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西藏布画的现代性转化——以大型唐卡《高原明珠》为例

李雪艳

布画在西藏流行甚广、传之久远。西藏历史上最为悠久的布画当属传统唐卡，一些学者也将其称之为传统布画。作为起源于7世纪左右的古老绘画艺术，其产生有着深厚的历史文化根基，其中与佛教的兴盛关联甚密。它以布为纸，以天然矿植物为原料，色彩丰富，绘制手法精细入微，具有鲜明的民族特点、独特的艺术风格和与众不同的文化辨识度，尽管从绘制技法、风格上可分为若干画派，但在表现题材方面，传统唐卡大多表现宗教内容，也有少数表现历史、天文历算、藏医藏药等内容。“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①刘勰，范文澜.《文心雕龙》[M].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557-558.，一切文学艺术都必然随时代变迁和社会发展衍生、发展和流变，古老的西藏布画欲在当代获得良好发展，也必须提质升级、求新求变。

一、布面重彩画创作推动了西藏布画主题与审美形态的转化

20世纪80年代是中国经济快速发展的开端，也是思想活跃和文化繁荣的时期。80年代初期，韩书力、余友心、叶星生、巴玛扎西、计美赤列等有志于探究西藏传统艺术的中青年画家，开始对西藏古典和当代民间艺术进行整理与研究，他们研究的对象包括绘画、雕塑、面具艺术等。西藏是传统唐卡正根正源的发祥地，唐卡艺术自然成为研究的重要内容。基于对西藏艺术渊源及其发展脉络的梳理和直观审美辨析，他们开始尝试新的艺术创作。艺术家们在久远厚重、浑然天成的历史存留中汲取艺术的养分，又因“不拒斥外来的现代激进、不鄙薄传统艺人及其艺术的保守，植根民族艺术的沃土作双向吸收、融会贯通”①余珈.雪域彩练.北京：工艺美术出版社，2004：6.，以现代观念和人本态度解读深厚的民族文化底蕴，使得这一古老的画种仍保有布画这一独特的绘画样式，但艺术视角逐渐变得广大，并在创作手法上借鉴吸纳了包括水墨画在内的其他绘画艺术技法，从而造就了保有鲜明艺术样貌的个性化新风范，这一开拓性的创作实践使西藏布画获得了新生，呈现出从表现主题的变化到审美形态的流变，美术界与学术界将这一当代布画称之为“布面重彩”。

一直以来，西藏美术事业在艺术家个体的研究、创作和集中的艺术活动、创作工程中得以推动和繁荣，在之后20世纪90年代以来举办的“雪域彩练——西藏当代绘画邀请展”“大美西藏——西藏当代绘画邀请展”等国内画展和“西藏印象——西藏当代绘画展”“蓝天净土——西藏当代绘画展”等国际文化交流活动中，布面重彩画频频崭露头角，以其与众不同的艺术样貌、文化取向和美学定位，在文化的交流互鉴中得到检验与提升、丰富与发展，使西藏布画进一步在题材上实现了由“神本”的偏狭而致人文的广大，在技法上承袭传统而更尽精微。

无疑，布面重彩画推动了西藏布画的传承与转化、创新与发展，之后，西藏画坛涌现出了一批以藏族本土画家为主体，包含长期在藏的汉族及其他民族老中青画家群体，西藏布面重彩画创作得到了持续繁荣。党的十八大以来，最为集中和重要的艺术实践，始于2012年开始的两个“百幅唐卡艺术创作工程”，这一工程历时7年，参与画家70余人，其中既有民间唐卡画师，也有学院派职业画家，既有西藏本土画家，也有区外知名艺术家，共完成新唐卡作品200多幅，这些作品承袭传统唐卡的风格，表现西藏和平解放以来的历史进程、社会发展和人文新景，体现出鲜明的时代特征。尤为令人欣喜的是，2021—2022年为西藏博物馆创作的大型唐卡《高原明珠》成功延续了这一传统，并以对历史、人文、时代、社会的全新思索与认知，对民族文化的深入理解，以及当代画家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自觉，进一步实现了古典与现代的交融，实现了继承与发展基础上的推陈出新。

