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泰里

2024-05-22 09:32:23武歆
天津文学 2024年5期
关键词:八爷短腿老胡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抚余马兮安驱,夜晈晈兮既明。

——屈原《九歌》之《东君》

小短腿蹲在张记车行的房顶上,与一个戴巴拿马草帽的男子,看着街道上的污水,有一搭无一搭说着闲话。过了一会儿,小短腿摆摆手要下来,抬头看见一只小船从劝业场方向缓慢划过来。小短腿一眼认出巡捕老胡。老胡站在船头,一动不动,挡住了在船尾划船的人。前几天小短腿跟齐师傅去巡捕房办理暂住证,就是老胡带他们去的。老胡身材粗胖,一脸络腮胡子,即使是在晚上,离几十步远也能一下子认出来。巴拿马草帽男子顺着小短腿的目光方向,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小船,朝小短腿龇牙一笑,提前下了房顶,因为站起来,没有了草帽的遮挡,男人露出了两颊上好看的酒窝。

街道两旁的屋顶上,闲坐着几十个男女老少,看风景一样瞅着浸泡在污水中的街道。一股股的臭气漫溢在空气中。

小短腿看见老胡从平底小船下来,踩着街边上的麻包,麻利地走到没水的地方,顺势抬头望了一下楼顶。小短腿低下头,猫着腰,跑到房顶另一侧,顺着木梯子下来。

大水浸泡租界地一个月了,劝业场、西开教堂一带水深,张记车行、中国大戏院这一带因为临近海河,地势稍高,地上只有浅浅的一汪水。

小短腿远远地随在老胡身后。几个小孩子在街道上追逐打闹,一边跑一边跺脚,街道上空发出啪啪的清脆声响。老胡走到益友坊一带,突然站住了,朝里面瞅。小短腿左右看看,一路小碎步,贴着墙根,超过了老胡。

小短腿气喘吁吁地回到隆泰里裁缝铺,齐师傅正忙着,他告诉师傅衣服送到了。背有些驼的齐师傅点点头,头也不抬地忙乎手里的活儿。过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什么,问小短腿,这才几步路呀?小短腿赶紧告诉师傅,学生放假了,坐小船到处玩,小船少,好半天才等来。齐师傅“哦”了一声,接着做活儿。头顶上的白炽灯光,照在齐师傅没有头发的脑瓜顶上,闪着晃晃悠悠的亮。来铺子时间不长的小短腿,除了学手艺,铺子里杂活他也揽下来。眼里总是有活儿的小短腿,瞅见地上碎布屑,拿起扫帚轻扫,随后端起簸箕去了院里,又看见放垃圾的木箱子也满了,马上端起垃圾箱子奔向院外。

老胡正在巷子里溜达,目光扫过每个窗户。老胡负责隆泰里、益友坊一带治安,像条鲇鱼一样整日在街上游荡,这段日子去益友坊少,来隆泰里多。老胡看见出来倒脏土的小短腿,眼睛看着别处,说,小小短腿,走得倒挺快呀。小短腿接话也快,憋泡尿。小短腿说完,自己倒乐了。老胡没乐,转过脸,看着小短腿把脏土倒在街口铁桶里,仔细看小孩子高的薄皮铁桶,能够看清已经模糊的外国字母,好像是MOBIL字样。租界地识字人多,识外国字的人也不少。就说离孙记杂货铺不远的告示栏,除了张贴工部局的各项告示,每天还会贴上当日的报纸,有中文的,也有英文和法文的。识中国字的人,看见字都会顺口念出来;识外国字的人看了,不会念出来,矜持得很。

老胡穿着米色短袖短裤,黑色皮鞋;腰上别着半斤重、一尺半长的黑色警棍,挥舞起来的话,打在人的脑袋上,肯定发出一声闷响,随后就会血流满面。老胡很少掏警棍,也从来没打过人,挂在胯骨轴上,感觉特别碍事。

老胡继续转悠。小短腿也要转身回院,突然一声爆响,天上飞起来碎玻璃、断裂的窗户框子、茶杯茶碗,还有不知名的生活物品。怔在原地的小短腿,感觉脖子上热了一下,顺手一摸,满手黏糊糊的血。烧饼小脸惨白,双腿一软,坐在地上。慌张中,小短腿看见老胡贴在墙根下面吹起了哨子,脸憋得像个蒸熟的大猪头。周边也有警哨响起来,不是一只哨子吹,是好多只哨子交叉吹。也不知道从哪儿又传来小孩子哭声,还有女人扎心扎肺的尖叫声。

从地上爬起来的小短腿,看见两个头破血流的青年互相搀扶着,醉酒一样跌出二号院。两个青年在二号院租房子时间不长,很少出屋,说是利用暑假时间复习功课,有传说是要考美国的大学。小短腿跟他俩见过两次面,小短腿主动打招呼,两个青年只是朝他笑了笑,没说过话。

这时候,老胡和从其他街道赶过来的巡捕们,群狗抢食一般,把已经倒在地上的两个青年围在中间,紧接着七手八脚地抬起来,向不远处一辆黑色闷罐车跑过去。那是巡捕房专门运送囚犯的车辆。

两个青年脸上身上的鲜血,飞溅到巡捕們的米色制服上,也落在到处都是水洼的地面上,瞬间没有了原本的鲜艳颜色。

第二天早上,在报馆上班的老宋,提着黄色牛皮包,走到齐裁缝的铺子前,刚要进去,扭头看见巡捕老胡挨家敲门。老胡动作比较大,敲得暗红色的院门嗵嗵响。老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愣在原地,他用手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把牛皮包从右手倒到左手上。

阳光照在水汪汪的街面上,空气中依旧荡着一股臭味,自从闹大水以来这股臭味就没消散过。隆泰里一带的住房都是两层小楼,巷子窄,并排过去两辆胶皮车,车夫必须缩紧肩膀,双臂也要收紧,否则就会碰到对方的胳膊。

手里把玩着象牙烟嘴的严永康,第一个被老胡敲出来。他斜睨着老胡,然后弯下腰,动作夸大地查看院门,旁边的人明白他的意思,责怪老胡敲门动静太大。随后被老胡“敲”出来的,是发生爆炸房屋的房东杨兰孙。杨兰孙细高挑,脖子长,穿着一身考究的浅色西装,神情镇定,昨天傍晚出租房的爆炸,好像与他没有任何关系,野鹤闲云一样神情轻松。脖子上挂着皮尺的齐裁缝,是最后一个被“敲”出来的,脖子上缠着白纱布的小短腿站在齐裁缝身后,不眨眼地看着师傅的后背。昨晚师傅亲自把他送到诊所,医生看了,没有大碍,脖子上划了好几个细碎的血口子。

齐裁缝用手指着隔壁二号院,问老胡,爆炸的事?

老胡板着脸,点点头。

齐裁缝来天津十多年了,平日说些短话,没人听出他是宁波人。他住在一号院,紧邻石教士路。裁缝铺的牌子没有挂在巷子里,挂在了临街的墙上,远远就能看见,那个角度是隆泰里最招眼的地方,齐裁缝不但手艺好,脑子也转得快。齐裁缝在楼下裁剪、做活,家眷住在二楼。新来的徒弟小短腿,晚上睡在一楼铺子里,捎带脚照看店铺,齐裁缝只给一份工钱。有街坊说齐裁缝能算计,齐裁缝从来不回应,像是没有听见。

昨天傍晚的爆炸,周边住户不少人受了伤,大都是被震碎的玻璃碴子划伤的。老胡也在现场,因为迅速贴住墙壁,所以安然无恙。爆炸时小短腿那个笨手笨脚的熊样子,老胡看了个满眼。这会儿看着小短腿脖子上渗出血迹的白纱布,嘴角抽起一丝安稳的笑纹,转过身子面对众人,摆着双手讲,现在马上到巡捕房接受调查。

齐裁缝师徒俩没言语。二号院房东杨兰孙不高兴了,让老胡解释,他们有这个义务吗?

你是房东,你不去,没有道理。老胡给杨兰孙解释,随后指着齐裁缝说,人家不是房东,不也去吗?

杨兰孙还没回话,一旁的严永康上前一步,抢过话头,瞪着老胡说,是呀,房东得去,我为啥要去?我又不是房东?我又不是裁缝?

