醒酒未醒，恍惚之间，心头所牵挂者，庭中之海棠也。卷帘的侍女无法理解主人的惜花、爱花之情，用淡漠的回答敷衍了多情的问候，于是便有了主人后续的追问以及“绿肥红瘦”这样简洁明快、清新隽永的“神回复”。

那么，让海棠“绿肥红瘦”的疏雨骤风属于何种天气呢？从天气现象的种类来看，词中描写了一场风雨交加的天气过程；从持续时间来看，“骤”说明风雨突然而至、匆匆而去。这些都非常符合强对流天气的特点。强对流天气是大气中对流发展旺盛时的天气的总称，一般指短时强降水、对流性大风、冰雹、龙卷等。幸运的是，词人所经历的强对流天气并不太极端，海棠并未遭受冰雹的袭击，否则便是“红瘦绿也瘦”了。

“雨疏风骤”还是“风疏雨骤”

在近千年的流传中，《如梦令》的第一句有两个版本：大部分作“雨疏风骤”，但《癸巳类稿·易安居士事辑》《草堂诗余评林春集》中作“风疏雨骤”。究竟孰是孰非呢？比起瞬间大雨的浇灌，短时大风的摧残更容易导致海棠花凋零。如果当时的天气是“风疏雨骤”，海棠花应不至于遭受毁灭性打击，故而，笔者认为“雨疏风骤”的写法是作者的原笔原貌。也就是说，词人所经历的是雨点稀疏而大风骤起这样的强对流天气。那么，有没有“风疏雨骤”型天气呢？

我们知道，强对流的发生和发展与对流层内各高度层的稳定度、水汽供应、动力抬升等条件密切相关，其中，不论发生暴风还是骤雨，大气层结不稳定都是“标配”。比如，骤雨发生时，对流层中低层的绝对湿度比较大，而且伴有上升运动；大风发生时，对流层的中部一般存在一个干层（湿度比较小的气层），而且与中低层的温差较大。

由此看来，“风疏雨骤”型天气的产生是因为中低层水汽充沛（有较厚的湿层），中层和低层虽然有温差和垂直风切变（风向和风力在垂直方向上的变化），但都不大。细心观察会发现，此时地面的风力不大，雨滴一般呈近垂直状态下落，气象上称之为短时强降水。不过，风力小并不意味着风险就小。短时强降水脾气暴躁、来势汹汹，可能引发城市内涝、农田渍涝；在山区，它还会造成中小河流洪水以及泥石流等次生灾害。遇到短时强降水时，大家应及时远离低洼地带、危旧房屋、河道等高风险区，切莫大意。

《如梦令》中提及的“雨疏风骤”型天气则与“风疏雨骤”型天气有所不同。究其形成原因可知，对流层的中部有干层，其中储藏着大量干冷空气；由于中低层水汽条件不佳，对流云后部虽然形成了一些雨滴，但数密度（单位体积内雨滴的个数）较小；雨滴下落所产生的下沉气流将干冷空气拖拽下来，使得二者在下落过程中“相爱相杀”。俗话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在这场厮杀中，部分雨滴被残食，进而蒸发，让原本不大的雨滴数密度进一步减小，这便是“雨疏”的原因。蒸发后的雨滴化作水汽，融入干冷空气中，让它变得不那么干燥。此外，雨滴在蒸发过程中会吸收潜热，让干冷空气变得“凉飕飕”的，而较重的冷空气更容易下沉，所以冷空气抵达地面时，风力便会大大增强，能轻易摧毁娇嫩的海棠花。总而言之，在这场雨滴与干冷空气的对决中，雨滴被消耗，变湿润的干冷空气也更易下沉，进而形成了“雨疏风骤”型天气。

从3月末开始，强对流天气在我国南方多地持续活跃。3月31日，江西南昌遭遇了罕见的大风、雷电和强降雨，肆虐的风暴不仅影响了当地居民的生活，也造成了严重的人身伤亡和财产损失。此次事件的罪魁祸首是大风。大风有很多种，如台风、龙卷、对流性大风、寒潮大风等，南昌此次遭遇的是对流性大风中比较极端的一种—下击暴流。

下击暴流是地面上水平风速大于17.9米每秒、中空气流向下、地面气流为辐散或直线型的灾害性大风。通俗地讲，就是在雨的拖拽下，高空中的冷空气倾盆而泄，重重地砸在地面上，然后向四周扩散所形成的大风。

下击暴流发生时，高低空冷暖差异往往非常巨大。当有上升气流支撑时，高空的冷空气被托举，随着雷暴云的移动，某地上空的上升气流会迅速减弱甚至消失，重量较重的冷空气失去了上升气流的支撑，加上雨水的拖拽，便会下沉，从而产生下沉气流。由于高低空冷暖差异巨大，下沉气流越往下沉，周围环境中的气温越高，下沉气流往下冲的动力就越足，最后冲向地面，向四周扩散。

与台风相比，下击暴流的影响范围小（水平尺度一般在1～10千米）、生命史短（一般不超过1小时），突发性和局地性都很强，让人猝不及防，因此很难做出准确预报。在强对流天气来临时，气象部门通常会发出气象预警，居民收到相关预警后，一定要做好防范，切莫视为儿戏。

“雨疏风骤”用气象“行话”该咋说

那么，《如梦令》中所述的稀疏的雨算不算短时强降水呢？按照《强对流天气等级》气象行业标准，短时强降水是指短时间内局地出现的雨强较大的对流性降水。由于我国地域辽阔，同样强度的雨落到不同的下垫面上，造成的影响和危害并不一致，所以在制定短时强降水的标准时，我国气象部门并没有“一刀切”，而是让各地气象台（站）结合当地自然地理条件，因地制宜制定短时强降水的业务标准。目前，中央气象台使用的短时强降水“门槛”为小时降水量达到或者超过20毫米。按此标准，《如梦令》中所写的疏雨并没有达到该“门槛”，用“短时阵性降水”来表述更为确切。

说完雨，再来说说风。《如梦令》中所述突如其来的大风算不算对流性大风呢？对流性大风是指由于大气强对流造成的地面阵性大风，若伴随雷暴、雷雨出现，亦称雷暴大风或雷雨大风。《如梦令》中未涉及雷电，故而词中骤起的风属于对流性大风的范畴。另外，词中并未提及房屋破损、树木被拔起等征象，根据我国《风力等级》国家标准，可以认为词中所述对流性大风的等级未超过7级。

根据短时强降水、对流性大风、冰雹、龙卷的强度，我国气象部门将强对流天气划分为较强对流天气、强对流天气、超强对流天气三个等级。其中较强对流天气的划分指标是单独或同时出现雷暴、小时降雨量小于20毫米的短时强降水、6—7级对流性大风、直径小于20毫米的冰雹，没有龙卷出现。两相对照不难发现，“较强对流天气”这一等级与《如梦令》中描写的“雨疏风骤”颇为相符。

如果用气象“行话”来表述《如梦令》中的夏日风雨，应该是这样的：傍晚时分，一次较强对流天气突然而至，对流性大风和短时阵性降水侵扰了易安居士的庭院。它们让海棠“绿肥红瘦”，激起了词人内心的阵阵涟漪，引发了她的惜花、爱花之情，于是便有了这首千古佳作。

【责任编辑】谌 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