二、大型唐卡《高原明珠》实现了西藏布画题材立意与风格技法上的新突破

大型唐卡《高原明珠》所表现的题材立意深远，所涉及内容十分广泛。画作的构思与策划始于2021年，由西藏美术协会主席边巴担任总策划和主创，西藏美协副主席、副秘书长次旦久美统筹协调的创作团队力求以唐卡艺术形式全方位表现西藏的历史、人文、社会、生态,全景式呈现西藏在传承保护中的发展，表现传统与现代理念的交融,展示一个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交相辉映、一个充分生机又不失独特魅力的高原图景。

画作全长10.08米、高3.27米，从2021年下半年开始，历时1年多创作完成，主创团队立足传统、着眼当代，追求精益求精呈现广博的内容。作品构思巧妙，按照内容结构布局大致可分为上、中、下3个区域，体量上分别占整体的1/3左右。面画上部区域借鉴中国工笔画和国画水墨笔法描绘了布达拉宫、玛旁雍措、羊卓雍措、冈仁波齐、珠穆朗玛等西藏标志性建筑和湖泊、山峰，错那县南边的古茗星孜山等5座山峰也被画在了画面之中，呈现了山川大美，表达了家国情怀。画面中部以西藏传统唐卡技法绘制7座色彩、样式、构造各异的坛城，松赞干布、文成公主、汤东杰布、宇妥·云丹贡布、吞弥·桑布扎等7位西藏历史人物分别居于坛城中心位置，人物穿戴、坐姿、手持器物各不相同，衣饰纹理精致入微，透射出历史的厚重感。画面下部区域主要采用布面重彩绘画手法表现藏历新年、赛马节、望果节等节庆活动和过林卡等生活场景，绘制身着各地民族服饰，面容、姿态各异的23个人物和牦牛、藏羚羊、藏獒、飞鸟、高山杜鹃等各类高原生灵、植被，生动呈现西藏的民俗风情和人民生活的安宁祥和。人物面容和表情特征的刻画采用传统唐卡表现技巧，表达藏民族特有的宁静、从容的性格特征。在上、中、下部区域交汇空间又巧妙地穿插描摩有藏式民居、川青藏两路通车纪念碑、高耸的摩天轮、文化体育场馆、星级酒店等，展示今日西藏城乡面貌。作品架构布局、单元设计巧妙中不失严谨，多变中不失平衡，将众多的题材融于一体，非但没有突兀违和之感，反而十分和谐生动、意趣盎然、气势恢宏。

大型唐卡《高原明珠》绘制技法精妙，手法细腻，人物服饰、身姿、器物、配饰等刻画得细致入微，体现了西藏布画精微之处见功底的特点。同时，借鉴和运用了中国传统山水画的构图和着色技法，此外，还整合吸收了西藏壁画、古希腊绘画与雕塑艺术成果，借以表现人物身姿、手势，体现了匠心独运的能力和开放的包容性。尤为值得关注的是，整幅作品由传统唐卡艺术尼泊尔画派、齐吾岗巴派、勉唐派、钦孜派、嘎玛噶赤派、勉萨派（新勉唐）画派传承人和当代布面重彩画家共同合作完成，将传统唐卡五大画派与布面重彩这一新布画风格融为一体，在西藏美术协会历年来重大美术工程创作历史上尚属首次。

将如此众多的绘画风格融为一体，对创作者而言无疑是前所未有的挑战和考验，是艺术家们传承创新的追求和美学上力求突破的勇气为这一成功之作的诞生奠定了基础。除此之外，对于中华文化组成部分的藏民族文化的精神特质和美学特质的深入理解与精准把握也至关重要。西藏当代布面重彩创作群体或生于高原,长于高原,或进藏长期工作和生活在高原，对西藏历史、人文和民族民间文化艺术的耳濡目染使他们的作品充溢着浓郁的酥油和糌粑的气息，他们将高原民族乐观、善良、勇敢、刚毅、通达等性格特质和对一切生命的敬畏与解读融入作品，呈现出独具一格的艺术样式。参与大型唐卡《高原明珠》的画家大多生于20世纪70年代后，有良好的师承或接受过优质的学院美术教育，对现代与传统有着深入的理解与思考，也具有捕捉西藏文化与其他地方文化在精神、气质、情感、美学上所具共通性的敏感度。他们在对高原气韵与艺术理想的表达中，精准提取了极具高原符号特征的生灵形象，并从表现手法上体现出较强的创新意识。比如，高原山峰巍峨雄壮的特征被画家运用到对金丝牦牛轮廓形态的表现上,在画中，牦牛的形象既是高原特有的物种,也是高原奇崛峻拔的符号,是刚强坚毅民族精神的象征。为使画面风格具有鲜明的辨识度，画家充分吸纳了色彩艳丽、装饰感强烈的图案、花纹等藏民族文化元素，选取了藏族民间代表性的物件突显地域特征，从人物服饰、配饰到用具、乐器等都无不具有浓郁的地域特点和民族特色。画中描绘的手机、飞机、高铁、摩天轮、摩托车等交通工具和信息工具是当代西藏快速发展的表达，体现出鲜明的时代感。看似随意铺陈散布于画面各区域的祥云，仿佛穿梭的彩线，使不同单元、不同题材、不同色调、不同画风和谐融为一体，不仅透着沧桑厚重与灵动和生机，也拓展了观者的想像空间，使画面显得广阔且深邃。