严永康绰号“大背头”,头发乌黑锃亮,无论冬夏永远梳理得一丝不苟。街坊们没见他头发蓬乱过。

老胡告诉严永康,叫上他们这几户居民,因为他们住在二号院两边,必须配合巡捕房调查,不配合的话,后果有多严重,你们自己掂量。

有了热闹事喜欢往前凑合的严永康,嘴上一百个不愿去,身子已经做好马上走的姿态。

老胡转过身子,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老宋,问他一大早有何事?老宋说他去报馆上班,顺道找小短腿,说着从皮包里拿出一沓折叠整齐的废报纸,递给迎上前来的小短腿。小短腿满脸恭敬,一个劲儿道谢。齐裁缝主动告诉老胡,宋先生把废报纸给徒弟,让徒弟练习裁剪。裁缝铺子哪有那么多布匹糟蹋,拿报纸练习练习。小短腿抱着捆扎整齐的废报纸,满脸欢喜。

老宋说,谢啥?废旧利用。说完,向众人微笑,转身走了。老宋在《京津泰晤士报》广告部,天天跟广告客户打交道,说话做事总是彬彬有礼。老胡看了一眼老宋的背影,径直向前走去。严永康、齐裁缝师徒俩还有杨兰孙,慢吞吞地跟在老胡身后。

巡捕房倒是不远,在大法国路,过了巴黎路就到了,走路也就七八分钟。

在石教士路、狄总领事路和海大道交叉处,有一处“看三街”的杂货店。隆泰里住户从外面回来都会路过杂货店。过日子缺了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扫帚簸箕还有水果蔬菜,到了杂货店都能解决。杂货店店主,姓孙,大家喊他孙老板。孙老板瘦高个儿,寸头,大手掌,大脚板,人特别和气:对大人怎么说话,也会猫下腰对小孩儿怎么说。杂货店门口,挂着一个微微晃动的小木板,刷着白漆,上面写着八个黑字,是和蔼温暖的隶书——“童叟无欺,和气生财”。

孙老板站在货摊前,看见“大背头”严永康迈着四方步,朝杂货店这边溜达过来。他用笑吟吟的目光迎着严永康,手也不闲着,举着大蒲扇,赶着蚊子苍蝇还有其他小虫子。

天气这么热,严永康照旧穿着板正的西装,里面是雪白的衬衫。踱到货摊前,孙老板笑着问他买什么?严永康要买几个大白梨,让孙老板给挑水灵点的,接着又主动告诉孙老板,被巡捕房抓走的两个学生凶多吉少,恐怕小命难保。

孙老板满脸心疼地问严永康,学生何罪之有?怎么小命就难保了呢?

这时又有几个买东西的街坊走过来,慢慢挑选着货摊上面的瓜果梨桃,可是每个人的耳朵犹如兔子耳朵一样竖立起来。隆泰里的街坊们嫌弃严永康,可又爱听他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尽管他每句话都有水分,有用的话没几句,人们还是爱听。动荡日子,人们坚信一个道理,脑袋放在家里,耳朵可要放到外面,不摸清街面上的行情,脑袋即使保存在家里,说不定哪天就得搬家。

严永康又要一包烟,抽出一根,插在象牙烟嘴里,点着了烟,神情兴奋地说,两个搞爆炸的学生住在马大夫医院。等治好病,法国人就会引渡给日本人。眼下除了大夫、护士,谁也不能靠前,爹妈也不能进病房。

孙老板把挑好的大白梨放在秤上,一边称重一边问,伤得重吗?

严永康撇一下嘴巴,说,住马大夫医院,你说呢?

孙老板称完大白梨,放在纸兜里,又问,咱这是法国人地盘,怎么能引渡给日本人?

严永康嗔怪孙老板糊涂,撇着嘴巴讲,两个学生可是危险分子!他俩躲在屋里试验炸药,不小心出了事。如今法租界、英租界都有日本人的眼线,日本人能把危险分子放走?

学生还会制炸药?孙老板把纸兜摆在严永康面前,直起身子又问,这里的事,日本人管不了呀?

制炸药没那么麻烦,过几天我就能得来消息。严永康哼了一声,接上孙老板后面话讲道,管不了?那是过去!现在出入租界,你不得让日本人搜身?日本人跟英国人、法国人早就谈好了。这就像两条裤腿,一条已经穿上了,就差一条裤腿了。

谈好了?孙老板问。

严永康看了看身边挑买水果、耳朵竖立的街坊们,话里有话地说,我说的话你们谁要是还想听就去找我。当然了,你们谁要是有线索也可以告诉我,我不是挣钱揣进自己兜里的人。日子都不好过,有钱大家一起挣。

孙老板的胖老婆领着胖儿子从屋里出来,看见严永康,问,那俩学生爹妈怎么没来呀?

孙老板扭头说,你搭什么腔呀?进屋!

严永康笑道,为啥不让嫂夫人说话,不说话,人会得病的。

孙老板瞪了胖老婆一眼。胖老婆领着五岁的胖儿子,又回屋里去了。一明两暗的三间屋子,看不清楚里面的摆设,但是里面能看清外面。

严永康眉飞色舞道,我为啥身体好?就是爱说话,说话能治病。说完,提着一兜大白梨,还是迈着四方步,走了。

自从严永康去巡捕房協助调查爆炸案,倒成了他炫耀的资本,逢人便说他有办法救出受伤的学生。街坊们都知道严永康的毛病,不管出了什么事,他都借机炫耀,多大的事到他手里都是芝麻小事。街坊们也都明白,真有事找到他,他就会想方设法敛财。钱没到手,这家伙绝不出手相助。

爆炸已经过去两天,人们还在议论这件事。也难怪人们议论,这段时间不仅法租界发生爆炸,英租界也有爆炸发生。被炸伤的学生都说是试验炸药出的事。还听说,学生们试验出来的炸药,炸死了好几个在日本机构谋职的中国人,有被炸死在家里的,有被炸死在汽车里的。至于炸药和炸死人,是不是都跟学生有关,众说纷纭,始终没有准确的消息。

隆泰里爆炸案发生后,巡捕房查户口次数明显增加。过去一个月核对一次户口,如今两三天就要查一次,问得特别细致。过去是老胡一个人查户口,现在变成了两个人,新来的那个人屁话不讲,只是跟在老胡的身后,用一双小眼睛仔细看着每个人。

刚吃过晚饭,天还亮着,严永康突然上门拜访杨兰孙。

隆泰里的住宅都是一个样子,院门口六级石头台阶,进到过道里面是暗红色的木地板;楼道房顶吊着带绿色铁皮罩子的白炽灯,平日里要是没太阳,白天过道里也得点灯;一楼左右两边是住房,正面是楼梯,楼梯下面是做饭的厨房,白天也得开灯;楼上也是两间住房,住房中间是一个小露台。隆泰里所有房型一样,区别在于有的是住着一户人家,有的是两户人家,还有的情况比较寒酸,楼上楼下住着四户人家。

杨兰孙有钱,楼上楼下只有他一家。除了自家房子,杨兰孙还出租房子,钱从哪儿来的街坊们不太清楚,据说他家祖上有钱,家里有老底子,如今靠着“吃瓦片”生活,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杨兰孙老婆是小脚,据说过门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如今年老色衰,但威势还在,杨兰孙不敢造次。老婆很少出门,只要出门,胶皮车必停在门口。平常出来进去买东西的人是杨家女佣刘妈,一个来自武清的中年妇女,胯骨宽,看着浑身带劲儿。刘妈总是低头干活儿,冬天夏天衣袖都是挽到胳膊肘上面,出来进去跟街坊们一句话不讲。街坊们私下议论,这姓杨的给不了多少工钱呀,用人真是狠,往死里用刘妈。

杨兰孙家,敞着院門,没关。

严永康站在院门口,大声嚷嚷,杨先生,出来呀!随后,又抓住大门上的门环,咣咣敲。

男人夏季不能随便串门,即使大门敞着,多熟悉的关系也不能随便进,遇上女眷衣衫不整,那就找大麻烦了,以后不光是女人躲着你,就是男人也要远离你。爱说大话的严永康关键时候倒是懂得礼节,知道在哪进又在哪退。

衣帽整齐的杨兰孙走出来,看着严永康,不高兴道,你怎么又喊又砸的?这可是光绪爷盖的房子,禁不住你砸,也禁不住你喊。

严永康笑道,哪呀?这房子盖好那年已经民国三年了,你还惦记旧主呀,再说了,你也不像念叨旧主的人呀!

杨兰孙说,你才来几年?我住这多少年了,你有我清楚?

严永康松垮垮地笑道,两码事。

杨兰孙走出院门,问严永康,有啥事?

严永康收起笑容,开门见山道,二号院爆炸你真有麻烦,你是房东,你有责任。

杨兰孙看着他,不说话。

严永康接着说,那两个试验炸药的学生被日本人盯上了。你把房子租给危险分子,你可要小心。倒是不怕法国人,就怕日本人下黑手。

杨兰孙明白严永康意图,不管什么事,他都要吓唬你,把你吓唬住了,他再说事。杨兰孙不买他账,直接拿话顶他,说,只要租户定时给我租金,我管不了那么多,是不是危险分子那是老胡的事,与我何干?

严永康冷笑道,没那么简单吧,日本人可不听你这样讲!告诉你吧,你有麻烦了,你得求我帮忙。你信不信?

