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理”与“道德”关系的演变

2024-01-01 00:00:00毛雪婷
船山学刊 2024年4期
关键词:西学东渐伦理道德

摘" 要:在汉语学术语境中,“伦理”与“道德”通常被视作两个“相近相通”甚至可以互换使用的概念,但它们之间的关系并非一直如此。从“西学东渐”进程中的语汇翻译视角看,“伦理”与“道德”的关系呈现出三种形态:一是“道德”隐没于“伦理”;二是“伦理”与 “道德”的关系相当于ethics与virtue的关系;三是对“伦理”与“道德”关系的理解,开始融入对中国传统文化中“道”与“理”之关系的探讨。二者关系的演变,不仅反映了西方伦理学在中国的接受进程,也为现代学术概念的使用规范奠定了基础。“伦理”与“道德”的分译,对于理解它们各自的含义以及二者之间的关系具有重要意义。对“伦理”与“道德”关系演变历程的研究,不仅让我们看到了东西方伦理观念的碰撞与交流,也为我们进一步明晰这两个概念的含义提供了历史依据。

关键词:伦理" 道德" 概念史" 西学东渐" 译词

作者毛雪婷,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博士研究生(北京" 100872)。

在汉语学术语境中,“伦理”与“道德”两个概念的含义及其关系长期存在争议,至今仍未形成共识。有学者对此进行过词源学分析、概念辨析等,但很少从译介历史的角度来思考这一问题。事实上,在“西学东渐”进程中,“伦理”与“道德”概念的翻译与接受,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一是晚明时期耶稣会士携西学来华,二是清末基督新教传教士编纂字典,三是日本借字翻译西语。本文将详细阐述这三个阶段的翻译,并据此分析“伦理”与“道德”关系的演变。

一、明末西方知识体系的引入:隐没的“道德”

单从构词来讲,中国传统典籍中就有“伦理”与“道德”两个词语。在古汉语中,“伦”与“理”最初是两个独立的字 《说文解字》载:“伦,辈也。”段玉裁注曰:“军发车百两为辈。引伸之同类之次曰辈。郑注曲礼、乐记曰:伦犹类也。注既夕曰:比也。注中庸曰:犹比也。”(许慎:《说文解字注》,段玉裁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372页)“伦”的基本义是指同次发出的百辆车,亦可称之为辈,即为同类。引申至人类社会,同一代出生的人可称之为同辈,即为同类人。不同辈分的人共同构成了人与人之间的辈分次第关系,构成为不同类别的人。《说文解字》载:“理,治玉也。”注曰:“战国策。郑人谓玉之未理者为璞。是理为剖析也。玉虽至坚。而治之得其角思理以成器不难。谓之理。凡天下一事一物、必推其情至于无憾而后即安。是之谓天理。是之谓善治。此引伸之义也。……郑注乐记曰。理者,分也。许叔重曰,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许慎:《说文解字注》,第15—16页)我们可以从三个层来理解“理”的含义:一是以玉作类比,意为治,此“理”之基本义;二是在治的基础上,强调理或治要达到的终极目标是天理,即善治;三是基于理或治本身的特征,引申出“分”的含义,即区别、不相同。,“伦”与“理”的连用最早出现在《礼记·乐记》中,即“乐者,通伦理者也”1458。“伦理”一词的含义,在汉代之后逐渐固定为“伦常名教”。同样地,“道”与“德”最初也是两个独立的字《说文解字》载:“所行道也。”段玉裁注曰:“毛传每云行道也。道者人所行,故亦谓之行。道之引伸为道理,亦为引道。”(许慎:《说文解字注》,第75页)据此可知,“道”是指道路,可引申为道理或规律、规则、规范等。此外,“道”在道家思想中,还有天地万物之本源、本根的意思。《说文解字》载:“德,升也。”注曰:“升当作登。辵部曰:迁,登也。此当同之。德训登者,公羊传:公曷为远而观鱼,登来之也。何曰:登读言得。得来之者,齐人语。齐人名求得为得来。作登来者,其言大而急,由口授也。唐人诗:千水千山得得来。得即德也。”(许慎:《说文解字注》,第76页)由此可知,“德”是“升”的意思,而“升”应看作“登”。在齐人看来,“登来”就是“得来”。因此,“德”即“得”。,但在先秦时期就出现了连用,如《荀子·劝学》中的“夫是之谓道德之极”10。“道德”一词的含义也主要是“伦常名教”,但更为强调“德”,即对“道”的体悟、内化,因而与修身养性相关。