《礼记·中庸》有言：“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①子思，毛佩珍，刘敏.《中庸全集》[M].北京：中国纺织出版社，2012:297.体现了中华传统文化中既尊奉道体之大，又穷尽道体之细，既从广大处着眼，又从精微处入手的智慧与美学思想。从表现内容题材的广博到绘画技法的运用，大型唐卡《高原明珠》的创作与这一美学思想有着高度契合。这幅大型唐卡精品赋予了西藏传统布画价值内涵和表现形式以时代内涵和当代表达，是西藏当代艺术继承民族优秀传统文化基础之上，博采众长、推陈出新的经典之作，是西藏当代布画创作的重大成果，是能够以其思想的精深、艺术的精湛引发人们强烈思想认同、文化认同、情感认同的精品佳作，是西藏布画以题材立意和艺术创新实现现代性转化的成功之作。

三、西藏布画将在守正创新中不断寻求更高形态的现代性转化

回眸西藏当代布画的发展，正是画家开放的态度、包容的心境，在创作实践中实现了共同追求的美学理想，成就了西藏布画的新生。大型唐卡《高原明珠》令人欣喜地看到了西藏布画未来的发展势头，它所涵含的人文光华，有力证实了西藏布画从传统的神本思想向开放的人本精神又迈出了一步。《高原明珠》多流派的合作推动了唐卡各画派之间、民间与学院派画家之间的交流、合作与互鉴，对西藏当代布画艺术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具有重要意义。《高原明珠》以古人之规矩，开当代之生面，所展现出的学古不泥古、破法不悖法的传承与创新精神，再一次证实，数十年来，西藏美术界双向吸收、融会贯通的可贵精神不但并未遗失，而且在当代中、青年画家身上得到了发扬光大。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坚持守正创新，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同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展示中华民族独特精神标识，更好构筑中国精神、中国价值、中国力量”①习近平.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专题摘编.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北京：党建读物出版社，2023：327.。大型唐卡《高原明珠》的创作者守住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根脉这个“正”，在创作方向、艺术理想、美学精神上没有迷失方向，并因开创了多种唐卡流派融合一气、布画、国画技法兼收并蓄这个“新”，准确把握了时代大势，完美全面展示了新时代新西藏的人文美、生态美、生活美，展现了中国气派、民族风范。《高原明珠》创作的成功实践标志着西藏当代布画站在了一个与时代发展相适应，与现代社会相协调，与人类情感相融通，与观众审美相契合，在保有其独特性的同时体现时代性、现代性的全新起点上。

正是我国不同地域、不同风格、不同流派、不同画种各美其美、美美与共成就了当代美术百花园的姹紫嫣红，一代代德艺兼修的美术家根植中华五千年文脉传承发展促进了当代美术的繁荣，也向世界展示了我国底蕴深厚的历史、各民族的多元一体和文化形态的丰富多样。在长期的文化交往交流交融中，西藏当代布画也以其独特的风格样貌、美学特质从曾经偏居一隅的边缘支流日益引起国内外艺术界、学术界的高度关注与重视。相信西藏当代布画美术家将继续以其保持本真的求新求变，遵循规律的创新创造推动西藏当代美术在更高形态上的现代性转化，西藏美术事业的未来前景可期。