严永康真真假假的一番话,真是把杨兰孙说得不住地眨眼睛,搞不清严永康下一步什么打算。最近姓严的这家伙在法租界、英租界、日租界窜来窜去,为了钱搞不准他会做出啥吓人的动作。

杨兰孙怔在原地,这时有人搭话了,不要乱讲话,不能出了事都往警察身上推。杨兰孙和严永康同时转过身子,发现从拐角处走出来老胡。

杨兰孙借机用手指着严永康,说,你们得管管他,他这是威胁我。

老胡对严永康说,每次查户口,你们总是不愿意,一肚子埋怨,出了事怎么没完没了地责怪我们呢?

严永康连忙摆手,说,没有呀,我可不敢呀,你们给洋人做事,谁敢惹你们?

老胡说,还有那个齐裁缝,只要晚上到他那,他就脸色不好看,还抱怨我不喊他齐先生,你就是个裁缝,非得要人家喊你先生,有这么不讲道理的吗?

严永康大笑起来,随后便替老胡鸣不平,说,齐裁缝那里人来人往,一定要重点查他的裁缝铺子。还有,一个裁缝想让人喊他先生,偏不喊,就喊他裁缝。他还讲不讲理了?他还把招牌挂在街上,应该挂在巷子里。

老胡急忙摆手,拦住没完没了的严永康,询问最近几天隆泰里的情况,比如有没有陌生人出现,有没有陌生人打听爆炸的事。

严永康正要显示自己的能耐,扭头看见毕先生两口子坐着胶皮车回来了,他俩没有孩子,搬来隆泰里时间不长,也就两个来月吧,住在八号院。

毕先生先下车,把皮包夹在腋下,小心地扶着太太下来,给了车夫钱,还彬彬有礼地说了声“辛苦了”。毕先生永远西装革履,瘦瘦弱弱、文文静静的,一阵大风刮来,说不准就会把他刮跑了。毕太太烫着大波浪头发,身上永远香气扑鼻。自从他们搬来,她总穿着旗袍。街坊们搞不清楚,毕太太到底有多少件旗袍。两个来月,毕太太旗袍没有重样过。隆泰里的女人们私下里全都承认,旗袍穿在毕太太身上才是真好看。

今天毕太太穿的是淡绿色旗袍,天刚擦黑,借着刚亮起的路灯,还能看清毕太太纤细的身材。细腰,薄臀,腿长,脖长。高跟鞋敲击着地面,一下一下,间隔时间非常均匀。

严永康望着毕太太背影,自语道,要是……嗯,再大点,就好了。

老胡瞪了严永康一眼,不客气道,想入非非,打一辈子光棍吧。

杨兰孙虽然面容严肃,可是眼睛不正经,目光一直追着毕太太的背影。

老胡瞪了两人一眼,又去别处溜达了。

这天早上,隆泰里来了一对中年夫妇。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白色衬衫,灰色西裤。女人淡蓝色旗袍,脸上没有任何化妆的痕迹。女人挽着男人的胳膊,手里捏着几张白纸,捏得特别紧,手背上青筋都凸起来了。这对举止得体的夫妇,在孙老板的杂货店前停下来,怯怯地说明来意,想要借助孙老板的地方,向买东西来的街坊们求助,能不能在他们写好的请愿书上签字。孙老板接过那几张纸看了看,原来这对面容憔悴的夫妇与二号院爆炸案有关,他们是其中一个受伤学生的父母。孙老板立刻答应了夫妇俩的要求。

女人双手举着白纸,见人来杂货店买东西,走上前去,在距离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她的丈夫站在她身后。夫妇俩语调轻柔地说明意思,请求大家在他们夫妇写好的请愿书上签字,然后送到法租界巡捕房,证明两个学生与案件无关,请求巡捕房不要把学生引渡给日本人。这对夫妇不断解释,来买东西的街坊们终于明白前因后果。原来这对夫妇在此租房,是为儿子和其要好同学在法租界的工商附中上学方便。两个学生原在南开中学,两年前日本人飞机把南开中学炸了,学生没了上课的地方,有的学生随学校迁移到重庆;有的学生转学来到英、法租界里的其他学校。街坊们这才明白两个学生不是先前流传的那样,他们不是要考取美国的大学,夫妇只是为了孩子上学方便,因为从外面进到租界地,必须经过日本哨卡检查搜身,每天上下学都要经过这样的盘查,时间长了搞不好会出事,在租界租间房子,可以免去路上的麻烦。哪里想到竟然出了事。

人们关心两个品学兼优的学生,为什么要在家里鼓捣炸药。女人都要急哭了,解释说哪儿是炸弹呀,他们喜欢化学,在家里做化学实验,愣头青的孩子不小心处理化学药品发生了爆炸,不仅炸伤了自己,还牵扯到了周边的邻居。夫妇俩说着说着,又红了眼圈,一个劲儿向街坊们鞠躬致歉。

看着满脸泪痕的母亲,看着忧伤不语的父亲,街坊们一边唏嘘着一边在请愿书上签了字。这对夫妇对每个签字的街坊们说完谢谢,还要后退两步,再深深鞠上一躬。

一连两天,这对夫妇都在孙老板的铺子旁站立。孙老板拿了两个小板凳让他们坐着,还拿出兩个杯子让他们喝水。起先夫妇俩婉拒,执意站着,表示尊重大家。孙老板出主意,没人的时候可以坐着,来人了,你们再站起来,一样是心诚呀。夫妇俩千恩万谢,接受了孙老板的建议。

孙老板的胖老婆不高兴了,屋里屋外数落男人,你好心眼可以,不能有歪心思。孙老板生气了,瞪起眼睛道,再废话,我揍你。胖老婆甩下一句话,你敢,你要打我,我就打你儿子。孙老板气得笑起来,挥挥手,让她进屋。买东西的街坊们听了,也不奇怪,因为孙老板两口子天天打嘴仗,大家也都习惯了。

气度不凡的学生家长,看见孙老板不忙的时候,近前客气地搭话,请教如何加快签字的时间。孙老板说你们在这两天了,大家也都认识你们了,不妨试一试,挨家挨户登门拜访。男人觉得有道理,女人却有些迟疑,担心上门打扰,有些不妥当。女人这样一讲,男人也觉得有道理,可是看着请愿书上的签名,还是觉得少了些,想要早些把请愿书递上去,想要增加请愿书的力度,挨家拜访可以又快又多,的确是个好办法。

夫妇俩正要去巷子里,又忽然停住脚步,看得出来还是犹疑不定。

孙老板问,是不是担心巡捕房干预?夫妇俩同时点头。孙老板说,巡捕房不敢咋样,啥事总要讲个理,是不是?夫妇俩犹豫着点点头。孙老板掰开揉碎地讲,请愿书上签字的人还是越多越好,嘴边上挂着“上帝”的法国人,对于签字人数是有考量的,人越多,上帝越不好意思拒绝,是不是?

看到夫妇俩终于鼓足勇气去了巷子里,孙老板的胖老婆走出来说,你还是听我话了,我不打你儿子屁股了。孙老板认真道,我不是赶他们走,是真心给他们想办法。胖老婆眨巴着眼睛,不再多话了。

为了救孩子,院门打开后,夫妇俩九十度鞠躬,然后柔声细语地解释,最后才拿出请愿书。看着夫妇俩真诚的面容还有礼貌的谈吐,再加上这两天大多数的人家也知道了情况,如今找上门来也没有拒绝的,有的人家签了字后,还要说上几句安慰的话语。

这一天,快到中午时,夫妇俩敲了老满家院门。老满年岁大,又拖着一条伤腿,平日足不出户,很少与邻居来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尤其是场面上的事都由小媳妇去做。老满的小媳妇三十多岁,虽然穿着旧衣服但是人好看,眉眼俊俏,也就遮盖了衣服带来的短板。家里无论遇上多难的事,只要小媳妇出面,基本上都能办成。

老满听了夫妇俩的请求,叹口气,让小媳妇快点在请愿书上签字。小媳妇待人热情,签完老满的名字,想了想,又把自己名字签上去,然后还把夫妇俩送到巷子口。

小媳妇回屋后,对老满说,咱们要是遇上这样的事,你肯定愁白头,睡觉还不都得唉声叹气,可看人家两口子,儿子还被法国人扣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送给日本人,是死是活不知道,可人家两口子还是那么体面,说话有条有理,也没有要死要活的样子。

老满斜睨着小媳妇,气恼道,你说这话啥意思?

小媳妇手拿抹布,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发愁有什么用?我嫁给你六年了,没见你笑过,总是愁愁愁愁的,不想办法总是躲屋里发愁有用吗?

老满拉长了脸,说,我笑得出来吗?一天到晚靠我那点老货,总有个掏空的时候,你说咋办?

小媳妇说,你是男人,总得你想办法吧?你问我有用吗?

老满愤恨道,刚才你不是也把你名字签上去了吗?你也可以当家了。将来家里的事,你就做主吧。

小媳妇诧异道,多签上个名字,法国人多一份重视。

老满双手扶着椅子扶手,突然来了一句,多一份重视?那你怎么不重视这个家?