但是,“伦理”与“道德”作为现代学科术语,却是16至18世纪东西方文明交流的产物。东西方文明的早期互动,主要体现在经典著作的互译中。以亚里士多德著作为主的西方哲学经典被翻译成中文,以“四书五经”为主的中国哲学经典也被翻译成西文121-128。在这个过程中,耶稣会士将西方知识体系引入中国,并开始翻译“伦理”和“道德”两个概念。例如,高一志的《童幼教育今注》和艾儒略的《西学凡》都系统介绍了欧洲大学教育所授科目纲要。《童幼教育今注》将其分为文学、法律之学、医学(修疾治命之学)、格物穷理之学(费罗所非亚)、天学(陡罗日亚,即今天所谓“神学”)五大类。216-221《西学凡》将其归为六科:“一为文科,谓之勒铎理加。一谓理科,谓之斐录所费亚。一为医科,谓之默第济纳。一为法科,谓之勒义斯。一为教科,谓之加诺搦斯。一为道科,谓之陡禄日亚。”9但两人都认为,哲学(即费罗所非亚/斐录所费亚)可以分为五家。高一志将这五家译为落热加、非西加、玛得玛第加、默大非西加、厄第加219-220,艾儒略将其译为落日加、费西加、默达费西加、马得马第加、厄第加10-13。尽管两人翻译所使用的汉字和列举的顺序存在细微差异,但根据音译,不难理解他们所说的五家实际上是一样的。此外,两人都将ethics译为“厄第加” “厄第加”是拉丁语ethica的音译。关于明末汉文西书中关于ethica的更多含义,参见冯天瑜:《近代汉字术语的生成演变与中西日文化互动研究》,北京:经济科学出版社,2016年,第205—206页。,并分别给出了具体解释。高一志指出:“夫厄第加者,译言察义礼之学也,其务不外乎三者:先以义礼修身,次以身齐家,终以家治国是也”220。艾儒略也认为,“修齐治平之学,名曰厄第加者,译言察义理之学。……是第五家,大约括于三事”13。由此可见,他们对“厄第加”的理解都指向了《大学》中的“大学之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4-5也就是说,“伦理”在这一阶段指的是言察义礼(理)之学或修齐治平之学。

同时,我们发现这一阶段的耶稣会士并没有翻译moral philosophy/moral science。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是因为在他们的教育背景中,ethics与moral philosophy/moral science是同一学科。比如,在耶稣会《教育计划》为道德哲学教授制定的相关规则中,ethics与moral philosophy/moral science出现了混用108-109。从词源学角度看,ethics来自希腊语名词η,~θο(ēthos),而η,~θο(ēthos)被西塞罗翻译为moralis 西塞罗根据拉丁语mos创造了moralis,用来翻译希腊语中的形容词η,θικó(ēthikos)。(R. W. Sharples, Cicero: On Fate amp; Boethius: The Consolation of Philosophy, Liverpool:Liverpool University Press,1991, pp.2-3,52-53,159)而η,θικó(ēthikos)来自希腊语η,~θο(ēthos),该词历经13世纪古法语形态ethique后,演变成现代英语中的ethics。相关论述参见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I.1—Ⅲ.5:希汉英对照》,廖申白译注,北京:商务印书馆,2023年,第415—417页。,即现代英语中的moral。正如伯纳德·威廉斯所说,ethics与moral philosophy的区别只在于一个是希腊语,一个是拉丁语6。

在西方哲学经典的翻译中,亚里士多德的作品占有重要地位,《尼各马可伦理学》作为他最重要的著作之一,于是ethics就成了耶稣会士翻译时需要重点考虑的核心词汇。在耶稣会士已知ethics与moral philosophy指代同一学科的前提下,他们依然主要使用ethics作为这一学科的指称,显然不具有逻辑上的必然性。但这恰恰反映出这样一种现象,即在明末引入西方知识体系的过程中,moral philosophy及其翻译被隐没在ethics之下,作为现代学科核心术语的“道德”也尚未出现。

直到1724年雍正皇帝下令禁止天主教,终结了这一阶段的传教活动,耶稣会士都未能给ethics找到合适的汉语译词,moral philosophy也未能进入译者的视野。

二、清末字典的编纂:virtue与moral(s)/morality,何为“道德”?