小媳妇好看的黑眼睛瞪大了,问,你让我怎么办……

老满梗着脖子,赌气道,你那本事得用上呀……

你……你……小媳妇怔了怔,忽然红了眼圈,瞬间满脸泪水。

老满怔了一下,扭过脸说,我不就是……随便说说吗?

小媳妇把抹布扔在桌子上,又把桌子往前使劲儿推了下,桌上的泥壶抖了抖,差点掉地上,涨红了脸,高声说,你脸面要是挂得住,我就回去。我在门口敲锣,让隆泰里大人孩子都知道我林银花又干老本行了……是自家的男人让我去的……小媳妇说着说着,忽然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双臂中间,呜呜地哭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看着让人揪心,浑身的骨头好像马上就会碎了。

老满双手抓住圈椅的扶手,想要站起来,可是站不起来。要是遇上阴天下雨,那就更难受了,骨头缝里就像是有无数的细针在飞舞,疼倒是疼不死,可比死还要难受,折磨得老满总想找茬儿骂人,可他谁也骂不了,只是想尽办法惹恼小媳妇,让小媳妇哭起来,似乎只有看着小媳妇痛哭流涕,他浑身上下才会舒服才会舒坦。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忽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了。老满讲出伤人的话,除了心里压抑,还跟他前几天刚刚出手的老物件有关。那是一个老翡挂件,正宗的“老坑”,暗绿色的。这些年老满靠着变卖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过日子,出手一件,日子就会过下去,可日子过下去了,却又是满心的委屈。要是小媳妇给他生个一儿半女,老满也还能说服自己,可是没孩子又不能怪人家小媳妇。小媳妇能生孩子,不是给老满生的,给别人生过,等到老满娶她进门时,小媳妇有言在先,自己怀不了孩子了。小媳婦在给别的男人生孩子之前,也曾有过一段被逼无奈的不光彩的历史,这些情况老满都知道。老满看上小媳妇,也是看上了她年轻能干,大事小事都能有条不紊地处理妥当。这些年来,每当出手一个老物件,老满心里就有豁出去的念头,撒手闭眼想让小媳妇出去挣些快钱。娶过来小媳妇这些年,他俩也没有过实质性的肌肤之亲。老满一遍遍在心里劝自己,眼不见心不烦。可当真两个人吵架小媳妇气得准备豁出去时,老满心里又迈不过这个坎儿。

老满垂头丧气,小媳妇呆坐发愣。屋里死气沉沉,有只老鼠顺着墙角悄悄跑过去,刺溜刺溜的声音两个人听得一清二楚。老满又出神儿了,又想起他早年的无限风光。

再说那对穿着体面的夫妇俩,在拿到老满两口子签字后,又敲了邻院人家的门,敲了几下,没人应。男人说,刚才好像看见这家有人。女人说,我也看见了,一个穿着背带西裤的男人,好像就是这户人家。

女人看了看腕上手表,已经中午了,赶紧拉着男人又回到杂货店,想着午饭午休过后,下午四点来钟时再走一走,再努把力,看看还能不能再签几户人家。看得出来,夫妇俩现在是硬挺着满身的疲惫。

夫妇俩刚在孙老板杂货店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女人扭脸,一眼看见一个穿着背带西裤的老年男人来买西瓜。女人悄悄拽了拽男人的衣袖,指了指西裤男人。

男人跟女人的小动作被孙老板看见了,立刻走过来,问他们是想找沈先生签字吗?男人和女人赶紧点点头。孙老板故意大声说,沈先生可是大忙人,平日很少在家,你们今天算是赶上了,真是不容易。

穿背带西裤被孙老板唤作沈先生的男人听见孙老板的话,看了看坐在小板凳上的疲惫夫妇,友好地笑了笑,夫妇俩见状,立刻站起来,双双向沈先生微微鞠躬。

沈先生名叫沈国卿,额头闪亮,胡须干净,双唇红润。他在国立北洋工学院教授机械工程,两年前学校西迁西安,组建了国立西北联合大学。沈先生没走,去了英国人独占全部股份的开滦矿务局。沈国卿住在隆泰里快两年了,是位受人尊敬的老先生。初次见面的人,不认为沈国卿老,常把他的年龄少说十岁。沈国卿也不纠正,笑吟吟地接纳。最近这段日子,沈国卿不常回隆泰里,眼下经过孙老板细心介绍,明白了眼前这对中年夫妇的情况,主动要夫妇俩手中的钢笔,毫不犹豫地在请愿书上签了字,而且字体签得大,签得清楚。还说,刚才听见老满家院子里有人说话,原来是你们呀。随后,沈国卿嘱咐这对夫妇,要想尽办法快点把孩子救出来,夜长梦多,不知道会出什么岔子。夫妇俩千恩万谢,沈先生不住地摆手说,不要客气。随后,沈国卿又和孙老板聊了几句,没有买大个的西瓜,买了两个小打瓜,走了。孙老板看着沈国卿背影,对夫妇俩说,这位沈先生挣钱不少,可不舍得花钱。夫妇俩附和道,看着就是大好人。孙老板笑呵呵道,是呀,是呀,大好人呀。

沈国卿前脚刚走,不一会儿工夫,杨兰孙突然出现在孙老板面前,把孙老板吓一跳,不知道杨兰孙什么时候出现的,压根儿没看见他从哪个方向过来的。最近杨兰孙走路总是蹑手蹑脚地,或是悄然出现,或是悄然离开。

杨兰孙说,孙老板呀,你不觉得沈国卿这个人有意思吗?

孙老板说,不明白杨先生的话,怎么个有意思?

杨兰孙意味深长地说,姓沈的总是提出问题,他自己不回答,等着别人回答,然后他再附和别人的看法,是不是?

孙老板笑道,杨先生,您这是在说绕口令呀?

杨兰孙还要再说什么,毕先生两口子挽着手臂走过来,杨兰孙非常热情地向他们打招呼。毕先生儒雅地含笑点头问好,毕夫人脸色微红,赶紧低头,下意识挽住毕先生胳膊。

细长脖颈的杨兰孙转过身子,拿着买好的苹果走了,从侧面和后面看,杨兰孙犹如一个缩小的长颈鹿,高高在上的小脑袋,灵活地把周围景致看得真切。

孙老板转身看着面容憔悴的夫妇俩,得知他们想要等住户们午休之后再去敲门打扰,摸着下巴想了一下,出了一个主意,说,除了隆泰里,周边的住户也可以走一走,爆炸这事周边街上的住户全都知道,要是周边的住户也签了字,人多势众,这请愿书不是更有劲儿吗?

夫妇俩相互看了看,两个人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经理老张在业务室打电话,别看他个子不高,嘴巴不大,嗓门可是特别大,再加上敞着屋门,路过的行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老张放下电话,看着街道上小孩子们蹦蹦跳跳地走路,还是习惯性地向下跺脚,可是没有啪啪的声响了。愁眉苦脸两个多月的老张,脸上终于有了灿烂的笑容,嘴里哼唱着“叫小番”走出来,叉着腰,站在车行大门口。门楣上方“张记车行”四个隶书大字,衬托着小个子老张的大豪气。

张记车行这两天忙起来了,马路斜对面的中国大戏院也忙起来了,被雨水打湿了晾干了再打湿了的广告栏,已经脏兮兮了两个多月,犹如一团烂泥巴贴在上面,这会儿有三个女子挥着小铲子,一下一下地铲个干净。路过的行人看得明白,站下来议论道,这是要张贴演出广告了。张记车行和中国大戏院真是一对孪生兄弟,一家忙,另一家肯定也会忙,只要有名角来中国大戏院演出,名角肯定点名租用张记车行的小汽车。

老张走出业务室,来到铺着花格瓷砖的大厅,刚上班的员工们看见经理进来了,齐刷刷地站起来,围成一个半圆圈,众星捧月般围着老张。

老张不仅嗓门大,讲话也是干脆利落,嘎嘣脆道,不用我多讲了吧?一会儿开始干活。老张话音未落,敞着窗户的业务室,又有电话铃声传过来,他急忙走出大厅,去业务室接听电话。

员工们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议论起来。有人猜测马老板要来,另一人猜测是金老板要来。说着,猜测马老板的员工,哼唱起了“劝千岁杀字休出口”,哼得有板有眼;猜测金老板的员工不服气,马上唱起了“将酒宴摆置在分金厅上”。

这时候,旁边有人煞风景,冷笑说,做梦娶媳妇,总想美事呀?国民和惠中那块儿还有积水呢,马老板、金老板来了住哪儿呀?还得找人把马老板、金老板背进去?还有的员工持乐观态度,笑嘻嘻地劝和道,先把锣鼓点敲起来,耳朵清静了两个多月,该饱饱耳福了。

员工们说笑着向停车场走。张记车行后面,有个宽阔的停车场,搭建一个宽敞的天棚,停着二十多辆小汽车,每辆小汽车都有苫布罩着。接完电话后已经提前来到停车场的老张,看着员工们掀开汽车上的苫布,开始打扫、擦拭汽车,老张也走过去,爱惜地摸摸这辆林肯,又摸摸那辆别克,再看看旁边的道奇。过了一会儿,又向停车场尽头走去,那里有一间青砖小屋子。老张从腰带上解下钥匙,打开小屋门,走进里面巡视起来。屋子不大,堆满了封装严密的汽油桶,油桶上面有英文字——Mobil,这是进口的美孚汽油。老张站了一会儿,走出去,锁好小屋。

老张来到一位瘦高员工旁边,看见这位员工手里拿着麂皮布正在擦拭别克车的引擎盖子,他拿过麂皮布在手里揉了揉,立刻告诉员工,硬了,换新的。随后对着停车场的员工们大声说,麂皮布太旧了,立刻换新的,马上。

老张安排妥当,重新回到业务室,发现红手套坐在那,不知哪会儿来的。看见张经理进来,红手套立刻站起来,微微一躬,问了一声,张经理好。

老张坐下来,说,知道了?红手套感慨道,终于来活儿了。老张笑道,是呀,再来个十天半个月,路面应该彻底没水了。红手套说,熬出头了。老张说,再泡些日子,我们就得改行卖豆腐去了。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老张嘱咐红手套,一会儿去拉大夫路跟八爷道声歉,没办法,日子赶到一块儿了,让八爷多多包涵,到时候咱们给八爷打个折。

红手套说,放心吧张经理,我跟八爷解释,八爷通情达理。

老张说,嗯,八爷信你。

红手套走出业务室,蹬上停在门口的“凤头”,一使劲儿,自行车向前蹿去,他上身趴在车把上,低着脑袋,拼命向前蹬。不一会儿,红手套就到了拉大夫路,他把自行车停在一幢小楼前面,锁好车,不放心,又猫下腰,仔细看了看车锁,这才走开。

八爷住在一楼一个小房间,不大,一张暗红色雕花木床摆在中间,剩下的空地上,东西堆得乱七八糟的,因为东西杂乱,一眼望去记不住堆着什么。在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两把圈椅,跟木床一个颜色。两把圈椅中间,有一个看不清颜色但是幽幽闪亮的小木桌。屋里有一股腐败的气味。

红手套看见八爷迷怔的样子,赶忙赔不是,这是怎么說的?把您老给吵醒了。

已经坐起来的八爷,抬抬手,说,洪先生呀,坐,坐。

红手套姓洪,又因为开车时喜欢戴着一副大红色的手套,日子久了,客户们背地里喊他“红手套”,但是面对面的时候都喊他一声“洪先生”。

红手套喘口气,告诉八爷,有点事商量一下。八爷挥了挥干瘦的手,让红手套讲。八爷的指甲特别长,焦黄色的,小拇指的指甲盖儿更长一些,长成了梅花的形状。

红手套先是抱歉,然后说,初九那天侍候不了八爷,能不能提前一天?要么,让别人侍候八爷?

八爷也不问缘由,立刻说,谁都不成,还得是你洪先生呀。坐你的车,放心,舒服,比轿子都稳当。

八爷说的是实话,红手套车技好。三年前中国大戏院建成,来戏院献艺的梅兰芳梅老板、周信芳周老板,还有其他名角,都坐过红手套驾驶的小汽车,有大戏院股份的马连良马老板也来了,也坐过红手套驾驶的车子,事后全都夸赞过红手套的车技好,如果这次马连良马老板和金少山金老板真要是来的话,肯定会坐红手套的车子。红手套除了车技好,为客人服务时还要往身上喷上一点点的法国香水。租界地大凡讲排场的事,都用张记车行的车;用张记车行的车,首先会找红手套开车;要是红手套已经预约出去了,才会再找其他司机。八爷用车,更是点名红手套。八爷一年只租一次,在阴历十月初十他生日那天,八爷坐着林肯车或是别克车,在租界地上慢慢走一圈,就算是过了生日。八爷租车用钱,一点都不心疼。今年不凑巧,阴历十月初十那天,中国大戏院跟张记车行达成协议,要把那天张记车行所有车全包下来,专门接送来天津卫演出的名角儿。

八爷听完红手套解释,脸色不好看,说道,车行可是收了定金。红手套说,张经理让我特地过来,请求八爷原谅,张经理还要亲自上门道歉,请八爷给个面子。八爷转不过来弯儿,说,这么多年租用张记的车,时间没变过呀,车费没少给呀,难道我得给戏子让道?红手套不接八爷的话茬儿,而是小声道,八爷,能否提前一天?八爷更不高兴了,提前?红手套拍着圈椅的扶手,用一家人的口气说,八爷,催生呀,提前一天说得过去,天津卫有这么个说法。

红手套知道八爷性格,出宫太监的经历,让八爷与人接触特别敏感。别人稍有慢待,八爷就会不高兴。这些年红手套算是对八爷服务到家了,可也没有办法,中国大戏院是个不能得罪的大金主,红手套车技再好,也不能掌控车行的安排。红手套跟八爷真是掏心掏肺了。

红手套又把租车打折的事说了,表示这是张经理的心意。不等自己喘口气,也不等八爷喘口气,马上又接着说,八爷绝对不在乎那点钱,是吧?可车行也要表个态,算是诚恳道歉了。

屋子太小,天热有些闷。八爷很少出屋,冬季晒太阳,夏季夜晚在外坐会儿乘凉,大多数时间都把自己闷在屋里,把过去在宫里时主子赏赐的一些小玩意拿出来把玩。隆裕皇太后颁布退位诏书那年,八爷提着包裹出宫来到天津卫,掐指一算,已经二十七年了。这些年里,八爷的住房从一幢豪气的小楼,一直缩小到一间小屋子。

沉闷了一会儿,红手套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依旧不住地说着掏心掏肺的话,似乎也只有说好话,再没有其他办法让八爷满意。八爷看着尽心尽力为自己服务的洪先生,心肠也软了,最后还是应了,只是不太满意地说道,那就提前过吧,这把年纪,不较真了。八爷话是这样讲,还是较真,重申一点车钱不打折扣,依旧按照过去的计算。红手套知道八爷爱面子,面子比命还重要,也就不再争执,鞠了一躬,把话放低了说,那就按照八爷意思走。

红手套走后,八爷用细长的指甲,梳着脑后稀疏的小辫子,梳着梳着,突然将身边一个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处乱飞,差点崩到自己的脸上。

给外国商人做翻译的隆泰里老住户高信德,这天下午跟在老婆身后来杂货店买东西,不知道跟孙老板说了什么,说着说着,扯到了爆炸上,扯到了随时可能被引渡给日本人的两个受伤学生。

高信德的情绪就像被点燃的炮仗,忽然大声嚷嚷起来,还有没在请愿书上签字的,你就忍心呀?走在路上怕踩死蚂蚁的毕先生、毕太太签了,一个月才回来一两次的沈先生签了,就连足不出户的八爷都签字了,再说人家还不在隆泰里住呢,你不签字还是人吗?还说什么……什么……恶心呀!小人呀!

旁边有个买盐打醋的街坊,好奇地问高信德,高先生呀,您这是咋了?发这么大火?

高信德睁大眼睛,像是喉咙里塞住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想说又说不出来,停顿了片刻,怒气冲冲地说了一大串外国话。街坊们知道高信德有个与众不同的习惯,只要激动得不能自控,就会突然甩出来一串儿外国话。

高信德眨巴着眼睛,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改讲了中国话,大声喊道,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不为学生做点事,找个机会就去讨好日本人!你是日本人的儿子还是孙子呀,呸!

高信德的突然暴怒吓坏了的孙老板,他赶紧摆手示意,不要在他摊子前乱讲话,有话可以找老胡讲,也可以到海大道工部局请愿,在他小小的摊子前嚷嚷,起不到作用呀!

摊前买东西的街坊们也都被高信德暴怒的样子吓坏了,平日里高信德不是这样子,虽说他给外国商人当翻译,挣钱不多,可也不差。最近这两年日本人占了天津卫,他的牢骚话比过去多了,但还是能把话收着,从来没有愣不登地推出去,更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动过怒,这吓人的举动……完全变了一个人呀!

高信德的媳妇在摊子前挑选蔬菜,看见丈夫越说越来气,就小声说了他几句,没想到丈夫不听劝,嗓门反而越来越高,她赶紧放下篮子,不住地拽丈夫袖子,让他快点回家,别再嚷嚷了。高信德把媳妇手往外一拨拉,怒气道,你就是不说话,你就是跪下来给他们磕头,他们也要你的命!你还不清楚吗?