以马礼逊为代表的基督新教传教士来华,重新开启了东西方文化的交流。随着交流的不断深入,moral philosophy开始进入译者视野,moral philosophy 与ethics 指向同一学科的事实也渐为人知。

这一时期对“伦理”与“道德”的翻译主要体现在字典的编纂中。因此,本文将在1815—1919年间具有代表性的早期英汉字典中进行相关检索搜索范围以“英华字典”数据库(https:∥mhdb.mh.sinica.edu.tw/dictionary/index.php)中列举的24套字典为主。该数据库收录了1815年至1919年间早期英华字典,涵盖各类知识范畴的中英词汇对照,可以说是19世纪至20世纪早期近百年东西方语言文化交流的缩影。。通过检索发现,“伦”“理”“道”“德”四字均出现在马礼逊的《五车韵府》、卫三畏的《汉英韵府》、司登得的《中英袖珍字典》以及翟理斯的《华英字典》中,但在“伦”和“理”的词条下均未出现“伦理”一词,在“德”的词条下也未出现“道德”一词。值得注意的是,在《五车韵府》与《汉英韵府》“道”的词条下出现了“道德”一词,但被译为virtue/virtuous,而不是moral(s)/morality821867。“伦理”与“道德”虽未检索出相应的独立词条,但它们都出现在相关的英文词条下。而ethics出现在这一时期的大部分字典中,虽然不同的字典给出的解释不尽相同,但大体上相似。在颜惠庆《英华大辞典》之前的字典中,ethics通常被解释为五常、五常之理、五常之道、五伦之道、五常五伦之道、修行之道、修德之理、修齐之理等。而在颜惠庆《英华大辞典》及其后的字典中,对ethics的解释中出现了“伦理学”“道德”“道德学”等译词794-795182474。同样地,通过对moral的检索发现,在颜惠庆《英华大辞典》之前的字典中,对moral的解释通常会区分名词词性与形容词词性。 moral作为名词的基本含义是正经、端正、贤、善、良、纯善、纯良、愿、懿等,而moral作为形容词则多与其他词组成短语,其中与本文研究主题相关的短语有moral writings(劝世文)、moral efforts(修行立志、为善修行之事)、moral conduct(善行、德行、品行端方)、moral sense(是非之心、良心)、moral philosophy(五常之理)等。在颜惠庆《英华大辞典》及其后的字典中,对moral的解释中出现了“道德的、伦理的、伦理、道德、道德学、伦理学”等译词1473893338。而morals在大多数字典中的释义是行为、习俗、德性、动作等,但在《商务书馆英华新字典》与《官话》中增加了“伦理”“道德”等译词333893。morality的释义与moral和ethics多有重合,罗存德的《英华字典》用ethics来解释morality,意为五常、五伦之分、行善之道、正经之事1194,在《商务书馆英华新字典》与《官话》中的moral(s)、morality等词条下,甚至出现了“道德”“道德学”“伦理”“伦理学”等译词1474333893。

在以上检索结果中,有两个现象尤其值得注意。

第一,在颜惠庆《英华大辞典》出版之前,ethics与moral philosophy就被认为含义相同,且出现了相同的译词,如“五常之理”;ethics与morality之间也出现了互释现象。在颜惠庆《英华大辞典》及其后出版的字典中,ethics与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的译词中出现了“道德”“道德学”“伦理”“伦理学”等现在通行的词语。虽然清末字典中关于ethics与moral/moral philosophy/morality的翻译通常由多个不同的汉语词语表示,但它们的含义基本相同,都指向以“三纲五常”为代表的伦理道德规范。这与16至18世纪耶稣会士的理解一致,只是用词更为精简。当moral philosophy作为一个整体时,通常被译为“五常之理”1194、1311246。而ethics也曾被译为“五常之理”754。ethics与morality之间更是出现了互释现象,且所用译词大致相同。新教传教士所使用的译词反映出这样一个事实:在西方,ethics与moral philosophy/morality所指的是同一学科名称,因而他们用相同或相似的汉语译词来翻译这些词语。至于moral philosophy/morality为何后来有了不同于ethics的独立译名,则需要进一步作出解释。