高信德这句话把他媳妇说得不言声了,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拿起放在地上的菜篮子,死命拽着丈夫袖子往家走。

高信德一边走,一边回头高声道,你们没有注意呀,咱们隆泰里不太平,总有陌生人在这一带溜达,你们没看见吗?你们真的没看见吗?

买菜买水果还有路过杂货店的街坊们停住脚步,望着渐行渐远的高家两口子,大眼瞪小眼,脸上显露出慌张的神情。

这些日子,隆泰里还有周边街道确实经常有陌生人出现。虽说眼下这里是法国人的地盘,可是整个天津卫都攥在日本人手里,租界地周边都是枪炮齐全的日本驻军,法国人不敢跟日本人較劲儿,明面不敢,暗地也不敢,法国人把巡捕房、保安处、手枪队的人马全都集中起来,那才几个人几杆枪呀?开个玩笑,就是再把消防队、稽查室、卫生队、拘留所的人马也凑在一起,也不敢跟日本人正面冲突。如今租界地里的人,真有不少暗地里跟日本人眉来眼去的家伙,这会儿说不定就在旁边竖着耳朵呢!高信德这是怎么了?就是在法租界也不敢这么张狂呀?要知道出入租界地,日本人的哨卡要搜身检查,找个名目就把人带走了,有的再也回不来了。

不管什么事情就怕过后细细琢磨,街坊们回到家里与家人再聊聊,越发紧张起来,为街坊高信德紧张,也为自己紧张,可是不能招惹日本人,听说日本人在乡下扫荡,见人就杀、见屋就烧、见牛马猪羊就牵,就是怀着大肚子的妇女也照样用刺刀挑,也没见嘴巴上喊着自由平等的英国人、法国人站出来为中国人说句公道话。这些日子在《京津泰晤士报》上班的老宋,上下班路上被街坊们碰见,总要借故被拉住,问东问西。在报馆上班的人,消息总要多一些,总要早一些,况且身边还有法国人、英国人、美国人,消息来源多种多样,好脾气的老宋也总是停住脚步,耐心地把外国人报纸上的消息告诉大家。也有人感觉不解渴,问老宋,能不能再透露一点其他的事?老宋不置可否,接着讲报纸上的消息,大家也就不再难为好人老宋。多一点消息多一条路,早一天知道不好的消息,也能早一点做些准备,至于要做什么准备,大家心里没有底,可是说不定就能保住一条命。

不知道什么时候,严永康站在摊子前,自言自语道,姓高的刚才乱嚷嚷,不就是骂我吗?我凭什么要签字?签了字就得担责,没好处我凭啥给不认识的人担责呀?给人担责那就得……说着,忽然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

孙老板打着哈哈说,您还真当真呀!别当真,高先生喝酒了,我都闻着酒味了,喝了不少。

严永康一摆手,孙老板,你不要逮谁替谁讲好话,姓高的没喝酒。他一口酒就能躺下睡成死猪,他还喝酒?哼!

孙老板依旧笑哈哈,慢悠悠地说,喝是肯定喝了,我真是闻着酒味了,一口酒就能躺下,说不定喝了半口酒呢?高先生真是说酒话了,别当真。

严永康哼了一声,说,就是喝了酒,就是耍酒疯,那也有原因,他小舅子两口子被日本人给抓走了,到现在还没放回来,你们知道不?

孙老板瞪大眼睛,是吗?为啥?

严永康冷笑道,被日本人抓走还能为啥?用胳肢窝都能想出来。孙老板,别总是装傻充愣的,骗谁呢?

我守着这么个吃饭的摊子,能骗谁呢?孙老板苦皱着脸,连声哀叹道,抓走了,这可怎么说的?哎呀!

严永康冷笑一声,离开唉声叹气的孙老板。

孙老板在英租界又开了一家杂货铺,在达文波路的阜昌里,从法租界的杂货铺蹬上自行车过去,不到二十分钟的路;要是拉板车过去,时间就会慢点儿了,过租界地时,早些年没人检查,现在日本人设卡检查,会耽误时间,好在孙老板运送的油、盐、酱、醋,蔬菜、水果,都是一目了然的东西,倒是不会耽误太多时间。隆泰里的一些住户,看过孙老板达文波路的新铺子,门面不大,在临街的胡同口,进出方便,离很远就能瞅见。有了两家铺子,成本降下来,生计确实好了,从胖老婆脸上的笑容都能看出来,孙老板也就更忙了,天天脚不沾地,送货进货,两边来回跑,无论什么时候看见他,都是满头大汗的样子,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隔着几步远都能听见汗珠子砸地的响声。隆泰里这边的铺子,平日都由胖老婆打理,孙老板暂时把精力放在阜昌里铺子上。小短腿做事实诚,平日送衣服取衣服,经常顺脚帮着孙老板送些蔬菜瓜果。

这天,齐裁缝来杂货铺买东西,没看见孙老板,看见孙老板的胖老婆又是忙着卖货,又是招呼着五六岁的胖小子。屋里屋外拿东西,拿完东西又是称重又是算账,布袋形的乳房随着身子晃动,左右摇摆,看得人头晕眼花。

齐裁缝挑着苹果,说,有需要小短腿的地方,你就支使他,这小子还机灵,也有把子力气。

街坊们都知道胖老婆对孙老板七八个不满意,碎嘴子数落起来没完没了,可是面对外人,胖老婆却是个脸皮薄的女人,她红着脸告诉齐裁缝,忙得过来,不能总是麻烦街坊们。

齐裁缝摆着手说,街坊邻居,客气啥呀?你们两口子总是帮助街坊,大家伙记着呢。

胖老婆看着齐裁缝,说,您也是热心肠,手艺好,人也好,教出来的徒弟也是大好人。

齐裁缝扶了扶腰,双臂向后抻了抻,说,大家互相帮衬着,不说客气话了,回见,回见!

齐裁缝前脚走,严永康后脚来了,还是买大白梨。孙老板的胖老婆问严永康,怎么单吃大白梨,别的水果不吃呀?严永康指了指嗓子,说,天天晚上咳嗽,吃点大白梨,嗓子舒服。

严永康知道孙老板又在英租界开了杂货店,说了说恭祝孙老板发大财的吉祥话,拿起大白梨正要走,好几天没露面的沈国卿从远处坐着胶皮车过来,严永康站住,挡在胶皮车的前面。

穿着青布号坎、剃着光头的车夫,离老远就开始收脚,站定了。沈国卿没下车,把压在左腿上的右腿拿下来,又把左腿压在右腿上,然后看着严永康。

严永康说,我没在那俩学生家长写的请愿书上签字,听说沈先生签字了?

签了。沈国卿面无表情,问,那又怎样?

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

严永康哼了一声,他们是学商科的学生,做什么化学实验?骗小孩子呀,他们是试验炸药,他们是激进分子。

沈国卿没搭腔。

严永康忽然激动起来,说,沈先生呀,我这辈子就认一个理儿,可以吃亏可以吃大亏,就是不能被人骗!

沈国卿姿势不变,看着严永康。看着看着,忽然笑起来,您还……您还不怕吃亏呀?

严永康上前一步,扶住胶皮车的车把手,有些急了,说,隆泰里的街坊们都被那两口子骗了,什么学生家长,说不定是……

沈国卿扬手,拦住严永康话头,微微一笑,说,学商科的人就不能爱好化学?谁还没有个爱好,你没有个爱好吗?你不是经常今天进咖啡馆明天出茶馆,这怎么解释?有个爱好,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严永康无话可答,怔住了。

沈国卿用脚踩了踩车上的铜铃,车夫来一句——好您啦,别碰着您哩!拉起车子,走了。

严永康嘟囔了一句,悻悻地说不出什么。隆泰里一带没人说得过严永康,只有这个文质彬彬的教授沈国卿,无论大事小事,严永康总要被沈教授呛上几句,心里有气可又不知如何反击;严永康每次遇见沈国卿,还总是主动搭话,可不管话多话少,事后都会憋口气。一来二去,严永康添了个毛病,在沈国卿那里受到的委屈,总要在其他人那里找回脸面。

这一天,隆泰里告示栏张贴了法租界工部局告示,要在隆泰里与益友坊之间的那块三角形预留地盖小教堂。这块预留地用途已经更改多次,最初要建小学校,后又改成建住宅,现在又要改成盖小教堂。告示贴出来不一会儿,街坊们立刻围过来看,一边看一边议论:有的说盖教堂好,让脑子糊涂、做事莽撞的年轻人,有事多去问问上帝;还有的说盖小学校好,孩子们上学方便,不用走远路。

严永康也来到告示栏前,站在街坊们身后,嘴巴对着众人后脑勺说,要我说呢,最好盖监狱,把那些自己不要命还要牵扯别人不要命的人抓进去!

看告示的人们一起扭头看,全都吃惊地看着严永康。

严永康上前一步,对着众人说,你们跟着那个姓高的说我坏话,说我不帮人解难,说我落井下石,对不对?

无人搭腔。

严永康继续说,你们知道吗?那两个学生可不是做化学实验,他们就是试验炸药!我已经打听来了,这俩小子用的是硫黄、硝还有活性炭,这不是化学试剂呀?大家伙听明白了吗?幸亏量小,炸了自己,伤了几个邻居;这要是量大的话,把咱们的房子都能给端了!

众人瞪大眼睛,继续看着唾液飞溅的严永康。

有人搭腔道,活性炭是个啥东西?

严永康走到搭腔那人面前,替那人整理一下衬衣领子,笑道,买来山核桃,剥出核桃仁,把核桃皮用火烧,核桃皮不待烧透就止火,活性炭就来了,就是这么简单。

搭腔的那人不住地眨眼睛。

严永康上了瘾,接着讲,再告诉你们一种炸药的制造办法,用苦味酸、氯酸钾的混合物,用氯酸钾和雄黄的混合物也成。这种炸药威力大,可是特别危险,只要发生轻微摩擦,就会发生爆炸。幸亏这俩小子没用这个办法,不然就更麻烦了。

搭腔的那人松弛地笑道,看来严先生制造过。

瞎讲,我啥时候造过炸药?严永康怒道,瞎讲!

那人揶揄道,没造过,知道得这么细?

严永康不理那人,面向众人,气恼道,你们这些人呀,被炸死了才知道后悔。说完,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严永康心里别扭,当天傍晚又去找老满,老满依旧坐在圈椅上,因为那条伤腿,再上了年纪,曾经叱咤风云的老满永远坐在了椅子上。严永康找老满聊天,老满特别高兴。大背头严永康聊天也有招数,先跟人热乎热乎,就像喝酒要把酒温一下,不喝凉酒,要喝热酒。

严永康屁股还没坐稳,张嘴就说,当年满爷在北洋水师舰船上,吆喝一声,全船人都跟着一起听令呀!

只要见到老满,严永康永远都是这样的开场白。老满呢,永不厌烦严永康的吹捧,只要严永康說起北洋水师,老满当即咧开嘴巴,笑呵呵地露出满嘴残牙,立刻让小媳妇给严先生沏茶,随后又让小媳妇拿瓜子拿蜜饯,还会下意识抬起手,把稀疏的几根头发向后梳一梳。

老满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当年在北洋水师服役,虽说他不是船长不是大副也不是老轨,就是一个普通的船员,还不是打炮的船员,只是一名号令兵,可他认为自己不是普通号令兵,是一名在李鸿章李大人面前露过身手的号令兵。青年时期的老满登梯爬高特别敏捷,常让人想起善于攀缘的小猴子。那一年,李鸿章视察北洋水师,老满所在的舰船受命接受检阅。老满接到命令,爬上桅杆,挂上大红灯笼。平日训练,老满像猴子一样轻捷,唯独那天失手,从十几米高的桅杆上摔下来,他命大,没摔死,腿摔断了。李中堂李大人正在检阅,顾不上把伤兵送上岸,简单包扎后就把他扔在船舱里。检阅结束,舰船上的人早把伤兵老满给忘了,老满疼得大喊大叫,舰船上的人才想起他来,把他抬上甲板,又把他送上岸。由于船长平日里喜欢他,尽管在李大人面前丢了颜面,最后也没有制裁他,可也没管他,扔上岸让其自生自灭。命大福大的老满捡了一条命,可是一条腿算是废了。聪明的老满开始学做生意,拖着条瘸腿到处走。腿瘸但是不妨碍脑子好使,后来自己做生意,一来二去地赚了不少银两,再后来又走了背字,幸亏及时止手,另外还存留下来一些老物件,这才慢慢安定下来,年岁大了,又娶了有过风月场经历的小媳妇林银花。

严永康和老满聊了一会儿,这才慢慢露底,来找老满并非聊天,而是让他多加关注隆泰里人们的动态。

老满说,我不出屋,哪里知道?

严永康用手指了指耳朵。

老满还是不解,说,身子出不去,耳朵怎么出去?

严永康说,只要你有消息告诉我,我就给你报酬,这可是快钱,来得快,过日子搪时候呀!

老满似乎被说动了,不住地眨巴眼睛,好像还在琢磨“身子”和“耳朵”之间的奥妙。

严永康说,前些天伤了两个学生,知道吧?学生家长还搞请愿书,没钱还担责,可人们怎么这么热心签字呢?我觉得吧,有人在后面捣鼓,要么……不会这么多人签字。

老满松垮垮地说,我也签字了,我那口子也签了,看那两口子倒是怪可怜的。

严永康一个劲儿摇脑袋,说,谁知道那两个鸟男女是不是学生家长呀?哼,我看不像,越琢磨越不像,说不好就是冒牌货。

老满睁大眼睛听着。

严永康接着说,我有预感,隆泰里要出事,嫂夫人聪明伶俐,可以出来进去关照点。

老满不解地问,关照点?

是呀,关照一下呀!严永康特别强调“关照”两个字,说这两个字,牙齿咬得紧。

老满点点头,好像终于明白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小媳妇,用目光告诉她,这是一件可以考虑的事。

送走大背头严永康,小媳妇林银花顺嘴答应了老满。

老满认真了,赶紧对小媳妇说,齐裁缝的裁缝铺热闹,孙老板的杂货店也热闹,没事过去溜达溜达。懂吗?

小媳妇没言语,背过身子,眉毛皱起来,嘴巴噘起来。

小短腿来到裁缝铺子已经半年多了,从他来到裁缝铺子第一天起,齐师傅就告诉他,要想当一个好裁缝,先去练习记数字——七个基本尺寸必须练习用脑子默记下来,衣长、胸围、肩宽、袖长、腰围、裤长、臀围,这七个尺寸不能量一个记一次,连续量完全部尺寸后,要一次性记下来,还不能记错了、记不准,要是没记好再找顾客量尺寸,铺子就该关门了。齐师傅还说,量尺寸时还要跟客人说着家常话,不能一句话不讲,那样显得生硬。齐师傅最后说,不下死功夫,那是不成的。

小短腿牢记齐师傅的叮嘱,没事拿着皮尺四处量尺寸:他先把一组数字记在心里,同时也写在本子上;再去量第二组尺寸,再写在本子上;然后再量第三组数字……就这样循环往复,然后再去回忆第一组数字,跟本子上的数字去核对……就是用这种车轮战的方法,去锻炼自己的记忆力,一段时间下来,果然记忆力大增。齐裁缝见这个经人介绍来的其貌不扬的徒弟,经过一段时间训练后,还真是有模有样的,心中高兴,但又转头叮嘱他,手艺要学好,也要做个好人。小短腿认真地看着齐师傅,认真地点点头。

日子过得慢,日子也过得快。

隆泰里发生爆炸,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街面上也慢慢平静下来。这一天,连续两天没在隆泰里出现的巡捕老胡突然出现了,他照旧挎着警棍巡逻,只不过又换了一个搭档,这个搭档不一般,长得比老胡高大威猛,看上去好像还很有心机。

因为世面动荡,所以人们好奇心大。有的街坊趁着老胡那个搭档去路边厕所,悄悄凑上来问老胡,那两个孩子咋样了?还在马大夫医院吗?法国人真的要把学生送给日本人那儿了?

老胡左右瞧了瞧,悄声说,倒是出院了,还被法国人押着,暂时还没引渡给日本人。

自从隆泰里发生爆炸案之后,老胡比过去好说话了,要是搁过去,他肯定不多说一句话,过去总是凶巴巴的脸孔,如今也是和蔼了许多,有时候还会笑两下,尽管笑得很别扭。

又有好奇心特别重的街坊再问,请愿书不是递上去了吗?那么多人都签字了,不管用吗?