第二,如前所述,马礼逊《五车韵府》与卫三畏《汉英韵府》中“道”的词条下出现了“道德”一词,却被译为virtue/virtuous,而不是moral/morality。而virtue在大多数字典中被译为“德”或与“德”组成的词语,但不包含“道德”一词。但麦都思《英华字典》、江德《英华字典》、麦嘉湖《英厦辞典》及邝其照《英华字典集成》等字典都将其译为“道德” 1376128574430 值得注意的是,“道德”并非唯一的译词,因而尚不能说virtue与“道德”形成了定译。。在西方,virtue通常被理解为道德品质或美德,特指个体或群体通过实践而获得的良好品德和道德行为 相关论述参见Cassin Barbara, eds., Dictionary of Untranslatables : A Philosophical Lexicon." Princeton :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4, pp. 1202-1208.。在中文中,“‘道德’一词的本义是指人们行道过程中内心对道的体认、获得以及由此形成的内在品质”24。在这个意义上,将virtue译为“道德”是合适的。

如果将virtue译为“道德”,那么“伦理”与“道德”的关系就相当于ethics与virtue的关系。《大英百科全书》关于virtue的定义就很好地显示了virtue与ethics的关系,哲学中的德性是指生活和行为符合道德原则《大英百科全书》将virtue解释为:“Virtue, in philosophy, the conformity of life and conduct with the principles of morality.”(https:∥www.britannica.com/topic/virtue-in-Christianity,)。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道德”,也是指行为符合伦理纲常而有所得。因此,“伦理”与“道德”和ethics与virtue是相互对应的关系。基于此,学者们将“道德”与“伦理”区分开来。“伦理”指客观存在的人伦关系及秩序,“道德”则指个体的行为符合伦理规范而有德,即具备某种德性、品德。由此可见,这个时期对moral(s)/morality的理解不是“道德”或“道德的”,而是“五常、五常的、五伦的”。但在颜惠庆《英华大辞典》及其后的字典中,对virtue的解释虽然保留了“德”的翻译,但“道德”这一译词却消失了。同时,“道德的、道德、道德学”等译词都出现在ethics和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词条下了。但这里仍存在一个问题,即“道德”一词为何不再用来翻译virtue?进言之,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是如何与“道德、道德哲学、道德学”形成定译的?

《英华大辞典》的编者在序言中提到,辞典编写过程中参考了若干种优秀的英日辞典ⅱ-ⅲ。事实上,甲午战争之后,西方伦理学在中国的传播主体,已由传教士转为启蒙思想家及思想敏锐的新型知识分子和留日学生113。与伦理学相关的日著或日译书籍也经由他们的译介而传入中国,“伦理学”这一个来自日本的学科名称也在中国逐渐普及开来 111-112。正如冯天瑜所说:“19、20世纪之交,对译西洋概念的汉字新语从日本大量涌入中国。”317因此,关于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为何有了不同于ethics的独立译名,以及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如何与“道德、道德哲学、道德学”形成定译的问题,需要从近代日本借用汉语字词翻译西文的史实中寻找答案。

三、和制汉语中的定译:“伦理”与“道德”分译

学术界一般认为,是井上哲次郎将ethics定译为“伦理学”的,但开始用不同的汉语来翻译ethics与 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从而使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有了独立的译词并最终被定译为“道德、道德哲学、道德学”的却是西周。本节将详细考证与论述这一史实。

在为ethics与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寻找合适译词的时候,西周意识到ethics与moral philosophy作为学科名称是相同的,但二者含义却存在差别。在《百学连环》中,西周首次系统介绍了西方近代的知识体系。他将哲学分为六种:一是logic(致知学),二是psychology(性理学),三是ontology(理体学),四是ethics(名教学),五是political philosophy或philosophy of law(政理学),六是aesthetics(佳趣论)。146西周在解释ethics(名教学)时指出,ethics的拉丁语所对应的英文是moral philosophy,而moral philosophy也可以翻译为“名教学”,进而认为ethics与moral philosophy“虽然是两个名称,但含义相同”159。在《生性发蕴》中,西周将假名エチツク( 读音为echikku,对应英文单词ethics)译为“礼义之学”47,将モラリチ(读音为moraliti,对应英文单词morality)译为“礼义”71。西周在此处延续了《百学连环》中的译法,使用相同的译词翻译ethics和morality。但西周在发表于《明六杂志》的文章中,开始将モラル(读音为moraru,对应英文单词moral)或モラール(读音为morru,对应英文单词moral)译为“道德”。例如在《人世三宝说》中,モラール被译为“道德”514,モラリチー(读音为moralit,对应英文单词morality)被译为“道德学”528。明治十年,西周在《利学》(即约翰·密尔的《功利主义》)的序言中指出,“彝伦学,即道德礼义之学也”,且“道德之学”有两个名字,其一是“谟罗尔”(假名为モラル),译为“道学”;其二是“埃智哿”(假名为エチツク),译为“彝伦学”,进而指出“两者所岐唯在大本,与枝叶之别,而彝伦学,则论涉乎行实动作之法者,其实一物二名”161-163。西周认为,“谟罗尔”是“道德之学”的大本,而“埃智哿”是“道德之学”的枝叶,但本质上是同一物。鉴于二者差异,为准确传达西学概念的含义,西周放弃原来的译法而使用不同的汉语词语来翻译。例如,在《心理学》的序中,西周将モラル译为“道德学”1,并在绪言中将エツチク(读音为ettiku,对应英文单词ethics)译为“礼义学”3。由此可见,西周对ethics的翻译先后经历了“名教学、彝伦学、礼义学”等译法,一直处于变动之中;而对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的翻译则相对固定,即译为“道德、道德学”,并沿用至今。

西周为何在意识到ethics与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含义存在区别的情况下,依然认为二者“其实一物二名”?结合西周留学荷兰的史实,我们可以推导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即,他通过学习西学了解到二者指向同一学科,即“一物”;但ethics与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分别来源于希腊语和拉丁语,所以它们是这一学科的“二名”。简言之,西周用不同的汉语词语翻译ethics和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是其对西方文明了解不断深入的必然结果。

如前所述,从词语本义上看,用“道德”来翻译virtue是合适的。那么,西周选择用“道德、道德哲学、道德学”来翻译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的理由是什么呢?对此,西周并没有给出详细的解释。他曾在《理之字之说》中将“道”作为“理”的对照词,认为“道”是指宏观层面的道理,“理”则指微观层面的道理598-599。孙彬指出,西周对“道”与“理”的理解来源于《韩非子》的见解130。《韩非子》载:“道者,万物之所然也,万理之所稽也。理者,成物之文也;道者,万物之所以成也。”208由此可见,西周从宏观的角度来理解“道”,这与他将“谟罗尔”(moral)译为“道德”、并将其视为“道德之学”的大本是一致的。因此,西周用“道德、道德哲学、道德学”来翻译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就是一个有说服力的选择。换言之,西周用“道德、道德哲学、道德学”来翻译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不是因为二者含义更接近,而是出于二者关系相互对应的考虑。在西方学术界,尽管ethics与moral philosophy被视为同一学科,但ethics与morals的关系却很复杂具体论述参见Cassin Barbara, eds., Dictionary of" Untranslatables : A Philosophical Lexicon. Princeton :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4," pp. 691-700.。西周未能从细节处准确把握这两个概念的含义及其关系,于是从儒学中寻找表面关系相近的概念来与之对应面对与儒学大相径庭的西学,儒学功底深厚的西周自然会借用儒家思想来理解西学。这种方式对于理解西学的初期有一定作用,但不可避免地造成了理解上的偏颇。参见林美茂:《“哲学”抑或“理学”?——西周对Philosophy的误读及其理论困境》,《哲学研究》2012年第12期,第71—78页。,即借“伦理”与“道德”的紧密关系来反映ethics与morals的复杂关系。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西周对于“道德”与“伦理”及其关系的理解,便融入了中国传统文化“道”与“理”的含义及其关系。