老胡低声说,递上去了,法国人没回应。那边日本人不依不饒,说是最近发生的好几起爆炸案都是这些学生干的,法国人也不敢放人,正在僵持着呢。

正说着话,老胡的那个搭档从厕所出来了,街坊们赶紧装作没事人一样离开老胡。

街面上早没水了,砖墙上留下深深的水痕。天气稍微凉了些,一早一晚走在街上,要是衬衣外面不披上厚点衣服,就会感觉有些凉意。

杂货店不远处的告示栏,依旧还是人们说闲话的地方,更是成为严永康的演讲之地,就是老胡在旁边,他也照样演讲,毫无惧色。严永康讲过,我说日本人的好话,你们敢言语吗?有种的站出来?老胡在他身边低声说一句,差不多得了,你夸赞日本人,到他们地盘去夸,不是更好吗?严永康不服气,说,天津城里里外外,哪不是在日本人手心里攥着?老胡摆摆手,我不管那么多,我只负责这片治安。严永康较劲儿道,那你能把我怎么办?老胡说,我是为你好。

严永康和老胡的每次对话都是不欢而散。

这天,严永康又来告示栏前演讲了。谁都没想到,严永康突然跟日本人不挨边了,好像站在了日本人对立面。他对着隆泰里的街坊们,比划了一个“八”字,然后说起来,他们不是吃素的,跟日本人干起来了,出动了一百零五个团,在山西、河北、察哈尔跟日本人打上了。这一次,日本人吃亏了。

老胡和他那个威武的搭档,站在告示牌不远处,虽然离得远,但是严永康说什么他们都能听见。搭档问老胡,这个大背头要做啥?这么折腾,他有啥好处呢?他不怕嘴巴给身子惹麻烦吗?老胡用手摸摸下巴上的胡子,没言语。

告示牌前的人越聚越多,有的人抻着胳膊踢着腿,貌似锻炼身体,其实两只耳朵都黏在严永康的嘴巴上了,不管是隆泰里街坊,还是益友坊和文星里的住户,都散散落落地围在告示牌前唠嗑。

老胡感觉严永康有些过分,他用目光示意搭档,搭档心领神会,两个人并排走过去。

就在这时候,有巡捕的哨声响起来,老胡和搭档立刻用手紧握住警棍,向四处查看,这时看见有人从远处跑过来,后面还有人追,搭档正要迎面奔向奔跑的人,老胡极为隐蔽地拽了一下搭档袖口,站在原地吹起了警哨,用眼神示意搭档也跟着吹。那个奔跑的人向别处跑去了。

告示牌前的街坊们被眼前的景象弄蒙了,看见有人跑,再听见警哨声,也就稀里糊涂跟着跑起来,很快街面上乱成一锅粥。

一个巡捕跑到眼前,被老胡拉住,问他出了什么事?那个巡捕怒声道,快追呀,有人在渤海大楼的楼顶上撒传单。

老胡问,什么传单?

那个巡捕喊道,问这么多做啥?追呀!

老胡立刻喊起来,别跑,别跑,站住!随后带着搭档向人多的地方跑过去。那个巡捕对着老胡背影来了句“老滑头”,随后犹疑了一下,也向人多的地方跑去。

这段日子,不光有人站在渤海大楼楼顶上散发传单,还有人在隆泰里发传单,神不知鬼不觉,不知什么时候,家家户户就都有传单出现了,传单上写着抗日的语句,画着高举的拳头还有前方打日本的消息。

老胡追了几步,停下来,大声嚷道,看见传单,要么交上来,要么烧掉。

搭档跟在老胡屁股后面,老胡说一句,他也随一句。

已经晚秋了,天气凉了。

这一天,一个脸上有着明显酒窝的男子,走进孙老板的杂货铺子。不多时,张记车行的老张也走进去。孙老板跟胖老婆对了一下眼神,左右看了看,走到铺子里面。胖老婆带着已经穿上厚衣服的胖儿子坐在门口,像是哄着孩子,眼睛却注视着周围的一切。这时候,小短腿来了,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裹,拿个小板凳坐下来,有说有笑地逗着胖小子玩。

进到铺子里的三个男人,面对面站着,三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快坐下吧,我倒点水。孙老板看着酒窝男子笑道,没有那顶巴拿马草帽,一下子没认出来哩。

这天气还戴草帽,我就别要脑袋了。酒窝男子轻松地说着,随后告诉孙老板不要倒水了,快点把了解的情况,相互说一说。

张记车行的老张单刀直入,说,马老板来中国大戏院演出,可以借助这个机会把药品送出去。我们车行的司机红手套,路面上一路畅通。

酒窝男子问,路线设计好了吗?

老张说,出法租界,离开市区,都没问题。出了市区,就得依靠组织安排了。

酒窝男子点点头,说,只要能把药品和人送到市区边上,其他事情不用你们管了。在市区边上有人接应,一行人先到保定,再去蛮子营,最后到达晋察冀根据地。他们把自己打扮成失学的学生,每个人都会随身携带一本《圣经》,以传教身份前往乡村,这样可以躲开鬼子和伪军的盘查。这条路线经过多次考验,不会出问题。这样还可以一举两得,送出去药品,也能把进步学生送到根据地去。

老张兴奋道,那就太好了!

轮到孙老板了,他讲起最近隆泰里的情况,特别提到了严永康一系列极为反常的举动。

酒窝男子听完,笑道,这是“围魏救赵”呀!严永康要把注意力引到他那里,掩护沈国卿的行动。现在沈国卿的家已经成为日本人的联络点了。

孙老板担心道,我们这次见面,应该安排在阜昌里呀?

酒窝男子笑道,在他眼皮底下更安全。

孙老板点点头,又赶紧说,为了营救那两个学生,我这次再捐出两百块。

酒窝男子连忙摆手,不可以,你们三口人还要过日子了。

孙老板急了,站起来说,我老婆跟我讲,只要能够救出那两个学生,就是倾家荡产也不怕。

酒窝男子脸色不好看,他让孙老板坐下来,说道,有个不好的消息,那两个学生已经被法国人引渡给了日本人。还有两个学生跑到了香港,也被英国人引渡给了日本人。

孙老板瞪大眼睛,怒声道,不能指望外国人。

你说得对!酒窝男子沉吟了一下,接着说,这些学生都是进步学生,前些日子针对汉奸的系列爆炸,都是学生们的自发行为,虽然打击了汉奸们的嚣张气焰,可是学生力量损失巨大,被日本人抓了不少。我们要想尽办法,不能让他们这么蛮干,要像引导小金子那样把他们引到正确的抗日道路上。这次把一批进步学生送到晋察冀根据地,就是为了避免爆炸案再发生。哦,小金子来了吗?

来了来了,现在在外面了。街上人都喊他小短腿,他把自己掩护得不错。送情报没有出过差错,有的情报不用纸张,完全靠脑子记下来。

酒窝男子问道,齐裁缝那里没问题吧?

孙老板说,齐裁缝那么聪明的人能看不出来吗?他装作不知道,有时还会帮助小金子打掩护。哦,还有巡捕房的老胡,暗中也是做过好事。

酒窝男子忙问,啥好事?

老张也是饶有兴趣地睁大眼睛,等着孙老板快点讲。

孙老板说,那两个学生刚租房子的时候,经常有同学来出租屋里聚会。有一次七八个学生骑着自行车来,自行车全都堆在二号院门口。老胡巡逻过来,一个人悄悄把自行车分散到其他院子门口。

老张忽然感叹道,这是暗中保护学生呀!

孙老板说,是呀,这是小短腿……哦,小金子亲眼看见的。起先小金子没当回事,前几天忽然想起来跟我讲了。

酒窝男子说,也要团结这个巡捕老胡,只要同情抗日、支持抗日,不管是谁,摸清情况后都要尝试着去接触,不过绝对不能操之过急。包括你之前提到的那个在报馆上班的老宋。

孙老板点点头,又担忧道,前几天隆泰里的高信德,当着严永康的面骂了日本人,他小舅子两口子被日本人抓走了。高信德不会出事吧?我总是觉得严永康他们不仅“围魏救赵”,还想着“引蛇出洞”,这不就把高信德给引出来了?还有那个毕太太,被租界外面哨卡的日本兵搜身时,碰上一个坏家伙,还要毕太太脱掉内衣,说是里面藏了东西,毕太太胆小,当即吓得瘫在地上昏死过去,毕先生想要替老婆解释,被日本兵用枪托打了几下,两口子病在家里已经好几天了。高信德还敢骂几句,毕先生连吭声都不敢。

酒窝男子长长呼出一口气,很有把握地说,他们不会动高信德的,沈国卿是个老狐狸,他不会把工夫用在高信德身上。他是朝着地下党来的。另外,找个名义去看看毕先生两口子,开导开导他们,安慰安慰。

孙老板说,是呀,已经带着水果看过了,还准备再去看看。

酒窝男子又布置了其他工作,随后站起来跟孙老板、老张握手告别。又对孙老板说,等到明年夏天,我再戴上那顶巴拿马草帽。

孙老板笑起来,跟酒窝男子再次握手,握得很是用力。

老张和酒窝男子提着孙老板提前为他们准备好的水果,分头出去了。

孙老板最后才出来,跟正逗着胖儿子玩的小短腿说,还得麻烦你顺脚带过去。说着,把一兜香蕉放在小短腿面前。

小短腿说着,孙老板客气啥?捎带脚的事儿。随后,一手香蕉一手蓝布包裹,一溜烟儿地跑走了。

武歆,1983年开始发表作品,现为天津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文学创作一级。著有长篇小说《归故乡》《密语者》《陕北红事》《延安爱情》《重庆爱情》《四人行》等多部,长篇非虚构《三条石》《托卡马克之谜》《平原森林》,另有作品集《诺言》《习惯尘嚣》《印象阅读》等,有作品改编为电视剧、广播剧。中短篇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新华文摘》《名作欣赏》《作品与争鸣》等转载,小说和散文入选多种年度文学选本。

责任编輯:崔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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