自西周始,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便有了独立于ethics的译词。手岛邦夫指出,用来翻译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的“道德、道德哲学、道德学”是西周的新造语214手岛邦夫在《日本明治初期英语日译研究:启蒙思想家西周的汉字新造词》“资料Ⅱ”的开头注明:“下划线——被推定为西周新造的词语。”参见手岛邦夫:《日本明治初期英语日译研究:启蒙思想家西周的汉字新造词》,刘家鑫编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3年,第181页。。但是,西周并未将ethics定译为“伦理”或“伦理学”,这一工作是由井上哲次郎完成的。现有文献一般认为,井上哲次郎是在《哲学字汇》中将ethics定译为“伦理学”,并使之广泛流传开来的诸多学者论及此点,参见冯天瑜:《新语探源:中西日文化互动与近代汉字术语生成》,北京:中华书局,2004年,第352页;林美茂、常潇琳:《井上哲次郎〈东洋哲学史〉与“中国哲学”的诞生》,《中国哲学史》2021年第3期,第113页;龚颖:《伦理学在日本近代的历史命运:1868—1945》,《道德与文明》2008年第1期,第16页。。在《哲学字汇》与《哲学字汇:改订增补》中,ethics被译为“伦理学”,并附有“按,礼乐记,通于伦理,又近思录,正伦理,笃恩义”3141的解释。但moral没有单独的词条,而是以moral philosophy/moral science的形式出现,前者被译为“道义学”,后者简单地写着“仝上”,即“同上”5678。在1912年出版的《哲学字汇:英独佛和》中,ethics与moral的翻译都得到了进一步完善。ethics的词条下列出了其拉丁语与希腊语词源,并列举了众多由ethics组成的短语48。moral也出现了独立词条,并区分了名词和形容词两种词性。moral作为名词被译为“道德、伦理”,作为形容词被译为“道德的、伦理的”,其词条下列举了许多由moral组成的短语,其中的moral science被译为“伦理学”97。

总之,随着东西方文化交流进一步深入,学者通过直接学习西语掌握了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与ethics之间的差异,从此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具有了独立于ethics的译词,即“道德、道德哲学、道德学”。至此,“伦理”与“道德”形成分译,并固定了下来。

结" 语

正如严复《天演论》译例言中所说:“一名之立,旬月踟蹰。”149“伦理”与“道德”的定译,经历了近三百年的漫长岁月。通过考察两个概念的译介过程发现,“伦理”与ethics的定译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而“道德”与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的定译过程则较为坎坷。

“道德”与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形成定译的曲折过程,使得“伦理”与“道德”的关系呈现出三种形态。其一,随着西学的引入,ethics进入译者视野,moral philosophy却隐没于ethics之下。其二,ethics与moral philosophy/morality 指向同一学科的事实直到清末才在汉语语境中体现出来。这一时期,基督新教传教士翻译ethic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所使用的译词相近或相同,但后来与moral(s)/morality形成定译的“道德”却被用来翻译virtue。因此,“伦理”与 “道德”的关系相当于ethics与virtue的关系。其三,随着对西方文明了解的深入,西周意识到ethics与moral(s)/morality的含义存在差异,“道德”被用来翻译moral(s)/morality,moral(s)/moral philosophy/morality自此有了独立于ethics的译词,“伦理”与“道德”的含义及关系也融入了中国传统文化中“道”与“理”的含义及关系。虽然“道德”的本义更接近于virtue,但在西周看来,用“道德学”来翻译moral philosophy更能反映出ethics与moral philosophy之间的复杂关系。

当“伦理”与ethics、 “道德”与moral(s)/morality形成定译时,“伦理”与“道德”所携带的ethics与moral(s)/morality背后的西方文明底色,就融入了东方传统文化基因,而东西方文明的融合与碰撞也使得这两个概念的内涵愈加丰富。此外,对于“伦理”与“道德”的含义及其关系的理解,还受到其他文明的影响。不同文明的融合与碰撞,使得“伦理”与“道德”及其关系呈现出难以言明的复杂性。正如李晨阳所说:“哲学不仅反映了跨文化的人类经验共性,而且体现出或多或少以自身方式来塑造对世界和生活的体验。”3“伦理”与“道德”两个概念的含义,既体现了人类经验的共性,又体现了不同文明的差异性。因此,学科意义上“伦理”与“道德”相近相通甚至可以互换使用,一旦追问其各自内涵及相互关系时,这个问题就变得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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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校:龚江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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